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三月

26

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頭腦簡單,不夠細膩,很容易在跟人的爭辯中獲勝,因為,他的粗俗常常令對話者自己先就洩了氣。比方說吧,他總是忍不住認為,雷翁·雅爾丹-波利厄不僅身高上矮他一截,智力上也比他低很多。這顯然是不對的,然而,由於雷翁在這一話題上有一個心結,羞於爭辯,普拉代勒就總是能在交鋒中獲勝。在這一至高無上的優勢中,當然有身高方面的因素,但同樣還有另外兩個原因,一個叫尤蘭妲,另一個叫德妮絲,她們不是別人,恰巧就是雷翁的妹妹與妻子,兩個人都是亨利的情婦。第一個跟亨利已經一年多了,第二個則是從她結婚之前的頭兩天起開始的。假如是婚禮的前一天,或者,就在婚禮的當天上午,亨利恐怕會覺得更來勁,不過,事情總不會趕得那麼巧的,而婚禮的前兩天就已經是一個非常漂亮的結果了。從那一天起,他就很願意對他的親朋好友吹牛說:「在雅爾丹-波利厄家中,我就只差他母親還沒得手啦。」這個笑話總能引來很好的效果,因為雅爾丹-波利厄老夫人是一個很不容易被刺激起情慾來的賢德女子。亨利則帶著他那一貫的粗魯,忘不了補充一句道:「這個解釋了那個。」

總之,亨利所選的這兩個合夥人,都是他很瞧不起的:一個是費迪南·莫里厄,純粹的白痴;另一個是雷翁·雅爾丹-波利厄,被抑制得幾近於性無能。迄今為止,他始終具有自由的迴旋餘地,來以他那眾所周知的方式從容自如地行事,而他的「合夥人」,則滿足於收穫他們的紅利。亨利不會告訴他們生意中的任何事情,那是「他的」企業。很多的障礙就這樣被輕易繞過,根本不必去理會,他不會現在就急於開始的。

「只不過,」雷翁·雅爾丹-波利厄說,「這一次,會更麻煩。」

亨利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當他跟雷翁爭論時,他總是會考慮站立著,迫使雷翁抬起頭來仰視他,就像是在瞧著天花板。

雷翁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有一些重要的事要說,但眼前的這個男人實在讓他有些害怕。他還憎恨他。當他得知,他自己的妹妹也跟這個人睡覺時,他不免感到一種痛苦,但是他隨即便為之微微一笑,就彷彿他自己成了此事的同謀,甚至還是一個教唆犯。而當關於他妻子德妮絲與亨利通姦的最初訊息傳來時,事情就起了變化。羞辱讓他產生了去死的念頭。他娶到了一個漂亮的女人,因為他很有錢,他從來就不對她的忠誠抱絲毫幻想,無論是眼下還是將來,但是,奧爾奈-普拉代勒恰恰是這一壞訊息的傳播人,這件事本身就比其他的一切更讓他感到痛苦。德妮絲,總是不拿正眼瞧雷翁一下。她總是抱怨他,說他只是因為有錢,才達到了他的目的。從他們的婚姻生活一開始,她就表現出對他的某種優越感,而他,也找不到任何辦法來反對她提出的分房睡的要求,於是,每天晚上,她都會關上自己的房門。她想到,他不是娶了我,他是買了我。她本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但是,我們得明白,那還是女人們普遍遭到輕視的一個時代。

至於雷翁,看到自己還不得不經常跟亨利打交道,因為要合夥做生意,他就覺得自己的尊嚴大受損害。這就彷彿,他們的夫妻關係還不夠多災多難似的!他憎恨普拉代勒到了用言語難以說得清的地步,以至於,假如他們跟政府部門之間的奇妙合同最終遭到失敗,他也不會動一動小手指頭的—他所失去的東西根本就不會導致他破產—他甚至會很開心地任由他的合夥人走向敗局。總之,這不僅僅是一個金錢的問題,事關他的名譽。而他從各處聽到的傳聞讓人變得十分不安。放棄奧爾奈-普拉代勒,那興許就是跟他一起轟然倒下,而這,是絕對不能夠的!人們拐彎抹角地提及那一切,沒有人真正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既然人們提到了法律,那就是說,這裡頭有人做了不法的事……不法之事!雷翁想起來一個同屆畢業的同學,因為不得不有一份工作做,在省政府裡當了一名公務員。他就去找他問。

「我親愛的朋友,」那位同學曾帶著一種不安的語氣對他說,「這一切,似乎並不太好……」

他指的究竟是什麼呢?雷翁沒能弄清楚,甚至連這位在省政府工作的同學也不知道。或者,情況要更糟糕,他是不想告訴他。雷翁想象自己被法院傳訊。一個要面對法官的雅爾丹-波利厄家族的人!這讓他著實心神不安。更何況,他可是什麼都沒幹呢!但是,要證明這一點……

「為難,」亨利平靜地重複道,「是什麼讓你感覺如此為難呢?」

「這個嘛,我不知道,……應該由你來告訴我的啊!」

亨利抿緊了嘴唇,我可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提到了一份報告……」雷翁接著說。

「啊!」亨利嚷嚷起來,「你說的是這個呀?不,那可什麼都不是,都已經解決了!一個誤會而已。」

雷翁還不準備就此罷休。他堅持道:

「據我所知……」

「什麼,」於是,普拉代勒吼叫起來,「你都知道一些什麼啊?嗯?你都知道一些什麼啊?」

連一個招呼都沒有提前打,他就毫無預兆地從表面上的和善轉向了猛烈對抗。雷翁最近幾個星期裡仔細觀察了他,他還給自己編了一大篇故事,因為他發現普拉代勒疲憊不堪,他情不自禁地想到,德妮絲在這裡頭可能扮演了什麼角色。但亨利實際上也有一些麻煩,因為,一個疲憊的情人同時也是一個幸福的情人,而他,他總是很緊張,比以往更暴躁易怒,更直截了當。因此,這突如其來的勃然大怒……

「假如問題都解決了,」雷翁反駁道,「那你為什麼還要生氣呢?」

「因為我實在是受夠了,我親愛的雷翁,受夠了時時處處承擔責任,什麼事都得我自己一個人去做!因為,費迪南和你,你們都拿到了你們的紅利,但是,是誰在花時間做籌建,下指令,在監督,在管理,在計算呢?你嗎?笑話,哈,哈,哈!」

這一陣大笑讓人很不舒服。雷翁一邊想著事情的後果,一邊做得像是看不見對方,他繼續道:

「我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幫幫你,是你自己不願意的!你總是回答說,你不需要任何人幫忙!」

亨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怎麼回答呢?費迪南·莫里厄是一個傻瓜,而雷翁則毫無才華可言,你對他根本不能有什麼期待。說到底,如若不是因為他的姓氏、他的社會關係、他的金錢,以及所有那些跟他個人毫無關聯的東西,那麼,他還稀罕他什麼呢,這個雷翁?一個戴綠帽子的傢伙,僅此而已。兩個鐘頭之前,亨利還跟這個人的妻子泡在一起呢……此外,這也是一件相當難處理的事,在分別的那一刻,他總是得用雙手去掙脫她的懷抱,那樣裝腔作勢,簡直是沒完沒了……他開始對這家人受不了了,真的。

「這一切對你來說太複雜了,我親愛的雷翁。複雜當然是複雜,但你放心好了,沒什麼太嚴重的。」

他的本意是想要讓對方安心,但他的行為舉止卻道出了相反的意思。

「可是,」雷翁強調道,「在省府,有人對我說……」

「還有什麼?在省府,人們都說了什麼?」

「說是發生了一些令人擔心的事!」

為了搞清楚,為了弄明白,雷翁決定好好地爭鬥一番,因為,這一次,事情無關乎他妻子的那些無聊事,或者他在普拉代勒的企業中股份的可能下跌。他擔心自己會無可奈何地捲入一個更要命的旋渦之中,因為政治問題已經摻和進了生意中。

他補充道:

「這些墓地是一個很敏感的領域……」

「哦,是嗎?居然,而且還是‘很敏感’啊!」

「正是,」雷翁繼續道,甚至,有些動怒。「如今,稍稍處理不當,就會導致醜聞!有這麼一個議會……」

啊,這個新議會!去年十一月的選舉,那可是停戰以來的第一次啊,在選舉中,國民聯盟贏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而它贏得的票數,幾乎有一半來自於老戰士。它是如此愛國,如此民族主義,人們甚至給了它一個「藍色地平線議會」的外號,這一顏色,恰恰就是法國軍隊制服的顏色。

就像亨利所說的那樣,雷翁根本就不用「把鼻子貼在柏油路面上」,他瞎貓碰上死耗子啦。

這一多數派使得亨利能在政府的市場買賣中撈得最肥厚的一塊利潤,以近乎於光速的速度積累起財富來,短短四個月期間,拉薩勒維埃他家老房子的重建就完成了三分之一多,某些日子裡,現場幹活兒的工人竟然多達四十人……但是,那些議員同樣也是最大的威脅。一番如此的英雄聚會,肯定會表現出對涉及「親愛的死者」的問題吹毛求疵。人們會濃墨重彩,大吹大擂!啊,我們曾經無法像模像樣地支付那些退伍士兵的復員費,為他們找到職業,而今天,我們將好好地滿足一下我們的道德情感。

這就是人們讓他在戰爭撫卹部聽到的話,亨利被要求去那裡走了一趟。不是傳喚他,而是「請」他去一下。

「我親愛的,一切進行得像你希望的那樣嗎?」

他是馬塞爾·佩裡顧的女婿,人們得戴上手套,禮貌對待。跟一個將軍的兒子以及一個議員的兒子合夥,人們恐怕還得再帶上鑷子,更加小心翼翼地對待了。

「省長的那份報告,瞧瞧……」

人們假裝在記憶中搜尋,然後,突然,像是一陣大笑爆發:

「是啊,省長普萊澤克寫的!沒什麼,小菜一碟!你又能如何,反正,政府部門裡到處都有一些小人,始終抓住人家的小辮子不放,這種麻煩是無可避免的。再說了,報告已經歸檔了!你想象一下,省長几乎都已經道了歉,當然啦,當然啦,我親愛的朋友。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真的。」

於是,人們採用了說悄悄話的語氣。甚至,是分享秘密的口氣:

「但是,還是應該謹慎一點兒,小心為妙,因為部裡會派一個小公務員來檢查的,一個吹毛求疵的人,一個古怪的人。」

至於如何「小心為妙」,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位梅爾林,迪普雷早已為他描述過形象了:一個愛打聽人家隱私的傢伙。一個老派的傢伙。很骯髒,疑心很重,看來是那樣。普拉代勒實在想象不出他到底跟什麼相像,總之,跟他所熟悉的任何東西都不像。一個身處底層的小官僚,沒有像樣的職業生涯,沒有光輝的未來,最糟糕的是,他們還總是想著要報復。他們通常沒有任何發言權,沒有人願意聽他們的,人們蔑視他們,甚至在他們的部門裡也一樣。

「沒錯,」部裡也有人補充說,「但是,儘管如此……他們有時候還是具有一種破壞能力……」

隨之而來的沉默持續了很長很長時間,就像一根快要被拉斷的橡皮筋,已經扯得很長很長了。

「現在,我親愛的朋友,最要緊的是做得快,做得好。‘做得快’,因為我們國家需要轉向別的事,而‘做得好’,是因為,凡是涉及我們英雄的事,這一屆議會都會很苛刻的,我們對此是可以理解的。」

一次免費的告誡。

亨利只是微微一笑,接著,做出一副明白了的樣子,但立即打電話給他在巴黎的所有工頭,首先就是那個負總責的迪普雷,他威脅每一個人,給出很堅定明確的指示,發出了一些警報。另外,他還承諾了會發放獎金。但是,要前去檢查這樣一個工作應該不太可能,因為,在此之前,他公司參與生意的鄉村墓地已經超過了十五個!而作為後續工程,有七個大型公墓正在興建,第八個也亟待上馬!

