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接過話頭,一本正經地念叨:「又搞女人,又欠債。」隨後話鋒一轉,向客人問道,「幾位來點什麼?什錦火鍋怎麼樣?」
彼時,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果然如此。」我兀自點點頭,然後若無其事地將酒壺端給了客人。
那天剛巧是聖誕節前夕,似乎叫作平安夜,因此,顧客絡繹不絕,紛至沓來。我從早到晚一直未進食,老闆娘勸我吃點東西,但我心事鬱積,推說很飽,什麼都沒吃。如此一來,自己反而感覺身輕如燕,做起事來利落自如。不知是否是自我陶醉,我總覺得那天店裡的氣氛格外活躍,不少人詢問我的名字,或是想要與我握手。
然而,這樣又有何幫助呢。我仍然沒有想到任何解決事情的辦法,只是機械性地笑著,受到客人們猥褻的調笑,我便用更加下流的笑話回應,如此穿梭於賓客之間斟酒倒茶。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的身體若是能如冰淇淋一般融化消失掉該有多好。」
奇蹟,有時也會降臨於世。
九點剛過,店裡來了兩位客人。男客戴著聖誕節的紙質三角帽,像怪盜羅賓那樣用黑色面具遮住上半張臉,與他同行的是位三十四五歲,身材纖瘦的漂亮夫人。那男人背對著我們,坐在外間角落的椅子上。儘管如此,打從他一進店,我便認出了他。我那強盜丈夫。
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也佯裝不知,繼續與其他客人開著玩笑。然後,那位夫人在我丈夫對面坐下,向我招呼道:「小姐,麻煩你。」
「是。」我答應一聲,便向他們那張餐桌走去,「歡迎光臨。兩位點酒嗎?」
丈夫聞言,透過面具瞅了我一眼,隨即大驚失色。我輕輕摩挲著他的肩膀,說道:「是說恭賀聖誕呢,還是有什麼別的說法?看您的樣子再喝一升沒問題吧。」
那位夫人對此毫不理會,一臉嚴肅地對我說:「小姐,不好意思,我有事想同這裡的老闆私下商談,勞煩您請他過來一趟。」
我找到正在裡間炸食物的老闆道:「大谷回來了,請您去見他一面吧。不過,請您不要對那位夫人提我的事情,不能讓大谷丟臉。」
「終於來了啊。」
老闆雖然對我之前所說的謊言半信半疑,但對我卻十分信任,他單純地以為丈夫之所以回到此地,也是我一手安排的結果。
「我的事情,請一定保密啊。」我再次提醒道。
「如果這樣比較好的話,我照辦便是。」他爽快地應承道,隨即去了外間。
老闆略微掃視一遍所有來客,然後徑直向丈夫那桌走去。他與那位漂亮夫人交談幾句後,三人一起出了店門。
我忽然覺得萬事都解決了。不知為何我對此深信不疑,喜不自禁地用力抓住一位年輕客人的手腕,他穿著藏青底碎白紋的和服,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我對他說:「來喝一杯吧,來喝一杯吧,今天可是聖誕節呀。」
三
僅僅過了三十分鐘,不,也許更快,快到我為之驚訝的程度,老闆便獨自回來了。他走到我身邊說:「夫人,太感謝您了。終於收回那筆錢了。」
「這樣啊,太好了。全部嗎?」
老闆苦笑道:「嗯,昨天的那筆倒是全還了。」
「到現在他總共欠了多少錢?大概數目,如果可以的話再少算些。」
「兩萬元。」
「只有兩萬嗎?」
「折上加折之後。」
「我來償還。大叔,明天開始可以讓我在這裡工作嗎?就這麼辦吧!我會做工還錢的。」
「哎?夫人,那可真是求之不得啊。」
言畢,我們同聲大笑。
當晚十點剛過,我告別中野的店鋪,揹著兒子回到小金井的家。丈夫依舊沒有回來,可這次,我卻不以為然,明天回店裡工作,興許又能見到他。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種好事呢。昨天為止我所受的苦,歸根結底皆因我的愚蠢,沒能想到這麼個好主意。我也曾幫父親照看淺草的關東煮小攤,待人接客算是駕輕就熟,今後在中野的小店裡一定能夠左右逢源。單說今晚,我就收到了將近五百元小費呢。
