退一萬步說,即使倉央嘉措會談情,會說愛,他也不是隻會談情說愛啊!
少年的愛情總是舉輕若重,高僧的心總是能夠舉重若輕。倉央嘉措既是少年,也是轉世的仁波切(高僧)。如果你真的喜歡、理解、崇拜倉央嘉措,你就應該相信,以他的修為,他對事對情的看法,絕不會那麼膚淺表面。
充滿情執的凡夫之心,看見的是求不得的哀傷。殊不知,倉央嘉措想傳達的本意可能是「知幻即離」,是「緣起性空」,是勘破世間緣起緣滅。
藏傳佛教的高僧認為:倉央嘉措的情歌,實際上有外、內、密三層意思。世人大多隻懂外層的意思,覺得這適合在家男女的心意,卻不知它內裡還有更深的教言。他用淺顯易懂的語言,以人們執著在意的感情為切入點,逐漸將人接引入看破、放下、自在的境界。
嘆一句,耀眼的詩篇後人傳誦,說過的佛法誰人能懂?
三
人總是試圖把殘缺的事物說得圓滿,習慣讓不可捕捉的事物顯得真實可信。雖然隱喻始終不夠用,但好在我們總是能夠自欺欺人,自圓其說。
眾生因情執而輾轉於輪迴之境,在六道中或升或降,無一刻真正喜樂安寧。我們住在身體和靈魂共同鑄造的牢籠裡,靈魂鍛造的囚籠比肉身的侷限還難打破。
即使不談佛法,談生活,談感情,很多人也沒搞明白,我們終此一生要等待和尋找的是靈魂的伴侶,不是生活的敵手。
耗費一生精力與愛人(不愛的人)對抗,就算贏了,又有何意趣?不過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和生命。
最後,只剩下一個蒼涼的背影,和無數心酸卻難以言說的瑣碎。
如果是這樣苦苦相逼,不歡而散,還不如一開始就孤身上路,且行且停,還落得自在瀟灑寫意。
活得越久,越成熟,越清晰,我們越會明白:每個人最終想要的,都不只是愛人,最好還是知己。
年少輕狂的時候,我們誤以為,只要心中有愛,身旁有愛人,就萬事皆足,後來才明白,愛是不夠消磨的,人是會變的。
比起愛,我們更想要的是被人懂得。說起來很簡單,又最不簡單的一件小事。
不論世事如何變遷,人心如何變幻,情事如何輾轉,我始終深信不疑的是,真正的愛如法露無垢清涼,不會徒然無謂彼此消耗,而是互相淨化、滋養成長。
如果不是這樣,那一定是我們還心有掛礙,期許和相處的方式存在問題。發現它,突破它,才是對人對己負責的態度。
要因愛而生歡喜,成為更好的人,才不枉我們在情愛中戰天鬥地、歡天喜地、痛哭流涕地折騰過一場又一場。
雖然很想尋得那個矢志不渝的「你」,但我更想找回那個自性清淨的「我」,願你我,最終都能釋然放下,證得圓滿的慈悲喜捨。
四
三百年前的那一場戀事,怎麼看來,都算是傾城之戀了。到現在依然餘音嫋嫋。
這些年來,我在不同場合,聽不同的人,唱過不同版本的倉央嘉措情歌和倉央嘉措情詩改編的歌曲。除卻那些刻意媚俗的言論不談,藏族人本身倒是將倉央嘉措看作一個深情憂傷的年輕人居多。
他們唱著他的詩,傳誦著他的故事,沒有人覺得這個少年有什麼不好,沒有人刻意指責他,說他不遵戒律,說他性格和行事的缺點。
他們寬容他的離經叛道。
這或許跟這個民族骨子裡的多情和寬厚有關,而更深地,是跟這個民族對佛法的理解有關。
信仰與生俱來,生生不息,伴隨一生。生死輪迴、因果不虛是鐫刻在他們靈魂深處的觀念,修行是日常生活的內容。隨喜眾生,而不是目無下塵,刻意高高在上,離群索居。
我從這個細節,更瞭解藏族人,更理解藏傳教法的人文關懷,對佛法升起真實的信心。其實只需要按照佛陀指出的道路,循著自己的內心,做真實的自己就可以了!