普拉代勒觀察了一眼雷翁。從上往下看過去的時候,他突然回想起了士兵馬亞爾,當時,那個士兵落在炮彈坑裡時,他也是這樣從上往下俯瞰他的,而幾個月之後,他又一次以同一個姿勢瞧著他,那是在一名無名士兵的墳坑中,他讓這個士兵馬亞爾把那具屍體挖出來轉移,以討好瑪德萊娜。

那個時候,離現在已經很久了,他卻覺得給他印象依然很深,因為其中有一份從天而降的恩寵:莫里厄將軍把瑪德萊娜·佩裡顧派給了他!真是個奇蹟。那次相遇,真的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機會,是他整個成功的開端:善於抓住機遇,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亨利的目光狠狠地盯住了雷翁。他跟當年那個正在陷落計程車兵馬亞爾十分相像;他真的就是那一類人,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嗚呼,就被生生地活埋了。

眼下,他還有用場。亨利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雷翁,沒有任何問題。即便是有問題,你父親只要跟部長遞個話,就……」

「但是……」雷翁聲嘶力竭地喊道,「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父親是自由行動派的議員,而部長則是共和聯盟派的人!」

果然,亨利想道,除了把老婆借給了我,這蠢貨對我真是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27

在焦慮和不耐煩之中等待了四天後,他的第一位顧客德·烏斯雷先生終於來了!

若你從來就沒有偷竊過哪怕僅僅幾個法郎的錢財,現在,一下子弄到一百法郎,然後,在兩個星期中弄到一千法郎,這會很快讓你暈頭轉向。算來,這已經是一個月裡頭阿爾貝第三次向他的僱主和顧客騙取錢財了,整整一個月他都沒有睡好覺,體重掉了整整五公斤。兩天前,佩裡顧先生在銀行的大廳中碰到他,還問他是不是病了,並建議他休假一段時間,儘管他才剛剛入職不久。面對著銀行中錯綜複雜的等級制度和同事關係,要想引來別人的眼紅,恐怕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在佩裡顧先生的親自推薦下,他已經得到了錄用……無論如何,都是不能休假的,阿爾貝來這裡是來工作的,就是說,是來撈錢的。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在這個工業信貸與貼現銀行,要弄清楚該去剝奪誰,阿爾貝有的是一大把選擇。結果,他選擇了銀行業中最古老的和最穩當的方法:看顧客的臉。

德·烏斯雷先生是個很順眼的顧客,有一個很漂亮的腦袋。他戴著大禮帽,他名片上的字是凸紋壓燙的,手杖的把手是金的,這一切,無一不在散發出一種大發戰爭財的美妙氣味。你也能猜到的,忐忑不安的阿爾貝天真地以為,選中一個他本來就很討厭的人,事情就會更容易辦成。這也正是那些業餘騙子的思考方式。要為自己辯白,他是很有理由惶恐不安的。為了得到一筆募捐資金,他欺騙了銀行:說得更明白一些,他現在的偷錢是為了能有辦法去偷更多的錢,這就足以讓任何一個新手暈頭轉向的了。

入職後的第五天,首次竊取公款,七千法郎。

一種文字的把戲。

他收到顧客的四萬法郎,他得寫明在顧客的賬戶上。但是,在銀行入賬欄上,他只寫了三萬三千法郎,到晚上,他就帶著裝滿了鈔票的皮包跳上有軌電車回了家。在一家有聲譽的銀行工作的好處,就是在每週一次的對賬之前,沒有人會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而要弄清楚種種的股票證券、利息估算、清算、借貸、償還、賠償、存款之間的問題,對賬的結果要等差不多三天才能出來。而一切貓膩全都存在於這一時限之中了。他只要等到第一個結算日的結束,就可以把剛剛核對清楚的某個賬戶的一筆賬記入賬戶的借出方,以求把提取走的金額記入賬戶的貸入方,其中的問題,只有等第二天才能弄清楚。而在核查者的眼中,這兩個賬戶顯得天衣無縫,沒有什麼問題,在接下來的一週裡,人們會繼續種種的業務往來,記下新的收賬付賬條款,例如執行、信貸,或是投資、貼現、股票,等等。這是一種經典的詐騙,稱作「嘆息橋」,非常耗費精神,但很容易實現,要求行為人具有一定的本領,又不必那麼精明,由一個阿爾貝這樣的小夥子來做,實在是太理想了。不過,它也有一個巨大的麻煩,它會讓你捲入一種沒完沒了的攀登中,迫使你每個星期都要跟稽核人員展開一場你追我趕的可怖較量。通常,沒有人能支撐過幾個月,作案人往往不得不逃亡國外,或者被捕入獄,當然,常見的情況,還是鋃鐺入獄。

如同很多偶爾盜竊一把的小偷一樣,阿爾貝決定只是借挪一些錢出來,只要死難者紀念碑的買賣賺了第一筆錢,他就馬上把錢還給銀行,然後逃之夭夭。這樣的一種天真讓他開始了行動,但是,這天真很快就飛得無影無蹤,被另一些緊急狀況所代替。

從第一次挪用錢款起,他的犯罪感就因他那持久的焦慮不安和極度易感性,湧入了心中早已裂開的缺口。他的偏執徹底轉向了泛恐懼症。在這個階段,阿爾貝一直經歷著一種幾乎痙攣性的發燒,一丁點兒的問題就會使他哆嗦不已,他總是貼著牆根走路,總是手心出汗,得不斷地去擦,這讓他辦公室裡的工作變得十分微妙:他的眼睛在不定地尋摸,來來回回地朝門口轉去,甚至連辦公桌底下他那雙腳的位置也背叛了他,時刻準備要溜之大吉。

他的同事們發覺他很有些奇怪,所有人都認為他與世無爭,他那副樣子更多是病態而不是危險。人們聘用的那些法國大兵總是表現出各種各樣的病理學症狀,人們都習以為常了。另外,阿爾貝顯然是有靠山的,對他最好還是客氣一點兒。

從一開始起,阿爾貝就對愛德華說過,預計中的七千法郎是絕對不夠的。有樣品名錄要印刷,有信封、郵票要買,還要僱人寫地址,寄送,還得裝備一臺打字機,用來回答相關的諮詢問題,還得在郵局裡開一個專用的信箱。七千法郎,簡直是可笑,阿爾貝說,作為一個會計,我就這麼告訴你了,肯定不行。愛德華做了一個意味模稜兩可的動作,興許是吧。阿爾貝又做了計算。至少需要兩萬法郎,他很明確。愛德華則一臉達觀的樣子,回答他,那就照兩萬法郎來吧。阿爾貝心裡說,反正偷錢的人不是你。

由於他從來就沒有向愛德華承認過,某一天,他曾經去過他家跟他的父親和姐姐一起吃了晚餐,他也沒有對愛德華說過,可憐的瑪德萊娜已經嫁給了那個曾給他們倆帶來了一切苦難的渾蛋普拉代勒。所以,阿爾貝也根本不可能向愛德華承認,他已經接受了佩裡顧先生提供給他的一份當會計的工作,而且佩裡顧先生恰恰就是他目前工作的那家銀行的創辦人以及主要股東。儘管他已經不再做廣告三明治人了,阿爾貝依然感到自己被兩個佩裡顧緊緊地夾在中間,一邊是當父親的佩裡顧,他正準備好好地敲詐一把的好心人,另一邊是兒子佩裡顧,他則要跟他共同分享這番盜竊的成果。對愛德華,他僅僅是編個謊言,說自己撞上了大運,一個偶然碰上的前同行為他介紹了一份好差事,正好一家銀行裡有個空位子,而且他的面試也很成功……而愛德華,連一個問題也沒問,就相信了這個巧得不能再巧的說法。總歸,人家生來就是有錢人嘛。

實際上,銀行中的這個職位,阿爾貝本來是很想留住的。他剛來到這裡時,一被帶到辦公室,就看到桌子上擺好了一盒盒裝滿了墨水的墨盒、一支支削好了的鉛筆、一沓沓空白的賬單,還有一個用來掛放大衣和帽子的淺色的木頭衣架,而他現在可以把它看成自己的衣架。另外,還有一套嶄新光亮的全絲塔夫綢袖套,所有這一切帶給了他安寧與平靜的願望。說到底,那興許會是一種相當舒適的生活。完全就是他對自己往後生活的設想。假如他保留住這一收入還相當不錯的職位,他興許還可以在佩裡顧家那個漂亮小女僕的身上試一試自己的運氣呢……是的,一種令他嚮往的美好生活。但事實不是這樣的,這天晚上,阿爾貝帶著皮包中裝的五千法郎大面額鈔票,坐上地鐵,狂躁得直想嘔吐。在這樣一個涼爽的天氣裡,他是地鐵中唯一一個直冒汗的旅客。

阿爾貝急著趕回家去,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個用僅剩的一條胳膊來拉車子的戰友應該已經去了印刷作坊,並帶回來了樣品名錄。

他一進入院子,就發現了那一個個用細繩捆紮好的紙盒……它們已經在那裡了!實在太讓他震驚了。如此說來,這一步做到了。直到現在為止,他們一直在做準備,而眼下,他們就該行動了。

阿爾貝閉上了眼睛,他感覺有些暈,然後,又睜開眼睛,把他的包放到地上,一隻手抓起一個紙盒,拆開了包裝繩。

正是「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錄。

幾乎和真的一樣。

當然,確確實實是真的,是在女修院院長街上的龍多兄弟店印刷的,很難想到還有比這個更可靠可信的了。交付了一萬份,印刷費八千兩百法郎。他正要從上面拿起名錄來翻閱時,動作停在了一半,因為半空中突然傳來了一記馬兒嘶鳴般的叫聲。愛德華的這一笑聲,人們在樓梯下就聽到了。那是一種尖厲的、爆炸性的笑,帶有輕微的顫音,一種止息後還繼續留在空中的笑聲。人們能感到,這是一種放肆的鬨笑,就像一個瘋女人的那種狂笑。阿爾貝從地上抓起他的包,上了樓梯。開啟房門時,他受到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的迎接,那是某種「嗬啦啊呼兒」之類的聲音(實在很難用文字為它清楚地注音),它表現出一種放鬆,一種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來到的心情。

