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庸之妻

人間失格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深夜,玄關處傳來一陣慌亂的開門聲。

深夜,玄關處傳來一陣慌亂的開門聲。我驀然驚醒,隨即意識到必是喝得爛醉的丈夫回來了,我沒理會,默不作聲地繼續睡去。

丈夫開啟隔壁房間的燈,一面狂亂地喘著粗氣,一面翻箱倒櫃,似乎在尋找什麼。不久,只聽一聲像是重重地坐在榻榻米上的聲音,之後就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了。他到底在幹嗎?我沒有起身,躺著說道:「您回來啦。吃過飯了嗎?碗櫥裡還有飯糰。」

「不用了,謝謝。」他一反常態,溫柔地回答我,跟著又問道,「兒子怎麼樣了,還發燒嗎?」

這種問話著實少有。兒子明年就滿四歲了,不知是營養不良,還是丈夫酗酒的影響,抑或是其他原因,他比那些兩歲的孩子還要瘦小,不但路走不穩,就連話也說不清,只會咿咿呀呀地吐出一些簡單的詞語,我甚至擔心他的腦子是否有問題。有次我帶孩子去澡堂,當抱起光著身子的孩子,看到他孱弱醜陋的身體,頓時心如刀割,禁不住在眾多浴客面前哭了出來。此外,孩子一年到頭不是拉肚子就是發燒,丈夫又極少在家,也不知他心裡是如何看待孩子的。每次我告訴他兒子發燒,他卻總是輕描淡寫:「是嗎,那你帶他去看醫生不就行了?」說話間又匆忙披上斗篷出門去了。我何嘗不想帶孩子去看醫生,可是家徒四壁,哪來的錢?我只能躺在孩子身邊,默默地撫摸他的頭,別無他法。

然而這晚,不知為何,丈夫如此溫柔,竟關心起孩子的病情來。我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反而心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只覺脊背發涼,不知如何作答。屋裡一時只聞丈夫劇烈的喘息聲。沉默持續良久,忽地,門外傳來女人微細的聲音:「有人在家嗎?」

我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渾身一凜。

「您在家嗎,大谷先生?」這次她稍微加重了語氣,同時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大谷先生!我知道您在的。」話音中已帶著明顯的怒意。

聽動靜,丈夫總算去了玄關,「什麼事?」他似乎很不安,語氣生硬地答道。

「還能有什麼事?」女人壓低聲音說道,「看起來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何苦要做盜竊之事?請別再開這種惡意的玩笑,快把那東西還給我。否則,我馬上去報警。」

「你在胡說什麼!你少在這兒侮辱人。這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馬上離開!你們若是不走的話,我才要去告你們呢。」

這時,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老師,真是好膽魄啊。說什麼不是我們能來的地方,真是唬得我話都說不出來啦。這事可不比其他,你這是盜竊錢財,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吧。時至如今,你知道我們夫妻倆為你吃了多少苦頭嗎?非但如此,你今晚還做出這種不知廉恥之事。老師,我可真是看錯你了啊。」