據老闆所說,丈夫昨晚拿著刀衝出家門後,就到某位熟人家裡住了一宿,今天一早就衝進那位漂亮夫人經營的位於京橋的酒吧,大白天就喝起了威士忌,還胡亂給了店裡的五個女孩子好些錢,說是聖誕禮物。到中午時分,他招了輛計程車不知去了何處。不久,他便帶回來一堆聖誕三角帽、面具之類的,甚至還有蛋糕和火雞,然後又到處打電話叫來一群朋友,開起了酒會。酒吧老闆娘素知他手裡無錢,不禁心生疑惑,私下向他追問,丈夫竟也滿不在乎地將昨晚之事和盤托出。那位酒吧老闆娘與大谷似乎交情匪淺,所以對他好言相勸,說若是真的鬧到警察局也是自討無趣,終究還是得還錢,之後又答應替他出錢歸還,於是由丈夫帶路去了中野的小店。
中野的老闆接著對我說:「大致經過可以猜出來。不過,夫人,也真虧您能想到這樣的方式。莫非您拜託了大谷先生的朋友?」聽語氣,老闆仍然以為是我一手導演了這還錢的橋段,然後到店裡等著這一幕發生。我不禁莞爾,扔下一句不置可否的話語:「嗯,這就不必再提了。」
接下來,我的生活劇變,變得虛浮而快樂。我迫不及待地去美髮店打理了頭髮,買了整套化妝品,縫補好和服,此外還向老闆娘要來兩雙新的白色布襪。一直以來鬱積在心的苦悶,隨即煙消雲散。
每天清晨起床後,跟兒子吃完飯,接著做好便當,我就揹著兒子去中野上班。除夕和新年正是店裡的旺季,椿屋的小佐——這是我在店裡的稱呼——每天都忙得團團轉。丈夫通常每兩天會來喝一次酒,每次的酒錢都是讓我付,自己轉眼便又無影無蹤。不過,有時他在深夜會悄悄出現在店外,輕聲問我:「回去嗎?」我於是點點頭,著手收拾東西,之後一同愉快地踏上回家的路。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這樣呢,我覺得很幸福。」
「女人無所謂幸與不幸。」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也覺得是。那男人呢?」
「男人只有不幸。男人時時刻刻都在與恐懼作戰。」
「我不明白。不過,我希望現在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椿屋的大叔、大嬸都是極好的人。」
「兩個蠢材而已,鄉巴佬,還如此貪得無厭,故意給我酒喝,到最後再敲我一筆。」
「做生意就是如此嘛,理所當然啊。不過,也不只是這樣吧?你不是也把老闆娘騙到手了嗎?」
「老早的事了。老頭子呢?他有發現嗎?」
「他應該知道,說什麼又搞女人,又欠債的,邊嘆氣邊說的。」
「我雖說有些自命不凡,其實想死想得不得了。我自打出生起,便一直在想著死。為了身邊的人,我還是死了比較好,這是毋庸置疑的。可我總是死不了,有股奇怪的力量,就像恐怖的神靈般,總是在阻止我尋死。」
「因為你還有工作要做。」
「工作這玩意,根本無所謂。既無所謂傑作,也無所謂劣作。世人說它好,它便好;世人說它差,它便差。恰如呼氣和吸氣一般。令我害怕的是,這世上真有神靈這回事,你覺得有嗎?」
「什麼?」
「有神靈存在吧?」
「我可說不好。」
「是嗎?」
在店裡工作了十幾二十天,我逐漸發現,來椿屋喝酒的客人無一例外全是罪犯,丈夫那樣的人反而尚算文雅之徒了。而且不只是店裡的客人,就連路上的行人,我也覺得他們必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罪行。有位衣著講究,五十歲上下的夫人,到椿屋的後門來賣酒,要價三百元一升,相比現在的市價要便宜些,老闆娘立即買了下來,誰知竟是摻水的假酒。外表看上去那般高貴的夫人,竟然也為世道所迫做出這種勾當,我忽然覺得,身無半點汙跡的人全無可能在這世上生存。玩撲克牌的時候,集齊所有的壞牌就會變成好牌,可這樣的事,在世間的道德面前是行不通的吧。
若是真有神靈的話,請你現身吧!正月末,我被店裡的客人侵犯了。
那晚下著雨,丈夫沒有出現。不過丈夫在出版社的舊相識,那位曾不時接濟我的矢島先生,一行二人來了店裡。與他一起的像是他的同行,年紀也相仿,都是四十歲上下。兩人一邊喝著酒,一邊半開玩笑地高聲討論著「大谷的老婆是否適合在這裡做事」。
我便笑著問:「他的夫人身在何處?」
「這我倒是不知。不過她至少要比椿屋的小佐更高貴更漂亮吧。」矢島先生如此回答。
