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我曾見過三張那個男人的照片。

我曾見過三張那個男人的照片。

第一張,應該是他童年時的照片,年齡約莫十歲。這個孩子站在庭院池畔,被一群女人(或許是他的姐妹們,抑或表姐妹們)簇擁著,穿著粗條紋和服褲裙,頭左傾三十度左右,笑得很難看。難看?不過,如果感覺愚鈍的人(亦即那些對美醜不敏感的人)擺出一副冷淡麻木的表情,隨口客套一句「真是位可愛的小少爺呢」,這誇獎聽上去也不像是虛情假意。可若是對美與醜稍有鑑賞能力的人,或許只消看一眼,就會頗不愉快地嘟囔一句「什麼嘛,這孩子真招人討厭」,然後像撣落毛蟲似的把照片扔到一邊。

說不上為什麼,那孩子的笑臉,愈看愈讓人感到莫名的厭煩與陰森。那根本就不是在笑。那孩子一點笑的意思都沒有。他握緊雙拳的站姿便是證據。人,是不會在握拳的同時還笑得出來。只有猴子才會。那分明是猴子的笑容——只是在臉上擠出醜陋的皺紋而已。照片上的他詭異至極,若有人說他是「臉皺成一團的小少爺」也不為過,且他表情猥瑣,讓人很不舒服。迄今為止,我從未見過神態如此詭異的小孩。

第二張照片裡,他的臉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那是他學生時代的照片。雖無法斷定是高中時代還是大學時代,但照片裡的人已然一副相貌俊美的學生模樣。不可思議的是,照片上的他,同樣沒有活人的氣息。他穿著校服,胸前的口袋露出白色手帕的一角,兩腿交叉坐在藤椅上,面帶笑容。這次不再是滿臉皺紋的猴子笑臉,而是相當有技巧的微笑了,卻不知為何,還是與常人有異。類似於血氣的凝重,或是生命的艱澀之類切實的東西,在這笑容中概不存在。那笑容不像鳥,而像鳥輕盈的羽毛。他笑著,如同一張白紙,讓人覺得,他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這笑容,用「矯揉造作」不足以形容,說是「輕薄」也不妥當,說成「娘娘腔」也不貼切,說是「趕時髦」也全然不符。而且,仔細端詳後發現,這位美少年身上依然有種莫名的詭譎氣息。迄今為止,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俊美青年。

第三張照片,最是出奇。其年齡無從推測。他的頭髮略顯花白,在髒亂不堪的屋子一角(照片清楚地拍出屋子的牆壁約有三處已崩裂),兩手在小小的火盆上烤火。這次他沒有笑,沒有任何表情。似乎他坐在火盆邊伸手烤火的間隙,生命就會自然消亡一樣。這著實是張令人厭惡、觸黴頭的照片。怪異的地方不止於此,由於這次刻意給了面部特寫,我得以仔細觀察這張臉的構造。額頭普通、額頭上的皺紋普通、眉毛普通、眼睛普通,鼻子、嘴、下頜也普通。天哪,這張臉豈止沒有表情,簡直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印象,因為它毫無特色。倘若我看了這張照片後閉上眼,完全不會記得這張臉的模樣。我能記起房間的牆壁和小火盆,但房間主人的臉卻像雲霧一般在我腦中消散,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那張臉構不成一幅畫面,用漫畫也畫不出來。再次睜眼去看,我甚至也不會有「啊,原來長成這樣,想起來了」的喜悅。極端地說,縱使我睜眼再看這張照片,也絲毫不覺熟悉,反而覺得怏怏不樂、焦慮難安,不自覺地想把目光移開。

即使是所謂的「死人之相」,也應該比他更有表情,更讓人印象深刻才是。或許把馬的腦袋硬安在人的頭上,才會產生與它類似的感覺。總之,任何人看了這照片,都會有種莫名的抗拒與恐慌。迄今為止,我從未見過長相如此詭異的男子。

第一手札

我這一生,盡是可恥之事。

我總是無法理清人類生活的頭緒。我從小在東北的鄉間長大,初次見到火車,是年紀稍大後的事了。我在火車站的天橋上爬上爬下,滿以為它是為了把車站建得像國外的遊樂場一般複雜有趣,而特地打造的新潮設施。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對此深信不疑。在天橋上爬上爬下,曾是我最拿手的遊戲。我原以為,那是鐵路局最為貼心的服務之一。後來我發現,天橋不過是供乘客跨越鐵路而設,只是一段實用性的階梯,於是頓感索然無味。

不僅如此,幼年的我在繪本中見到地鐵,也不以為它是為實際需求而建,竟自認為比起地面上的車,地底下的車別出心裁、樂趣非凡,這才是地鐵出現的緣由。

我自幼體弱多病,長期臥床在家。躺在床上,我篤定地認為這些床單、枕套、被套都是單調乏味的裝飾品。將近二十歲時,才得知這些竟也都是實用品。我頗感意外,對於人活於世的簡樸,不禁產生了一種悲情。

還有,我不懂得飢腸轆轆的滋味。我倒並非要傻乎乎地說明自己成長在不愁衣食的大戶人家,只是我的確不曾體會飢餓之感。這樣說來或許有點奇怪,但我是那種即使餓了,也無法自察的人。中小學時,每當放學回家,周遭的人總會七嘴八舌地吵著:「肚子餓了吧?我們都是過來人,放學回家的時候肚子總會餓得夠嗆。來點甜納豆如何?還有蛋糕和麵包哦。」我總會發揮自己與生俱來的討好人的精神,嘴上說著「我餓了」,順手把十顆甜納豆扔進嘴裡。但其實,那時的我對於飢餓一無所知。

當然,我的食量並不小,記憶中卻幾乎不曾因飢餓而進食。我吃人們眼中的山珍海味,也吃眾人豔羨的奢華之食。外出用餐時,總會勉強自己儘量多吃些。年幼之時,於我而言,最痛苦的時刻,莫過於在自家用餐的時候。

在鄉下家中,每逢用餐,總是全家十幾口人分成兩列排開而坐。身為么子的我,自然坐在末座。用餐的房間光線暗淡,午飯時,十幾人默默坐在桌前扒飯,這光景總是讓我不寒而慄。我家是傳統守舊的鄉下家庭,菜色大都墨守成規,我漸漸對山珍海味或奢華之食不再抱有期待,最終竟覺得吃飯的時刻是可怖的。我坐在那幽暗房間的餐桌末端,因恐懼而寒戰連連,把飯食一點點強壓進口中,悶想著:「人為何一天非吃三餐不可?」吃飯時每個人都表情嚴肅,用餐儼然某種儀式:一家人須每日三次,準時聚集到一間幽暗的屋中。餐盤的順序要擺放正確,即使不餓,也須沉默著低頭咀嚼飯食。以至於我曾以為,這是在向家中蠢蠢欲動的亡靈們祈禱。

在我聽來,「人不吃飯就會死」這句話不過是可惡的恐嚇之詞。然而,這種迷信的說法(到現在我仍覺得這像是某種迷信)卻總能帶給我不安和恐懼。人不吃飯就會死,所以必須勞動、吃飯——對我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讓我覺得艱澀難懂、更具有脅迫感的話了。

因此,我對人類的行為,至今仍無法理解。我的幸福觀與世人幾乎大相徑庭。為此,我深感不安,夜夜輾轉反側、呻吟不止,甚至精神發狂。我究竟能否稱得上是個幸福的人呢?自幼時起,就常有人說我幸福,我卻總覺得自己有如身陷煉獄,那些說我幸福的人在我看來反而比我幸福許多。

我甚至曾認為,自己揹負著十個災禍。若將其中任意一個交與旁人揹負,恐怕都足以令其喪命。

總之,我不懂。旁人承受的痛苦的性質和大小,我完全捉摸不透。現實生活中的痛苦,只是吃個飯就能化解的痛苦,或許才是莫大的痛苦。也許,我剛才所說的那十個災禍在這些痛苦面前,不值一提。也許那些我無法理解的痛苦才是悽慘的阿鼻地獄。果真如此嗎?我不知道。但即使如此,那些人依然不想輕生、不會發狂,縱談政治、毫不絕望、毫不屈服,繼續與生活作戰。他們不覺得痛苦嗎?他們變得自私自利,甚至視其為理所當然,難道他們從未懷疑過自己?若真如此,那真是快活。不是每個人都是如此吧?真的都滿足於此嗎?我不知道……在夜裡酣然入睡,一早醒來就會神清氣爽嗎?他們做了怎樣的夢?走路時想些什麼?想著錢的事情?不會僅此而已吧?我似乎聽說過「民以食為天」,卻從未聽過「人為錢而活」。不,也許因人而異吧……我還是搞不懂……思緒漸感困惑之時,我越發惶恐不安,彷彿自己是這世上的異類。我與旁人幾乎無法交談,因我既不知該談些什麼,也不知該從何談起。

於是我想到一個辦法,就是用滑稽的言行討好他人。

那是我對人類最後的求愛。我對人類極度恐懼,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人類死心。於是,我靠滑稽這根細線,維繫著與人類的聯絡。表面上,我總是笑臉迎人,可心裡頭,卻是拼死拼活,以高難度的動作汗流浹背地為人類提供最周詳的服務。

我的家人有多痛苦?為了生計他們在思考些什麼?我對這些事一直一無所知,只是畏縮著,不堪承受家人之間的隔膜,因此從小就練就了取悅他人的本領。換言之,不知從何時起,我成了一個不說半句真話的孩子。

翻看那時與家人的合照便可發現,其他人都一本正經,只有我總是笑得詭異而扭曲。那是我取悅他人的一種幼稚而可悲的方式。

而且,無論我被家人怎樣責怪,也從不還嘴。哪怕只是戲言,於我也如晴天霹靂,令我為之瘋狂,哪裡還談得上還嘴?我深信,他們的責備才是亙古不變的「人間真理」,只是我無力踐行真理,無法與人共處。因此,我無力反駁,也無法為自己辯解。只要被人批評,我就覺得對方說得一點都沒錯,是我自己想法有誤。因此我總是黯然接受外界的攻擊,內心卻承受著瘋狂的恐懼。

受人責備或怒斥時,或許沒有人能保持好心情。但我在人們怒不可遏的臉上,看到了比獅子、鱷魚、巨龍更加可怕的動物本性。尋常時候,他們似乎會將這本性刻意隱藏,但一有機會,人類可怕的真面目就會在憤怒中不經意地暴露出來。就像在草地上安穩打盹的牛,冷不防甩尾,「啪」地打死肚子上的牛虻。每每見到人類露出本性,我都驚悚得汗毛倒豎。而一旦想到,這種本性或許是人活於世的必備資質之一時,我簡直要對自己絕望了。

面對世人,我總是怕得發抖。對於同樣為人的自己的言行,更是毫無自信。我將懊惱暗藏於心,一味地掩蓋自己的憂鬱和敏感,竭力把自己偽裝成純真無邪的樂天派,逐漸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滑稽逗樂的怪人。

怎樣都好,只要能讓他們發笑就好。如此一來,即使我置身於人們所謂的「生活」之外,他們應該也不會太在意。總之,不能礙著他們的眼,我並不存在,我是風、是虛空——類似的想法日益累積,我就這樣用滑稽的辦法逗樂家人。在那些比家人更神秘、更可怕的男傭和女傭面前,我也竭力取悅他們。

