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你的樣子

千山之外 安意如 第1頁,共2頁

這個秋天,我回到拉薩。

進城來,還是熟悉的街景。現實的拉薩也沒多大——至少比起它的聲望,比起想象中雪域共尊的聖城,現實的拉薩要小得多。

我拉薩的妹妹噶瑪古桑來接我。我們一路說笑,不多時,布達拉宮便遙遙在望。天清雲朗,萬丈陽光灑在山巔,它光華耀目,氣度懾人。

我第一次到拉薩時,乍見布宮,心中忍不住驚詫。我以為它會深隱在城外,須得人耐心去輾轉探訪,才窺得真容。孰料它頂天立地矗立在城中央,叫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見得,拜得。這份坦蕩,無愧雪域之主。

後來,每一次入城,經過布宮前的白塔(藏語音譯為「卻登」),我才有一種正式踏入家門的感覺。

後來的後來,我們日日從它身邊經過,它在心中漸漸定了根。不僅是肉眼所見的模樣,它成為我們心中共尊的壇城。

每一次抬眼,都能看到布宮。每一次闔眼,心中都會浮現布宮。

是的,它在那裡。從吐蕃時代,松贊干布贊普興建它開始,它就在那裡。從諸佛降臨,佛光普照雪域之時,它就已經顯現在那裡。從無量劫前,因緣初聚之時,它就註定出現在這裡。

我學會尊稱它為「頗章布達拉」,這是藏人的喚法,就像我們稱大昭寺為「祖拉康」。

第一次是懷揣著文藝女青年的還願之心,去看倉央嘉措生活過的地方。從那之後,我都沒有再進過布宮。

那次沒買票,是武警護送我上去的,過程相當威風凜凜。我站在入口處,一位和藹的大叔忽然出現,指定兩個年輕靦腆的小夥陪我上去,都是藏族人,是守衛布宮的消防武警。

我在藏地總是受到一些莫名的優待,好在我臉皮厚、心理素質好,很快就適應了。最早學會的一句藏語就是「謝謝」(音譯「妥及其」)。好人好事太多,我一天到晚不停地「妥及其」。

布宮裡沒有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的靈塔,只有一個房間供了一尊他的小像,不經指點容易錯過。我仔仔細細地端看了,他含笑低眉,面目清秀沉靜,看不出短暫一生的波折滄桑。

這樣也好。就讓他的容顏,永遠留在舊日。留住少年的模樣,眉目如雪,未染塵埃。

在傳說中,他是那身在頗章布達拉,心念著紅塵的少年。端坐在雪域之巔,他看世人如鏡花水月,世人看他如水月鏡花。梵音密咒止不住對紅塵的牽念,森嚴戒律縛不住少年人的好奇心。靜修止,動修觀,靈機一動,情思已遠。

對於困居布宮的倉央嘉措而言,僅僅是與卿相逢,已然難如登天。如果他是普通的藏族少年,憑著心性裡的自由果敢,不管結果如何,他起碼還有去遇見、去追求的權利;奈何他是活佛,還不是普通的活佛,他是六世達賴。

他命中註定要成為領袖,活成圖騰。他可以盡享人間尊榮,卻唯獨不能有,身而為人的凡思俗念。

他卻偏偏有俗世少年的愛與欲。要愛得風生水起、滿城風雨。乃至於後來,無人不知他是拉薩街頭的浪子宕桑汪波。

乍看起來,這份綺思私情的存在,是不容於法、不容於世的。可我知道,佛法的廣大正在於此:佛陀從未教人無情、無趣,亦未教人絕情棄愛,他允許、鼓勵人探索心性,求證心中的疑惑。

從宗教的角度,從佛法的相對層面(世俗諦)去解讀,倉央嘉措固然稱得上離經叛道。然而,從人性的角度,以佛法的究竟層面(勝義諦)看來,倉央嘉措的叛逆,並不是叛逆。他的所作所為不單不能算錯,反而極具創意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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