聽到的這一記叫喊,跟看到的這一情境本身同樣令人驚奇。這天晚上,愛德華戴了一個鳥腦袋形狀的面具,帶一個很長的角喙,尖頭朝下彎去,但是奇怪的是,這嘴角又有些微微張開,讓人看見兩排很白的牙齒,給人一種食肉猛禽的快樂印象。它被描繪成一種紅兮兮的顏色,更是加強了這鳥兒進攻型的野蠻特性,面具蓋住了愛徳華的整張臉,直到額頭,只留下眼睛處的兩個洞,從中能看到愛德華那歡快的、活動的眸子。

此時的阿爾貝,心情十分複雜,他本來很想炫示一下他新帶回來的鈔票,卻不料被愛德華和露易絲搶了風頭。房間的地面早已鋪滿了一本本印好的樣冊。愛德華模樣淫蕩地躺在那裡。他赤裸的大腳擱在一個還捆著細繩的裝有樣冊的紙盒上,而露易絲,則跪在另一頭,十分靈巧地往他的腳指甲上塗著一種很鮮亮的胭脂紅的油彩。她聚精會神地幹著,只是草草地抬了一下眼睛,算是跟阿爾貝打了個招呼。愛德華繼續發出他那響亮而又歡快的笑聲(「嗬啦啊呼兒」),滿足地指了指地板,像是一位魔術師剛剛成功地表演完了一個獨特的精彩節目。

阿爾貝忍不住微笑起來,他放下皮包,脫下外套,摘下帽子。在這裡,在他們的套間中,他幾乎很少感覺自己受到保護,很少感覺找到一點點安靜……除了在夜裡。他的夜晚總是動盪不安的,並且還將長期動盪下去,他睡覺時必須把他的馬頭面具放在腦袋邊上,只是因為他害怕。

愛德華瞧著他,一隻手平放在身邊的一小盒樣品名冊上,另一隻手握成拳頭,表示勝利的手勢。露易絲始終一言不發,忙著用一小塊羚羊皮在他寬大的腳指甲上拭擦著油彩,那全神貫注的樣子,就彷彿她的生命全都取決於此似的。

阿爾貝坐到愛德華身邊,拿起了一份樣冊。

這是一本很薄的樣品名錄,只有十六頁,印在一種象牙色的漂亮紙張上,紙頁的高是寬的兩倍,上面印著大小不等的漂亮字型,都是優雅的美術字。

封面介紹十分精練:

商品樣冊

冶金商行

愛國紀念物

石碑、紀念碑與雕像

為懷念我們的英雄

以及法國的光榮勝利

他翻開到其中一頁,上面都是令人讚歎的美術字,在左上方的一個角落裡,寫有:

儒勒·德·艾普爾蒙

雕刻師

法蘭西學會會員

盧浮街52號

52號信箱

巴黎(塞納省)

「這位儒勒·德·艾普爾蒙是何許人也?」阿爾貝閱覽商品樣冊時問道。

愛德華抬眼望向天空,沒做任何回答。無論如何,他都是很認真的:戰爭十字勳章,學院棕櫚勳章,居所住址盧浮街。

「畢竟……」阿爾貝辯護道,「這個人物很讓人不安。人們很快就會發現,他實際上並不存在。‘法蘭西學會會員’,這也太容易查了!」

「正是因為如此,才不會有人去查清楚!」愛德華寫道,「一個法蘭西學會的會員,這是不容爭議的。」

本來疑心重重的阿爾貝,也只得承認,確實是這樣,人們一看到白紙黑字印刷出來的姓名,根本就不會想到還要去懷疑。

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註解,簡明扼要地介紹了他的藝術生涯,學院派雕刻家的經典風格,其作品的最終完成一定能讓那些對所謂藝術家本來有所擔心的人安下心來。

盧浮街52號,這個地址不是別的,正是開設了郵政信箱的那個辦公室的地址。52這個號碼的選中像是帶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它最終賦予了事情的整體以深思熟慮的、合理合法的一面,似乎又完全排除了偶然因素。

在封面底部有一小行說明文字,寫得十分簡潔明確:

價格包括火車運送到法國本土各地車站的費用

但不包括圖案中說明的任何題詞。

第一頁開宗明義就是在騙人:

市(鎮)長先生:

您好!偉大的戰爭結束已有一年之多,如今,法蘭西本土以及殖民地的很多市鎮都在計劃要盡情歌頌他們戰死沙場的兒子們的英雄事蹟。這是一件很值得去做的事。

如果說,大多數市鎮還沒有開始做這件事,那不是因為它們缺乏愛國熱情,而是因為缺乏方法。我覺得,我作為一名藝術家和老兵,有義務和責任,擔負起這項崇高的使命來。因此,我決定運用我的經驗和知識,來幫助那些希望能建立起一座紀念碑,以期留存一份深深的愛國記憶的市鎮。

在此,我特地向您推薦一份專門用來緬懷紀念你們親愛死難者的主題與寓意畫的樣品名錄。

今年的十一月十一日,人們將在巴黎舉行「無名戰士」之墓的落成典禮,這位無名戰士,一個人,就代表了所有的犧牲者。例外的事件,就得有例外的措施:為使您能夠把您獨特的創舉也納入到這一全民族的偉大紀念之中,我在此以百分之三十二折扣的優惠價,為您提供我專門為此而設計的作品,同時免費運送作品到您所在城鎮最近的火車站。

為確保生產和運送的期限,並考慮到產品無可指摘的高質量的實現,我只能夠接受七月十四日之前發來的訂單,1920年十月二十七日為最晚的送貨到達期限,這樣,您將還有時間把主題紀念碑安置到事先修建的底座上。萬一,到了七月十四日這一期限,訂貨量超出了我們的生產能力,我想,這種情況也是很有可能的,那麼,我們興許只能確保向最早的訂單交貨,交貨的先後則以訂貨日期的順序為準。

我堅信,您的愛國精神將在我們的建議方案中找到答案,但我們提供的機會僅僅只有一次,它將會向您那些親愛的死難者表達出,他們的英雄主義將永遠留在子孫後代的心中,他們的英名將作為所有犧牲者的代表,得到後人世世代代的銘記。

親愛的市(鎮)長先生,請接受我最誠摯的敬意!

儒勒·德·艾普爾蒙

雕刻師

法蘭西學會會員

國立美術學院畢業

「但是,這一折扣……為什麼是百分之三十二呢?」阿爾貝問道。

這是一個會計的問題。

「為的是能給人一個經過了百般研究的價格的印象!」愛德華寫道,「這樣才有促動力!這樣一來,所有的錢就會在七月十四日之前來到。而第二天,我們就鎖上大門,溜之大吉!」

接下來的一頁中,有一個十分精美的方框,裡面是一份簡短的解釋:

我們提供的所有物品均為

經精雕細琢塗以古色的青銅製品,

或是雕鏤的塗為青銅色的鑄鐵製品。

這些材料以其高貴的特徵,

賦予紀念性築物一種趣味高雅的特殊印記,

完美地象徵無可比擬的法蘭西士兵形象,

並熱情地歌頌我們親愛死難者的英勇事蹟。

這些作品的生產得到無可指責的保障,

並得到一種永無限期的維修,

每五年或六年進行一次。

唯有底座的製作費用將由購買者承擔,

而一個好工匠便能輕易完成。

接著,便是作品的名錄、正面圖、側面圖、遠景圖,帶有細節化的標籤、高度、長度,以及所有可能的組合方式:《為戰鬥而出發》《進攻!》《死去的人,站起來!》《保衛旗幟的垂死法國兵》《生死戰友》《法蘭西為她的英雄哭泣》《雄雞踩踏著德國佬的頭盔》《勝利!》,等等。

除了三個低檔品模型價格低廉(戰爭十字架:930法郎,葬禮火炬:840法郎,法國兵半身像:1500法郎)之外,所有其他作品的價格都在6000到33000法郎之間。

在樣品名錄的最後,明確地寫著這樣一條:

我們作為愛國紀念物的製作者

無法提供電話諮詢服務,

但所有通過信件郵寄來的問題

都將得到最及時的答覆。

考慮到折扣的優惠程度

請在訂購的同時,

即刻支付50%的預付款

請付款至賬戶:愛國紀念物。

每份訂單能帶來三千到一萬一千法郎的收益。這是從理論上來說的。跟阿爾貝不同,愛德華什麼都不懷疑,他手拍大腿,信心十足。這一個的歡天喜地與另一個的憂心忡忡完全成正比。

因為腿腳不便,愛德華無法把那一盒盒名錄搬到樓上去。即便他心裡想那樣做……這和教育有關,從小到大,他總是有人服侍左右;從這一層面上說,戰爭只不過是個小插曲,並不改變什麼。他做了個表示遺憾的小小手勢,眼睛那麼眨了一下,彷彿想說,他因為指甲……的關係不能幫忙。他還揮了揮手,像是在說:指甲油……還沒幹……

「好的,」阿爾貝說,「還是我來吧。」

他可並沒有為這個而生氣,體力勞動或說家務活有助於他多多思考。他開始了一系列的來回跑動,上樓梯,下樓梯,跑了個不亦樂乎,把那些紙盒全都整整齊齊地堆到了角落裡。

兩個星期之前,他就釋出了一個啟事,要招人。他有一萬個地址要寫,全都是同樣的格式:

省名……

城鎮名……

市政廳

他們依據《市鎮名詞典》來撰寫這些,除去了巴黎及其近郊,因為那裡離所謂的公司地點實在太近了。最好寄送到最遠的外省去,給那些中等城鎮。一份地址要付十五生丁。在失業率如此高的情況下,要招五個字寫得漂亮的人並不算太難。阿爾貝更希望找五個女人。她們更少提問題,他想。興許還因為,他想趁機找女人。她們以為是在為一個印刷匠工作。一切必須在十來天內完成。上個星期,阿爾貝還為她們帶去了空白的信封、墨水、羽毛筆。第二天,一從銀行中出來,他就將開始把它們收集到一起。為了裝信封,他還把他的軍用背包拿了出來,用這玩意兒來裝信封,實在是再漂亮不過了。

至於晚上的時間,那是專門用來裝信封的,露易絲會過來幫忙。這小姑娘,很顯然,並不知道眼前發生的是什麼事,但她表現得很熱情。這事情讓她很開心,因為她的朋友愛德華變得開朗起來,這從他戴的面具就能看出來,因為面具變得越來越絢麗多彩、越來越瘋狂,再有一兩個月,他們就將暢遊在狂熱中了,她最喜歡那樣了。

阿爾貝早已注意到,她越來越不像她的母親了,這並不是從外貌上說,他本不是一個善於辨別面相的人,他從來就弄不清楚人們之間容貌上的相似點,但是,躲在窗戶後面的貝爾蒙夫人瞼上那種永恆的憂傷,在露易絲的臉上是永遠也無法找到的。簡直可以說,她是小小的昆蟲,化蛹破繭,變身為越來越漂亮的蝴蝶了。時不時地,阿爾貝會偷偷瞧她一眼,發現她有一種優雅,令他感動得直想哭。馬亞爾夫人說過:「如果放任阿爾貝的話,他就會總是哭個不停;說不定我還會多一個女兒,反正都一樣。」