我曾於夏天,在單件和服裡穿上紅色毛衣在走廊裡走動,以博家人一笑。連平時不苟言笑的大哥,見了我也忍俊不禁。

「喂,阿葉,這樣穿不合時宜啦!」

他的語氣中滿是疼愛。不過,再怎麼說,我也不是那種願意在大熱天穿著毛衣走來走去、冷熱不分的怪人。其實,我只是把姐姐的綁腿纏在了手臂上,然後故意讓它們從和服袖口中露出一截,在旁人看來,就好像穿了一件毛衣。

那時,家父在東京事務繁忙,所以在上野的櫻木町購置了一棟別墅,每個月有大半時間都在別墅中度過。家父回來時,總會為家人甚至其他親戚帶很多禮物。這儼然成了家父那時的一大樂趣。

一次,家父在即將啟程去東京的前一晚,把孩子們召集到客廳,笑呵呵地問每個孩子想要什麼禮物,並把孩子們的要求依次記在本子上。印象中,父親難得與孩子們這般親近。

「葉藏想要什麼?」

被父親這樣一問,我頓時語塞了。

有人問我想要什麼時,我總是突然就什麼都不想要了。什麼都好,反正任何東西都不能讓我快樂——這樣的想法總是突然湧上心頭。另外,只要是別人贈予我的東西,即使再不合意,我也不會拒絕。對討厭的事說不出討厭,對喜歡的事也總是偷偷摸摸,我總是品著極為苦澀的滋味,因難以名狀的恐懼痛苦掙扎。可以說,我竟連二選一的能力都沒有。我想,正是這種性格上的缺陷,最終導致我可恥地度過了這一生。

那一次,因為我悶不吭聲,扭扭捏捏,父親顯得稍有不快。

「還是要書嗎?淺草的商店街裡在賣一種新年舞獅的獅子玩具哦,大小嘛,正適合小孩子戴著玩。你不想要嗎?」

一旦被問「你不想要嗎」,我就黔驢技窮了,再也不能用搞笑逗樂或是別的什麼來搪塞。作為一個逗笑演員,此刻我徹底失職了。

「還是……買書比較好吧?」大哥認真地表態。

「這樣啊……」

父親一副掃興的樣子,連記都沒記,就「啪」的一聲合上了本子。

竟然讓父親掃興,我簡直太失敗了。他一定會用可怕的方式報復我。當晚,我在被子裡瑟瑟發抖,思忖著能否做些什麼挽回殘局。我悄悄走到客廳桌旁,開啟父親收放本子的抽屜,取出記事本,嘩啦啦地翻開,找到他記錄禮物的地方,舔舔本子裡的鉛筆,寫下「獅子」後,才回去睡覺。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要什麼獅子,反而是書還好些。但是,我察覺到父親想要送我的是獅子,於是我竟在深夜冒險潛入客廳,只為迎合父親,討得他的歡心。

不出所料,我的這種非常手段,果然大獲成功。不久,父親從東京歸來,我在兒童房裡,聽到他朗聲對母親道:

「我在商店街的玩具鋪裡開啟本子一看,瞧,這邊,竟然寫著‘獅子’。這可不是我的字。當時有點納悶,後來才想明白,這是葉藏的惡作劇啊!那小傢伙,我問他的時候壞笑著不作聲,後來還是耐不住,想要那獅子啊!這孩子也真是夠奇怪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卻一板一眼地自己寫到本子上了。既然這麼想要,早說不就得了?我啊,在玩具鋪裡笑了半天。快把葉藏給我叫來!」

我還會把男傭和女傭叫到房裡,讓一名男傭毫無章法地亂彈鋼琴(雖說在鄉下,但東西幾乎一應俱全),我則配合著那不成曲調的旋律跳印第安舞,令眾人捧腹大笑。二哥用鎂光燈將跳舞的我拍了下來,照片洗好一看,腰布(其實是一塊印花包袱皮)接縫處還露出了我的小雞雞,又惹得全家上下笑個不停。於我而言,這算是一次意外的成功。

我每個月都會購買十幾本新上市的少年雜誌,還會從東京訂購各式書籍,自己靜靜地讀完。所以,不論是「亂七八糟博士」,還是「這個那個博士」,我都耳熟能詳;怪談、評書、落語、江戶趣談等,我也樣樣精通。平日裡自是少不了一本正經地插科打諢,逗家人開心。

但是,說到學校……

我在學校裡相當受人尊敬,這一事實同樣讓我萬分惶恐。近乎完美地矇騙眾人,然後被某個無所不能的傢伙識破,被迫當眾出醜、受盡欺辱、生不如死——這就是我對我目前狀況的分析。我矇騙眾人,獲得「尊敬」,但總會有人洞悉一切,最後其他人也會得知真相,那時,眾人的憤怒與報復該有多可怕?我稍加想象,已戰慄不已。

我在學校受人尊敬,不是因為我出身於富貴人家,而是得益於大家所說的「全才」。我自幼體弱多病,請假是常有的事,有時一兩個月,甚至整個學年都在家養病。但當我拖著大病初癒的身子,坐著人力車到學校參加學年末考試時,分數竟然比班上任何人都高。身體狀況好時,我也未曾用功學習,出勤時盡在課上畫漫畫,課間休息時講給同學聽,逗他們笑。至於作文,我也總是寫些滑稽故事,被老師警告也不以為然。因為我知道,老師其實也暗自期待讀到我的滑稽故事。一日,我如往常一般,在作文中以極為悲涼的筆調,講述了家母帶我乘火車前往東京途中,我在車廂通道的痰桶中小解的糗事(但那一次,我在小解時並非不知那是痰桶。不過是為了炫耀孩子的天真,故意那樣做罷了)。我有十足的把握,相信老師肯定會被逗笑,因此我尾隨在準備回辦公室的老師身後。果然,老師走出教室後便立刻挑出我的作文,在走廊上邊走邊讀,還不時發出「哧哧」的笑聲。老師走進辦公室,大概是讀完了我的文章,他放聲大笑,滿面通紅,還馬上拿給其他老師看。見此情景,我心滿意足。

淘氣的孩子!

我成功地讓人以為,那些僅是淘氣之舉。如此,我亦成功擺脫了眾人的尊敬。我的聯絡本上所有學科的成績都是十分,唯獨操行評定總是在六七分之間徘徊,這也成了家人的一大笑談。

然而,我的本性卻與這樣的淘氣大相徑庭。年幼時我受到家中用人的侵犯,是他們讓我體會到了世上的悲哀之事。我至今依然認為,對幼小孩童做出此等行徑,是人類所犯罪行中最為醜陋、低階且殘酷的。但我卻忍氣吞聲,只覺得又發現了人類的一種特質,對此,我唯有無力地苦笑。若我慣於講實話,也許能理直氣壯地把他們的罪行告訴父母,但我連自己的親生父母也不全然瞭解。我一向對「向人訴苦」不抱任何期待。無論是向父母訴說,還是向警察或政府訴說,最終還是會被那些深諳處世之道的人打敗,任由他們花言巧語,喋喋不休。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失偏頗,但我仍然認為向人訴苦不過是徒勞,與其如此,不如默默承受。我想,除了繼續以滑稽的言行處世外,我別無選擇。

或許有人會嘲笑我:「怎麼,你是說你無法信任人類嗎?咦?你什麼時候成了基督徒?」不相信人類未必就意味著要走宗教之路。事實上,連同那些嘲笑我的人在內,大家不都是在相互猜疑之中,將耶和華和別的一切拋諸腦後,若無其事地過日子嗎?同樣是在我孩提時期,家父所屬政黨的一位名人到鎮上演講,男傭們帶我去聽。場內座無虛席,有許多和家父交好的人到場,場內掌聲雷動。演講結束後,聽眾們三五成群地踏上雪夜的歸途,把當晚的演講貶得一文不值,其中不乏與家父交情頗深的人。那些所謂與家父「志同道合」的人,用近乎慍怒的口氣批評家父的開場致辭如何乏味,那位名人的演講又是如何不知所云。接著,這群人順道來我家做客,喜不自禁地向家父誇讚今晚的演講大獲成功。就連男傭們被母親詢問演講如何時,他們也若無其事地答道「非常有趣」。回家路上他們明明還相互嘆息道:「再也沒有比聽演講更無聊的事了。」

而這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事例。相互欺騙的雙方竟都相安無事,甚至並未覺察相互欺騙之事——我以為,人類生活中無處不是這樣單純、明瞭的不信任之舉。但我對相互欺騙沒多大興趣,因為我自己也從早到晚扮醜逗笑,欺騙眾人。我對那些教條的仁義道德不甚關心。而那些相互欺瞞卻又過著單純、明瞭生活的人,抑或相互欺瞞卻胸有成竹地面對生活的人,著實令人費解。人類終究未能讓我明白其中真諦。若我能明瞭,或許就不必如此畏懼人類,也不必竭力討好眾人,更不至於與人類的生活對立,夜夜遭受地獄般的苦難。換言之,我未曾向任何人揭發男傭和女傭們可憎的罪行,並非出於對人類的不信任,更不是由於基督教教義的影響,而是人類對我這個名叫葉藏的人緊緊合上了信任的外殼。即使是我的父母,也不時展現令我費解的一面。

然而,我隱忍不言的孤獨氣息,總會被大多數女性本能地捕捉到。這也成為多年之後,自己頻頻被女人乘虛而入的誘因之一。

即是說,對女人而言,我是個能對戀愛秘密守口如瓶的男子。

第二手札

在海邊,靠近海岸線處,二十多株黝黑的高大山櫻並排聳立著。新學年伊始,山櫻樹便抽出片片褐色的新葉,在藍色海洋的映襯下,綻放著絢爛的花朵。待到櫻花散落之時,花瓣落入大海,點綴在海面上,落櫻乘著海浪,在海岸線上起起伏伏。東北部地區的一所中學,便將這片落櫻沙灘用作學校操場。我連入學考試都沒怎麼準備,竟也順利入學。這所中學的校帽徽章、制服紐扣,都有櫻花圖樣綻放其上。

一位遠房親戚就住在這所中學附近,基於此,家父為我選擇了這所靠近大海、櫻花遍佈的中學。我就寄住在這位遠親家中,由於學校很近,我越發懶惰,總是聽到早會鐘聲響起才奔向學校。即便如此,我依舊憑藉那搞笑的本領,日漸贏得同班學生的喜愛。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遠離故鄉,竟覺得異鄉之地遠比故鄉更讓我輕鬆自得。這或許得益於我的搞笑本領早已出神入化,欺騙他人已不再如幼時那般艱難。這樣解釋也未嘗不可,更重要的是,在至親與旁人、故鄉與他鄉之間,難免存在演技的難易之差。無論怎樣的天才,即便是上帝之子耶穌,這種差異也同樣不可避免。對於一個演員,難度最大的演出場所莫過於故鄉的劇場。若再逢親朋好友齊聚一堂,想必再出色的演員也無計可施。而我堅持完成了演出,還收穫了不小的成功。如此功力深厚的演員踏上外鄉的舞臺,自然萬無一失。

我對人類的恐懼毫無消減,反而日益翻湧。但我的演技卻日益精進,經常在教室逗得同學們哈哈大笑,就連老師也一邊感嘆著「這個班要是沒有大庭(葉藏),該是多好的班啊」,一邊掩口竊笑。就連那吼聲如雷的駐校軍官,也會被我輕鬆逗樂。

就在我以為自己已完全隱藏了真面目,要長吁一口氣的時候,一支冷箭竟從我身後射來。在我背後放冷箭的男生,長相極為普通,是班上最瘦弱的孩子,臉色蒼白浮腫,穿的似乎是他父親或兄長的舊衣服,拖著聖德太子那樣長的衣袖,功課也一塌糊塗,軍訓課和體操課總是見習,簡直是個白痴。連我也覺得,不必對這種人多加防備。

