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大家都說,爸爸是個好人呢。」
那是因為,我騙了所有的人。我知道這公寓裡的人都對我印象不錯。可我愈是恐懼他們,他們就愈喜歡我;而我愈是被人喜歡,就愈覺惶恐,然後不得不想方設法逃離他們。要想讓茂子明白我這不幸的怪癖,恐怕太難了。
「茂子會向神明祈求些什麼呢?」我若無其事地轉換了話題。
「我想要一個真的爸爸。」
我頓時愕然,感到頭暈目眩。敵人!究竟我是茂子的敵人,還是茂子是我的敵人?總之在那一瞬,透過茂子的臉我看見,那裡也有一個威脅著我的可怕的大人,一個陌生人,不可理解的陌生人,神秘的陌生人。
我以為茂子是我唯一的安慰,卻未承想這個孩子身上也隱藏著「冷不防拍死牛虻的牛尾巴」。那之後,我在茂子面前也會提心吊膽。
「色魔!在嗎?」
堀木又來看我了。我出逃那天,他是那樣的冷眼相待,可我依然無法把他拒之門外,而是用微笑迎接他。
「你小子的漫畫挺受歡迎嘛!像你這種業餘愛好者,倒是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量。不過,可別大意哦。你的素描可是爛得不成樣子。」
堀木甚至擺出一副老師的架勢。慣常的焦躁情緒折磨著我,我想,若是能把那「妖怪」的自畫像給這傢伙開開眼就好了,口上卻說:「別再說了,再說我就要大叫了。」
堀木越發得意起來:「僅憑圓滑處世的才能,遲早有一天你會露餡的哦。」
圓滑處世的才能?我簡直哭笑不得。我有什麼圓滑處世的才能!不過,像我這種恐懼人類、逃避人世、總是敷衍了事的人,是否無意間契合了那些奉行「明哲保身」之道的精明狡猾之徒的處世論呢?人啊,明明一點也不瞭解對方,錯看對方,卻視彼此為獨一無二的摯友,一生不解對方的真性情,待一方撒手西去,還要為其哭泣,唸誦悼詞。
堀木是我離家出走事件的善後人之一(他一定是在靜子的殷勤邀請下才勉強同意的),所以他總以我的救命恩人自居,擺出一副月下老人的派頭,常常煞有介事地教訓我,或是深夜喝得酩酊大醉來我這兒住下,向我借五日元后(每次都是五日元),揚長而去。
「不過,你這玩弄女人的放蕩生活也差不多該收場了。再這樣下去,世人可不會饒恕你。」
所謂「世人」,到底是什麼?是人的複數嗎?世人的實體究竟在哪裡?一直以來,我茫然不知,只覺得世人應是強大、嚴厲又可怕的東西。但經堀木一說,「所謂的世人,不就是你嗎?」這句話我呼之欲出,終歸還是怕惹惱堀木,欲言又止。
(世人可不會饒恕你。)
(什麼世人啊。是你不會饒恕我吧?)
(做這種事情,世人一定會要你好看。)
(什麼世人啊。是你會要我好看吧?)
(世人遲早會葬送你!)
(不是世人,是你要葬送我吧?)
「看看你有多麼恐怖、古怪、心狠手辣、老奸巨猾、陰森狡詐!」這些話語在我心中翻滾,而我只是用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汗,笑道:
「呵呵,冷汗、冷汗。」
不過,自那時起,我有了一種想法:「所謂世人,不就是個人嗎?」
認清世人無非是個人之後,我多少能夠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借用靜子的話,便是我變得有些任性,不再戰戰兢兢了。若是借用堀木的話,便是我成了一個小氣鬼。用茂子的話說,便是我不那麼疼她了。
我終日不苟言笑,邊照看茂子,邊應各雜誌社的邀請(除靜子所在的雜誌社,陸續有其他雜誌社向我約稿。但那些雜誌社更為低俗,都是些所謂的三流出版社),畫《金太郎與大田的冒險》、明顯模仿《逍遙老爸》的《逍遙和尚》,還有連自己都不知所云的《急性子的小賓》等一些惡搞漫畫。在陰鬱的心情下,我慢吞吞地塗鴉(我的運筆本來就很慢),僅為賺些酒錢。靜子下班回家後,我便和她換班,急匆匆地趕到高圓寺車站附近的小攤或是小酒吧喝些廉價烈酒,待心裡舒坦一些,便打道回府。
「越看越覺得你長相怪異。其實‘逍遙和尚’的長相就是看了你的睡臉得到的靈感。」
「你的睡臉也很蒼老。活像四十多歲的男人。」
「那還不都怪你。我都被你榨乾啦。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何苦憂愁自擾……」
「別瞎嚷嚷了,快睡吧。要不要吃點東西?」靜子心平氣和,完全不吃我這套。
「要是有酒我就喝點。人生無常,世事難料,世事無常……啊不,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啊!」
我一邊胡亂唱著,一邊讓靜子幫我脫衣,然後把額頭抵在靜子胸前沉沉睡去。這就是我的生活。
同樣的事日日反覆,
只需遵循與昨日相同的慣例。
倘若避免大喜大悲,
徹骨的悲傷便不會到來。
前方路遇擋路之石,
蟾蜍都會繞路而行。
這是上田敏翻譯的一首查爾·柯婁的詩。讀後,我羞赧萬分,滿臉發燙。
蟾蜍。
(那便是我。世人對我根本不存在原諒或寬恕、葬送或不葬送之問題。我比貓狗還要低階。我是蟾蜍,只配在地上活動的蟾蜍。)
酒愈喝愈多,我不光在高圓寺車站附近喝,還去新宿、銀座,有時甚至徹夜不歸。我已不想再遵循「慣例」。在酒吧,我一副無賴相,不斷親吻女服務生。換言之,我又回到了殉情前的日子——不,我比那時酗酒更兇、更無恥下流。錢用盡,我甚至拿著靜子的衣服去典當。
望著那破舊的風箏苦笑的日子持續了一年之多。櫻花樹又抱嫩芽之時,我再次偷偷拿著靜子的和服腰帶和襯衫去典當,用得來的錢去銀座喝酒,連續兩晚夜不歸宿。第三晚,我終覺做得有些過分,下意識地躡手躡腳回到住處,卻聽到靜子與茂子的對話:
「為什麼爸爸要喝酒?」
「爸爸啊,並不是真的喜歡喝酒。因為他人太好了,所以才……」