我便順著話茬接道:「真叫人嫉妒啊。若是大谷先生那樣的人,即便只有一夜,我也真想與他做夫妻呢。我就喜歡那樣花言巧語的人。」
「所以我說嘛。」矢島先生轉頭向他的同伴努了努嘴。
彼時,我是詩人大谷的老婆這件事,已被與丈夫同來的記者們知曉,加之有不少好事者從記者那裡聽說後,特地趕來看我的熱鬧,店裡的生意蒸蒸日上,店老闆也越發紅光滿面。
那晚,矢島先生兩人之後一直在商談紙張的黑市交易,十點過後方才離去。我看外面還下著雨,丈夫多半也不會來了,雖然店裡還有一位客人,我仍是準備回家。我到裡間角落背起睡著的兒子,小聲拜託老闆娘:「還得跟您借把傘呢。」
「我帶傘了,我送您吧。」店裡僅剩的那位客人忽然起身說道。他看上去二十五六歲年紀,身材矮小瘦削,一身工人裝扮,表情嚴肅。這是我當晚招呼的第一位客人。
「不敢勞煩您。我習慣獨自走回家。」
「不,您家遠著呢,我知道。我也住在小金井那一帶,就讓我送您吧。大嬸,麻煩結賬。」
他在店裡只喝了三瓶酒,看樣子並沒怎麼醉。
我們一同乘電車回到了小金井,在小雨疏落,四下漆黑的路上,合撐一把傘並排走著。那年輕人一路上寡言少語,此時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我知道您。我啊,可是大谷老師的崇拜者。我自己呢,其實也在寫詩。一直以來都想請大谷老師指點一下。可實在是很懼怕大谷老師呢。」
到家了。
「謝謝您。下次店裡再見。」
「好吧,再見。」
年輕人步入雨中。
半夜,我被玄關傳來的開門聲驚醒,以為又是丈夫酒醉夜歸,便沒理會。正準備繼續睡去,忽然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
「有人在家嗎?大谷夫人,您在嗎?」
我起身開啟燈,到玄關一看,發現是剛才那位年輕人,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夫人,抱歉。我回去的時候又在路邊攤喝了一杯,其實,我家在立川,到車站一看已經沒車了。夫人,拜託您,讓我借宿一晚吧。我不要被子什麼的,睡在玄關地板上就好。明天一早才有車,請您讓我在這兒打個盹吧。要不是這場雨,我也能隨便找處屋簷底下睡,可是下雨天實在是沒辦法。拜託您了。」
「我丈夫不在家,您要是覺得睡地板也行的話,請便吧。」隨後,我拿了兩個破舊的坐墊給他。
「打擾您了。啊,真是醉了。」他一臉痛苦地喃喃道,隨即躺到地板上。我回到床鋪上時,已聽到他響亮的鼾聲。
就這樣,翌日的拂曉時分,我便輕易地落入他手中。
那天,我若無其事地照常揹著兒子去店裡工作。
在中野的店裡,丈夫獨自坐在外間,他將盛著酒的杯子放在桌上,正翻閱著報紙。上午的陽光折射在杯子上,煞是好看。
「他們都不在嗎?」
丈夫回頭看了我一眼,答道:
「嗯。老頭子去進貨還沒回來,老太婆剛剛還在廚房那邊呢,不在嗎?」
「昨晚,你沒來嗎?」
「來了。這段日子不看看椿屋的小佐我就睡不著呢,十點多的時候我過來看了一眼,可他們說你剛走。」
「後來呢?」
「就在這裡住下啦。雨下得那麼大。」
「要不我往後就一直住在店裡吧。」
「那也挺不錯。」
「那就這麼決定吧。我總是借住在你家也不好。」
丈夫一聲不吭,仍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報紙:
「哎呀,又在說我的壞話了。說我是享樂主義的冒牌貴族。這傢伙淨瞎寫,應該說我是畏懼神靈的享樂主義者還差不多。小佐,你看看,這裡竟然還說我沒人性呢。胡說八道嘛。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說了,去年年底我從這裡拿走那五千元,也是想讓小佐和兒子過個好年啊。我要是沒人性,又怎麼會做那種事呢。」
我並未因此而喜出望外,只答了一句:
「沒人性也不錯。我們只要能活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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