一日上體操課,那男生(我已想不起他的姓,只記得名字大概叫竹一)照舊見習,我們則做單槓練習。我故意擺出最為嚴肅的神情,瞄準單槓,「哎——」地大叫一聲,向前衝去,像跳遠一樣猛力衝刺,卻一屁股摔在沙地上。這一連串失敗的動作均在計劃之中,大家果然大笑不止,我也苦笑著爬起,拍著褲子上的沙土。竹一不知何時來到我背後,對我低語:

「故意的,你是故意的。」

我大為震驚。完全未料到,自己刻意出醜,竟被竹一一語道破,彷彿眼前的世界在瞬間被熊熊地獄之火包圍,我「哇——」地大喊一聲,唯盡力自持,方不致癲狂。

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活在不安與恐懼之中。

表面上我依然上演著可悲的滑稽戲碼逗笑他人,但總在不經意間發出沉重的嘆息。無論我如何行事都會被竹一識破,如此一來,他遲早會把真相告訴別人。每思及於此,我的額頭總會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繼而用怪異的眼神環顧四周,鬼鬼祟祟的樣子,猶如一個瘋子。如果可以,我真想從早到晚寸步不離竹一左右,以防他洩密,然後,在和竹一形影不離的時間裡,我會竭盡全力讓他相信,我的「搞笑」並非刻意之舉。順利的話,我想成為他獨一無二的摯友。如果這一切均不可行,我只能祈求上天早日奪去他的性命。不過,我終究無法對他產生殺意。儘管在過去的人生中,我曾多次祈盼死於他人之手,卻從未動過殺人之心。面對可怕的對手,我反而只想著讓對方幸福。

為了讓竹一歸順於我,我屢次在臉上堆起基督教徒般「溫柔」的諂笑,頭左傾約三十度,輕輕摟著他瘦小的肩膀,用甜甜的聲音邀請他到我寄宿的家裡做客。他卻總是心不在焉,沉默不語。印象中,那是初夏一個放學後的傍晚,大雨傾盆而下,同學們被困在教室,但我家就在附近,於是我打算冒雨前行。這時,我看見竹一垂頭喪氣地站在鞋櫃旁,於是立刻對他說:「去我家吧,我借你傘。」於是我拉著怯生生的竹一,在大雨中狂奔回家。到家後,我拜託阿姨將我倆的衣服烘乾,成功地把竹一帶到我位於二樓的房間。

我寄宿的家裡只有三位家庭成員:五十多歲的阿姨,約莫三十、似乎抱恙在身、架著眼鏡的高個子姐姐(曾出嫁,後又回到孃家長住。我和家裡其他人一樣,叫她姐姐)和剛從女校畢業名叫阿節的妹妹。妹妹與姐姐不同,她個子嬌小,臉龐圓潤。一樓有間店鋪,她們三人做少量文具和運動器具的銷售,不過已故先生留下的五六棟長屋的租金似乎是這戶人家主要的生活來源。

「耳朵好疼。」竹一站著說道,「每次被雨淋過都會疼。」

我仔細一看,發現他的耳朵有嚴重的耳漏,膿水都快流到耳廓外了。

「這樣可不行。很疼吧?」我誇張地露出驚詫的神情,「都是我不好,拉著你淋雨。」

我學著女人的口吻,「柔聲」致歉,下樓取來棉花和酒精,讓竹一枕在我的膝頭,細心地替他掏耳朵。竹一終究也沒察覺到這是我偽善的詭計,他枕在我腿上,說著無知的恭維話:

「肯定會有女人為你著迷。」

日後我才發現,竹一無意間說出的這句話,猶如魔鬼的預言,著實令人恐懼。

為別人著迷,或被人迷戀,感覺都很粗俗、戲謔,有得意揚揚愚弄他人之感。無論何等嚴肅場合,只要這類詞語稍一露頭,憂鬱的伽藍也會在頃刻間崩塌,流於平淡與庸俗。假若用「被愛的不安」這類文學用語來替換「被迷戀的痛苦」這類俗語,憂鬱的伽藍也將不受任何影響。這又是何等奇妙之事。

我幫竹一清理膿水,他傻乎乎地恭維我日後會被女人迷戀。彼時的我,只是滿面通紅地笑著,沒作任何回應,但其實我隱約覺得有些道理。然而,「被迷戀」這種粗俗的說法總帶著一種讓人得意忘形的意味,他那樣一說,我竟然覺得有理,這無異於表明我的想法是如此愚笨無知,比之相聲中小少爺的臺詞還不如。我自然不會抱著這種戲謔、揚揚自得的心態,認為他的話「不無道理」。

我以為,女人要比男人複雜難懂得多。我的家人中,女性人數多於男性,親戚中也有許多女孩,對我犯下罪行的用人中也有女性,說我是自幼在女人堆里長大的亦不為過。然而,我一直都懷著如履薄冰的心情和她們交往。她們大多數時候都讓我難以捉摸,我總是如墜霧中,生怕踏錯虎尾,受到傷害。與男人們的鞭笞不同,女人帶來的傷痛猶如內傷,經久不愈。

女人有時非我不可,有時將我棄如敝屣,在眾人面前對我尖酸刻薄,獨處時卻拼命抱緊我。女人能像死去一般熟睡,讓人懷疑她們是為了睡覺而活。自孩提時起,我就從各種角度觀察女人,發現儘管同為人類,女人與男人卻迥然不同,宛如兩種生物。而這種難以理解、不容小覷的生物總是奇妙地照顧著我。用「被人迷戀」或「被人喜歡」來解釋這種情形都不貼切,恐怕用「受人照顧」來形容更為貼切。

女人似乎比男人更能輕鬆地面對搞笑。我搞笑逗樂時,男人們不會一直開懷大笑。我知道若是在男人面前搞笑到得意忘形,會過猶不及,因此我總是把握時機見好就收。女人卻不懂得適度,永遠不斷索求,我為滿足她們毫無節制的要求,時常筋疲力盡。她們著實能笑。女人似乎比男人更能享受快樂。

我中學寄宿的親戚家,那兩姐妹稍有空閒就到二樓找我,每次我都會被嚇得幾乎跳起來。

「在用功嗎?」

「沒有。」我膽戰心驚地報以微笑,合上書本。

「今天,學校有個名叫‘棍棒’的地理老師……」我信口說出言不由衷的笑話。

「小葉,你戴上眼鏡看看。」

某晚,妹妹阿節和姐姐一起到我屋裡玩,在我一通搞笑獻媚之後,她們提出這樣的要求。

「為什麼?」

「哎呀,就戴上看看嘛。借一下姐姐的眼鏡。」

她們總是用這種粗暴的口氣發號施令。我這個搞笑藝人當然老老實實地接過眼鏡。我戴上眼鏡,兩姐妹立刻笑翻了天:

「太像了,和勞埃德簡直一模一樣!」

哈羅德·勞埃德是當時在日本很受歡迎的外國喜劇電影演員。

於是,我站起身來,舉起一隻手道:

「諸位,下面,我將為日本的觀眾帶來……」

我模仿勞埃德和大家寒暄的樣子,她們笑得更歡暢了。從那往後,每逢鎮上播放勞埃德的電影,我必坐在臺下,偷偷揣摩他的神情舉止。

一個秋天的夜晚,我正躺著讀書,姐姐像鳥一般飛速跑進我的房間,徑直倒在我的被子上哭泣:

「小葉,你會救我的吧?會吧?住在這樣的家裡,還不如一起離家出走呢!你一定要救我,救我。」

她激動地說完,繼而又哭起來。不過,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女人的這種態度,所以聽到姐姐過激的言辭,我並不驚慌,她毫無新意的表現反而令我索然無味。我鑽出被窩,剝開桌上的柿子,遞給姐姐一塊。她抽泣地吃著柿子問我:

「有什麼有趣的書嗎?借我一本。」

我在書架上為她選了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謝謝你的柿子。」

姐姐難為情地笑著,離開了我的房間。不光是這位姐姐,世上的女人到底抱著怎樣的心態在生活呢?於我而言,這比揣摩蚯蚓的心思更加複雜、麻煩,讓我心生畏懼。女人若是突然哭泣,只要給她一點甜食,她吃後便會恢復平靜——孩提時的我,早已總結出此規律。

此外,妹妹阿節甚至會把朋友帶到我房間,我依然公平對待,賣力逗笑大家。朋友走後,阿節定會講起朋友的不是,諸如「那人是不良少女,應多加小心」等壞話。若當真如此,不把她們領來不就好了?也多虧阿節,我房間的訪客幾乎都是女人。

但在那時,竹一對我的恭維之詞還遠遠沒有成真。換句話說,那時的我不過是日本東北部的哈羅德·勞埃德。竹一笨拙的恭維變成可憎的預言,在我身上生動再現它不祥的樣貌,是在多年後了。

竹一還贈予我另外一份大禮。

「這可是妖怪的畫像。」

某次竹一來我二樓的房間玩,他得意地拿出一幅原色版的卷頭插畫給我看,這樣說道。

「咦?」我暗自不解。多年後我才意識到,也許在那一瞬間便註定了我此生的歸途。我知道那不過是梵·高的自畫像罷了。我們這代人年少時,所謂的法國印象派畫風在日本廣為流行,這也是西洋畫鑑賞的初級階段。即便是鄉下唸書的中學生,也都曾見過梵·高、高更、塞尚、雷諾阿等名家作品的照片版。我則見過不少梵·高的原色版畫作,對其筆致的新意和色彩的鮮豔頗感興趣,卻從不認為他畫的是妖怪。

「那這些呢,畫的也是妖怪嗎?」

我從書架上取下莫迪裡阿尼的畫冊,翻開古銅色肌膚的裸體婦人像那一頁。

「真棒!」竹一瞪圓了眼讚歎道,「像是地獄之馬。」

「這果然也是妖怪。」

「我也想畫這種妖怪的畫像。」

對人類極度恐懼的人,反而會比任何人都渴望親眼見識妖怪的可怕。愈是敏感、愈是膽怯,愈會企盼暴風雨降臨得更加猛烈。啊,這群畫家被名為人類的妖怪所傷、所威懾,最後只能相信幻影,於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了活生生的妖怪。他們不以搞笑敷衍,而是努力將其所見描繪於世。如竹一所言,他們毅然決然地畫下「妖怪的畫像」,將來的自己肯定也是如此。我這樣想著,興奮得幾乎落淚,卻又不知為何竭力收緊聲音,對竹一說:「我也要畫妖怪的畫像、地獄之馬的畫像。」

從小學時起,我就喜歡畫畫,也喜歡看畫。但我的畫不似文章一般,能得到大家的認可。因我一向不信任人類之言,作文於我而言不過是搞笑表演的一種致辭。從小學到高中,老師們無不因我的文章大笑不已,我卻對寫作毫無興致,只有畫畫時(漫畫則另當別論)我才會全身心地投入,雖然筆觸稚嫩,卻竭力表現所繪之物。學校發的畫帖甚是無趣,老師的水平也極為拙劣,我不得不漫無邊際地摸索各種表現手法。進入中學後,我的油畫用具已一應俱全,儘管我選擇臨摹印象派畫風的畫帖,畫出的畫卻像千代色紙工藝般呆板乏味,不成樣子。竹一的話讓我恍然大悟,自己對繪畫的理解一直存在偏差。一直以來,我捕捉美好的事物,努力展現它原有的美好。這種做法太過稚嫩、太過愚蠢了。真正的大師,能以主觀力量,在平淡無奇的事物中創造出美,或許醜陋的事物令他們隱隱作嘔,但仍無法阻擋他們的興趣,大師們沉浸在表現事物的喜悅中。換言之,他們不被他人的想法所左右。竹一啟發我的,是最原始的繪畫秘笈。日後,我開始瞞著來訪的女客,著手於自畫像的創作中。