「好人都要喝酒嗎?」
「也不是……」
「爸爸一定會嚇一跳!」
「也許會不喜歡它呢。你看,它又從箱子裡跳出來了。」
「像急性子的小賓一樣。」
「是啊。」
我聽見靜子低聲笑著,那是發自內心的幸福笑聲。
我將門開啟一條細縫向內窺視,原來是一隻小白兔。它一蹦一跳地在屋裡轉圈,母女倆追著它跑。
(真是幸福的母女倆。我這種渾蛋夾在她們中間,只會把她們的生活弄得更糟。質樸的幸福。一對好母女。啊,若有神明願意聽我祈禱,請賜予我幸福吧,哪怕平生只有一次。請賜予我一次幸福吧。)
我多想就這樣雙手合十,蹲身祈禱。但我悄悄掩上門,轉身去了銀座,從此再也沒回過那間公寓。
我再次過上了小白臉的生活,借住在京橋附近一家小酒吧的二樓。
世人——我似乎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何謂世人。世人就是人與人的爭鬥,而且是現場之爭,人活著僅是為了在爭鬥中取勝。人們互不屈服,即使奴隸也有其卑微的報復。所以,除了當場決出勝負,人們沒有其他生存方式。他們冠冕堂皇,以個人為鬥爭目標,戰勝一人再去迎戰下一人。世人的困惑便是個人的困惑。大海指的不是世人,而是個人。如此一來,我對人世間這片亦真亦幻之海的恐懼大為減弱,不再如以往那樣勞心費神,永無窮盡,即是說,我開始只考慮眼前需求,變得厚顏無恥。
我逃離高圓寺公寓,對京橋小酒吧的老闆娘說:「我和她分手了。」這一句勝過一切。從那晚起,我便堂而皇之地住進了酒吧二樓。可怕的「世人」並未傷我分毫,我也未對「世人」作出任何解釋。只要老闆娘樂意,一切都不是問題。
我像是客人,又像是老闆,像是店小二,又像是店家親戚。我理應是個來路不明之人,但「世人」卻並不覺奇怪,店裡的幾位常客還「小葉、小葉」地稱呼我,待我甚為友善,還常常請我喝酒。
我逐漸對這個世界放下戒心,慢慢地發現它其實並沒那麼可怕。迄今為止,我對這個世界的恐懼,更類似於對「科學迷信」類的恐懼。例如春風裡夾雜著數十萬百日咳細菌;澡堂裡成千上萬的細菌會致人失明;理髮店裡隱藏著數以萬計的禿頭病病菌;省線電車的吊環上有疥癬蟲攢動;生魚片和生烤豬牛肉裡潛伏著絛蟲的幼蟲、肝蛭和各種蟲卵;赤腳走路玻璃碎片劃破腳心時,碎片會在體內遊走,刺破眼珠,致人失明。興許從科學角度來看,的確有數以十萬計的細菌在空氣中游曳蠢動。但我知道,如果我無視它們的存在,它們便與我毫無干係,只是轉瞬即逝的「科學幽靈」罷了。還曾聽說,若每人飯盒裡剩三粒米,千萬人如此,每日則會浪費掉幾袋米。或是每人每天少用一張紙巾來擤鼻涕,千萬人一同行動可以省出一池紙漿。類似的「科學統計」,曾令我苦不堪言。即使我只剩了一粒米飯,或是擤一次鼻涕,都會讓我誤以為自己浪費的米粒和紙漿已然堆積如山,我頓時心情沉重,恍如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不過,這僅是「科學的謊言」、「統計的謊言」、「數字的謊言」,吃剩的三粒米不可能被彙集一處,即使作為加減乘除的應用題,它們也不過是最為粗淺且低能的題目。如同去計算熄燈後昏暗的衛生間裡,會有多少人單腳踩入糞坑;或是計算有多少乘客會跌入省線電車的入站口與月臺外緣間的縫隙,考慮這種機率問題著實太過愚笨。即使它們有可能發生,但我卻從未聽聞有人因沒跨好糞坑而受傷。然而,一直以來,我卻深信這些所謂的「科學事實」,就在昨日,還把它們當作事實照單全收,併為此惶惶不可終日,想來簡直幼稚得可笑。由此,我開始漸漸領會這個世界的真相。
即便如此,我面對世人仍心有餘悸。與店裡的客人照面時,我總要先飲下一杯濁酒,如同要去見的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儘管如此,我仍舊每晚都出現,就像小孩子見到可怕的小動物,反而會用力把它握緊,我甚至可以藉著酒興向客人們吹噓不入流的藝術論。
唉,可惜我是一個無大喜大悲、籍籍無名的漫畫家。我急切地盼望著可以經歷一場放縱的快樂,縱使巨大的悲哀將接踵而至,我也在所不惜。但是,我眼下卻只得與酒客們聊些無用之事,喝客人請我喝的酒,以此作樂。
我在京橋百無聊賴的日子已持續了一年之久,我的漫畫已不再侷限於以兒童為閱讀物件的雜誌,車站上出售的那些粗俗而猥褻的雜誌也開始刊登我的作品。我以「上司幾太」(與「情死未遂」一詞同音)這個戲謔的筆名,畫些齷齪的裸體畫,並常在其中插入《魯拜集》中的詩句:
別再做徒勞的祈禱,
拋卻那引人落淚之物。
乾杯吧,只想那美好之物,
忘卻多餘的憂愁。
以不安和恐懼威脅他人之徒,
終將畏怯自己的滔天罪行。
日日防備死者的復仇,
機關算盡,不得安臥。
昨夜,美酒入喉,我心歡暢。
今朝,酒冷香落,徒留荒涼。
怪哉,僅一夜之隔,
我心竟判若兩人!
拋卻詛咒,
就像聽見遠方戰鼓喧囂。
莫名不安襲來,
一一問責瑣碎之事,終究無路可走。
正義是人生指南?
且看那血流成河的疆場,
且看那刺客的刀尖,
正義又在何方?
哪裡有真理為我們指路?
睿智之光又在何方?
在美麗與恐懼並存的浮世,
軟弱之人被迫揹負難當的重荷。
只管在人世播撒無能為力的情慾種子,
只管讓世人接受善惡罪罰的詛咒,
只管讓世人彷徨失措、束手無策,
卻不賦予他們相當的意志和力量。
你在何處彷徨張望?
何為批判、反省、再次思量?
嘿,淨是空虛的夢、虛妄的幻象。
哎嘿,忘了飲酒,一切都是虛無的思量!
廣闊蒼穹的無際無邊,
亂世浮生不過滄海一粟。
誰知這地球為何自轉?
隨它自轉、公轉還是翻轉!
無上的力量無處不在,
所有國家,所有民族,
無不擁有同樣的人性。
只我一人異端邪流?
世人皆將《聖訓》誤讀,
否則亦是缺乏常識與智慧。
禁止肉身之樂,又戒除美酒入喉,
好吧,穆斯塔法,我就是不願隨波逐流!