阿爾貝專門跑去羅浮宮那邊的郵局,為的是讓郵戳能跟寄信人的地址一致。短短幾天中,他應該跑了很多趟。

然後,就將開始耐心地等待。

阿爾貝迫不及待地等著最初的付款到來。按照他自己的意願,他會帶上最開始騙來的幾百法郎的錢,立馬逃走了事。愛德華對此可是半句都聽不進去。對於他,不拿到一百萬,他是絕不會走人的。

「一百萬?」阿爾貝嚷嚷起來,「你簡直是瘋了!」

他們開始為可接受的錢款數爭吵起來,彷彿他們對事情的成功早就毫無疑問了,然而,此時此刻,離成功還遠著呢。愛德華認定,成功是必然的。他甚至還寫下了幾個大大的字:定能成功。而阿爾貝,在違反禁令收留了一個殘疾人,隨之又從僱主那裡騙取了一萬兩千法郎之後,早已是上了賊船再也下不來了,就算是會被判死罪或者終身監禁,他也得繼續幹下去了,他沒有退路,只有死命冒險,走向成功。他準備著逃跑的事,利用晚上的時間去查開往勒阿弗爾、波爾多、南特或馬賽的火車時刻表,而究竟先到哪裡,那還得取決於他最後決定坐船是去突尼西亞、阿爾及爾、西貢,還是卡薩布蘭卡。

愛德華忙著他的工作。

在製作完「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錄後,他問了問自己,一個真正的儒勒·德·艾普爾蒙將會如何反應,同時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商品銷路的情況。

答案很明確:完全符合需求。

好幾個重要的市鎮擁有錢財,希望能避免工業化的批次主題,它們開始組織藝術家之間的競爭,來具體實施原創設計的戰爭紀念碑作品。報紙上也刊登了不少啟事,涉及的原創作品估價為八萬法郎、十萬法郎,甚至有到十五萬法郎的。對於愛德華,最有利可圖、最吸引他的價格,還得算他本人所出生的巴黎市那個區政府給出的價格,它答應提供給藝術家的預算高達二十萬法郎之多。因此,他決定花費一些時間,準備一個計劃草案,以儒勒·德·艾普爾蒙之名提交給評委會,那是一大幅三折畫,起名為《感恩》,它左邊的一折是《法蘭西帶領隊伍參戰》,另一邊的那一折是《英勇的法國兵衝向敵軍》。兩個場景都向著中央伸展,匯聚成一幅《勝利女神給為國犧牲的孩子們戴上桂冠》,在這幅寬闊的寓意畫中,有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伸出右手,將桂冠戴在一個光榮凱旋的法國兵頭上,同時,她那種悲愴的,如同《聖母哀慟》的無法安慰的眼神,落在了一個犧牲的法國士兵身上。

在精心設計製作主要場景的同時,他也費盡心思地想象種種遠景,把它作為參賽作品的首選,幹著幹著,愛德華不禁咯咯地笑了起來。

「簡直就像一隻火雞!」阿爾貝看著他那樣工作,就開玩笑地說,「我向你保證,你笑得就跟一隻火雞一樣。」

愛德華笑得更歡了,帶著一種貪婪的神態,埋頭於他的畫作中。

28

莫里厄將軍看起來至少有二百歲了。一個軍人,你把他賴以生存的戰爭從他那裡奪走了,那你也就同時奪走了他作為年輕人的活力,你就只能得到一個老得根本瞧不出年齡來的老頑固形象。形體上來看,他就只剩下一個圓鼓鼓的大肚子,一大堆鬆弛而又遲鈍的肥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處在瞌睡之中。最麻煩的,是他還要打呼嚕。他一看到一把扶手椅,就會癱坐上去,他嘆出的氣,就已經很像是一陣嘶啞的喘息了,不消幾分鐘,他那圓麵包似的肚子就會像齊柏林飛艇那樣,開始向上鼓起,吸氣時,小鬍子會微微顫動,而呼氣時,肥弛的臉頰便哆嗦起來,這會持續好幾個鐘頭。這團死氣沉沉的肥肉具有某種舊石器時代器物的特點,令人震驚,此外,也沒有人敢來叫醒他。有些人甚至在靠近他時也會遲疑再三。

自從退伍以來,他被任命在無數個委員會、分委員會和組委會中任職。開會時,他總是第一個到場,假如會場是在樓上的話,他就會爬樓梯爬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然後一屁股倒在一把扶手椅中,用一種喉嚨中滾動的哼哼聲,或者不成樣子的點頭,來回應別人的問候與招呼,然後,就昏昏睡去,並且像馬達一樣,開始了隆隆的呼嚕聲。等到要投票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悄悄地捅醒他,請問將軍,您是怎麼想的?好的,好的,那是當然,顯而易見的嘛,我同意,他睡眼惺忪,眼窩裡滿是尿黃色的淚水,當然,臉漲得通紅,嘴顫得發抖,眼瞪得滾圓,目光中帶著驚恐,甚至連簽名,也成了一件很難做的事。人們嘗試著想擺脫他,但部長始終堅持要他,要他的莫里厄將軍。有時候,這個江郎才盡的老古板也會出人意料地找回一種似是而非的英明遠見。比如說,四月初的時候就有過這種情況,當時,將軍感染了某種花粉熱,總是不停地打噴嚏,甚至發展到昏昏瞌睡時也打噴嚏,就像一座半醒半睡的火山,而當他在兩次打盹之間聽說他的孫子費迪南·莫里厄遇到了一些麻煩,他就體現出了驚人的清醒。莫里厄將軍從來就沒有尊重過任何一個比他地位低的人。在他眼中,他那個孫子沒有選擇光榮的軍人事業,只是一個次要的、頹廢的人,假如僅僅是這樣,那也就算了,可這小子擁有莫里厄這個姓氏,而這,卻是將軍十分看重的東西,他也就很為這個後代而操心了。你知道他最終的夢想是什麼?是讓他的照片出現在《小拉魯斯插圖詞典》中,而這一期望是絕不允許家族的姓氏上留下一丁點兒的汙濁的。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他問道,一下就被驚醒了。

必須再重複一遍,才能讓他聽清楚,而且要大點兒聲說。原來是普拉代勒公司的事,費迪南就是公司的一個股東。人們嘗試著向他解釋,您還記得嗎,這個公司,政府曾委託它來重新收拾陣亡將士的遺體,移葬到軍人公墓裡去。

「怎麼回事,遺體……陣亡將士嗎?……」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因為事關他家的費迪南,他的腦子中好不容易才畫出了這一問題的關係圖,他把「費迪南」「陣亡將士」「屍體」「墳墓」「偏差」「生意」這些詞分頭填入這張圖中,對於他,這有些太複雜了。在不打仗的和平歲月,他的腦子就不轉了。他的副官,一個少尉,矯健敏捷得就像一匹純種馬,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表現出一種醫護人員的煩躁和不安。然後,他剋制住自己,細細地解釋起來。您的孫子,費迪南,是普拉代勒公司的股東。當然,他只是在其中拿他的分紅而已,但是,假如這家公司捲入到一樁爆炸性的醜聞中,您的姓氏就將被提到,您的孫子也會受到追究,而您的名譽就將受損。他活像一隻驚弓之鳥,睜大了眼睛,啊,真是該死,那麼《小拉魯斯詞典》的前景就有可能折翅鎩羽了,而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將軍頗有些氣血衝頂,他甚至想站起來。

他緊緊抓住扶手椅的扶手,挺直了身子,怒火萬丈,激動萬分。在他贏得了戰爭之後,到底還能不能讓他安靜安靜了?真是的,去他媽的!

佩裡顧先生早上起床時很疲憊,晚上躺下時也很疲憊,他心裡想,我這是在苟延殘喘呢。然而,他並沒有停止工作,他保證著各種約會見面、發號施令,但一切全都是以機械的方式在操作。去跟女兒會面之前,他從衣兜裡掏出愛德華的素描草稿本,把它放進了抽屜。他常常隨身帶著它,儘管從來沒有在第三者面前開啟過它。裡頭的內容,他都爛熟於心了。由於不斷地這樣挪動,這個本子最後終將損壞,必須好好保護它,興許把它裝幀一下。原本,他是從來也不操心那些具體雜事的,久而久之,他也就被剝奪了那一切惦念與記掛。當然,他還有瑪德萊娜,但瑪德萊娜有她自己的事要操心……佩裡顧先生覺得自己很孤獨。他又關上了抽屜,離開了房間去找他女兒。他怎麼就把自己的生活弄成這個樣子了呢?他是一個只會引起別人懼怕的男人,而這樣一來,他也就沒有了任何朋友,而只有一些關係。當然,他還有瑪德萊娜。但那是不一樣的,對一個女兒,人們是不會去說那些同樣的事的。而且,現在,她還處在……那樣的一種狀態中。有那麼好幾次,他嘗試著去回憶自己當年即將當父親時的那段時光,卻沒能成功地回想起來。他甚至還十分驚訝,發現自己竟然只保留了那麼少的回憶。在他的工作中,人們全都稱讚他極佳的記憶力,因為,即便是一個十五年前就被吞併的企業,他也能一一說出該企業董事會所有人的名字,但是在家裡,他什麼事也記不住,或者說,只能記得住一丁點兒。然而,只有上帝才知道,家庭對於他,有多麼重要。並不僅僅是現在才這樣,只因為他兒子死了,不,向來都是這樣的。甚至可以說,他正是為了家庭,才如此賣命地工作,如此費心費力的,為的就是自家的人,為了保護他們免災免難,讓他們能夠……總之,享有這一切。然而,奇怪的是,家庭生活場景卻很難鐫刻在他的腦子裡,甚至於,所有的場景都變得彼此相像,全都一個模樣。聖誕節的晚餐,復活節的節慶,各種生日和週年紀念日,看起來都一模一樣,都是重複了無數次的同一個場景,只不過彼此間有一些時間上的間隔而已,跟妻子一起過的那些聖誕節,以及妻子去世後過的那些聖誕節,或者是,戰前的那些星期日,以及如今的那些星期日。總之,差別實在很小很小。因此,他對他妻子懷孕的事,是一點兒記憶都沒有了。前前後後,一共四次,他以為還能想起來,都在那裡,但它們全都融化在了唯一的一次中,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次了,甚至於,到底是成功中的一次,還是失敗中的一次,他也已經說不清楚了。偶爾,腦海中只能浮現出幾個畫面來,不過是類似情況的結果罷了。也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驚訝地發現瑪德萊娜坐在那裡,雙手搭在已經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他回想起,他妻子也曾以那樣的姿勢待著過。他很高興,幾乎很自豪,他腦子裡想到的只是,所有女人懷孕時多多少少都是相似的,他決定把這一相似性當作一種勝利,證明自己還是有心的,是記掛家裡的。而正因為他是有心的,他才會討厭自己過分地為女兒操心。操心她的狀態。他更希望自己能做得跟平常一樣,坦然地承擔起一切,但這已經不再可能了,也許他已經期待得太多了。