最終我完成了一幅陰森悽慘、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畫像。但這正是我埋藏於內心深處的真面目。表面上我性格開朗,逗人發笑,實則有一顆如此陰鬱的心。「這也沒有辦法啊。」我暗自承認。除了竹一,我沒給任何人看過這幅畫。一方面,我不希望人們看穿我搞笑背後的陰鬱,繼而對我心生戒備;另一方面,我擔心人們辨別不出這才是我的真面目,反而視其為我搞笑的新成果,畫像就此淪為人們的笑料——這比什麼都令人難過,我馬上把這幅畫藏進抽屜深處。

在學校的美術課上,我也極力收斂「妖怪畫風」,照舊以平庸的筆觸,完美地描繪出美麗的事物。

唯有在竹一面前,我可以放心展露我自幼脆弱的神經。所以,我把這次的自畫像拿給竹一看,他讚歎不已。之後我又畫了兩三幅妖怪的畫像,終從竹一那裡得來另一個預言:

「你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

「女人為我著迷」、「成為了不起的畫家」——傻瓜竹一將這兩個預言烙印在我身上。

之後不久,我來到東京。

我其實想去美院讀書,但父親告訴我,他早前就希望我能讀高中,日後可以進入政界。自幼便不敢還嘴的我,只有茫然從命。家父要我念到四年級便參加考試,我也對這所靠近大海、遍佈櫻花的中學徹底厭倦,於是在完成四年的學業後,沒有繼續升級,直接報考了東京的高中,順利通過考試,開始了住宿生活。然而,對骯髒、粗俗的住宿生活,我一籌莫展,再也沒有興致繼續搞笑。讓醫生幫忙開出「肺浸潤」的診斷證明後,我搬出了宿舍,住進家父在上野櫻木町的別墅。我無法適應集體生活,那所謂青春的感動、年少的輕狂,只會讓我膽戰不已。我與那「高中生精神」格格不入,無論教室或是宿舍,在我眼中都如同被扭曲的性慾垃圾站,我那近乎完美的搞笑戲法,在這裡派不上任何用場。

家父在議會休會期間,每個月都有一兩個星期不住在東京。家父不在的時候,這座寬敞的別墅中,只剩下管家老夫婦和我三人。我經常曠課,但沒到東京觀光的興致(最後我大概連明治神宮、楠木正成的銅像、泉嶽寺的四十七烈士墓都不曾去過),終日悶在家中,讀書畫畫。家父回到東京後,我每天清早都急匆匆地去上學,其實多數時候是去本鄉千馱木町的西洋畫畫家安田新太郎先生的畫塾,在那裡進行素描練習,一待就是三四個小時。搬出高中宿舍後,許是我彆扭的性格使然,去上課時我總覺得自己身份特殊,像個旁聽生,於是越發提不起上學的興致了。我從小學、中學、高中一路走來,始終不懂何為愛校之心,甚至連校歌也沒記住過一首。

從畫塾的一位同學那裡,我得知了煙、酒、娼妓、當鋪和左翼思想。上述組合雖很奇妙,但確是事實。

這位同學名叫堀木正雄,家在東京下町,比我年長六歲。自私立美術學校畢業後,由於家中沒有畫室,所以便來這家畫塾學習西洋畫。

「能借我五日元嗎?」

他說這話時,我們僅打過幾次照面,從沒交談過。我驚慌失措地給了他五日元。

「好,去喝酒。我請客。怎麼樣?」

我還未來得及拒絕,就被他拉到畫塾附近的蓬萊町的一間酒館。這就是我們交往的開始。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對,就是這種靦腆的笑,這是大有前途的藝術家特有的表情哦。為我們的相識,乾杯!小娟,這傢伙是個美男子吧?可別被他迷倒哦,都是這傢伙來了畫塾,才害我淪為第二美男子啦。」

堀木五官端正,膚色黝黑,穿筆挺的西裝,領帶的花色十分樸素,打了髮蠟,梳著整齊的中分。在學畫的學生中,這樣的打扮並不多見。

酒館並不是我熟悉的環境,我侷促地一會兒抱緊雙臂,一會兒又鬆開,始終露出靦腆的笑容。喝下兩三杯啤酒後,我不可思議地感到一種釋放後的輕鬆:

「我原來也想去讀美術學校,但……」

「那多無聊,那種地方太無聊了。學校本身就很無聊。我們的老師存在於大自然——是對大自然的激情!」

不過,我一點也不對他的話心生敬意。我以為,堀木是個笨蛋,畫技一定也很低劣,倒是可以做一個好的玩伴。換句話說,那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遭遇都市無賴。對方與我裝束不同,但就舉止完全脫離世俗定規、迷茫無措這一點來看,我們卻是同類。但堀木與我本質上的不同,在於他的搞笑是無意識的,他完全意識不到自己搞笑的悲哀。

「總之只是玩玩,當個玩伴罷了。」我打心底裡瞧不起他,以有他這樣的朋友為恥。在與他結伴而行中,我終被這個我瞧不起的男人擊垮了。

不過,起初我堅信這男人是個好人,是難得一見的好人。那樣懼怕人類的我,居然也掉以輕心,以為自己在東京遇到了一位不錯的嚮導。我獨自一人,坐電車時會害怕售票員;去歌舞伎劇場時,玄關處鋪著紅色絨毯的臺階旁的迎賓小姐也讓我感到害怕;去餐廳時則害怕默默站在身後為我撤去餐盤的服務生,尤其付賬時,唉,我的手總是變得笨拙而僵硬。購物付款時,我並不吝嗇,卻因過度緊張、羞澀、不安、恐懼而頭暈目眩,世界彷彿陷入一片漆黑,幾乎令我神志錯亂。哪裡還顧得上討價還價,我甚至連找零都忘了拿,還屢次忘記帶走結過賬的東西。因此,我一個人根本無法走上東京的街頭,這才是我整日悶在家中、遊手好閒的真實原因。

而我把錢包交給堀木,與他一起上街,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會把價錢還到很低,而且很會玩樂,能讓僅有的錢發揮最大的效用。他不坐價錢昂貴的計程車,而是乘電車、公交和小汽艇,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到目的地。他還在實際生活中對我進行教育。比如,早上從娼妓那裡回家的路上,他會帶我順路去某家飯館泡個晨澡,點個豆腐鍋,喝點小酒,消費不高,卻頗感奢華。他還告訴我,攤販賣的牛肉蓋澆飯和烤雞肉串既便宜又有營養;還向我保證說,欲求速醉,電白蘭地是最好的選擇。總之,由他結賬,我從不會感到一絲的不安和恐懼。

與堀木形影不離,還讓我獲得了另一種救贖。堀木全然不顧聽者的感受,一天二十四小時散發著所謂的「激情」(也許所謂的「激情」就是無視對方的立場),一刻不停地說著無聊的話。和他在一起,永遠無須擔心兩人走得累了,會陷入難熬的沉默。原本少言寡語的我,曾無比擔心那可怕的沉默降臨,於是在那之前,我便拼命搞笑,以防冷場。現在有了堀木,他總會無意識地扮演搞笑的角色,而我不必勉強回應,只需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適時地插科打諢便足夠了。

不久我漸漸發覺,若想暫時消除我對人類的恐懼,酒、煙和娼妓都是絕好的手段。我甚至覺得,若能擁有它們,即使變賣自己的所有家當也無怨無悔。

在我眼中,娼妓既非人類,也非女性,像是白痴或瘋子。躺在她們懷中,我卻能放鬆身心,沉沉睡去。她們沒有半點慾望,單純得可悲。或許我身上有某種氣息能讓她們感到同類的親暱,娼妓們總是對我展現毫不作偽的善意。那是自然流露的善意,是不帶任何勉強的善意,是對一個不知是否還會光顧的客人表露出的善意。有些夜晚,我在這些白痴或瘋子般的娼妓身上,仿若看到了聖母瑪利亞的光環。

為了擺脫對人類的恐懼,求得一夜安眠,我不斷與娼妓會面。在與這群「同類」一同遊戲的過程中,某種討厭的氣場開始充斥在我身邊。這是我未曾想到的「後遺症」。但這「後遺症」逐漸浮出水面,越發鮮明。堀木點破這一點時,我一時驚愕,繼而深感不悅。在旁人看來,即通俗的說法是,我利用娼妓磨鍊本領,而且最近明顯功力大增。據說在娼妓身上磨鍊獵豔的本領,是最嚴厲也最富有成效的。我身上已然開始散發「情場老手」的氣息,女人(不僅限於娼妓)可憑本能循著氣息而來。這下流而難堪的氣場即所謂的「後遺症」,已遠遠勝於我渴望歇息的本意。

堀木的提醒原本帶有一半恭維之意,我卻覺得言之有理,繼而感到沉重壓抑。我的確記得,酒吧的小姐曾給我寫過幼稚的信;櫻木町住處的鄰家一位將軍的女兒大概剛剛成年,明明沒有要事,卻在每天清晨我出門上學時,化好淡妝在自家門前進進出出;去餐廳吃牛肉時,即使我一言不發,那女服務生依然……那間我經常光顧的香菸鋪子的小姑娘遞給我的香菸盒里居然有……去看歌舞伎時,被坐在旁邊的人……喝醉的我睡在深夜的電車裡時……老家一位親戚的女兒,某天出乎意料地寄給我一封信……一位不知名的姑娘,在我不在家時留下一個親手做的人偶……由於我態度極端消極,每個故事都沒有下文,全都到此為止,沒有任何進展。我身上似乎散發著讓女人懷抱幻想的氣息,這並非炫耀,並非玩笑,而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我的這一特質被堀木一語道破,在感到屈辱般的痛苦的同時,我漸漸喪失了與娼妓遊戲的興致。

某日,在堀木虛榮而新潮的想法驅使下(我至今沒有想到其他致使堀木這樣做的原因),他帶我去參加一個共產主義讀書會(大概叫r·s,我記不太清了)的秘密研究會。於堀木這類人而言,帶我去參加共產主義的這類秘密集會,不過是「東京遊覽」的行程之一。我被介紹給所謂的「同志」認識,然後買了一本宣傳冊,聽坐在上席的一位長相奇醜無比的年輕人講解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不過,在我看來,他講的那些都是再簡單不過的東西。理論誠然不假,人類的內心卻比理論複雜、恐怖得多。謂之貪慾,則不足夠;謂之虛榮,亦不貼切。將色與欲兩者並列在一起,亦不符實。我隱約覺得在人世深處,不是隻有經濟方面的事物,還有鬼怪、奇詭的事物存在。對鬼怪退避三舍的我,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對所謂的唯物論予以自然的肯定。但這並未將我從對人類的恐懼中解放出來,我的眼睛依然看不到綠的枝葉,心中依然感受不到希望的喜悅。但我卻從未缺席r·s的集會,「同志」們總是如臨大敵般,表情僵硬地耽於類似「一加一等於二」這種像初級數學理論一樣簡單的研究中,這在我眼裡簡直太滑稽了。我開始用自己擅長的搞笑努力緩和會場內的氣氛,或許是起了一定的效果,研究會緊張的氣氛漸漸消減,最後我甚至成了會場中不可或缺的紅人。也許,這群單純的人以為我和他們一樣單純,把我看作一個樂天詼諧的「同志」。若真如此,我算是徹底把他們騙了。我並不是什麼「同志」,但我從不缺席集會,為到場的各位「同志」奉上週到的搞笑服務。