「你們這是敲詐!」丈夫高聲叱喝,聲音卻不自禁地顫抖,「是恐嚇!馬上離開!你們若是有什麼不滿,明天再說。」

「你可真會虛張聲勢啊,老師,儼然一個徹頭徹尾的無賴。如此看來,我們除了報警別無他法了。」

「悉聽尊便!」丈夫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卻越發聽出他的心虛。

我起身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走到玄關,對兩位客人說道:「歡迎光臨寒舍。」

「呀,這是夫人嗎?」

男人穿著一件及膝的短大衣,五十歲出頭,一張圓臉毫無笑容,向我微微點頭示意。

女人則是四十歲上下,身材纖細,衣著整潔。

「深夜造訪失禮了。」女人亦是同樣的面無表情,解下披肩,對我還禮。

這時,丈夫突然穿上木屐向外逃跑。

「嘿,這可不行!」

男人一把抓住丈夫的一隻手,兩人隨即糾纏起來。

「放手!刀子可不長眼!」

丈夫右手中的摺疊刀閃著寒光。那把刀是丈夫的珍藏之物,一直收在書桌抽屜裡。剛才丈夫回到家中就一通翻找,想必是早已料到會發生接下來的事,才會事先找出刀子藏在懷中。

男人不禁後退幾步,丈夫趁機逃脫,如同巨大的烏鴉般,揮舞著斗篷的短袖,衝進黑夜中。

「強盜!」男人大喝一聲,欲追將上去。我忙赤腳跑出門外,拖住他:「求您消消氣。你們兩位無論誰受傷都不好。請您將剩下的交給我處理吧。」

聽我如此一說,旁邊那位四十歲的女人也說道:「是啊,老公。那人現在發了狂,手上又拿著刀,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混蛋!報警吧!我絕饒不了他。」男人呆呆地望著漆黑的外面,自言自語般喃喃道。他全身的力量已經鬆懈。

「實在是抱歉。請進來,把事情經過告訴我。」我回到玄關蹲下身,「我也許能代為善後。請進屋再說吧,雖然地方簡陋。」

兩位客人對視之後微微點頭,隨後男人整了整衣服:「無論您說什麼,我們的心意已決。不過,我們會將事情的原委告訴夫人。」

「好的,請進。坐下來慢慢說。」

「不,其實我們也沒太多時間。」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準備脫下外套。

「不用了,請您就這樣進來吧。屋裡挺冷的,真的,請您穿著外套吧。因為家裡一件取暖用具都沒有。」

「那我們就失禮了。」

「請。這位太太也穿著外套進來吧。」

男人走在前面,女人跟隨其後,一起進了我丈夫那間六塊榻榻米大的房間。開始黴變的榻榻米、殘破不堪的紙窗、斑駁的牆壁、紙面脫落露出骨架的推拉門、角落裡擺著書桌和書櫥,而書櫥空空如也。見到如此慘淡的光景,兩位客人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我將破舊得露出棉絮的坐墊推給他們:「榻榻米太髒了,請兩位屈就一下,坐這上面吧。」隨後我再次寒暄,「初次見面。我丈夫一直以來似乎給兩位添了很多麻煩,而且今晚也不知何故,竟做出如此駭人之事,我真不知該如何致歉才好。無論如何,像他那樣喜怒無常的人……」話到一半,一時語塞,落下淚來。

「夫人,請恕我冒昧相問,您今年貴庚?」男人毫不介意坐墊的殘舊,大大咧咧地盤腿坐在上面,手肘抵住膝蓋,拳頭撐著下巴,向前傾著上身,對我問道。

「請問,您是指我嗎?」

「是的。您丈夫應該是三十歲吧?」

「是,我……比他小四歲。」

「那也就是,二十六歲。他可真是太過分了。您還這麼年輕啊。不過,想來也是,丈夫三十歲的話,確實也理應如此。只是,您實在是令人吃驚。」

「我先前也是。」女人從男人身後探出頭來,「太不可思議了。有這樣一位賢淑的太太相伴,何以大谷先生會如此不堪呢,是吧?」

「病了,一定是病了。以前還沒那麼過分,可是近來情況卻越來越糟。」男人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這樣的,夫人。」他一改語氣,步入正題。

「我們夫妻倆在中野站附近經營著一家小餐館,我們都是上州出身。您別看我現在是個正正經經的生意人,以前卻是相當的不務正業,也不屑在鄉下跟農民做些錙銖必較的小買賣。」

「大約二十年前,我帶著老婆來了東京。最初我們在淺草的一家餐館裡做夥計,同所有人一樣幾經輾轉辛勞,漸漸有了點積蓄。昭和十一年,我們在中野站附近租了現在的那間小房子,只有六塊榻榻米大,外帶一小塊泥地,不瞞您說真是個狹窄邋遢的小地方。雖然餐館開業了,但招待的都是些每頓只肯花一兩元的客人,我們心裡實在是沒底。儘管如此,我們夫妻倆仍想著勤儉節約,踏踏實實地開好這家店。靠著勤儉節約,我們得以有餘錢進到較多的燒酒和杜松子酒。那之後酒類供應開始短缺,其他的餐館都被迫轉行或是停業,但是我們家好歹把這生意堅持了下來。當然,熟客們也十分仗義,甚至有人通過關係,將某位軍官的酒餚分了少許給我們。」