但在那時,卻有一位處女勸我不要喝酒。
「這樣可不行啊,你從早到晚都醉醺醺的。」
她是酒吧對面一間小香菸鋪老闆的女兒,十七八歲,叫祝子,皮膚白皙,還長著一對小虎牙。我到鋪子裡買菸時,她總是笑著這樣勸我。
「哪裡不行了,喝酒有什麼不好?有多少就要喝多少。‘人之子啊,用酒來消除你們的憎恨吧!’古代的波斯人都這麼說。他們還說:‘能給沉浸在悲傷之中的心靈帶來希望的,只有那微醺的玉杯。’你懂嗎?」
「不懂。」
「你這丫頭。小心我親你哦!」
「那你親啊。」
她毫不羞怯地噘起下嘴唇。
「你這傻丫頭,一點貞操觀念都沒有……」
話雖如此,祝子的臉上明顯散發著尚未被玷汙的處女氣息。
新年伊始的一個寒冷冬夜,我醉醺醺地出來買菸,不小心掉到香菸鋪前的下水道里。我大喊:「祝子!快來救我。」祝子將我拉了上來,併為我處理右手的傷口。那一次,祝子沒有笑,只是若有所思地說道:「你酒喝太多了。」
我毫不在乎死亡,但若是受傷流血淪為殘廢,卻覺得實在對不住祝子。我一面讓祝子為我包紮傷口,一面想自己也許真的該戒酒了。
「我不喝酒了。從明天起,滴酒不沾。」
「真的?」
「說到做到。若我戒了酒,祝子願意和我結婚嗎?」我是真心想戒酒,但結婚的事卻是戲言。
「當然。」
所謂「當然」,是「當然可以」的省略語。當時流行各種各樣的省略語,比如「時男」(時尚男子)、「時女」(時尚女子)等。
「好。我們拉鉤。我一定會戒。」
第二天,我依然是一早便酒不離口。
傍晚,我搖搖晃晃地走到祝子的店前,對她說:
「祝子,對不起呀,我又喝酒了。」
「哎呀,你好討厭,故意裝成醉酒的樣子。」
我愣了,醉意清醒了大半。
「不,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喝了,不是裝醉。」
「別逗我了,你好壞哦。」祝子絲毫不懷疑我。
「你看我這副樣子就知道啦。今天我從早喝到晚。你要原諒我哦。」
「你演技可真好。」
「傻丫頭,我不是在演戲。當心我親你哦。」
「那你親呀。」
「不,我沒資格。我不能娶你為妻了。你看我的臉,我的臉很紅吧?因為我喝酒了啊。」
「臉紅是因為夕陽的緣故。你不要騙我了。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嗎?你怎麼可能還去喝酒。我們都拉過鉤啦。你說什麼喝了酒,都是騙人、騙人、騙人!」
祝子坐在昏暗的店鋪中微微一笑,白皙的臉上閃現的是不曾見過醜惡的童貞,它在我眼中尊貴無比。迄今為止,我還未和年輕的處女上過床。那一刻我決定了:我要與祝子結婚。即使巨大的悲哀接踵而至,只要此生能夠經歷一場放縱的快樂,我便無怨無悔。過去我總以為,所謂的處女之美不過是愚昧的詩人天真哀傷的幻想,沒想到它真的存在於世。我對祝子說:「結婚後,春暖花開之時,我們騎單車去看青葉瀑布吧。」這便是所謂的「一錘定音」,我毫不猶豫地竊取了這朵鮮花。
不久,我們結婚了。從中得到的快樂並沒我想象的那麼大,接踵而至的悲哀卻絕非「悽慘」所能形容,遠遠超過我的想象。於我而言,「世人」終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恐怖洞穴,它絕非那麼簡單,所謂的「一錘定音」並不能決定一切。
二
堀木與我。
若世上所謂的「交友」是指彼此輕蔑又相互來往,並使雙方越發無趣,那麼我與堀木一定是最好的朋友。
多虧京橋那間小酒吧的老闆娘俠義相助(用「俠義」來形容女人,多少有些怪異。但依我的經驗,至少在都市男女中,女人比男人更具有仁厚的俠義心腸。男人們做事大都畏首畏尾,只重門面,還很吝嗇),我與香菸鋪的祝子順利完婚。我們在築地和隅田川一帶租了一間屋子,屋子位於一棟木質小二樓的底層。兩人開始一起生活。我不再喝酒,漸漸專心於已成為自己固定職業的漫畫創作之中,晚飯後兩人去看看電影,回家的路上去咖啡店小坐,或是買盆花。不,比這些更為快樂的是聽對我深信不疑的小小新娘講話,端詳她的一顰一笑。我胸中泛起點點溫暖,以為自己已慢慢成為一個普通人,不必再以悲慘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但堀木又出現在我眼前。
「嘿!色魔!咦?變聰明不少啊。其實,我今天是替那位高圓寺的女士來傳話的。」
堀木說到一半急忙收聲,朝著在廚房泡茶的祝子揚了揚下巴,低聲問我祝子是否會介意。
「沒關係,想說什麼就說吧。」我心平氣和地答道。
老實說,祝子真是個信賴他人的天才。我和京橋酒吧老闆娘之間的關係自不必說,連我向祝子坦白鎌倉事件時,她也毫不起疑。這並非由於我高超的撒謊技巧,有時我甚至說得再直白不過,祝子卻似乎只當那些是玩笑話。
「你還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不過本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只是讓我轉告你,有空去高圓寺那邊玩。」
即將忘卻的時候,卻飛來一隻怪鳥,用喙啄破我記憶的傷口。過往的可恥和罪惡的記憶轉瞬間在眼前浮現,我坐立不安,恐懼到想要大吼大叫。
「去喝一杯吧。」我說。
「好。」堀木答道。
我與堀木,外形上本就相似,有時會讓人誤以為是同一人。當然,這隻會發生在我們四處去喝廉價酒的時候。總之,只要我們兩人一碰頭,頃刻間就變成兩隻大小和毛色都相同的狗,在飄著雪的小巷中四處奔走。