我喜歡這樣,我喜歡這群人,但並非因為馬克思主義下的同志友愛。

我喜歡的是,集會的非法性質。或者說,這種「非法」讓我身心舒暢。世上合法的事物反而可怕(它們讓我覺得高深莫測),結構往往復雜難懂。我無法忍受坐在那沒有窗戶的陰冷房間,相較之下,即使外面是非法的汪洋,我也樂意縱身躍入其中,游到身疲力竭,反而覺得暢快無比。

有個詞語叫作「湮沒於世」,似乎是形容人世間的可憐蟲、失敗者或無良人士的。我卻覺得,自己打出生起就已湮沒於世,於是每每遇到被眾人指責的同類之人,我必定溫柔相待。我那溫柔的心房,連我自己都如醉如痴。

還有個詞叫「犯罪意識」。在這世間的一生,我飽受這種意識的折磨。另外,它卻像我的糟糠之妻,和我寂寞地嬉戲,這儼然成為我的生活姿態。此外,俗語說「腳上有傷,怕被人知」,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這傷就極自然地出現在我的一隻腳上,及至我長大,傷口非但沒能痊癒,反而日益嚴重,深入骨髓,每晚的痛苦猶如置身千變萬化的地獄,但這傷口(也許這種說法略顯奇怪),卻與我日漸親密,勝過血肉的無間。傷口的痛楚彷彿是傷口活靈活現的情感,抑或是愛情的私語。對於我這樣的男人,地下運動的氣氛自有一種奇妙的安全感,令我心曠神怡。換言之,比起地下運動的目的,地下運動本身更吸引我。於堀木而言,它則更像是一個白痴的無謂消遣,他把我介紹給讀書會後,就再也沒參加過活動,還開了個拙劣的玩笑說:「馬克思主義者在研究生產關係的同時,也該仔細觀察一下消費關係。」他只想頻頻邀請我一同觀察消費關係罷了。現在想來,那時真是什麼型別的馬克思主義者都有。有堀木這種追求虛榮和新潮、以馬克思主義者自居的人;也有我這種只因中意它的非法性質而頻繁參加集會的人。如果這些真相被馬克思主義的忠實擁護者識破,堀木和我必將招致眾怒,或許會被視為卑鄙的叛徒,立刻被逐出組織。不過最後,我和堀木誰都沒有遭受除名處分,特別是我,在非法世界竟比在合法的紳士世界更為悠然自得,真可謂「朝氣蓬勃」。因此,研究會認為我是大有前途的「好同志」,源源不斷地透露給我大量機密,甚至託付我許多要事。而事實上,我也從不推辭,泰然自若地照單全收,從沒因舉止生硬被「狗」(同志們對警察的稱呼)懷疑、盤問。我總是笑著,或逗別人笑著(從事共產主義運動的夥伴們總是如臨大敵般緊張兮兮,甚至拙劣地模仿偵探小說中的方法,高度戒備。他們拜託給我的任務總是無聊透頂,卻像煞有介事地製造緊張氣氛),準確無誤地完成他們眼中危險的工作。以我當時的心情來說,即使因為入黨被抓,在監獄中度過餘生,也無所謂。我懼怕這世上所謂的「實際生活」,與其讓我每晚在不眠的地獄中呻吟不止,倒不如鋃鐺入獄來得痛快。

家父時常外出,或是在櫻木町的別墅中招待客人,即使是在同一個屋簷下,我們也經常三四天見不著面。我總覺得家父難以接近又很可怕,私下盤算著要搬出別墅,租間房子住。正當我不知如何開口時,別墅的老管家告訴我,父親有意變賣這棟別墅。

家父的議員任期將滿,想必有種種緣由,他似乎無意繼續參選,打算在老家建一處院落退隱。他對東京似乎並不留戀,且覺得我還只是個高中生,不必特地為我留下別墅和傭人(家父的心思與世人一樣,非我所能理解)。總之,這間別墅很快便轉售給他人,我則搬入本鄉森川町一家叫仙遊館的老舊公寓,住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生活頓時陷入窘迫。

一直以來,家父每個月都給我固定數目的零花錢,即使我兩三天就將它們揮霍一空,家裡也總是備有煙、酒、芝士、水果,而書籍、文具、衣服等相關用品也可以在附近的小店以「賒賬」的方式獲得。即便是請堀木吃蕎麥麵或大碗蓋飯,只要去街上家父經常光顧的餐館,我們都可以在吃完飯後一聲不響地離開。

但現在突然開始一個人租房度日,一切都要靠每個月固定數額的匯款支撐,我茫然不知所措。匯款還是會在兩三天內花得精光,我驚慌不已,輪流給父親、哥哥、姐姐拍電報、寫長信要錢(我在信上寫的也全是虛構的搞笑之事。我認為,要想請人幫忙,以先討其歡心為上策),並在堀木的教唆下,頻繁出入當鋪。儘管如此,手頭依然拮据。

在無親無故的出租房中,我終究沒有獨自「生活」下去的能力。我害怕獨自一人靜靜地待在房間裡,覺得隨時會被人偷襲,繼而遭受重擊。於是我衝上街頭,為地下運動提供支援,或與堀木四處喝廉價酒,幾乎放棄了學業和畫畫。升入高中後第二年的十一月,我與一位比自己年長的有夫之婦相約殉情,這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後半生。

一直以來我常曠課,也絲毫沒有用功學習,但我能摸清考試的答題方法,所以雖然劣跡斑斑,卻能瞞過家裡人。可如今,校方似乎向人在故鄉的父親通報了我嚴重缺課的情況,於是長兄代筆,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長信給我。但缺錢的痛苦遠比讀到信來得更為直接,我在先前的地下運動中承擔的工作亦日漸繁重,已經無法以半遊戲的心態來對待。不記得是叫中央地區還是什麼地區了,總之我成了馬克思主義學生行動隊的隊長,負責本鄉、小石川、下谷、神田那一帶的一切學生運動。聽說要搞武裝暴動,我買了把小刀(現在想來,那刀子用來削鉛筆都嫌不鋒利),把它放進雨衣口袋四處奔走,便是所謂的「聯絡」事宜。我想喝酒,想醉後熟睡,可我沒有錢。而且p(我記得p是黨的暗語,不過也可能記錯)不斷給我下達任務,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我這病弱的身子骨實在吃不消。參與小組活動本就僅源於自己對「非法」的興趣,如今卻變得騎虎難下,我手忙腳亂,不禁在心中懊惱地對p的人嘀咕:「你們恐怕搞錯物件了吧?這種任務難道不該交給你們的嫡系成員嗎?」最終,我逃走了,但這並沒有讓我的心情變好,於是,我決定去死。

當時有三個女人對我表現出特別的好感。一個是我寄住的仙遊館公寓東家的女兒。我每搞完學生運動,累得要死要活地回到住處,飯也不吃便倒頭睡下,接著,東家的女兒便拿著信紙和鋼筆來敲我的門:

「不好意思,妹妹和弟弟在樓下大吵大鬧,我沒法專心寫信。」她在我的桌前坐下,一寫就是一個多小時。

我本可以佯裝不知,呼呼大睡。可這姑娘似乎總希望我能說些什麼,我便發揚之前那種無私奉獻的精神,明明一句話都懶得說,卻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強打精神,一邊抽菸一邊和她閒聊:

「聽說有一種男人,用女人寄來的情書燒洗澡水哦。」

「哎呀,真討厭。你就是這種男人吧?」

「我倒是曾用情書來熱牛奶。」

「真是了不起。那你就喝吧。」

我巴不得這姑娘趕緊離開,說是來寫信,其實我早就看透了,她不過是在胡亂塗鴉罷了。

「讓我看看吧。」——其實我死也不想看,誰知這樣一說,她竟大叫著「啊,不行,不能給你看」。我簡直看不下去她那興高采烈的模樣,真是倒胃口,想著不如打發她做點什麼。

「有件事想拜託你,能不能去電車軌道那邊的藥店,幫我買點卡爾莫欽?我有點累,臉上發熱,睡不著覺。麻煩你了。至於錢……」

「錢的事情無所謂。」她愉快地起身。讓女人們去辦事,她們絕不會垂頭喪氣,反而因為受男人所託,備感開心。這一點,我十分清楚。

另一個女人,是在女子高等師範學校讀文科的一位「同志」。由於參加地下運動,無論願意與否,我不得不每天和她碰面,見過面後這女人還是跟在我身後,而且總是給我買各種東西。

「你把我當成親姐姐就好了。」

她那裝模作樣的態度讓我渾身打戰,我用面帶愁苦的笑容答道:「其實我也想這樣。」

惹怒女人是很可怕的,我一心一意想要敷衍了事,最終還是選擇奉承這位既醜陋又惹人嫌的女人。她買東西送我(這女人買東西實在沒有品位,我大都立刻轉送給烤雞肉串的老闆),我便裝出高興的樣子,說些笑話逗她開心。某個夏夜,她無論如何不肯離去,為了讓她滿意地走開,我在一條昏暗的街上親吻她。她欣喜若狂,叫來一輛車,把我帶到大概是大家為進行地下活動秘密租借的一座大樓。在一間看似辦公室的狹小的西式房間中,我們折騰到天光大亮。我暗自苦笑:「真是位荒唐透頂的大姐。」

無論是東家的女兒,還是這位「同志」,我幾乎要天天與她們碰面。再不能像對待往常那些女人一樣避之不見,最後,我只得稀裡糊塗、忐忑不安地拼命討好她們二位,自己也被束縛得動彈不得。

那段日子裡,銀座某家大型酒吧的女服務生意外地施恩於我。我與她只有一面之緣,卻拘於恩情,時常感到一種被束縛的不安和擔憂。那時,我已不必依靠堀木,一個人也可以乘坐電車、去看歌舞伎了。我甚至可以裝成厚顏無恥之徒,穿著花紋衫踏進酒館。儘管在內心深處,我依舊對人類的自信和暴力感到懷疑、恐懼、煩惱,但至少表面上漸漸可以與他人一本正經地寒暄——不,不對,若不借由充滿挫敗感的笑容,只憑我的本性依然是無法與人溝通的。總之,我掌握了這種交流的「伎倆」,即使只是一些答非所問的寒暄。這難道是在為地下活動四處奔走時練就的?或是得益於女人或美酒?應該說,這一切都歸功於手頭拮据。走到哪裡都惴惴難安的我,也許只有混跡在這種大型酒吧,湮沒於醉鬼和男女服務生之中,這顆不斷被追逐的心才能獲得寧靜。我揣著十日元,獨自走進銀座這間酒館,笑著對招待我的女服務生說:

「我身上只有十日元,能不能喝點什麼?」

「您不必擔心。」她說話帶有關西腔。這樣的一句話,不可思議地讓我顫抖的心瞬間平靜。不,這並非由於不必再擔心錢的問題,而是在這個女人身旁我感到無比踏實。

我喝了酒。由於對女服務生放心,也不再想偷乖討巧。我毫不掩飾自己沉默而陰暗的本性,只是一言不發地喝酒。

「這些吃的您喜歡嗎?」

她為我端來各種菜餚。我搖搖頭。

「只喝酒嗎?那我陪你一起喝吧。」

秋夜寒涼。我照恆子(她似乎是叫這個名字,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我連一起殉情的人的名字都記不清楚)所說,在銀座的某個壽司攤上一邊吃著難以下嚥的壽司,一邊等她出現。(雖說忘記了她的名字,但不知為何,那壽司的糟糕味道我至今記憶猶新,那位光頭的老闆長得活像條青蛇,他那佯裝技藝高超、搖頭晃腦地捏著壽司的樣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日後我乘電車時,總覺得有些人的臉在哪裡見過。冥思苦想後我不禁苦笑:原來是像那壽司攤的老闆。事到如今,我已不記得那女人的名字,連她的臉的輪廓也漸漸在我腦海中模糊,卻仍然真切地記得那賣壽司的老頭兒的臉,甚至能準確地畫出來,也許是因為他賣的壽司太難吃,令我太過痛苦。不過,別人帶我去好評如潮的壽司店用餐時,我也從未有吃到美味壽司的記憶。壽司這東西太大了。我總是暗暗思忖:難道不能把它們捏成拇指大小嗎?)