「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空襲越漸頻繁。我們既沒有孩子拖累,也不願回鄉避難,於是打算經營到房子被燒燬為止,一直堅守著這攤生意,最後總算是平安無事地捱到戰爭結束,大家都鬆了口氣。現在我們公開地從黑市進酒來賣。總之,我們就這樣捱了過來。我這般長話短說,興許會讓您覺得我們並未遭遇大風大浪,反而一路頗有些運氣吧。但事實上,人生如地獄,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當真就是這個理。每迎來一件好事,便會有成倍的壞事降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憂無慮的日子能有一天,啊不,半天的話,那就算走運了。」

「您的丈夫大谷先生第一次來我們店裡,是昭和十九年的春天。那個時候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的形勢還沒那麼嚴峻,不,也許那時便已經走向敗局了吧。反正我們對這些事情的所謂實質或真相一概不知,都以為只要再堅持兩三年,至少能跟同盟國以平等的身份議和。大谷先生初次來店裡時,我記得應該是穿著久留米織造的便裝,披著斗篷。不過,不只是大谷先生,那時候即便是東京街上也很少有穿防空服的人,大部分人仍是穿著平時的裝束放心外出。所以,我們也沒有覺得他的著裝不整或是別的不妥。當時,大谷先生並非獨自一人,雖然是當著夫人的面,罷了,我還是不再隱瞞,實話跟您說吧,您丈夫是由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領著從後門悄悄進來的。」

「那段時期,臨街的正門都是關閉的,用當時的流行語說叫閉門營業,只有極少數的熟客懂得從後門悄悄進來。他們也不會坐在泥地的椅子上喝酒,而是在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裡,不開燈也不喧譁,靜靜地喝到醉。這是那個時期的規矩。說起那個女人,她先前在新宿的酒吧裡做女招待,總是帶一些大方的客人來我們店裡喝酒,那些客人慢慢成為店裡的熟客,這就是所謂的各行有各道,算是互惠互利吧。那女人的公寓就在附近,新宿的酒館關閉之後她不再做女招待,但仍時常帶相識的男人過來。那時候我們店裡的存貨也日益減少,即便是再爽快的客人,增加一個酒客對我們來說可不是件高興事,反而是件麻煩事。只是,那之前的四五年間,她帶了許多出手闊綽的客人來光顧,算是於我們有恩,對她介紹來的客人,我們都儘量好好招待。」

「所以您丈夫那時候被小秋帶著從後門悄悄進來,哦,小秋就是那個女人,我們也毫不奇怪,依舊把他們請進裡面的房間,奉上燒酒。那晚,大谷先生規矩地喝酒,賬是小秋付的,最後兩人又一同從後門離去。不知為何,那晚大谷先生沉靜文雅的舉止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魔鬼初次現身,會表現得那般純真而安詳嗎?從那晚開始,我們的小店就被大谷先生盯上了。」