「我打擾你了嗎?」他問道。

他們四目相對。眼下的情境,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她,都不那麼舒服。對於她,是因為,自從佩裡顧先生為愛德華的死而痛苦以來,他已經衰老了很多,而且幾乎是一下子就蒼老了。對於他,則是因為,女兒懷孕後顯得沒有了魅力:如今的瑪德萊娜,並不像佩裡顧先生在某些女人身上看到的那樣,有果實成熟的那種飽滿、那種綻放,只有一種平靜而又自信的勝利者的神態,某些地方與母雞有點像。瑪德萊娜只是懷孕了。一切都膨脹得很快,整個的身子都快抵到臉上了,而這讓佩裡顧先生感到難受,因為他看到,她越來越像她的母親,她母親也一樣,從來就沒有漂亮過,即便在懷孕時。他懷疑她女兒幸不幸福,他覺得她只是滿足。

不(瑪德萊娜朝他微微一笑),他沒有打擾她,我在遐想,她說,但事實並不如此,他確實打擾到了她,她也根本沒有在遐想。假如他表現得如此小心翼翼,那就說明,他是有話要跟她說,出於對自己父親的瞭解,她已經猜到了這一點,於是,她強打起笑臉,用手掌拍了拍身邊的一個座位,示意他過來坐。她父親坐了下來,這一次還是一樣,對他們之間關係的這一遊戲,他們本不應該就此止步。假如事情只涉及他們倆,他們就會彼此交換幾句不痛不癢的、誰也不明白其言外之意的話,而這也是他們通常會做的,然後,佩裡顧先生就會站起來,在他女兒的額頭上送上一個吻,堅定地走開去,因為,他們之間,一切全都明明白白、簡簡單單。而今天卻是個例外,必須用詞語來交流,因為事情並不僅僅關係到他們倆了。他們彼此都受到了一種制約,似乎隸屬於一種並非僅僅取決於兩個人互相依賴的關係。

若是換了平時,瑪德萊娜就會把她的手放在父親的雙手中,但今天她沒有那樣做,她偷偷地嘆了一口氣:看來他們將會對峙,興許還會爭論,這都是她所不願意的。

「莫里厄將軍給我來了電話。」佩裡顧先生先開口道。

「那,好的呀……」瑪德萊娜微笑著回答說。

佩裡顧先生猶豫著,不知道該以什麼方式來回應,他想了想,決定採用他認為的最適合的方式,帶著父權的那種堅定、權威。

「你丈夫……」

「你是想說,你女婿……」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事實上,我更希望……」

佩裡顧先生當年想要一個兒子的時候,曾經夢想,希望妻子懷的是一個跟他很像的男孩,而假如要生的是女兒,那麼,這一相似性就會傷害他,因為,一個女人嘛,行為舉止總會跟一個男人不一樣,總會是拐彎抹角。比如說,用那樣一種狡詐的說話方式暗示對方,不要說那是她那個丈夫乾的蠢事,而要說是他那個女婿乾的蠢事。他抿緊了嘴唇。同樣,還必須充分考慮「她的處境」,得注意一下才行。

「無論如何,那都無濟於事的……」他接著說道。

「無論,無論什麼呢?」

「他做生意的方式唄。」

一旦說出這句話,佩裡顧先生就不再是父親了。在他看來,問題一下子就能解決,因為,在做生意這方面,他熟悉各種各樣的情況,無論多麼麻煩的問題,他都不會太頭疼,到頭來,他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他也總是把一家之主看成是一個公司領頭人的變形。面對著這個女人,這個如此不像自己的女兒,如此成熟,卻幾乎形同陌路的女人,他心裡充滿了懷疑。

他搖了搖頭,有些無可奈何,而,在那一種默默憤怒的打擊下,那一番話又重新浮到了他的腦子裡,那是他對她那樁婚姻、對那個男人的看法,他本來是很想對她說的,而她卻不想讓他表達出來。

瑪德萊娜感覺他馬上要變得冷酷無情,便故意把雙手收攏到自己的肚子上,手指頭都交叉到了一起。佩裡顧先生看到後,便不作聲了。

「我都跟亨利說過了,爸爸,」她終於說道,「他正巧碰到了一些困難。這是他的原話,‘碰—巧’,沒什麼太嚴重的。他向我保證……」

「他向你保證的,瑪德萊娜,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價值。他跟你說已經都處理妥了,因為他要保護你。」

「這很正常,他是我丈夫嘛……」

「說得是!他是你丈夫,而他這個丈夫,不僅不保障你的安全,反而將你置於危險中!」

「危險!」瑪德萊娜高聲嚷嚷道,並大笑起來,「偉大的神明啊,現在,我正處在危險中!」

她狂笑不已。他可不像普通的父親忍得住火。

「我是不會支援他的,瑪德萊娜。」他表明了態度。

「但是,爸爸,誰又要你去支援他呢?首先,為什麼支援呢?其次……又反對誰呢?」

他們的強詞奪理如出一轍。

儘管瑪德萊娜想讓他相信相反的結果,她自己卻知道事情的真相。這樁軍人公墓的生意並不像早先顯現的那麼簡單,亨利現在表現得越來越煩惱、分心、暴怒、神經質,正好,這段時間裡她也不再想要什麼夫妻生活。更何況,眼下,即便是他的情婦們也都像是要抱怨他了。這不是,伊馮娜那一天還說呢:「親愛的,我遇見你的丈夫了,他現在實在是高不可攀啊!說到底,他也許真是沒有發財致富的命啊……」

在他為政府而做的工作中,他碰上了一些困難、一些意外,這本來是私下裡可以悄悄解決的事,可現在傳得風言風語的,連她都聽說了,甚至還有人從部裡打來了電話給他。亨利拿著威嚴的腔調:「沒事,親愛的,很早以前就已經解決了,你不必擔心。」然後,他掛上電話,緊皺起了眉頭。一場風暴,僅此而已,瑪德萊娜的生活都被它打亂了,多年以來,她早已看慣了她父親經歷種種暴風驟雨,外加一場世界大戰,並不是省裡或部裡的一兩個電話就能讓他慌亂的。她父親不喜歡亨利,這才是原因所在。亨利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入不得他的法眼,純粹是男人之間的敵意、公雞之間的爭鬥。她的雙手緊緊地摁住了肚子。資訊收悉。佩裡顧先生不無遺憾地站起來,走了開去,接著,他又轉身回來,他實在是不由自主。

「你丈夫,我不喜歡他。」

這話終於說出口了。總之,也不是那麼難嘛。

「我知道,爸爸,」她微笑著回答道,「但這不重要。他只是我的丈夫。」

接著,她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而這裡,才是你的外孫。我敢肯定。」

佩裡顧先生張大了嘴巴,但他不想再在房間裡待著了,他更願意離開。

「一個外孫……」

從一開始,他就在逃避這一想法,因為它來得不是時候:他無法將兒子的死和這個小外孫的出生聯絡到一起。他甚至希望那會是一個女孩,這樣的話,問題就不會提出來了。從現在起,到另一個孩子誕生為止,時光將會流逝,紀念碑將會建立。他緊緊抓住了這樣的一個想法,即紀念碑的豎立將標誌著他的焦慮和愧疚的最終結束。他已經有好幾個星期都沒有睡個安穩覺了。隨著時光的流逝,愛德華的離去變得越來越具有一種巨大的影響力,甚至還侵蝕了他的專業活動。瞧瞧,最近,在他的一個分公司「殖民地之法蘭西女郎」的一次董事會期間,他的目光就被一道陽光給吸引住了,那道太陽光斜射進房間,照亮了會議桌的平臺。一道陽光,這固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這道陽光以一種幾乎催眠般的方式抓住了他的思緒。所有人都會有那麼一段瞬間,莫名地丟失掉自身與現實的聯絡,但是,當時在佩裡顧先生臉上顯現出的,並不是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而是一種心醉神迷的狀態。誰都能看出這一點來。表面上,他繼續聽取著工程情況的回報,但已經沒有了董事長的有力目光,沒有了他那x射線一般敏銳的注意力,討論漸漸緩慢下來,如同一輛突然斷了燃油的汽車,頻頻地顛簸,搖擺,然後,奄奄一息地慢慢終止在了一種空無中。實際上,佩裡顧先生的目光並沒有鉚定在那道陽光中,而是在懸浮於空氣中的塵埃上,在這模模糊糊、飄飄忽忽的一大團小顆粒上,他彷彿回到了從前,多少年之前,十年,十五年,啊,實在是記不起來了,真叫一個煩人哪!愛德華畫了一幅畫,當時他應該有十六歲了,可能還不到,十五歲吧,那幅畫,只是許多細小的彩色斑點的一種麇集,沒有一根線條,只有斑點,這一技巧,應該有一個名稱的,它就滾動在佩裡顧先生的嘴邊,可就是說不出來。畫面表現的是一群姑娘在田野中,他似乎還記得。他覺得這一繪畫技巧是如此滑稽,讓他根本就沒有去注意它的主題。那時候,他可真是愚蠢啊。他的小愛德華站立著,抱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態度,而他,當父親的,雙手抓著剛剛撞見的那幅畫,一種沒有絲毫價值、稀奇古怪的東西……

那一時刻,他都說了一些什麼呢?佩裡顧先生搖了搖頭,對自己十分反感,在董事會的會議室裡,所有人全都閉口不語了。他站了起來,一句話也沒說,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就回自己的家去了。

如今,他離開瑪德萊娜的時候,也同樣搖了搖頭。雖說意願並不一樣,甚至幾乎相反,他還是感到同樣的憤怒:幫他的女兒就等於在幫她的丈夫。這樣的事情到頭來會讓你十分痛苦。儘管莫里厄變成了一個老傻瓜(假如他以前還並不總是那樣的話),他傳到他女婿那些生意上的種種影響力依然令人十分擔憂。

佩裡顧這一姓氏被提及。人們談論著一份報告。令人惶恐,眾人皆竊竊私語。此外,這份檔案究竟在哪裡?誰讀過呢?而它的作者,又會是誰呢?

我也太拿它當一回事了,他心裡想。因為,說到底,這又不是我的生意,而且,這個女婿,他都不姓我的姓。至於我女兒,很幸運,她得到了一份婚姻合約的保護。不管怎麼說,這個奧爾奈-普拉代勒(即便當他心中默唸這一姓氏時,他都會用一種惡意的口吻,清晰地讀出這幾個音節來),總歸會發生一些什麼事,在他與我們之間,隔著整整一個世界。假如瑪德萊娜有了孩子(無論是這一次,還是今後某一次,對女人來說,生孩子這類事,你是永遠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的),那麼,他,佩裡顧,就會覺得自己有能力向他們保證一個美好的未來,不是嗎?