那天之後,我與堀木重修舊好。我們去了京橋的那間小酒吧,最後兩隻爛醉如泥的狗還造訪了靜子在高圓寺的公寓,在那過了一晚後才回家。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悶熱的夏日夜晚。傍晚時分,堀木穿一件皺巴巴的和服單衣,來到我在築地的公寓。他說今天因某種必要原因,把夏服拿去當鋪典當了,若被老母親發現則太不成體統,因此想盡快把衣服贖回。總之,他叫我借他一些錢。不巧的是那天我身上也沒錢,便照老樣子吩咐祝子拿衣服去當鋪換些錢來借給堀木,剩下的一點錢則讓她買了燒酒。我和堀木兩人坐在公寓的屋頂,隅田川飄來的風裡隱約夾雜著一股泥腥味,我們即將開始一頓些微骯髒的納涼晚宴。
那時,我和堀木玩一種猜喜劇名詞或悲劇名詞的遊戲。這遊戲是我發明的,名詞既然可以分為陽性、陰性、中性,那也理應有喜劇與悲劇之分。例如,輪船和火車都是悲劇名詞,市內電車和公交車則都是喜劇名詞。不懂其中緣由的人不配談論藝術。若有劇作家在喜劇劇本中混入一個悲劇名詞,就不配再以劇作家自居。換成悲劇劇本亦是如此。
「準備好了嗎?香菸是什麼詞?」我問道。
「是悲(悲劇的省略語)。」堀木立刻回答。
「藥呢?」
「是藥粉還是藥丸?」
「針劑。」
「悲。」
「是嗎?也有激素注射劑哦。」
「不,肯定是悲。你不覺得只要有針都是悲劇嗎?針本身就是一個大悲劇。」
「好吧,算你對。不過你聽著,‘藥’和‘醫生’是個例外,它們都是喜(喜劇的省略語)。那‘死’呢?」
「喜劇。‘牧師’和‘和尚’也是。」
「厲害。這麼說來,‘生’是悲劇啦。」
「不,一樣是喜劇。」
「不是吧,這樣的話什麼都成喜劇了。那我再問你一個,‘漫畫家’是什麼詞?你不會也說它是喜劇名詞吧?」
「悲劇,悲劇。這是個分量很重的悲劇名詞!」
「哈哈,原來你是個大悲劇呀!」
閒聊漸漸變成低俗的玩笑話。這種遊戲雖然無聊,但我和堀木卻覺得這比世上所有沙龍游戲都來得巧妙,為此還揚揚自得。
當時,我還發明瞭一個類似的遊戲,是猜反義詞。比如黑的反義詞是白,但白的反義詞卻要是紅,紅的反義詞則是黑。
「花的反義詞是?」
「呃……有一間名叫花月的料理店。所以應該是月。」堀木歪著嘴思考著我的問題。
「錯,花與月不是反義詞,說是同義詞還差不多。星星和紫羅蘭不就是同義詞嗎?不是反義詞。」
「我知道了,花的反義詞是蜜蜂。」
「蜜蜂?」
「經常出現在牡丹畫上的……或者是螞蟻?」
「搞什麼啦……那是繪畫題材。別想矇混過關!」
「有了!有句話說‘花遇叢雲……’」
「那是月遇叢雲吧?」
「哦,對。花遇和風。風!花的反義詞是風。」
「瞎扯,那是浪花調裡的句子吧?這下你可洩底啦!」
「那就是琵琶。」
「這也不對。花的反義詞……啊,你應該在這世界上最不像花的東西里去找啊。」
「那是什麼……等一下,哎呀,原來是女人啊!」
「那順便問你,女人的近義詞是什麼?」
「內臟。」
「你啊,真是對詩一竅不通。那內臟的反義詞是什麼?」
「牛奶。」
「這個答案還有點意思。就按這個思路來,恥的反義詞是什麼?」
「是無恥嘛!就是流行漫畫家上司幾太。」
「那堀木正雄的反義詞呢?」
說到這裡,我們兩個漸漸笑不出來,心情變得極度陰鬱,如同腦殼塞滿玻璃碎片,那是燒酒醉後特有的感覺。
「別得意忘形了。我和你不一樣,我沒有受過被繩子捆綁的恥辱。」
我大為震驚。原來堀木並沒有把我當作一個真正的人。在他眼裡,我僅是一個連死都不配、恬不知恥的蠢笨怪物,即所謂的「行屍走肉」。他無非是利用我達到自己快活的目的罷了。原來這就是我們所謂的「交情」。思及此,我心情極為低落。但轉念一想,堀木如此看我,也無可厚非。我從小就是一個不配為人的孩子。堀木會對我投以輕蔑的目光,也合情合理。於是,我裝出無關痛癢的樣子,將話題繼續下去:
「罪。你說說罪的反義詞是什麼?這個很難哦。」
「當然是法律。」堀木平靜地答道。
我不禁抬頭望向他。附近高樓的霓虹燈忽明忽暗,紅色燈光映得堀木的臉猶如鬼差般嚴肅。我怔住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罪的反義詞……怎麼成法律了呢?」
他竟然說罪的反義詞是法律!也許這世上的人們想得就是如此簡單,他們過著安分守己的生活,認為沒有警察的地方才會產生罪惡。
「不然是什麼,是神?你身上什麼時候有股基督教徒的味道了?倒人胃口啊!」
「哎,你別隨便給人下定論。我們再好好想想吧,這個題目挺有趣的啊,我們可以通過答案來了解一個人的全部!」
「這樣啊……那罪的反義詞是善。善良的市民,也就是我這樣的人。」
「別開玩笑了。善是惡的反義詞,卻不是罪的反義詞。」
「惡和罪有區別嗎?」
「我覺得有區別。善惡的觀念是人定的,‘惡’是人隨意創造的道德詞語。」
「真是囉唆。即是如此,那就是‘神’吧。神啊神,把什麼都推到神的身上準沒錯。啊,肚子餓了。」
「祝子正在下面煮蠶豆呢。」
「那太好了,我愛吃蠶豆。」堀木將兩手放在腦後,仰躺在地。
「你對罪這類東西,像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不是嘛。我和你這個罪人不一樣,我雖然是個浪子,卻沒弄死過女人,沒騙過女人的錢。」
我沒弄死過女人,也沒騙過女人的錢——心裡某個地方發出微弱卻又堅決的反駁聲,但我旋即轉念,確實是我的不對。我就是有這種癖性。
我終究無法與堀木當面爭辯。那因燒酒生出的陰鬱醉意讓我的心情越發緊繃,我竭力剋制,幾乎是自言自語般說道:「不過,唯獨被關進牢房這件事不算有罪。若知道了罪的反義詞,也許就能抓住罪的實體了……神……救贖……愛……光明……可是,神的反義詞是撒旦,救贖的反義詞是苦惱,愛的反義詞是恨,光明的反義詞是黑暗,善的反義詞是惡。罪與祈禱、罪與懺悔、罪與坦白、罪與……啊,這些都是同義詞,罪的反義詞到底是什麼!」
「罪的反義詞是蜜,像蜜一樣甜。肚子好餓,拿點吃的來吧。」