「十天後,大谷先生獨自從後門進來,一下掏出一張百元紙幣。哎呀,那個時候一百元可是筆大數目,比現在的兩三千元還值錢。他將錢硬塞到我手裡,說拜託我了,然後怯懦地笑笑。當時,我看他的樣子已經喝了不少,想必夫人您也該知曉,他的酒量真是無人能及。有時我們以為他醉了,可他又突然一本正經地說出條理清晰的話來。而且他即使喝得再多,也從未醉得走路搖晃。雖說三十歲左右正值血氣方剛,正是能喝酒的時候,可是酒量好到他那個程度的著實少見。那晚也是,儘管已在別處喝了不少,他仍在我們店裡接連喝了十杯燒酒,自始至終都沉默寡言,我們夫妻倆與他攀談,他也只是靦腆淺笑,或含糊不清地附和兩聲。突然間,他站起身來詢問時間,我忙將剩下的零錢找給他,他卻答稱不用。我加重語氣說道:‘您這樣讓我們很為難。’他這才笑道,那就預存在這裡,他下次再來。說完就離開了。」

「夫人,自始至終,我們從他手裡拿到錢真是僅此一次。從那之後,他就想盡辦法騙吃騙喝。三年時間裡,他一分錢都沒付過,我們的酒卻幾乎全叫他一人喝光了,太荒謬了!」

聽到這裡,我竟不自覺地笑了出來。沒來由地忽然間覺得可笑。我慌忙掩嘴,望向老闆娘,只見她也低頭笑著。隨後,老闆也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唉,真是的,明明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可確實太過離譜,自己也忍不住想笑。說實在的,他若是能把這般厲害的能力用到正途上,當個大臣或是博士,都不在話下。不單是我們夫妻倆,據說被那人纏上騙光家財,在這冰天雪地裡哭的人可不少。就說小秋吧,和大谷先生結識後不久,她原先那個不錯的靠山也跑了,她自己的錢與和服也不見了,眼下正住在大雜院的一間髒屋子裡過著乞丐般的生活。小秋剛認識大谷先生的時候,簡直近乎無恥地向我們胡亂吹噓。她說大谷先生的身份尊貴,是四國某位大名的分支,大谷男爵的次子,因為品行不端被趕出了家門,不過一旦他的男爵父親去世,他就能與兄長平分家產。其次,大谷先生本身智商極高,堪稱天才,二十一歲的時候就寫了書,比石川啄木那位大天才寫得還要出色,之後陸續又寫了十餘本書,年紀輕輕儼然已是日本第一大詩人。此外,他還是位大學者,從學習院高等科進入了第一高等學校,再升入帝國大學,既會德語又會法語還會什麼的,哎呀,總之被小秋吹得天花亂墜,恍若神人。她所說的,倒也並非全無根據。我們向旁人打聽過,也都說大谷先生是男爵的次子,是有名的詩人。這下可好,就連我家這老婆子,都一把年紀了,也跟小秋爭起風來,說什麼出身名門就是不同,一臉期盼大谷先生駕臨的狼狽相,真叫人難以忍受。」

「現在說起那些名門望族,和平民百姓也沒什麼區別。可直到戰爭結束前,提到追求女人的手段,不外乎就是扮演被逐出家門的豪門少爺。奇怪的是,女人還就吃這一套。這還真是,用現在流行的那個詞說,就是叫作奴性的東西吧。當著夫人的面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像我這種人,大家都會說什麼老奸巨猾,而這位堪堪稱得上望族的所謂四國大名的分支,還是次子,與我等又有什麼地位上的差別呢?我斷不會去做那種諂媚逢迎之事。可話雖如此,不知為何我就是拿那位老師沒辦法。每次下定決心無論他如何哀求也絕不再讓他蹭酒,然而每次見到他好像被人追命一樣突然而至,到了我們店裡就一副安心的模樣,剛下定的決心便再次動搖,忍不住又拿酒給他。其實他喝醉了也從不胡鬧,若是能如期清賬的話,還真是一位好客人。他從不吹噓自己身份高貴,也不以天才之類的無聊身份自居,每次小秋那傢伙在老師身旁向我們鼓吹他的偉大,他就突然岔開話題,說他只是想要錢,想要結清這裡的賬,一句話就冷了她的場。」