最後的這一想法,客觀,理性,促使他下定了決心。他的女婿可以沉溺於水中,而他,馬塞爾·佩裡顧,將留在岸上,目光如炬,帶著儘可能多的救生圈,來拯救他的女兒和外孫們。

但對他,他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水中掙扎,卻不願伸出哪怕一根小手指頭。

而且,他說不定還會摁住他的頭,把他壓下水去,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在其漫長的職業生涯中,佩裡顧先生已經殺了很多人,但是,對未來前景的憧憬,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他倍感鼓舞。

他微微一笑,心裡感覺到一種特殊的激動,在眾多方法中,他選擇了一個最有效的。

29

約瑟夫·梅爾林從來就沒有睡過穩當覺。他跟那些因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不幸而睡不著覺的人不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切都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他的生存就是一場不停息的懊喪之雨,而他也從來沒有習慣過這樣的風雨飄零。每天夜裡,他都會反覆重述他當初沒有佔得便宜的那些會話,反覆重溫他輸掉的但仍希望能改變一下其結局的那些職業進攻戰,反覆咀嚼失敗和挫折的滋味,因此,他會久久地睜著眼睛睡不著覺。在他身上,有著某種非常自我中心主義的東西:約瑟夫·梅爾林的整個生活的災難中心,就是約瑟夫·梅爾林他自己。他的生活中什麼人都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甚至連一隻貓都沒有,一切都可以簡單地歸納為他自己,他的生存自己蜷縮成一團,就像一片枯葉包著一個空空的核心。比如說,在他那毫無倦意的漫漫長夜中,他從來都不會想到戰爭。整整四年期間,他只是把戰爭當作以一種討厭的意外變故的方式,當作新增到生活中的一種涉及食品定額配給的衝突,它的無端插入,更是加劇了他本來就已很暴躁的脾氣。他部裡的同事們對他的這一態度十分震驚,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人上了前線的人,他們驚詫地看到,這個乖戾的男人竟然只是為交通費用的上漲和雞肉供應的缺乏才感到忐忑不安。

「但是,說到底,我親愛的朋友,」人們對他說,不免有些憤慨,「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一場戰爭啊!」

「一場戰爭嗎?什麼戰爭?」梅爾林回答道,很是詫異,「我們碰到的戰爭多了,你們為什麼非得要大家對這一場戰爭尤其感興趣,而不是上一場戰爭呢?或者,是下一場戰爭呢?」

他被人看作一個失敗主義者,只差兩步就成為賣國賊了。他若是當了兵,恐怕早就被送到行刑隊那裡去了,肯定不會拖上太長時間的。不過,在後方,他的言行也就沒那麼具有危害性了,但他對時局漠不關心的態度還是讓他遭遇了旁人的一種格外的瞧不起,人們都管他叫德國佬,而這個稱呼也一直死死地跟定他。

戰爭結束後,當他被指派去視察公墓的事務時,這個所謂的德國佬就搖身一變,依據每一次情況的不同,變成了禿鷲、山雕或別的猛禽。他又經歷了一個個難以入睡的漫漫長夜。

夏齊埃爾-馬爾蒙這個工地,是他到訪的第一個由普拉代勒公司承包工程的軍人公墓。

讀到他的報告後,當局發現,那裡的情況甚為令人擔憂。但沒有人願意對此承擔責任,拍板定案,有關檔案也就很快傳到了高層,最後送到了部裡的中央辦公室主任的辦公桌上,不過呢,這位仁兄也跟政府其他部委的同僚一樣,是一個擅長扼殺檔案材料的專家。

這段日子裡,每天夜裡,梅爾林都會躺在床上細細琢磨那一天他被傳喚去見上司時所說的那些話,它們全都歸結成了一個簡單的、意外的、後果很嚴重的評定:數以千計的陣亡法國兵竟然被裝殮在了一些過於窄小的棺木中。無論死者個頭有多高,從一米六十到一米八十以上(靠著現有的軍人證中的記錄,梅爾林擬定了一個關於士兵身高的很具資料依據的樣本),全都裝殮在長度只有一米三十的木棺裡。而為了把死者塞進小棺材裡去,就得折斷他們的脖頸,鋸斷他們的腳,折斷他們的腳踝。總之,那些人殘暴地對待士兵的屍體,就彷彿它們是一種可以切片的商品。報告進入到種種特別病態的技術性評定中,它解釋說:「相關工作人員既沒有解剖學知識,也不具備合適的材料,只是簡單地用鐵鍬的尖刃折斷骨頭,或者將骨頭置於平坦的石頭上,用鞋跟踩斷,有時還會動用十字鎬。即便如此,還是常常會發生如下的情況,無法把個頭太高的死者的遺體全都裝入過於窄小的棺材中,於是,他們會把裝不下的剩餘部分的肢體堆積到一個用來做垃圾箱的棺材中,那個棺材一旦裝滿,就會蓋上棺蓋,上面寫明‘無法確認身份計程車兵’的字樣。如此,根本就無法向前來墓地致哀的死者家屬確保他們親屬遺體的完整性。此外,承包公司規定的工作強度,迫使工人們只能把最容易被直接發現的那部分屍體裝進棺木裡,於是,他們往往放棄在墓坑裡挖掘與尋找能夠證實或發現死者身份的種種零散骸骨、證件與物品,而這一做法完全違背了政府部門的相關規定。於是,在現場,人們到處都能夠發現一些無法知道究竟屬於誰人的骨殖。除此之外,在墓穴的挖掘和木棺配送方面也常常產生問題,嚴重地、系統地違背了相關的規定,這一切,顯得完全不符合該工程施工公司當初簽訂合同時的承諾等等。」如同人們所見,梅爾林的那些句子可以由兩百多個詞構成。從這一層面上來說,在他的部裡,他完全可以被認為是一位詞語藝術家。

這一評定引起了一種炸彈爆炸般的巨大反響。

這是一個嚴重的警告,對普拉代勒公司,但同樣也對佩裡顧家族,樹大招風嘛。另外,它也是對公共服務部門的警告,因為他們常常只是事後才來檢查鑑定,太晚了,一旦出錯可就無法挽回啦。假如這訊息流傳開來,就將成為一樁大丑聞。從今往後,有關此事的種種資訊應該會一層一層不停地向上捅,直到捅到部裡中央辦公室主任那裡。而為了穩住公務員梅爾林,人們會通過上級向他保證,說是他的檔案已經得到了上司很認真、很仔細、很肯定的閱讀,他們將會在最短的期限內給出合理的回應。已有將近四十年職業經驗的梅爾林,立即就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的報告一定是被埋藏了,然而他不動聲色。政府的這一筆買賣無疑觸及到很多的陰影地帶,因為話題實在太敏感了,一切有礙於行政管理的因素都會被去除。梅爾林知道,誰要想成為對抗政府的刺頭,誰就絕沒有好果子吃,否則的話,他就將再一次充當臨時裝點門面的大花瓶而被人挪走,那樣,可就謝天謝地了。不過,老話說得好,端這碗飯,就得做這個事。他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是無可指摘的。

無論如何,到了職業生涯的末尾,除了他很久以來就翹首期盼的退休一事,他早就沒什麼可期望的了。人們要求他做某種純粹形式上的視察,在一些登記冊上籤個字,蓋個章,於是,他也就簽字,蓋章,並耐心地等著食品供應匱乏狀態的結束,等著人們最終能在市場上買到雞肉,能在餐館的選單上點到雞肉。

就這樣,他回到家裡躺下,穩穩地睡去,有了他人生第一次美美享受的完整一夜,就彷彿他的腦子需要一段特別的時間來好好地清醒清醒。

他做了一些很憂傷的夢,一些軀體已然處於深度腐爛階段計程車兵坐在墳墓中哭泣。他們在喊著救命,可是沒有一記聲音從他們的喉嚨中發出。他們唯一的安慰來自那些身材高大的塞內加爾人,那些黑人赤身裸體,凍得幾乎僵硬,正把一鏟一鏟泥土往墳坑中士兵的身上送,想把他們統統覆蓋住,就像人們扔下一件大衣,想蓋在剛被救起的溺水者身上。

梅爾林被一種並不僅僅關係到他一個人的強烈激情折磨醒來,這對他來說很是新鮮。已經結束了很長很長時間的戰爭,最終剛剛闖入了他的生活。

一種鍊金術一般稀奇的變化結果便隨之而來,同時也帶來了那些公墓的陰森氣氛,把梅爾林打發到了生存的混亂與悲哀中,那便是仕途受阻後的煩惱,以及他刻板而又僵化的習慣:一個正直廉潔的公務員不能滿足於閉目塞聽。這些年輕的死者,他跟他們沒有任何的相同點,他們都是一種社會不公正的犧牲品,而現在,他們再沒有別的人,只有他,能為他們糾正這一不公。短短幾天之內,他就堅定了這樣一個想法。這些戰死的年輕士兵的行頭縈繞在他的腦際,揮之不去,就像是一種愛的情感、一種嫉妒,或者一個腫瘤。他從憂傷轉向了憤怒。他開始發火。

既然他沒有接到上司的任何指令,通知他可以暫停他的使命,他就告知上級,說他前往達爾戈納-勒-格朗去視察了,而事實上,他坐上了反方向的列車,前往默茲河畔蓬達維爾了。

一齣了火車站,他就頂著瓢潑大雨開始步行,趕六公里的路,前往軍人公墓所在的地方。他行走在公路的正中央,他那巨大的橡膠雨鞋瘋狂地粉碎著水窪,聽到汽車的喇叭聲後,也不往邊上偏一偏,讓出路來,就彷彿他聽不見喇叭聲似的。結果,為了超越他,那些汽車不得不開到公路邊沿上。

這是一個奇怪的身影,佇立在柵欄前,龐大的身軀,臉上帶著一副氣勢洶洶的神態,緊握的拳頭揣在外套的衣兜裡,雖說大雨已經停了,他的外套卻溼了一個透。但是,在那裡,沒有任何人看見他,正午的鐘聲剛剛響過,工地關著門。在柵欄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貼著墓地管理處的一份通知,那是為死者的家屬和親友開列的一份清單,通知上寫有在無法辨認身份的遺體上找到的種種物品,請家屬親友去鎮政府當面辨認。一張年輕女子的照片、一柄菸斗、一張匯票的票根、一個繡在內衣上的姓名首字母、一個皮質的小菸袋、一個打火機、一副圓框眼鏡、一封以「親愛的」開頭卻沒有署名的信,好一份既微不足道又悲愴動人的清單……梅爾林被所有這些遺物的簡樸打動了。多麼可憐計程車兵啊!真叫人難以相信。

他低下目光,瞧了一眼那一長排柵欄,抬起腿,腳後跟一蹬,使出足以踢死一頭牛的勁,把小小的鎖踹落在地,然後就進入了工地,接著,他又飛起一腳,踢開了辦公大棚的木頭門。只見那裡只剩十幾個阿拉伯人,正在一塊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篷布底下吃飯。他們遠遠地看到梅爾林踹壞了工地的柵欄門,現在又踢開了辦公室的木頭門,但他們都不敢站起身來,更不敢上來制止,來者的體形樣貌,他的堅定神情,讓他們一下失去了勇氣;他們只顧繼續啃著麵包。