她在本所一位木匠家的二樓租住。在她二樓的房間,我毫不掩飾自己陰鬱的內心,宛如害了牙疼一般,單手托腮喝著茶。沒想到,那女人喜歡的,正是那副模樣的我。她本身給人的印象,是個完全遺世獨立的女人,彷彿身旁颳著凜冽的寒風,只有落葉隨風狂舞。

我們躺在床上,她告訴我,她比我大兩歲,故鄉在廣島。她說:「我是個有夫之婦,原本和丈夫在廣島經營一家理髮店,去年春天,我們一起逃離家鄉來到東京。但我丈夫在東京不做正經事,不久便因詐騙被抓進監獄。我每天都去監獄給他送點吃的,不過明天起我不打算再去了。」不知為何,我生來便對女人的身世提不起半點興致。或許是女人講話技巧太差,她們似乎永遠把握不住講話的重點。總之,我全當那些話是耳旁風。

真是寂寞。

對我而言,聽女人就自己的身世說上千言萬語,也不及這一句低喃讓我心生共鳴。我是如此期盼聽到這句低語,然而我在這世上遇到的女子,竟沒有一人向我如此訴說,我深感不可思議。眼前這名女子,雖然沒有用言語表現自己的寂寞,但整個身體的輪廓卻無聲地吐露出巨大的寂寞氣息。她的身旁彷彿充斥著約莫一寸見方的氣流,走近她身旁,我的身體也被那氣流所包裹。這氣流與我自身攜帶的陰鬱氣流完美地融合,如貼在水底岩石上的枯葉一般,使我得以從恐懼與不安中抽離。

與躺在那群白痴娼妓的懷裡安然入睡的感覺完全不同(首先,那些妓女是快活的),和詐騙犯的妻子度過的那個夜晚,於我而言是獲得解放的幸福一夜(我想,在這本手札中,再也不會有一處肯定的言辭用得如此篤定、如此狂妄了)。

但僅此一夜。次日清晨,睜開眼睛,起身離開,我又變成那個輕薄的、矯揉作態的小丑。膽小鬼連幸福都會害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有時還會被幸福所傷。趁著還沒受傷,我想及早和她分道揚鑣。於是,我又開始施放搞笑的煙幕彈。

「俗話說‘金錢散盡,情緣兩斷’。其實人們對這句話的解釋是顛倒的。並不是說男人的錢一用光,就會被女人甩掉。而是說男人一旦沒有錢,就會意志消沉,變得頹廢窩囊,連笑都沒力氣。性格也開始扭曲,最終破罐子破摔,主動甩掉女人。他們會像個半瘋的人,分分合合最終徹底與女人斷了聯絡。《金澤大辭林》裡,就這樣解釋。男人真是可憐啊。我理解那種心境。」

我確實記得自己曾說了上述那些蠢話,把恆子逗得哈哈大笑。「此處不宜久留,以免夜長夢多。」我這樣想著,臉也沒洗就慌忙跑了出來。沒承想,我隨口胡謅的「金錢散盡,情緣兩斷」,日後竟與自己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關聯。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再也沒與那晚的恩人會面。分別多日,起初的喜悅漸漸淡去,曾蒙恆子一時照顧的事令我越發惶恐,心裡更覺束縛不已。想起那晚在酒吧結賬時,竟讓恆子付了全款,我更是耿耿於懷,覺得恆子也和公寓東家的女兒、女子高等師範學院的「同志」一樣,不過是把我逼向絕路的女人之一。我一面疏遠她,一面又懼怕她。且我總覺得,一旦再見到那些和我上過床的女人,她們的憤怒必將如烈火般熊熊燃燒,因此我頗為抗拒與恆子的重逢,也漸漸遠離了銀座的生活。但我這種嫌麻煩的性格絕非出於狡猾,而是因為在女人這種生物眼中,和男人上床這件事與早晨醒來後發生的事情之間毫不相干,她們像是能忘記上床之事,將昨天與今天完美地切割成兩個世界。如此匪夷所思之事,我尚不能完全適應。

十一月末,我與堀木在神田的小攤上喝著廉價酒。這位損友在這家小攤喝完之後,還想去別的地方再喝。明明我們已身無分文,他還吵著「喝吧、喝吧」。當時我或許是喝醉了,大著膽子道:

「好,既然如此,我就帶你去夢之王國。那可是會讓你大吃一驚的酒池肉林……」

「酒吧嗎?」

「對!」

「還不快去!」

就這樣,我倆搭上市營電車,堀木興高采烈地道:

「今晚,我特別想要女人。我可以親女服務生嗎?」

我不大喜歡堀木酒後醉態百出,堀木深知這一點,特意問我:

「聽見沒?我要親她們。我要親坐在我旁邊的女服務生給你看。你不介意吧?」

「隨便你。」

「太感謝了!我太想要女人了!」

在銀座四丁目下車後,仗著恆子的關係,我和堀木兩個幾乎身無分文的人在空著的包廂裡相對而坐,只見恆子和另一位女服務生走過來,那女服務生坐在我旁邊,恆子則重重地坐在堀木身旁。我吃了一驚:恆子會被堀木親吻。

我並不感到惋惜。我的佔有慾本來就不強,即使偶爾稍感遺憾,也不會公然展現自己的支配欲,我沒有與人爭奪的勇氣。甚至於日後的某一天,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被人侵犯,竟也一言未發。

我總是儘可能地避免介入人世間的糾紛。被捲入是非紛爭的旋渦,讓我感到恐懼。恆子與我不過是露水姻緣,她並不屬於我。對這種事,我不該有「可惜」之類的多餘慾念。

但我還是吃了一驚。因為恆子將在我眼前遭受堀木的狂吻,我只是覺得她可憐。被堀木玷汙了的恆子,勢必與我分手。何況我也沒有足夠的熱情挽留她。「唉,我和恆子就這樣完了。」我為恆子的不幸感嘆,隨即又對自己從不爭取、順其自然的軟弱感到徹底的絕望。我望著堀木和恆子的臉,冷笑起來。

但是,事態的發展遠比我想象的更為糟糕。

「我認輸!」堀木撇嘴說道,「我再飢渴,也不能和這樣的女人……」

他頗為無奈地抱起雙臂,苦笑著打量恆子。

「請給我酒。我沒有錢。」我低聲對恆子說。

我現在真想喝個痛快。在世俗的眼光中,恆子連得到醉漢的親吻都不配,是個難看又窮酸的女人。這未免太出乎我的意料,對我來說猶如五雷轟頂。我從未喝過那麼多的酒,一直喝到天旋地轉,與恆子悲慼地相視而笑。被堀木那麼一說,我也發現,恆子不過是個疲憊又窮酸的女人。然而一種窮人間特有的親近感(儘管我至今依然認為,貧富之間的不睦,雖是老生常談,卻也是戲劇永恆的主題之一)湧上心頭,恆子在我眼中如此可愛。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因愛意而萌動著柔弱卻積極的力量。我吐了。那是我第一次酩酊大醉,醉到分不清東南西北,醉到不省人事。

睜開眼,恆子坐在我枕邊。原來我躺在本所木匠家二樓的房間裡。

「你曾說過,‘金錢散盡,情緣兩斷’,我還以為是在開玩笑,原來你是認真的。那之後再沒來過。就這樣分手,真是糾纏不清呢。我賺錢給你花,也不行嗎?」

「不行。」

接著,她也睡了。天剛矇矇亮,她口中第一次說出「死」這個字眼。她似乎也對這人世間的生活感到困頓不堪,而我,恐懼人世,為其煩憂,再想想金錢、地下運動、女人和學業,簡直覺得無法繼續活下去,於是隨口贊同了她的提議。

但那一刻,我並沒有真的做好「去死」的心理準備。對死亡,我多少還抱著一種「遊戲」的態度。

那天上午,我們在淺草的六區徘徊,走進一家咖啡店,點了杯牛奶。

「你去付賬吧。」

我起身,從和服袖子裡掏出錢夾開啟,裡面只有三枚銅錢。一種比羞恥更為淒厲的情緒俘虜了我,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我在仙遊館的那間屋子。那屋子裡只有學生制服和被子,家徒四壁,能用來典當的值錢物件已一件不剩。再加上我身上穿著的碎花和服和披風,這就是我的全部。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再無法活在這世上。

她看到我躊躇的模樣,站起身來看著我的錢包:

「哎呀,只有這些了嗎?」

她無心的一句話,深深地刺入我的骨髓。生平首次,我為心愛的人的一句話痛不欲生。其實這真的不是大事,三枚銅錢根本算不得錢。但這件事於我而言卻是奇恥大辱,是讓我再也無法苟活的恥辱。說到底,那時的我還沒徹底脫離「有錢人家公子哥」的身份。那一刻,我真正地下定決心:我要去死。

當晚,我們在鎌倉跳海。恆子說,她的腰帶是從店裡的朋友處借來的,於是解下腰帶,疊好放在岩石上。我也脫下披風,和她的腰帶放在一起。我們雙雙跳入海里。

恆子死了,我卻被救了回來。

或許由於我是高中生,家父又名聲在外,報社認為很有新聞價值,便把此事視為重大事件,加以報道。

海邊的一家醫院收診了我,老家那邊派來一位親戚替我收拾殘局。父親和家人極為惱火,也許會自此與我斷絕關係——這位親戚轉告我這些話後便轉身離去。比起這些,我更思念死去的恆子,終日落淚不止。原來,在我遇到過的女人中,我真正喜歡的,只有模樣窮酸的恆子。

房東的女兒寄給我一封長信,裡面寫有五十首短歌,全都以「為我而活」這種奇怪的話開頭。此外,常有護士來我病房玩,她們笑得一臉燦爛,甚至有的護士會走來緊握我的雙手,然後才離開。

經醫院檢查,我的左肺有些問題,這正合我意。不久,警察以「協助自殺罪」的名義將我從醫院帶走,但他們當我是病人,把我安置在保護室中。

深夜,一位年邁的夜班巡警悄悄拉開保護室和值班室中間的門。

「喂!」他衝我嚷道,「那邊很冷吧,到這邊來暖和暖和。」

我故作消沉狀,走進值班室,坐在椅子上烤火。

「你還想著那死了的女人?」

「是的。」我故意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回答。

「這也是人之常情啊!」

他漸漸擺開了架勢,像法官一樣故作正經地審訊我。他以為我是個無知的小孩,在這個百無聊賴的秋日夜晚,自以為是調查案件的主任來審訊我,實則不過是圖謀從我口中套出猥褻的情慾往事。我早就洞察真相,拼命忍住不笑。我知道,面對一介巡警的「非正式審訊」,自己有權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可為了給那漫長的秋夜添些興致,我始終表現出不可思議的誠意,彷彿我堅信這位巡警才是審訊主任,自己所受刑罰的輕重全在他的一念之間。我適度編造出一些「陳詞」,以滿足這個色鬼的好奇心。