一曲長歌婉轉,一顧隻影闌珊,一夢紅塵漫漫。所謂前生註定的因緣,隱藏在茫茫因果深處,可遇而不可求。
愛恨如夢,瀰漫了三生,輪迴痴纏,我們都是迷途的孩子,踏盡虛空,尋不回來時路。有哪一個人,眼底沒有遺憾?又有哪一個人,心頭沒有傷口?
就算是鐵了心「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這個「你」,也註定不是一個普通的「你」,而是那個與「我」一見如故,心神交會,夙緣深重的「你」。
亦唯有這樣的「你」,才值得「我」踏遍紅塵,千山萬水尋覓。
你我都心知肚明。兩個人彼此既是愛人,又是法侶,能夠山長水遠,三觀一致地走下去。不離不棄,不厭不憎,這份因緣,本就殊勝難得。
我現在愛用「因緣」而不是「姻緣」這個詞來形容人和人之間的情感。因緣夠了,才談得上姻緣;有了姻緣,因緣不夠,最後也會淡了,散了。
很多時候,就算轉遍這世間,就算用盡畢生運氣,亦未必能遇上那個對的人。所以,大多數時候,大多數人,終此一生,都只能濛濛昧昧,踽踽獨行。
你能夠否認嗎?人是生而憂苦的。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這世間八苦饒過哪一個?細細想來,佛陀誠不我欺。
不管人生的際遇如何,煩惱總是如影隨形。但我們又無時無刻不想擺脫這煩惱,獲得真正徹底的快樂。
所以佛陀說,眾生最大的願望是離苦得樂。
放眼望去,每個人都不那麼快樂,這就是人生。每種眾生都不那麼快樂,這就是三界。諸漏皆苦,有求皆苦。
偶爾因生活的不如意而失落、厭倦,想要脫離常態,獲得解脫,這是厭離心,而非出離心。僅僅對這娑婆人世生出厭離心,是不夠的,這只是開始,我們還必須生起真正的出離心。
出離不是離開這個世間,捨棄這個世界,真正的出離心是能夠看到並相信諸相皆幻,由此將心從無明執著的狀態中剝離出來,如迷戀遊戲的人戒掉遊戲癮一樣。
「三界樂如草頭露,均屬剎那壞滅法。不變無上解脫道,奮起希求佛子行。」瞭解快樂和不快樂形成的根源,了知快樂和不快樂都只是「心」的對境,不是最終的實相。有一種超越其上的清明之境,有一種不失不壞的歡喜,等待我們去學習,去證得。
討論倉央嘉措這個人和詩歌的意義在於,漢傳的教法中,除卻少數證道的禪師,在證道開悟時留下幾句豔情詩,給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的感覺,少有人敢把感情端到檯面上來說,在生活中更是避之猶恐不及。唯恐稍一流露,落在信眾眼中就成了修行不謹、道行敗壞了。他們的生平事蹟就像官方正史的記載,千人一面,不見悲喜,當然也就很難有真實的感染力。
修行的人,無論他層次再高,在證悟之前都是人。有缺點,有不足,再正常不過,但信眾喜歡和希望看見的,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偶像,可以直接端到法臺上,被他們膜拜、供養。這金身是不能壞的,壞了就不具備功德了。
了知佛意,開始獨立學習,而不是盲目崇拜,將自身的解脫寄託在神佛的護持上——僅僅是打破這層迷障和自我防衛,就是一件艱難的事——要打破不勞而獲、得過且過的美夢和屏障,少有人不跟你翻臉。
愛是軟弱,望是索取,信是宗教——所以多的是信眾,少的是佛子。
修行是煩瑣艱險的事。你必須精進探索自己的心,看到自己被精心掩飾的醜陋和不完美。這是真正的佛子才願意去嘗試的功課。
與累生累世的習氣做鬥爭,它們是如此曲折狡猾,經歷了反覆的失望和喜悅,也許耗盡一生心力,也不過是堪堪打個平手,下一世,還要整裝再來。
這真是漫長而見效甚微的努力。多少人折戟沉沙,就此放棄,沉淪。要抵禦習氣的侵襲,更要化解它們,與之和好,超越它們。我真的不能安慰許諾,說這是容易的事,但它絕對值得我們去做。
當習氣改變、煩惱斷除時,我們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喜悅和新生。
人的一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是從懵懂(愚昧)走到清醒(智慧)的過程。要坦坦蕩蕩,明心見性,方不負這轉山轉水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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