這個地方叫作「蓬達維爾方地」,實際上,它是一片完全不呈四方形的田野,位於森林邊緣,預計有大約六百名士兵埋葬於此。

梅爾林翻箱倒櫃地尋找那些登記簿,想檢視每一次相關措施實施的登入情況。在查閱每日情況彙總的同時,他還朝窗外快速地瞥了好幾眼。墳墓的挖掘開始於兩個月之前,如今他所看到的,是一大片荒地,上面滿是挖下去的深坑和隆起的土堆,四處亂堆亂放著篷布、木板、手推車,還有臨時搭建的用來存放工具材料的窩棚。

從工程管理狀況來看,一切似乎還合乎規矩。在這裡,並不像在夏齊埃爾-馬爾蒙那樣,他恐怕看不到那種令人噁心的亂象,也找不到那些像屠宰場裡裝零碎肢解物的垃圾箱一樣的殘骸棺材,但他最終還是發現了這樣的棺材,就隱藏在一大批嶄新的正準備使用的棺材中間。

通常,在證實了登記簿的存在之後,梅爾林就會通過四處閒逛而開始他的視察。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覺,東翻翻,西看看,一會兒在這裡掀起一塊篷布,一會兒又在那裡核對一下身份牌。然後,他會真正地投入進去。他的使命迫使他來回不停地走動,一邊翻看登記簿,一邊走在墓地的小徑中,也多虧了他對這一工作的全身心投入,他很快就獲得了一種第六感,而這種第六感會幫助他明察秋毫,挖出掩飾某一欺詐行為、某一違規行為的最細微痕跡。

這肯定是部裡派來的任務中絕無僅有的一次,要讓一個公務員挖掘出已埋的棺木,甚至還要把屍體都挖出來,但是,為了一一核實清楚,就沒有別的辦法可行。梅爾林魁梧的身材很適合來履行這一使命:他巨大的鞋底那麼一踩,就能讓鐵鍁一下子深入泥土三十釐米:他碩大的手掌那麼一使勁,十字鎬就舞動得如餐叉那般輕巧。

跟這地方做了第一次直接接觸之後,梅爾林便開始了他詳細的核實工作。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

十四點的時候,他已來到了公墓的最北端,站在一大堆彼此緊緊摞在一起的閉合的棺材前,工地的負責人是某個叫索福爾·貝尼舒的人,五十來歲,因常常酗酒,臉色變得紫紅紫紅,身材幹瘦得就像一根葡萄嫩枝,他聞訊趕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工人,看那模樣都是工頭。這一小撮人顯得怒氣衝衝,下巴亂晃,嗓音洪亮,口吻專橫,說是工地禁止閒人入內,不能夠放任這樣的人進來,你必須立即離開此地。見梅爾林對他們根本就不屑一顧,於是更加提高了嗓門:你若是再不走的話,我們就通知憲警了,因為,你得弄明白,這裡可是一個屬政府保護的要地……

「是我。」梅爾林打斷了他們的話,並朝這三個人轉過身來。

在接下來的一片沉默中,他補了一句:

「在這裡,我就是政府。」

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一張已經揉得皺巴巴的紙,根本就不像是一紙委任狀,但由於他本人的模樣也不像一個部裡的特派員,眾人也就無從猜想。他龐大的身架,他皺皺巴巴、汙點斑斑的舊衣服,他碩大無朋的鞋子,一切都有一種非同一般的意味。他們感到情況頗有些疑點,但誰也不敢出頭冒犯。

梅爾林只是細細地打量這三個人,那個叫索福爾的,滿口噴著一股梅子燒酒的難聞氣味。他的兩個同黨,第一個長了一張刀把臉,一把菸草黃顏色的濃密的小鬍子幾乎吃掉了半張臉,他輕輕拍打著胸前的衣兜,想表現出某種風度來;第二個是阿拉伯人,還穿著皮鞋、長褲,戴著步兵下士的那種橄欖帽,身子挺得僵僵的,像是在接受檢閱而特地擺姿勢,同時,要讓周圍的人相信他的作用很重要。

「嘖,嘖。」梅爾林的假牙發出聲響,他把證書又放回到口袋中。

然後,他指了一下那一大堆棺材。

「你們想象一下,」他接著說,「政府會問什麼樣的問題。」

阿拉伯工頭的身子更僵硬了,他那個小鬍子同伴拿出了一支菸(他沒有掏出煙盒來,只掏出一支香菸,就像一個並不願意跟別人分享的人,並且受夠了那些常常向別人討要東西的人)。他身上的一切,都體現出了卑微與吝嗇。

「比如說,」梅爾林說著,突然展示出三張身份卡,「政府會考慮,究竟什麼樣的棺材才適合這些小夥子。」

那些卡片,捏在梅爾林巨大的手掌中,看起來並不比郵票大多少。這一問題讓在場的人全都陷入了莫大的尷尬中。

在挖掘出整整一系列計程車兵遺體後,人們就把一長列棺材排在屍體的一邊,而把一連串的身份卡排在另一邊。

從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按照同一順序排列的。

但是,只要這些身份卡片中的一張放錯了位置,或者短缺,就會使整整一長列順序全都亂套,而每一口棺材都會分配到一張跟其裝殮的遺體根本沒有關係的卡片。

而假如說,梅爾林手中的三張卡片跟任何一口棺材都不配套……那正好說明,所有的環節全都脫了節。

他搖了搖頭,打量了一下墓地中已經翻挖過的部分。二百三十七名士兵的遺體已經被挖出來,並被轉運到了八十公里遠的地方。

保爾躺在了儒勒的棺木中,費利西安則躺在了伊西多爾的棺材裡,以此類推。

直到所有的二百三十七具屍體。

而現在,根本就無法知道誰才是誰了。

「那麼,這些卡片,到底是誰的?」索福爾·貝尼舒一邊結結巴巴地說道,一邊瞧了瞧自己的周圍,彷彿突然間迷失了方向,「讓我們看看……」

一個念頭掠過他的大腦。

「好吧,」他安慰道,「我們正好要來處理這件事呢!」

他轉身朝向他的團隊,它似乎也突然變得很小很小。

「嘿,怎麼樣啊,我的夥計們?」

沒人明白他到底想要說什麼,但也沒人有充裕的時間去思考這一點。

「哈,哈!」梅爾林大叫起來,「您把它當成了傻瓜嗎?」

「把誰啊?」貝尼舒問道。

「政府唄!」

他那模樣看起來有些精神錯亂,貝尼舒猶豫不決,不敢問他到底受的是誰的委派。

「那麼,他們都在哪裡呢,我們的這三個傢伙,嗯?那三個好人兒,到最後,不都是要你們來負責的嗎,你們都叫他們什麼來的呢?」

於是,貝尼舒拼命求助於一個技術性的解釋,強調說,他們曾經認為,在整整一系列棺材排列好之後再集中撰寫身份卡片「更為可靠」,這樣更方便記錄到登記簿裡,因為假如要撰寫卡片……

「一群廢物!」梅爾林打斷了他的話。

連貝尼舒自己都不相信這番話,他只是低下腦袋。他的助手輕輕地拍了拍胸前的衣兜。

隨之而來的沉默中,梅爾林對一個面積巨大的軍人墓地有了這樣一種奇怪的視象:到處散落著陣亡士兵的家屬親友,他們或垂著胳膊,或交叉著雙手,在那裡默哀,而梅爾林是唯一一個能透過泥土看到士兵遺體在地底下顫動的人。還能聽到死難士兵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自己的名字……

說到已然造成的傷害,那都是無法彌補的,這些士兵徹底地消失了:在所謂標明瞭身份的十字架底下,安息著實際無名的死者。

現在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迴歸到正途上來。

梅爾林重新安排工作,用大大的字型寫下指令,這一切,帶著一種絕對權威口吻:你,到這裡來,好好聽我的,他威脅著說,假如干得不好,就會有追究,有罰款和免職,他恐嚇著。當他漸漸走遠時,人們清楚地聽到他罵了一聲:「一幫子蠢貨。」

等他一轉過身去,一切就會重新開始,永遠都沒有個完結。這一確認,遠沒有讓他洩氣,反倒增添了他的怒火。

「你,到這裡來!趕緊的!」

他針對的,就是那個長了菸草黃顏色小鬍子的人,他五十來歲,他的臉長得如此狹窄,彷彿兩個眼睛直接安在了兩側臉頰的上方,就像魚兒那樣。他定定地站在離梅爾林一米開外的地方,使勁控制住自己不去拍打胸前的衣兜,他很想再拿出一支菸來。

梅爾林正準備開口說話,卻又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一聲不吭。他似乎在尋找一個適當的詞語,而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來,真是一件糟心的事。

小鬍子工頭張開了嘴,但是,還沒等他來得及說出一個詞來,梅爾林就給了他一記脆生生的耳光。在這張平平的扁臉上,耳光發出了清脆的迴音,就像一記鐘聲。那人後退了一步。大傢伙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他們這幾個人。貝尼舒從他專門隱藏提神飲料的工棚裡拿出來一瓶勃艮第葡萄榨渣酒,扯開嗓子叫嚷起來,但工地上的所有工人都已經開始行動了。小鬍子男子一下子就驚呆了,用手捂住了臉頰。梅爾林很快被一大群真正的兇漢包圍了起來,若不是因為他的年紀、他驚人的高大個頭、他搗衣杵一樣的大手掌、他魔怪一般的大腳丫,還有從視察開始以來他逐漸上升的氣勢,他現在恐怕就得為自己的小命而擔心了。但事情發展的態勢正好相反,他鎮定自若地讓所有人散了開去,自己則上前一步,靠近了他的受害者,一邊翻開他胸前的衣兜,伸進一隻手去,一邊高叫著「哈,哈!」。然後,他那隻手變成了捏緊的拳頭,從衣兜裡出來。他另一隻手則緊緊抓住這男人的衣領子,顯而易見,他想要掐死他。

「哦,天哪!」貝尼舒高聲叫道,他這才搖搖晃晃趕過來。

梅爾林依然沒有鬆開掐住那人脖子的手,儘管對方的臉已經開始變色,他還把已握成了拳頭的另一隻手伸向工地的工長,然後,鬆開了拳頭。

一根金手鍊從他的手掌心露了出來,上面帶有一塊小小牌子,牌子被翻到了反面。梅爾林松開他的獵物,後者開始連連咳嗽,咳得幾乎要把胸腔中的一切全都吐出來。見此形狀,他轉身朝向貝尼舒。

「他叫什麼來著,您的這個小夥子?」梅爾林問道,「他的名字?」

「嗯……」

索福爾·貝尼舒被徹底打敗了,他束手無策,朝他的工頭瞥去表示抱歉的一眼。

「阿爾西德。」他很不情願地喃喃道。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這,一點兒都不要緊了。

梅爾林把手鍊翻過來,彷彿就像在玩拋錢幣猜正反遊戲似的。

小牌子上,刻著一個名字:羅歇。

30

天哪,多麼美好的上午啊!真希望每天都能如此!這一切實在是個好兆頭!