「嗯,我大致明白了。你若照實回答,我們會從寬處理的。」

「感激不盡。請多多關照。」我的演技出神入化,但這次的表演對自己毫無用處。

天明時分,我被警察署署長傳喚。這次是正式的審訊。

我推開門,走進署長辦公室,眼前是一位皮膚黝黑,看起來像是大學剛畢業的年輕署長。

「喲,長得真帥。但這不是你的錯,是你母親的錯,怪她把你生得這麼俊。」

署長一見我就這麼說。這話讓我感到一陣淒涼,彷彿自己是個半面臉頰長滿紅痣的醜陋殘疾人。

這位貌似柔道或劍道選手的署長的審訊風格十分爽利,和深夜那位年邁又好色的巡警在深更半夜好色隱晦的「審訊」有云泥之別。審訊結束後,署長一面撰寫報送檢察署的檔案,一面說道:「你可得養好身體啊。好像還在吐血吧?」

那天清晨,我莫名地咳了起來。我每次咳嗽,都用手絹掩住口鼻,結果手絹上似乎沾上了血,如同落上了紅色的霰。其實,那不是咳出來的,是前一晚我擠破了耳朵下面的小癤子時流的血。不過,我馬上意識到,不向警方說明此事於我有利,於是僅僅垂下眼簾,像煞有介事地答了一句:「是的。」

署長寫完檔案後對我說:「是否會起訴你,要由檢察官決定。不過,你最好拍封電報或是打電話給你的擔保人,讓他們今天到橫濱的檢察署來一趟。你有擔保人或監護人吧?」

我想到,有個叫澀田的書畫古董商,曾頻繁出入家父在東京的別墅。他與我是同鄉,身材矮胖,是個四十多歲的單身男子,常拍父親的馬屁,他就是我在學校的擔保人。由於那男人的臉,特別是眼神很像比目魚,家父總是叫他比目魚,我也一直這樣稱呼他。

我向警察借來電話本,查到比目魚家的電話號碼,打電話拜託他來橫濱的檢察署。而比目魚在電話中一改平日作風,用趾高氣揚的口吻與我對話,好在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請託。

「喂,最好趕緊把那電話消消毒,那人吐血呢。」

我回到保護室後,署長對巡警們命令道。那大嗓門甚至傳到了坐在保護室的我的耳中。

午後,我被他們用細麻繩捆住,不過他們允許我用大衣遮住麻繩,繩子的另一端則牢牢握在一位年輕巡警手中。我們二人一同乘電車前往橫濱。

不過,我沒有絲毫不安,反而懷念起警察署的保護室和那位老巡警。唉,我怎麼會變成這樣。身為罪人被五花大綁,反而感到輕鬆,感到悠閒自得,甚至於現在提筆寫起這些回憶,還依然津津樂道。

在這段令人懷念的記憶裡,也有一件悲慘之事令我冷汗淋漓,終生難忘。當時我在檢察署一間陰暗的屋子裡接受了檢察官簡單的問訊。那位檢察官年屆四十,看起來個性沉穩(若說我長相俊美,那俊美一定帶有邪淫之氣;那位檢察官才稱得上是容貌端正,渾身散發著睿智而文雅的氣息),氣度不凡。面對他,我不再戒備,只是心不在焉地敘述著事情經過。突然,我又咳了起來,從袖子裡掏出手帕時,我瞥見上面的血跡,頓時一個卑鄙的念頭湧上心頭:這咳嗽也許可以作為我討價還價的籌碼。於是我故意誇張地大咳兩聲,用手絹掩住口鼻,偷偷瞄了檢察官一眼。

就在此時,他露出沉穩的微笑,問道:「你那是真咳嗎?」

登時,我冷汗涔涔。不,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依舊緊張得手足無措。中學時代,傻瓜竹一曾戳著我的脊樑,說著「故意的,你是故意的」,把我一腳踢進地獄。此時我心中的驚慌遠遠勝過那次。這兩件事,是我平生僅有的兩次演技穿幫記錄。有時我甚至想:「與其遭受檢察官那沉著的羞辱,還不如直接被判十年徒刑。」

我被予以緩期起訴處理。但我卻絲毫不覺慶幸,我坐在檢察署休息室的長椅上,悲慼地等待著擔保人比目魚的到來。

透過身後高高的窗戶,我望著佈滿晚霞的天空,海鷗排成「女」字形,消失在天際處。

第三手札

竹一的預言,一個成真,一個落空。「會有女人為你著迷」這個不光彩的預言成為現實;而「你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畫家」的祝福,卻沒能實現。

我只是一個無名漫畫家,以投稿給一些粗俗雜誌來維持生計。

因為鎌倉的殉情事件,我被學校除名,之後一直寄居在比目魚家二樓一間三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裡。家裡每月寄來少量的生活費,並且不是直接寄給我,而是悄悄寄到比目魚的手上(這似乎還是哥哥們瞞著父親寄過來的)。除此之外,家裡與我完全斷了聯絡。比目魚也總是沉著一張臉,即使我在一旁諂笑,他也面不改色。人的態度變化起來,果真如此簡單、如此輕而易舉嗎?人類的善變讓我感到卑劣無恥,不,可稱得上是滑稽。

「不準出去,總之你不要出去!」比目魚只是一味地這樣警告我。

他似乎擔心我會自殺,因此一直緊密盯梢。即是說,他認為我有追隨恆子再度跳海的可能,嚴禁我踏出家門半步。殊不知,我從早到晚待在二樓這間三張榻榻米大的屋子裡,沒有酒喝,也沒有煙抽,只能看點舊雜誌,過著白痴一樣的生活,早已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

比目魚家在大久保醫專附近,門口掛著的牌匾書寫著「書畫古董商」、「青龍園」等字樣,聽起來氣勢恢弘,其實那棟樓中只有兩家住戶,比目魚家不過是其中的一戶,店面狹小,店內落滿灰塵,擺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貨(似乎比目魚也並不指望用擺在店裡的東西做生意,他活躍於各種場合,將一位老闆的收藏賣給另一位老闆,從中獲利)。比目魚本人很少在店內,每天一早,他都板著臉匆匆出門,留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計看店。比目魚走後,小夥計就成了監視我的人。小夥計只要有空,就跑到外面和附近的孩子們一起玩接傳球遊戲。他似乎把二樓的食客當成傻子或瘋子,竟時常以大人的口氣對我說教,我素來懶得與人爭吵,便裝出疲憊而欽佩的神情側耳聆聽,屈從於他。據說這孩子是澀田的私生子,卻不知為何,澀田從不與他父子相稱,據說他一直單身,似乎也與這孩子有關。我以前似乎曾聽家人說起過有關澀田的傳聞,但我對於他人的身世一向不感興趣,所以對詳情一無所知。不過有意思的是,這位小夥計的眼神也會讓人聯想起魚眼,這樣看來,他也許真的是比目魚的私生子……若真如此,還真是一對落寞的父子。他們曾瞞著住在二樓的我,在深夜偷偷地吃著蕎麥麵等外賣食物。

比目魚家一日三餐一直是這位小夥計負責,我這位二樓食客的飯菜,由他放在另外的餐盤中親自端來,比目魚和小夥計則在樓下一間四張榻榻米大小的潮溼房間裡匆忙用餐,不時傳出碗碟相碰的清脆聲響。

三月末的某個傍晚,比目魚許是意外撈到了一筆賺錢的生意,或是有了什麼新計策(也許我這兩種推測都沒有錯,也可能還有很多我無法推測的瑣碎緣由),破例把我叫到樓下那難得擺上酒壺的餐桌旁,且桌上的生魚片居然不是廉價的比目魚,而是金槍魚。就連款待我的這位一家之主也對當晚的飯食讚賞有加,席間還向我這位發呆的食客勸酒。

「日後你究竟有何打算?」

我沒有作答,從桌上的餐盤中夾起幹小沙丁魚片。望著那些小魚銀色的眼珠,我漸漸有了醉意,不由得懷念起四處遊蕩的日子,甚至懷念起堀木,越發渴望「自由」,以致想要輕聲啜泣。

自從寄居於此,我連搞笑的氣力也不再有,任自己暴露在比目魚和那位小夥計蔑視的目光裡。比目魚似乎有意避免與我暢談,我也無意跟在比目魚身後向他訴說,我幾乎只剩下一副軀殼,僅扮演一個食客的角色。

「緩期起訴似乎不會留下前科記錄。所以只要你肯努力,就能重新開始。如果你願意洗心革面,認真地把你的想法告訴我,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比目魚的說話方式,不,這世上每個人的說話方式都如此拐彎抹角、閃爍其詞,如此不負責任、如此微妙複雜。他們總是徒勞地嚴加防範,無時無刻不費盡心機,這讓我困惑不解,最終只得隨波逐流,用搞笑的辦法矇混過關,抑或默默頷首,任憑對方行事,即採取敗北者的消極態度。

如果當時比目魚能開誠佈公地和我談,也許一切事情都可以圓滿解決。比目魚那多此一舉的戒心,不,應該是世人那不可理喻的虛榮與逢迎,令我感到難以名狀的壓抑。

如果當時比目魚這樣說就好了:

「無論是公立學校還是私立學校,總之從四月起,你得去學校唸書。你若去上學,家裡就會給你更多的生活費。」

然而,很久以後我才明白,他要說的其實是這些。如果他當時直截了當地說清,我應該也會照他說的去做。可是,由於比目魚過分謹慎、拐彎抹角,令這次談話很不順利,甚至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

「若是你無意和我認真商量,那也就沒辦法了。」

「商量什麼?」我根本沒有半點頭緒。

「就是你心裡想的事啊。」

「比如說呢?」

「比如,你日後的打算。」

「我是不是該去工作賺錢?」

「不,我是在問你自己的打算。」

「可是,就算我想去學校……」

「我知道那需要錢。但錢不是問題,關鍵是你的打算。」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家裡會給我寄錢呢?他只要說了這句話,我肯定會選擇回學校唸書。可他不說,我猶如身陷霧中。

「如何?將來你希望做點什麼?你要知道,照顧一個人有多難,根本就不是被照顧的人所能體會的。」

「很抱歉。」

「其實,我真的很擔心你。我既然答應要照顧你,就不希望你糊塗度日。我希望能看到你堅定地踏上一條重生之路。倘若你對自己的未來有所打算,願意主動與我懇談,我也會幫你想辦法的。不過我比目魚是個窮人,能幫上你的不多,若你還想像從前那樣奢侈度日,那你估計要失望了。但你若能振作精神,清楚規劃自己的未來,儘管我能力有限,也會幫助你重新站起來的。我的心意你明白嗎?你日後到底如何打算?」

「如果您不願讓我繼續在這二樓住下去,我就去工作……」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現在這個世道,就算是帝國大學畢業,也……」

「不,我並沒打算去做公司職員。」

「那你想幹嗎?」

「我要當畫家。」我咬咬牙,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啊?」

聽了我的話,比目魚縮起脖子大笑,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張狡猾的笑臉。那笑容中有類似輕蔑的神色,若把人世間比作大海,他詭異的笑容如同遊蕩在萬丈海底的一抹掠影。比目魚的笑,讓我得以窺視成人生活的深層奧秘。

「這樣的話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你的態度一點也不認真。你回去再考慮一下吧,今晚認真地想一想。」比目魚如是說。我逃也似的奔上二樓,躺在床上,卻無任何頭緒。不久天亮了,我從比目魚家逃了出來。