「你自己怎麼不去拿?」這幾乎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用暴怒的聲音對人說話。
「好啊,那我就到下面去和祝子一起犯罪好了。理論不如實踐。罪的反義詞是蜜豆,不,是蠶豆!」堀木已經醉得口齒不清。
「隨你!快離我遠點!」
「罪與餓,餓與蠶豆!不對,這些也是同義詞。」他說著胡話起身離開。
罪與罰。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那麼一瞬,這兩個詞在我腦海的角落掠過。說不定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並不把罪與罰看作同義詞,而是看作反義詞並列在一起?罪與罰,兩個毫無共通之處的詞語,水火不容的詞語。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水藻、腐臭的池塘、紛亂如麻的人物內心……啊,我懂了,不,又好像沒完全明白……正當各種念頭走馬燈似的在我腦中盤旋時,耳邊傳來堀木的聲音:
「喂!蠶豆,不好了!快來!」
堀木的聲音和神色都大變。他剛搖搖晃晃地下樓,片刻就又返回。
「怎麼了?」氣氛突然變得異常緊張,我們兩個從屋頂下到二層,又從二層往我一層的房間走。堀木在半路停了下來:
「你看!」他指著下面,低聲說道。
我房間上的小天窗開著,可以見到房中情景。房內亮著電燈,裡面有兩隻動物。
我頓覺天旋地轉,呼吸急促,心中不停念道:「這不過是人類的一種姿態,不過是人類的一種姿態,沒什麼好怕的。」佇立在樓梯上,我甚至忘了要去解救祝子。
堀木大聲咳了幾下。我逃也般地又跑回屋頂,一股腦躺倒在地,仰視飽含水汽的夏日夜空。此刻,我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或悲傷,只感到駭人的恐懼之感襲遍全身。那不是在墓地撞到幽靈等鬼怪的恐懼,而是在神社的杉樹林中遇見身穿白衣的神明時,心中升起的古老、強烈而又不容分說的恐懼。一夜之間,少年華髮。漸漸地,我對所有事情失去了自信,對人類生出無止境的懷疑,世間生活再也無法引起我一絲期待、一絲快樂和一絲共鳴。這件事在我的人生中,著實是一起決定性事件。我被人迎頭砍中眉心。那之後,每當與人接近,傷口便會隱隱作痛。
「雖然我很同情你,不過,你應該也能從這件事中有所領悟。我不會再到這裡來了,這裡簡直就是地獄……不過,你還是原諒祝子吧,畢竟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告辭了。」
堀木從不糊塗,斷不會在氣氛尷尬的地方久留。
我起身,獨自一人喝著燒酒,接著號啕大哭,沒有停歇地痛哭不止。
不知何時,祝子端著一盤盛得滿滿的蠶豆,怔怔地站在我身後。
「如果我說我什麼都沒有做……」
「沒事,什麼都別說了。你啊,就是不懂得懷疑別人。坐下來,吃蠶豆吧。」
我們並肩而坐,吃著蠶豆。啊,信賴何罪之有?玷汙祝子的男人不過是個沒文化的矮個子商人,三十歲上下,每次來請我畫漫畫,都會像煞有介事地留些錢,然後揚長而去。
那商人終究沒有再來。不知為何,我對商人並不怎麼憎恨,我憤恨惱怒的是堀木。他沒有在最初發現時便大聲咳嗽或做些什麼來阻止二人,卻跑回屋頂通知我。在每個不眠之夜,憤怒之情總是不期而至,令我呻吟不止。
對於祝子,我認為不存在原諒與否的問題。她本就是個信賴他人的天才,不懂得對人起疑,但這恰恰是悲劇的罪魁禍首。
我向神明發問:「信賴何罪之有?」
比起祝子的身體被人玷汙,祝子的信賴被人玷汙這件事更令我難過。我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痛不欲生。我這樣一個人,惹人厭煩、畏畏縮縮、只顧看人臉色行事、對人的信賴之心早已破裂。於我而言,祝子那信賴他人的純真心靈宛如青葉的瀑布,清新怡人。但這份純真在一夜間化為黃色汙水。看吧,那晚之後,祝子對我的一顰一笑都十分敏感。
「喂!」
每當我喊祝子,她便渾身一震,似乎不知該看哪裡。我努力讓她歡笑,故意搞笑,她仍舊戰戰兢兢,不停地用敬語和我說話。
純真的信賴之心,果然是罪惡的源泉。
我找來許多妻子被人侵犯的書,通讀之後,卻還是覺得沒有哪個遭受侵犯的女人比祝子更悲慘。發生在祝子身上的事也完全無法成為故事情節。哪怕矮個子商人與祝子之間有一絲類似愛情的東西,我也會好受些。但在那個夏夜,祝子輕信於他,他們之間的感情僅限於此。我卻因此被人迎頭砍中眉心,聲嘶力竭,一夜白頭。祝子也自此一生不得安寧。大多數書都把丈夫能否諒解妻子的「行為」作為解決問題的關鍵,但我以為,這並非是難以解決的痛苦問題。有權選擇是否原諒妻子的丈夫算是幸運的。若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大可不必鬧得沸沸揚揚,直接和妻子離婚,再娶一房便可。若做不到便只得忍下,即所謂的「原諒」。無論如何,丈夫憑自己便可平息所有紛紛擾擾之事。雖說,這類事情的確會讓丈夫很受打擊,但這種「打擊」並不是無休無止衝擊著海岸的波濤,有權利的丈夫只要憑藉憤怒便可解決一切問題,而我沒有任何權利。思及此,我便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連一句責備的話語也無法說出口,更遑論憤怒之情。妻子只因自己與生俱來的可貴品質才遭人侵犯,更何況,她的丈夫也曾被這惹人憐愛的可貴品質深深吸引。那是對人純真無邪的信任。
純真無邪的信任,何罪之有?