「大谷先生雖從未付過欠我們的酒錢,不過小秋卻時常代付。除此之外,還有一位似乎不好讓小秋知道的神秘女人,那女人似是哪家的夫人,跟大谷先生來過幾次,也曾幫大谷先生付過不菲的金額。我們說到底也是商人,若非有人墊付,不管是大谷先生還是王公貴族,也沒有讓他一直白吃白喝的道理。儘管時不時地有人替他付錢,然而畢竟長貧難顧,我們已經蝕了大本。後來聽說老師家在小金井,並且已有妻室,就想登門拜訪商談一下賬款之事。我們曾向大谷先生委婉地打聽府上地址,豈料他立時察覺,反而說‘我沒錢就是沒錢,何苦如此計較呢,鬧翻臉吃虧的是你們……’諸如此類難聽的話。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想至少要找到老師的家在哪裡吧,於是跟蹤過他兩三次,不過每次都被他巧妙地擺脫了。」

「那之後,東京開始頻繁遭受大空襲,有次大谷先生竟然戴著軍帽闖進來,自顧自地從櫥櫃中取出白蘭地之類的酒,站著大口喝完後,又一陣風似的離開。別說付錢了,連句話都沒有。終於熬到戰爭結束,我們便公開從黑市進了酒餚,又在店門口掛出新的招牌布簾,頂著困難把門面做足,為了招攬顧客還僱用了一名年輕女孩。那位魔鬼老師也再次現身,但並非帶著女人,而是每次都跟兩三名報刊記者一同前來。用那些記者的話來說,就是軍人的時代註定要過去,反倒是以前挨窮的詩人將更受追捧。大谷先生跟那些記者高談闊論,盡說洋人名字,又講英語,又談哲學,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內容。記者們正一頭霧水,他便忽然起身離開,再不復返。記者們等得興味索然,嘟囔著‘那傢伙到底去哪了,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便開始準備離開。我忙說:‘諸位請稍等,老師總是以這招遁逃,所以賬還得由你們來結。’有時候那些人會老老實實地湊了錢結賬離開,也有時,他們會怒氣衝衝地說:‘找大谷付錢去,我們可就靠著五百元過活。’這時候我也只能答道:‘話雖如此,您知道大谷先生至今為止賒了多少賬嗎,若是諸位能從大谷先生手裡討回債款,不論多少,我都將其中的一半送與諸位。’記者們聞言都一臉驚愕:‘什麼啊,沒想到大谷竟然是這麼卑劣的傢伙,今後再也不同他喝酒了,我們今晚帶的錢還不足百元,明天再給送過來吧,先將這個押在這裡吧。’隨後豪爽地脫下外套或是取出別的東西。」

「世人都說記者品行低劣,可與大谷先生比起來,卻不知正直坦率了多少。大谷先生若是男爵的次子,那記者們便稱得上是公爵統領了。戰爭結束後,大谷先生的酒量見長,面貌也漸趨兇惡,還會隨口說出一些以前從來不說的下流笑話,有時甚至會突然出手毆打與他同來的記者,然後雙方扭打成一團。就連我們店裡僱來的那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也不知什麼時候給他騙到了手,真是把我們嚇得半死,愁得手足無措,可無奈米已成炊,我們也只好忍氣吞聲,苦心勸說那女孩與他斷絕聯絡,悄悄將她送回親戚身邊。」