晚上我一定回來。我去左邊所列的朋友家,和他探討一下未來的事,請千萬不要擔心。

我在便箋上用鉛筆把字寫得很大。接著,我留下了堀木正雄的名字和他在淺草的住址,溜出了比目魚家。

我並非因為對比目魚的說教感到懊惱才擅自出逃。確如比目魚所說,我是個不認真的男人,對自己的未來完全沒有規劃。我這樣的人若是繼續留在他家無所事事,對比目魚也很不公平。另外,今後若有機會奮發圖強,立下宏志重整人生,那麼每月定會需要並不富裕的比目魚的資助。一念及此,我便寢食難安,覺得自己再也沒有顏面待在那個家了。

不過,我並非真的為了和堀木這種人商計所謂的「未來的規劃」才逃離比目魚家的。這只是為了安撫比目魚(在這裡,我套用了偵探小說裡的角色想逃得遠一些時慣用的把戲。留下那樣一封信,雖然也會讓人稍感不安,但總比直接給比目魚悶頭一棒,令他驚慌失措、大腦一片空白要強一些。儘管事情一定會敗露,但我害怕實話實說,總要加些什麼來掩飾。這便是我悲哀的性情,和世人所不齒的「謊話連篇」有幾分相似,但我的掩飾幾乎從來不是為了給自己謀取私利。我只是害怕氣氛的突變。所以,即使明知事後對自己不利,明知自己的「服務」會被人曲解,且成效微不足道而又愚蠢至極,但我出於「服務」的心理,試圖用言語欲蓋彌彰。我的這種性格卻給世上所謂的「正人君子」極大的可乘之機),才靈機一動,憑記憶在便箋的一端寫下了堀木的住處和姓名。

離開比目魚家,我一路走到新宿,賣掉身上的書,最後還是走投無路。我平素待人親切,卻從未體會過「友情」的真正滋味。除卻堀木這類酒肉朋友,與人的一切交往留給我的回憶皆是痛苦。為消解這些痛苦我拼命上演搞笑的戲碼,反使自己筋疲力盡。在人來人往中瞥見一個熟人,或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我都會大吃一驚,旋即被令人眩暈的驚悚鉗住。我知道有人愛我,但我似乎缺乏愛人的能力(原本我就常常懷疑,這世上的人們究竟是否具備「愛」的力量)。這樣的我,自是不可能有什麼「摯友」,更何況我連「拜訪」他人的能力都沒有。別人家的門於我而言,比《神曲》中的地獄之門更加恐怖,毫不誇張地說,我能切實感受到那扇門後有條可怕且滿身血腥的巨龍正在蠕動著身軀。

我沒和任何人來往,也無法走向任何人的家門。

我想到了堀木。

這便是所謂的弄假成真。我決定像信中寫的那樣,去淺草拜訪堀木。在此之前,我從未去過堀木家,大多數時候都是拍電報叫堀木來找我,但現在我連拍電報的錢都掏不出了。況且以我現在的落魄之身,就算拍了電報,堀木也未必會來。這樣想著,我終於決定硬著頭皮去「拜訪」對方。嘆著氣坐上市區電車,想到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竟是堀木,我感到不寒而慄,悲切萬分。

堀木在家。他家住在一條骯髒小道的盡頭,是棟兩層的房屋,堀木僅使用二層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一層住著他年邁的父母和三名年輕工匠,正敲敲打打地縫製木屐帶子。

這一天,堀木讓我見識到了他作為都市人的另一面,即俗話說的「不吃虧」。這個利己主義者的冷漠和狡猾,讓我這個鄉巴佬瞠目結舌。原來,他和我不同,不是個搖擺不定、隨波逐流的男人。

「我真是服了你了。老爺子原諒你了嗎?怕還沒有吧?」

我沒告訴他自己是偷跑出來的。

我照舊含糊其辭,矇混過關。明知馬上會被堀木察覺,還是繼續欺瞞。

「總會有辦法的。」

「喂,這可不是開玩笑。我勸你還是別再犯傻了。我今天還有事要辦,最近忙得暈頭轉向的。」

「有事?什麼事啊?」

「喂,喂,你別把坐墊上的繩子扯斷了!」

我和堀木說話的時候,下意識地用手指拉拉扯扯地把玩著坐墊四邊像麥穗一樣的裝飾繩。堀木似乎對自己家中的物品都相當愛惜,連坐墊上的一根繩子也不例外,不僅毫無羞赧之情,還橫眉豎目地指責我。仔細想來,堀木在與我交往的過程中,從未吃過半點虧。

此時,堀木的老母親端來兩碗年糕紅豆湯。

「哎呀,您這是……」

堀木儼然一副徹頭徹尾的孝順模樣,對母親誠惶誠恐,連說話的語氣都畢恭畢敬得有些不自然。

「給我們端來年糕紅豆湯,真是辛苦您了,這麼豐盛……您不必這樣費心的,我們馬上就要出門辦事了。哦,不過,您親自做的兩碗小豆湯,要是不喝就太浪費了。那我還是喝了吧。你也來一碗如何?這是我母親特意做的。啊,真是美味,太豐盛了!」

看堀木高興的樣子,並不像是做戲,他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喝了點湯,卻總覺得有股洗澡水的味道。吃了年糕,又發現那其實不是年糕,究竟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絕不是瞧不起他的窮困家境(我那時並未覺得那東西難吃,也深深領受了老人家的心意。我雖懼怕窮困,卻不蔑視貧困),我想說的是,那碗年糕紅豆湯和開心地喝著湯的堀木,讓我看到了都市人節儉的本性,看到了東京百姓清楚區分內外關係的真實面目。城裡人的生活將我這個不分內外、只會不斷逃避人生的膚淺的笨蛋徹底拒之門外,甚至於堀木也棄我於不顧。我懷著狼狽的心境,拿起漆面斑駁的筷子,深感落寞,只想寫下當時的心情。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辦。」堀木起身,邊穿外套邊說,「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

這時,一位女子來找堀木,我的命運也隨之改變。

堀木立刻精神振奮:「哎呀,真是抱歉。我正想去府上拜訪,沒想到突然來了這位不速之客,不過沒有關係,不用理他。來,坐吧。」

堀木頗為慌亂,我把自己坐著的坐墊拿起來,翻過面遞給他,他接過之後再次翻面,遞給那女人。除去堀木坐著的墊子,屋裡就只有那一個坐墊。

那女人瘦瘦的,個子很高。她把坐墊放在旁邊,坐在房門邊一隅。

我呆坐一旁,聽他們對話。女人似乎是雜誌社的,事先曾拜託堀木畫一些插圖,今天是來取稿子的。

「敝社要得很急……」

「畫好了,我早就畫好了。喏,請過目。」

這時,來了一封電報。

堀木讀完,原本興高采烈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我說,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比目魚拍的電報。

「總之,你得馬上給我回去。我應該親自把你送回去,可我現在沒那個時間。虧了你離家出走,還能擺出那麼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府上在哪裡?」

「大久保附近。」我脫口而出。

「這麼說來,就在敝社附近。」

這女人是甲州人,今年二十八歲,和五歲的女兒一起住在高圓寺的公寓裡。丈夫去世至今已有三年。

「看得出來你很細心,從小到大吃了不少苦頭吧?真是可憐哪。」

我第一次過上了小白臉似的生活。靜子(這位女記者的名字)去新宿的雜誌社上班後,我便和她叫茂子的五歲女兒老老實實地看家。在我來之前,媽媽不在家的時候茂子都去公寓管理員的屋子裡玩,現在有了一個「做事周到」的叔叔來陪她,她似乎相當開心。

我在靜子家稀裡糊塗地待了一個星期。靠近公寓窗外的電線上,掛著一個風箏。春天的風捲著沙塵,刮破了風箏的臉,可它依然緊緊纏住電線,搖搖擺擺的像在點頭。每當看到它,我都會面色發紅,忍不住苦笑。那個風箏甚至會出現在我的夢魘之中。

「我……需要錢。」

「……要多少?」

「要很多……‘金錢散盡,情緣兩斷’,此話不假。」

「別犯傻了。那是以前的老話……」

「是嗎?不過,你不懂。再這樣下去,我也許又會逃走。」

「到底是誰金錢散盡,又是誰要逃走啊……你真是個怪人。」

「我想自己掙錢,用掙來的錢買酒,不,買菸。我的畫比堀木的要好很多。」

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的是中學時被竹一認作「妖怪」的那幾張自畫像,那些遺失的傑作。多次搬家,輾轉之間,我遺失了它們。在我心目中,只有那些畫作稱得上優秀。後來我又嘗試畫過多次,都遠遠不及那記憶中的珍品。我悵然若失,內心空虛而倦怠。

亦如一杯喝剩下的苦艾酒。

我唯有這樣暗自形容那永遠無法彌補的失落感。因此,每每提及繪畫,便有一杯喝剩下的苦艾酒在我面前若隱若現,我頓時焦躁不已。「啊,真該給他們看看我的那些自畫像,我的繪畫才能肯定會讓他們大跌眼鏡。」

「呵呵,是嗎?你一本正經地開起玩笑來還真是可愛呢。」

「這不是玩笑。我說的是真的,啊,真該給你看看那些畫。」我煩躁不已,卻無可奈何。突然一轉念,斷了這種想法,我對靜子說:

「漫畫!至少我的漫畫畫得比堀木強!」

這句敷衍了事的玩笑話,靜子反而深信不疑。

「是啊,我也很佩服你的漫畫功底。你平時給茂子畫的那些漫畫,連我看了都捧腹大笑。你想不想試試?我可以向總編推薦你!」

靜子所在的雜誌社並不知名,主要發行以兒童為閱讀物件的月刊。

「……大多數女人見到你,都想為你做點什麼……你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卻是個滑稽大師呢……有時你孤單陷入沉思的模樣,反而牽動女人的心。」

靜子說了很多,聽來是在恭維我,我卻覺得她說的都是小白臉身上的卑劣特質,因此愈加「消沉」,萎靡不振。我暗自思忖,金錢比女人重要,我遲早都要脫離靜子,自力更生。可實際上我卻漸漸陷入不得不倚仗靜子的尷尬局面。我離家出走後的一切事由,皆由這位性格剛強的甲州女人打點,最終我確實如她所說,不得不在她面前越發「戰戰兢兢」。

在靜子的安排下,比目魚、堀木和靜子三人協商決定:我與家裡完全斷絕關係,同靜子「光明正大」地同居。在靜子的幫助下,我的漫畫也出人意料地賣出了好價錢,我用賺來的錢買菸、買酒,但我的惶恐和憂慮卻與日俱增。鬱鬱寡歡之至,我突然想起了故鄉的家。在為靜子的雜誌社畫每月的連載漫畫《金太郎與大田的冒險》時,一股淒涼之感襲上心頭,我低頭落淚,竟久久無法動筆。

那段時間,茂子是我唯一的安慰。即使在我如此落魄的時刻,茂子仍毫不猶豫地叫我「爸爸」。

「爸爸,人們說只要用心祈禱,神靈什麼都會答應,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我真想向神祈禱。

神啊,求您賜予我堅定的意志,讓我知曉「人類」的本質。人們相互排擠,難道不是罪過嗎?神啊,請賜予我憤怒的假面。

「嗯,是真的哦。茂子想要什麼,神都會給哦,不過爸爸想要的,就不一定了。」

我甚至連神明都懼怕。我不相信神愛世人,只相信神的懲罰。在我看來,所謂信仰,不過是為了接受神靈的鞭笞而在審判臺前低頭。我相信地獄的存在,卻絕不相信有天堂。

「為什麼不一定呢?」

「因為爸爸不聽父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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