我對唯一能救贖自己的品質產生了疑惑。我越發難以理解世間的一切,終於回到只有酒精的日子。我的樣子越發寒酸,從早到晚喝著燒酒,牙齒脫落得殘缺不全,漫畫的內容也猥褻不堪。不,準確地說,我偷偷做起了臨摹春宮圖的買賣,只為賺到買燒酒的錢。每當我看到祝子不敢和我對視、驚慌失措的樣子,便猜想:「這女人對人沒有任何戒心,莫非與那商人已不是第一次?難道她和堀木也做過?不,或者是和我不認識的人?」疑竇叢生,但我始終沒有正視這一切的勇氣。我在不安與恐懼中翻滾,唯有喝過燒酒醉倒之後,才敢小心翼翼地嘗試那卑屈的誘導性審訊。我的心笨拙地隨著審訊忽喜忽悲,表面上卻做出滑稽的表演,隨後對祝子進行地獄般可憎的愛撫,再像爛泥一樣酣然睡去。
那年歲末,爛醉如泥的我深夜到家,想喝杯糖水。祝子好像已經睡了,於是我徑自去廚房找來糖罐,開啟蓋子發現裡面根本沒有糖,卻有一隻黑色的細長紙袋。我無意中拿起袋子,貼在上面的標籤令我錯愕。標籤已被人用指甲颳去大半,只留下外文部分,清清楚楚地寫著:dial。
dial。儘管我那時嗜燒酒如命,卻還沒到服安眠藥的地步,但我本就長期失眠,對常見的安眠藥很是熟悉。單憑這紙袋裡的劑量已足夠置人於死地。雖然袋子還未開封,但祝子把它藏在這裡肯定有所打算,而且故意撕掉標籤,一定是想對我隱瞞。可惜她不懂標籤上的外文,只用指尖把標籤颳去一半,以為這樣便可萬無一失了(祝子啊,你並沒有錯)。
我悄悄在杯子裡倒滿水,儘量不發出聲音,然後慢慢撕掉紙袋封口,一口氣將藥片全部倒入嘴中,用杯中的水緩緩送服,之後關上燈回房睡覺。
據說,我死人一般地整整睡了三天。醫生認為是過失,一直猶豫著是否要報警。聽說我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竟是「我要回家」。當時,就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要回的「家」究竟是何處。我只是喃喃著,不停地落淚。
眼前的霧氣漸漸散去,我看到比目魚坐在床頭,滿臉不耐煩。
「上次也是在歲末吧。這種時候誰都忙得焦頭爛額,你要還是瞅準歲末做這種事,我這條老命可要搭進去了。」
京橋酒吧的老闆娘也在一旁聽比目魚說話。
「老闆娘。」我叫她。
「在呢,怎麼樣,你醒了?」老闆娘說著,一張笑臉出現在我上方。
「請讓我和祝子離婚吧。」我淚流滿面,說出的話連自己也吃了一驚。
老闆娘站起身來,幽幽地嘆息。
接下來,我再度開口,說出任誰也想不到的話,簡直不知該用滑稽還是用愚蠢來形容:
「我要去一個沒有女人的地方。」
「哈哈!」比目魚第一個放聲大笑,老闆娘也跟著「撲哧」一笑,我流著淚,滿面通紅,也苦澀地笑了。
「嗯,這想法很好。」比目魚露出他那一貫的懶散笑容,「你還是去一個沒有女人的地方吧。只要有女人,你就無法振作。找個沒有女人的地方,倒是個好主意。」
沒有女人的地方。殊不知,我這句傻氣十足的囈語,到最後竟以極為慘烈的方式成真。
祝子似乎堅持認為我是替她服毒,因此待我比從前更加惶恐不安。我說什麼她都不笑,並且輕易不開口說話。如此一來,我待在公寓中也嫌煩悶,於是走到外面,和從前一樣找些廉價酒痛飲一番。不過,自從服藥事件之後,我的身體明顯消瘦,手腳乏力,對畫漫畫也日益倦怠。我一咬牙,用比目魚到醫院探病時帶來的錢(比目魚說,這筆錢是他的一點心意。他遞給我時,像是在自掏腰包。可那似乎還是老家的哥哥們給我的錢。比起從比目魚家出逃時,我已有了長進:雖然依舊糊塗,卻也能識破他裝模作樣的把戲。我狡猾地裝作毫不知情,神色微妙地接過慰問金,向比目魚施禮。至於比目魚為何要耍弄那樣複雜的把戲,我至今似懂非懂,但至少並未感到奇怪),獨自去了一趟南伊豆溫泉,但絲毫沒能悠閒地享受溫泉風光。每每思及祝子,我就寂寞不已,沒有一絲眺望旅店窗外群山的寧靜心態。我既沒換上棉袍,也沒有泡湯,而是跑到旅館外,衝進一家髒兮兮的茶館,拿起燒酒猛灌下去,把身體搞得更糟後回到東京。
某個夜晚,東京飄著大雪。我醉醺醺地走出銀座,一面用微弱的聲音反覆哼唱著「這兒離家鄉幾百里、這兒離家鄉幾百里」,一面用靴子踢散堆積在地的積雪。然後我咯血了。那是我第一次咯血,雪上出現了一面大大的太陽旗。我斜著眼,盯了一會兒旗幟,便蹲下身,用兩手捧起旁邊乾淨的雪,一邊洗臉,一邊落淚不止。
這是哪裡的小路?
這是哪裡的小路?
彷彿幻聽一般,遠處依稀傳來女童哀婉的歌聲。不幸。這世上不幸的人各式各樣——不,毫不誇張地說,這世上盡是不幸的人。但這群人能夠堂堂正正地向這個世界抗議自己所承受的不幸,「世人」也大度地給予他們理解和同情。可我的不幸源於自身的罪惡,無法向任何人抗議,若我吞吞吐吐地說出一句類似抗議的言辭,恐怕不只比目魚,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會大吃一驚,他們認為我哪有資格提出抗議。我究竟是俗話說的「任性狂妄」,還是與之相反,是個懦弱的膽小鬼呢?我自己也十分費解。總之我可謂是罪惡的聚集體,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陷入不幸,全無防範之策。
我站在路邊,思索著先找點藥治病再說,便走進附近的藥店。與老闆娘相視的瞬間,她像是受到閃光燈照射般,瞪大雙眼,呆呆地站立。她睜大的眼裡,透出的並非是驚愕或是厭惡,而是一種尋求某種救贖的傾慕之情。這位老闆娘一定也是不幸之人,不幸之人自能敏感地覺察他人的不幸。我正這樣想著,突然注意到老闆娘竟是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著。我剋制住想跑到她面前的衝動,卻還是在與她面面相覷時落了淚。緊接著,老闆娘也簌簌落淚。
僅此而已。我一言不發地走出藥店,踉踉蹌蹌地回到公寓,讓祝子為我倒了鹽水,喝罷默默躺下。翌日,我謊稱自己有點感冒,在屋裡躺了一整天,半夜卻還是無法忍受那不為人所知的咯血引發的不安,起身去了那家藥店。這次我面帶微笑,如實告知老闆娘自己一直以來的身體狀況,和她商量治療方案。