「我向大谷先生請求,前事既往不咎,只求您以後別再來了。他竟語帶威脅地說:‘你這種賺黑心錢的人也配這麼說話?你們的事我可什麼都知道。’翌日晚,他照舊若無其事地光臨本店。想來是因為我們在戰時還暗地裡做著買賣,作為懲罰,我們才不得不忍受這個魔鬼。然而他今晚竟然犯下這種惡行,不管他是詩人也好老師也罷,他如今只是盜賊,他可偷走了我們五千元錢哪。平日我們進貨需要錢,店裡充其量只有五百、一千元的現金,不瞞您說,我們右手收進來的營業款,左手馬上就拿去進貨。今晚我們店裡之所以會有五千元這麼大一筆錢,是因為眼看年關已近,我便去幾個老主顧家裡收賬,好容易才收到這個數目。這筆錢相當重要,若不能即時用來進貨,到明年正月我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我老婆在裡間點算清楚之後,就將這筆錢放進櫃子抽屜裡。那人原本獨自在泥地的椅子上喝酒,似是看到了這一幕,忽然起身衝進裡間,一言不發地推開我老婆,拉開抽屜,一把抓起那疊五千元鈔票塞進斗篷口袋裡,我們還沒回過神來,他就飛快地衝出店外逃走了。我一邊高喊,一邊和老婆在後追趕。我也曾想,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高呼抓小偷,引來行人一同制伏他。可轉念一想,大谷先生怎麼說也算是熟人,那樣做未免也太不留情面。於是我們決定今晚無論如何一定要跟緊大谷先生,找到他的落腳點,和他好好談談,請他退還那筆錢。我們只是做生意的一般人,夫妻合力才總算找到貴府,強忍怒火,好聲好氣地請他歸還錢財,未承想,他竟然掏出刀子揚言要動武,真是豈有此理。」

不知為何,我再次感到強烈的笑意,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老闆娘也紅著面淺笑著。我抑制不住一直笑著,雖自知對老闆很是失禮,卻仍是覺得莫名地可笑,笑得無法停止,直至流下眼淚。我忽然想到,丈夫在詩中所寫的「文明的結果是滑稽」,說的也許就是這種心情吧。

無論如何,此事並非僅憑大笑便能解決。我稍加思索後,向那兩位說道:「這件事我會盡力給你們一個交代,至於報警的事懇請再推後一日,明日我會親自上門拜訪。」我詢問了他們家店鋪在中野的詳細位置,勉強徵得兩位的同意後,請他們暫且先回去。隨後,我獨自坐在房間裡苦思解決辦法,卻沒有絲毫頭緒。我起身脫掉外套,鑽進孩子的被窩,輕輕撫摸孩子的額頭,真希望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黎明永遠不要到來。

我的父親以前在淺草公園的葫蘆池畔擺一個關東煮小攤。母親過世得早,我與父親相依為命住在大雜院裡,小攤也是兩人一起照看。那時,我現在的丈夫時不時會來光顧,後來我便瞞著父親與他私會,直到有了身孕才被迫公開。幾番吵鬧折騰過後,我總算成了他名義上的妻子,當然既沒有登記也沒有儀式,孩子也成了私生子。他每次一齣門就是三四天不回家,有時候甚至整月不歸,不知他究竟在哪做了何事,每次回家都是酩酊爛醉,面色慘白,狀似艱難地喘著粗氣,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的臉,隨後竟撲簌落淚。有時會突然鑽進我的被窩,身體瑟瑟發抖,緊緊抱住我說:「啊,我不行了。我好怕,我好怕啊。太可怕了!救救我!」即使睡著,他也總是說夢話、呻吟。次日清晨,他整個人如同失魂落魄一般,精神恍惚。可一轉眼,他便又不見蹤影,隨後照例數日不歸。丈夫有兩三位相識已久的出版社的朋友,承蒙他們體恤,不時接濟一二,我和兒子才不至於餓死。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一睜眼時,清晨的陽光已透過木板套窗斜射進來。我起身將一切打點妥當,然後揹著兒子出門。我實在無法再默不作聲地待在家裡了。

我漫無目的地向車站走去,在站前的露天攤買了塊糖果給兒子吃,之後心念一動,我便買了一張到吉祥寺的票,上了電車。我抓著吊環,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車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海報,忽然發現了丈夫的名字。那是某雜誌的廣告,丈夫在那本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題為《弗朗索瓦·維庸》的長篇論文。我注視著弗朗索瓦·維庸這個標題和丈夫的名字,不知為何,心酸的淚水奪眶而出,那海報也模糊在氤氳淚眼中。