「你一定不能再喝酒了。」老闆娘猶如我的親人一樣關心我。
「可能是酒精中毒,我現在還想喝酒。」
「不行。我丈夫以前也是這樣,明明有肺結核,卻說喝酒能殺死病菌,嗜酒如命,自己折了壽。」
「我現在擔心得很。簡直是怕得要命。」
「我給你開些藥。記住千萬不能再喝酒了。」
老闆娘(她是位寡婦,有一個男孩,在千葉或是什麼地方的醫科大學讀書,不久患了和父親同樣的病,現在休學在醫院調養,家裡還躺著一位中風的公公。女老闆五歲的時候患上了小兒麻痺,一隻腳完全不能走路)拄著拐,翻箱倒櫃地為我配藥。柺杖杵在地上,發出「嗵嗵」的聲音。
「這是造血劑。」
「這是維生素注射劑,注射器在這裡。」
「這是鈣片。腸胃不好時,吃這個澱粉酶。」
「這個是……那個是……」女老闆善意地向我說明了五六種藥品的用法。於我而言,這位不幸的老闆娘給予我的善意卻太過厚重。最後,她將一種藥迅速用紙包好,叮囑我實在忍不住想喝酒時才能用。
嗎啡的注射劑。
老闆娘說,嗎啡對人的傷害比酒要小,我也相信她說的。加之我已感到醉酒是件很不光彩之事,如能擺脫酒精這一魔鬼的長期糾纏,我萬分喜悅,因此毫不猶豫地在胳膊上注射了嗎啡。不安、焦躁、羞怯一掃而空,我甚至變成一位陽剛上進的雄辯家。每次注射後,我忘記了身體的衰弱,埋首於漫畫創作之中,畫筆所到之處妙趣橫生。
起初,我每日只注射一支,逐漸增加到兩支、四支,漸漸地,沒了嗎啡我已無法工作。
「這樣不行,中毒了怎麼辦?」
經她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已然有了毒癮(我是很容易接受他人暗示的人。若有人對我說,「雖然這筆錢不能花,但到底花不花是你的事」,我反而覺得不花不行,不花會辜負他人的期待,於是必定會馬上把這筆錢花光),中毒的不安反而讓我對嗎啡的欲求日益膨脹。
「求你了!再給我一盒。月底我一定把賬付清。」
「賬什麼時候付都可以,但若被警察知道就麻煩了。」
唉,不知為何,我周遭總是充斥著一些陰森汙濁、形跡可疑之人。
「警察那裡就拜託您了。老闆娘,我吻您一下吧!」
老闆娘漲紅了臉。
我趁機央求:「沒有藥,我的工作就一籌莫展。於我而言,它就像是壯陽藥。」
「這樣的話,你乾脆用激素注射劑好了。」
「請您不要戲弄我。要麼酒,要麼就是那種藥。缺了它們我就無法工作。」
「酒是絕對不行的。」
「對吧?自從用了那種藥,我滴酒未沾。多虧了它,我的身體狀況也一直很好。我也不想一直畫質量粗糙的漫畫,我打算把酒戒掉,養好身體,多多學習,一定成為一名了不起的畫家給您看。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所以,拜託您了。我吻您一下吧!」
老闆娘笑了起來:「你可真是讓我為難。中毒了我可不管哦。」她「嗵嗵」地拄著柺杖,從櫃子裡拿出藥,「不能給你一整盒,你很快會用光的。給你一半吧。」
「真小氣啊……唉,沒辦法啦!」回到家,我立刻注射了一支。
「不疼嗎?」祝子戰戰兢兢地問我。
「疼是疼,可為了提高工作效率,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最近精神一直都很好吧?好啦,工作啦!開工,開工!」我嚷著。
我還曾深夜敲開藥店的門。老闆娘睡眼惺忪地拄著柺杖「嗵嗵」地走來為我開門,我猛地抱住她,親吻她,做出一副痛哭流涕的樣子。
而老闆娘則會默默遞給我一盒藥。
當我漸漸得知嗎啡和燒酒一樣,甚至比燒酒更危險、骯髒時,我早已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癮君子。我可謂是無恥至極。為了得到嗎啡,我又開始仿製春宮圖,並與藥店那殘疾老闆娘發生了骯髒關係。
我想死,越發想死。一切已無法挽回,無論做什麼都以失敗告終,平添一筆恥辱而已。騎腳踏車去青葉看瀑布的願望,於我而言已遙不可及。一切都只是骯髒罪孽的不斷累積,苦惱的不斷疊加而已。我想死,必須死,活著只會成為罪惡之源。類似的想法不斷閃現,我仍舊近乎瘋狂地往返於公寓和藥店之間。
我越發拼命工作,嗎啡的用量也隨之增加,欠下的藥費已高得離譜,老闆娘見到我便哭,我也跟著流淚。
地獄。
還有逃離地獄的最後一招。若再失敗,除了自殺我已別無選擇。我把賭注全下在最後一張王牌上。我給家鄉的父親寫了一封長信,將自己的實際狀況和盤托出(我終究沒有寫和女人有關的事)。
沒承想,結果更加糟糕。我焦急等待,家鄉卻杳無音訊。焦躁不安的情緒反而令我再次增大嗎啡劑量。
那天,我決定在當晚一次性注射十支嗎啡後投河。下午,比目魚惡魔般的直覺彷彿嗅出點什麼,他帶著堀木出現在我面前。
「聽說你咯血了?」
堀木大搖大擺地坐在我面前問話,臉上帶著我未曾見過的溫柔笑容。那笑容讓我既感激,又高興,我禁不住扭頭哭泣。堀木的溫柔微笑,徹底將我打敗,將我葬送。
他們把我送上汽車。比目魚平心靜氣地勸導我(他語氣緩和,甚至可以用慈悲來形容),讓我一定要住院治療,剩下的事情儘管交給他們。我如同一個無行事能力的傻瓜,嚶嚶哭泣,唯唯諾諾地聽從兩人的安排。連同祝子,我們一行四人在車上顛簸多時,暮色降臨,才終於到達森林深處的一家大醫院門口。
我一直以為那是一所療養院。
我接受了一位年輕醫生極為溫柔且細緻的檢查,檢查結束,醫生有些靦腆地笑著說道:
「那麼,就先在這裡靜養一段時間吧。」
然後,比目魚、堀木和祝子便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醫院。祝子走前將裝有更換衣物的包裹遞給我,接著又默默地從腰間掏出針管和我未用完的藥物。原來她果真以為那是壯陽藥。
「不,這個不要了。」
真難得!我生平首次主動拒絕別人遞來的東西,竟是在這種時候。我的不幸,恰恰在於我缺乏拒絕的能力。我害怕一旦拒絕別人,便會在彼此心裡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但那一刻,我竟無比自然地拒絕了曾讓我幾近瘋狂的嗎啡。或許是被祝子那「神聖的無知」打動了吧。哪怕只是一瞬,我也算是擺脫過毒癮吧?
但隨即,我就被那位帶著靦腆笑容的年輕醫生帶到一棟病房中,「咔嚓」一聲,大門緊鎖。這是一家精神病院。
我當初服下安眠藥被救醒後曾說「要去一個沒有女人的地方」,這句愚蠢的囈語竟以如此奇妙的方式成真。住在這棟病房的精神病患者全是男性,連護士也是男性,沒有一個女人。
如今的我連罪人都稱不上,我是一個瘋子。不,我絕沒有瘋。哪怕是一瞬間,我也沒有瘋過。可是,唉,哪個瘋子會說自己是瘋子的?可以說,被關進這座醫院的人都是瘋子,在醫院外的,則都是正常人。
我向神發問:「不反抗何罪之有?」
望著堀木那美得不可思議的微笑,我泫然淚下。我忘記思考,忘記反抗,坐進汽車被帶來這裡,成了一名精神病患者。即使現在離開,我的額頭上也已刻上瘋子的印記,不,該是廢人的印記。
我喪失了做人的資格。
不如說,我已不能被稱之為人了。
來這裡時,正值初夏時節,透過鐵格子窗,能看到院裡的小池塘中開著紅色睡蓮。三個月過去,波斯菊在院裡綻開,意想不到的是,故鄉的大哥帶著比目魚來看我,他依然是印象中那副認真而謹慎的樣子,用略帶緊張的口氣對我說:「父親已於上月因胃潰瘍過世,至於你的事情,大家已不計前嫌,今後你不必再為生計發愁,可以什麼都不做。或許你對東京還有留戀,但你必須馬上離開東京,到鄉下療養。你的胡作非為,澀田先生已差不多擺平了,不必記掛在心。」
故鄉的山水浮現在眼前,於是我輕輕點頭。
我完全成了一個廢人。
父親的死訊,讓我越發窩囊。父親已然不在。那份曾佔據我心,眷戀般的恐懼已然消逝,我的心變得空空蕩蕩。這甚至讓我懷疑,那盛載苦惱的器皿曾經之所以那麼沉重,是因為父親的緣故。父親走後,我頓時洩氣,連苦惱的能力也隨之失去了。
大哥果真履行了他的承諾。從家鄉乘汽車南下,四五個小時車程的地方,有一處東北地區罕有的溫暖的海邊溫泉。村邊有五間陳舊的茅屋,茅屋牆壁剝落,柱子已被蟲蛀,幾乎沒有修葺過的痕跡。大哥為我買下這五間屋子,又為我請了一名年近六旬的女傭。女傭一頭紅髮,長相醜陋。
三年期間,我數次被這位名喚阿鐵的老女傭殘忍侵犯,有時我們也像夫婦一樣吵架。我的肺病時好時壞,人時胖時瘦,有時咳出血痰。昨天,我叫阿鐵去買一盒卡爾莫欽,她在村裡的藥店買的卡爾莫欽卻與以往的包裝不同。我沒太在意,誰知睡覺前吞了十顆藥卻無法像往常一樣入睡,正覺蹊蹺,肚裡突然翻江倒海。我急忙跑進廁所,結果狂瀉不止,之後又跑了三趟廁所。我心生疑竇,忍不住仔細看了看藥盒,上面寫著「海諾莫欽」,是種瀉藥。
我平躺下來,在肚子上放了熱水袋,琢磨著該如何責怪阿鐵。
「你給我看好了,這不是卡爾莫欽,這叫海諾莫欽!」
這麼說著,我不由得呵呵笑了起來。看來,「廢人」大約是喜劇名詞了。為求安眠反而服下瀉藥,而且這瀉藥的名字叫海諾莫欽。
如今的我,談不上幸福,也談不上不幸。
一切都會過去的。
在所謂「人世間」摸爬滾打至今,我唯一願意視為真理的,就只有這一句話。
一切都會過去的。
今年,我將滿二十七歲。白髮驟添的我,在大部分人眼中,恍如年過四旬。
後記
我並不認識寫下這三篇手札的瘋子。不過,一位和我有些交情的人,倒是與手札中提到的京橋酒吧的老闆娘很是神似。她個頭不高,面色蒼白,細長的眼睛向上挑,鼻樑高挺,與其說是個美人,不如說是位俊美的青年,給人一種硬朗的感覺。手札裡描寫的東京是昭和五、六、七年間的風貌,而我被朋友帶著去過幾次那間酒吧,喝著冰威士忌。但那已經是昭和十年前後的事了,當時日本的「軍部」已經開始胡作非為。因此,我不可能見過寫下這三篇手札的男人。
然而今年二月,我拜訪了一位在千葉縣船橋市躲避空難的朋友。他是我大學時代的所謂「學友」,現在在某女子大學任講師一職。我此前曾託他為我的親戚說媒,因此此次前去拜訪,一則是去看望他,二則是想為家人購置一些新鮮海產,為此特地揹著旅行包去了船橋市。
船橋是一個臨海大城鎮。朋友剛剛搬來,當地人大都不清楚他家的位置。天氣寒冷,我揹著旅行包的雙肩疼痛不已。恰在那時,我被唱片傳來的提琴聲所吸引,推開了一家咖啡店的門。
咖啡店的老闆娘十分面熟,一問才知道,她與十年前京橋那間小酒吧的老闆娘是同一人。她似乎立刻想起了我,彼此都驚訝萬分,相視而笑。我們並未依照當時的慣例詢問對方遭到空襲的經歷,而是頗為自豪地聊著:
「你還是老樣子。」
「不,已經是個老太婆啦。身子骨不行啦。你還是那麼年輕。」
「怎麼可能,我都有三個孩子啦。今天也是為了孩子們出來買東西。」
我們像所有久未見面的朋友一樣寒暄,繼而打聽彼此都熟識之人的近況。突然老闆娘話鋒一轉,問我是否認識小葉這個人。我回答不認識。接著,老闆娘便從屋裡取來三本筆記和三張照片遞給我。
「這些或許能作為你寫作的素材。」
我並不習慣用別人硬塞給我的材料來寫東西,本想當面拒絕,卻被照片震撼(那三張照片的奇怪之處我已在序言中提過),於是決定代為保管這些物件,回去時再來這裡坐坐。我問老闆娘是否認識一位住在某街某號女子大學的某位老師。果然兩人都是新搬來的,互相認識。據說我的朋友,就住在這附近,偶爾還會來咖啡店小坐。
那晚,我與朋友小酌後,在他家留宿。我一夜未睡,讀完那三本筆記。
手札裡寫的故事雖時隔久遠,但現在讀來也頗有趣。與其用我拙劣的文筆改寫,不如保持原樣,把它們發表在雜誌上。我以為,這種做法更有意義。
我帶給孩子們的海產,淨是一些乾貨。我背起旅行包向朋友辭行後,又走進那間咖啡店。
「昨天承蒙您的關照。今天我有個請求……」我開門見山道。
「這些筆記能不能借給我一段時間?」
「好啊,拿去吧。」
「寫下這些的人,還活著嗎?」
「嗯,這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十年前,這些筆記和照片被放在包裹裡一起寄到了京橋的酒吧,寄件人肯定就是小葉,但包裹上沒有他的住址,甚至連寄件人都沒有。空襲時,這包裹和其他東西混在一起,不可思議地保留了下來。裡面的內容,我也是最近才一口氣讀完……」
「您哭了嗎?」
「沒有。與其說哭……一個人要是成了那樣,也就不行了。」
「那之後已過了十年,他或許已經不在了。這些東西應該是他送給您的禮物吧。雖然有的地方寫得誇張了些,但您應該也吃了不少苦頭吧。如果這些都是事實,換了我是這個人的朋友,或許也會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這都是他父親的不是啊。」老闆娘不知為何,說了這麼一句。
「我們認識的小葉,個性率真、幽默風趣。只要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也是個像神一樣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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