在吉祥寺下車之後,我揹著兒子去了井之頭公園。時隔多年再次故地重遊,池邊的杉樹已被砍伐殆盡,只剩一片等待施工的空地,看似頗為悲涼。記憶中的光景已全然改變。

我把兒子從背上放下,兩人在池邊一張破舊的長椅上並排坐了下來,我拿出從家裡帶來的山芋餵給兒子吃。

「兒子,你看多漂亮的池塘呀。以前啊,這個池塘裡有好多好多的小鯉魚和小金魚呢,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真無趣啊。」

兒子不知在想些什麼,小嘴裡含滿了山芋還未嚥下,就兀自咯咯地笑了起來。雖是自己的孩子,可我仍覺得兒子是否太過愚鈍。

在池邊的長椅上一直坐著也於事無補,我又背起兒子,慢慢返回吉祥寺車站,逛了幾圈熱鬧的露天街市之後,在車站買了張去中野的車票。我心裡既無思量也無計劃,只是如同被恐怖的魔鬼深淵吸入一般上了電車。行至中野站,我下車按照昨晚店主所授的路線,步行到了他們的小餐館門前。

店鋪正門緊閉,於是我繞到屋後從側門進去。老闆不在家,只見老闆娘一人在打掃。與老闆娘照面的瞬間,我竟脫口而出地撒了謊:

「大嬸,那筆錢我應該能如數歸還。不是今晚就是明天,總之我有把握湊齊,請您不必擔心。」

「喲,是嗎?那太感謝了!」老闆娘面露喜色,但眉宇間仍可見一絲不安。

「大嬸,是真的,確實會有人替我送錢過來。在那之前,我會一直待在這裡做人質。這樣您應該放心了吧?在錢送到之前,請讓我在貴店幫忙吧。」

我把兒子從背上放下,讓他獨自在裡間玩耍,隨後我便手腳利落地幹起活來。兒子早已習慣了獨自玩耍,不會打擾我做事。或許是腦子不好的緣故,他也從不認生,還衝著老闆娘笑。我代老闆娘去取他們家的配給物資,不在店裡的時候,兒子也乖乖地待在裡間的角落,擺弄著老闆娘給的美國罐頭的空罐子。

中午時分,老闆進了些魚和蔬菜回來。我一見到老闆,立刻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謊言。

未承想,老闆聞後神情一愣,用平靜卻略帶教訓的口吻說道:「這樣啊,不過,夫人,錢這東西,只要還沒到自己手裡,都是靠不住的呀。」

「不,您聽我說,這是千真萬確的。所以請您相信我,今天之內先不要報警。在那之前,我會一直在店裡幫忙的。」

「只要能還錢,那就萬事大吉了。」老闆似是自言自語道,「不管怎樣,今年只剩下五六天了。」

「是的,正因為如此,我才……哎呀,來客人了啊。歡迎光臨。」話到一半,店裡進來三位工匠模樣的客人,我連忙笑臉相迎,隨後向老闆娘小聲道,「大嬸,麻煩您,圍裙借我一下。」

「呀?僱了位美人啊。老闆你可真厲害。」一位客人說道。

「請不要打她的主意喲。」老闆半開玩笑半嚴肅地說道,「她可是關係到一大筆錢。」

「一百萬美元的名馬嗎?」另一位客人開著下流的玩笑。

「即便是名馬,雌馬也只值半價而已。」我一邊燙著酒,一邊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

「別謙虛嘛。今後在日本,馬也好狗也好,都是男女平等啦。」最年輕的那位客人用近乎叱喝的聲調嚷道,「小姐,我迷上你了。一見鍾情哪。可惜呀,你已經有孩子了?」

「沒有的事。」老闆娘從裡間抱著孩子走出來,「這是我們從親戚家抱來的孩子。這樣一來,我們也終於有繼承人了。」

「錢也有了。」一位客人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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