首先,是作品。委員會留住了五份。全都一件比一件更出色。美妙的傑作。都是愛國主義的主題,讓人感動得直想流淚。因而可以說,拉布林丹早已穩步走向了勝利:向委員會主席佩裡顧展示他的方案。為此,他已經特地吩咐區政府的技術部門找來一個有他那大辦公桌那麼大的鑄鐵橫架,用來懸掛那些素描畫,以體現出它們的價值,就像他在只去過一次的大王宮裡看到的展覽那樣。佩裡顧可以很隨意地在這些紙板之間繞圈,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在這一幅(《悲痛卻又勝利的法蘭西》)—拉布林丹最喜歡的一幅—面前心醉神迷,在那一幅(《凱旋的死者》)面前細細端詳,一而再地停下來,再而三地猶豫。拉布林丹已經看到主席轉身朝向了他,一臉讚賞而又困惑的表情,不知道該選什麼好了……正是在這一時刻,他才會說出他的那個句子,反覆斟酌的、再三推敲的、來回衡量的句子,一個節奏完美的句子,能恰如其分地強調他的審美趣味和他的責任感:

「主席先生,假如能允許我……」

這麼說的同時,他會湊近《悲痛卻又勝利的法蘭西》,就彷彿他想把手搭在對方肩膀上似的。

「……我覺得,這一幅傑作完美地傳達出了我們的同胞所希望表達的一切悲痛和全部自豪。」

句子中的「同胞」「悲痛」與「自豪」書寫下來應該是大寫字母,表達出的意思十分深刻。完美至臻。首先,這幅「傑作」,這一說法就很是新穎獨特;其次,「同胞」一詞聽起來就比競選者來勁得多,而「悲痛」也一樣。拉布林丹簡直都要為自己的才華而驚訝了。

快到十點鐘了,懸掛繪畫作品的橫架早就在他的辦公室裡安置好了,人們已經在忙著掛作品。必須爬到架子上去,才能把畫幅固定到橫杆上,並使其保持平穩:為此,他特地叫來了雷蒙小姐。

她一走進房間,就明白他們期待她做什麼了。於是乎,她本能地將膝蓋緊緊地並在一起。拉布林丹站在梯子下,嘴角掛著笑意,開心地搓著雙手,就像一個很不老實的牲口販子。

雷蒙小姐一邊嘆著氣,一邊向上爬了四級梯子,身體開始扭來扭去。是啊,多麼美好的上午啊!作品一掛好,女秘書就緊緊拉住自己的裙子,迅速地走下了梯子。拉布林丹後退了幾步,為的是更好地欣賞一下效果,他覺得右上角比左上角要低了那麼一點點,您沒覺得嗎?雷蒙小姐閉上了眼睛,再次爬了上去,拉布林丹急忙靠近梯子:他還從來沒有在她的裙子底下待過更長的時間呢。當一切準備就緒時,這位區長正處在一種近乎於中風的虛脫狀態。

但是晴天霹靂,正當一切準備妥當時,佩裡顧主席取消了他的來訪,而只派來一個信使,負責將待選的作品帶回去給他看。真是白忙活了一通!拉布林丹心想。於是,他也乘著四輪馬車趕緊跟了過去,但是,跟他期望的正好相反,他沒有被允許進書房去跟主席商議。馬塞爾·佩裡顧想要一個人清靜清靜。而此刻,差不多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請把一份小吃帶給區長先生。」佩裡顧先生囑咐道。

拉布林丹趕緊跑向年輕的女僕,那是一個小個子褐發女郎,光彩動人,神情有些尷尬,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一對堅挺的美麗胸脯,他問她,他是否可以要一點兒波爾圖甜葡萄酒,他一邊這麼說,一邊摸了一下她的左胸。姑娘沒生氣,僅僅只是臉紅了一下,因為她還是新來的,而且女僕這一職位的報酬很不錯。波爾圖甜葡萄酒被端上來的時候,拉布林丹又趁機摸了一把她的右胸。

天哪,多麼美好的上午啊!

瑪德萊娜發現,區長呼嚕打得就像一個鐵匠鋪的爐子那樣響。他肥碩的身子趴在那裡,身邊,矮几上,是他狼吞虎嚥了雞肉凍之後留下的一片狼藉,還有剛喝完瑪歌酒莊葡萄酒之後的一個空瓶子,這一切給整個場景以一種輕率猥瑣的氛圍,令人十分難受。

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父親書房的門。

「進來。」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因為他知道是她,他總是很瞭解他女兒的行為方式。

佩裡顧先生把那些畫幅都立著放,就靠著他的書櫃,然後,他清空面前的障礙,以便坐在扶手椅上就能夠看到全部作品。他已經有一個多小時沒有動地方了,目光從一幅畫轉到另一幅畫上,陷入沉思中。時不時地,他也會站起身來,湊近一些,觀察某一處細節,然後再回到座位上去。

一開始,他頗有些失望。僅僅就只有這些嗎?這跟他所熟悉的那一切都很相像,只是相比之下尺幅要更大。他情不自禁地檢視起了價格,他擅長計算的腦子比較了一下體積上的大小與價格上的高低。好的,快,必須集中精力。選擇。但,是的,有些失望。他對這一計劃方案已經形成了一個整體想法。既然他看到了這些推薦作品……那還等什麼呢?最終,那將會是一個跟其他紀念碑沒什麼兩樣的紀念碑,沒有任何東西能撫平那些源源不斷地出現並把他自己淹沒的新激情。

瑪德萊娜絲毫不覺得驚訝,她也體驗到了同樣的感受。所有的戰爭全都彼此相像,所有的紀念碑也一樣。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道。

「似乎有點兒過於……浮誇了,不是嗎?」

「很抒情啊。」

然後,他們就都不說話了。

佩裡顧先生一直留在扶手椅中,就像一個端坐在寶座上的國王面對著死去的朝臣。瑪德萊娜仔細看著備選方案。他們一致認為,最佳的一幅是阿德里安·馬朗德雷的作品《犧牲者的勝利》,其特點是它把寡婦們(戴著服喪面紗的女人),以及孤兒們(一個小男孩,雙手合十,一邊祈禱,一邊看著士兵)跟戰士們的形象同化在了一起,把他們全都看成為犧牲者。在藝術家的雕刀下,整個民族變成了一個犧牲了的祖國。

「十三萬法郎。」佩裡顧先生說。

想都來不及想,這話便脫口而出。

但他女兒並沒有聽到他的這話,她專心致志地注意著另一幅畫的細節。她把畫板拿到手裡,舉起來,靠近光線好的地方,她父親也湊了過來,他不喜歡這主題,《感恩》,她也不喜歡,她覺得它太浮誇。不,這裡頭有的,是一種荒唐,可有個無關緊要的小地方,但是……那又是什麼呢?那,就是這三折畫中稱作「英勇的法國兵衝向敵軍」的那一折,在中景中,那個即將戰死的年輕士兵,他有著一張十分純真的臉,厚厚的嘴唇,高高隆起的鼻樑……

「等一等,」佩裡顧先生說,「給我看一下。(他也俯下身來,湊得很近地細看。)沒錯,你說得很對。」

這個士兵隱約有點兒像在愛德華的素描中偶爾能發現的那些年輕人。當然,並不是完全一樣,在愛德華筆下,人物都有一些斜眼,而這裡計程車兵,目光卻是真誠率直的。還有一道刀刻一般的深紋劃過下巴,但兩者還是存在著某種相似性。

佩裡顧先生站了起來,摺疊好眼鏡。

「在藝術上,人們時常能看到相同的主題……」

他說得就好像很在行似的。瑪德萊娜的文化素養更高些,但她不願意跟他唱反調。總之,這只是一個細節,沒什麼太要緊的。她父親所需要的,就是讓他的紀念碑豎起來,最終再去關心別的事。比如說,女兒懷孕的事。

「你那個愚蠢的拉布林丹在前廳睡著了。」她微笑著說道。

那一位啊,他都已經把他給忘了。

「讓他睡去吧,」他回答道,「這依然是他最擅長的。」

他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她走向大門。遠遠看去,那一排圖案很是令人震撼,她猜了猜這一切將要佔據的空間,她已經看到了尺寸的標碼:十二米,十六米,然後是高度……

那張臉,畢竟……

一旦只剩下一個人,佩裡顧先生就再次轉過身去。他試圖在愛德華的畫稿本中再找到它,但是他兒子草草畫就的那些軍人根本就不是什麼主題畫,他們是在戰壕中見到的真實的人,而眼前這個嘴唇厚厚的年輕軍人則是一個理想化的主題。佩裡顧先生向來就禁止自己對他兒子所謂的「情感趣味」形成任何明確的視覺形象。即便是在內心深處,他也從來沒有思考過「性偏向」這樣的字眼,或者諸如此類的任何概念,這對他來說都實在是太明確、太震撼。但是,就像那些讓你大為驚訝的想法,你其實也明白,它們在真正冒出來之前,實際上已偷偷地折騰了你好長時間,就這樣,佩裡顧先生不禁問起自己來,這個鼻樑高高、下巴上有小深紋的年輕人是不是愛德華曾經的「一個朋友」?在心中,他認定,這是愛德華的一個戀人。在他看來,這事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可恥,只不過還有些麻煩而已;他只是不願意去想象……不應該讓這一切變得過於現實……他的兒子「跟其他人不一樣」。跟其他人一樣的人,他在自己周圍見得多了,僱員啦,合夥人啦,客戶啦,這些人的兒子,那些人的兄弟,他不再像過去那樣羨慕他們了。他甚至無法回想起以往時代中他在他們身上發現的優點,也回想不起來,當時,在他眼中,他們要比愛德華優越得多。回顧往事,他十分憎惡自己的愚蠢。

佩裡顧先生又回到了這一畫廊面前。在他的頭腦中,前景漸漸地發生了變化。這並不是說,他在這些作品中發現了新的美德,它們對他始終還是那麼過分具有論證意義。改變了的,是他的目光,就彷彿,隨著我們的不斷觀察,我們對一張臉的感覺也發生了變化,剛才還被人認為很漂亮的這個女人,現在變得平庸了,而那個相當醜陋的男人,人們卻發現了他的某種魅力,而且人們還納悶,以前怎麼居然就忽略了這一魅力。既然他都習以為常了,那些紀念碑也就能讓他平靜下來了。這都是由於材料的緣故:一些是石頭的,另一些是青銅的,其質地的沉重令人想到了它的不可破壞。然而,這一特徵正是他們家族陵墓中所缺少的:永恆之幻象。想到家族陵墓,他心中不禁又是咯噔一下:愛德華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那裡頭。佩裡顧先生必須讓他所做的事—定製一座紀念碑這件事—超越他本人,超越他的生存,從時間上,從分量上,從質地上,從體積上,願它比他更強,願它把他心中的悲傷帶向一個自然的維度。

這些入圍的作品還附上了投標單,內容包含藝術家們的簡歷、標價、完工日期。佩裡顧先生讀了儒勒·德·艾普爾蒙的作品介紹書,卻什麼也沒弄明白,他翻閱了一下所有其他的圖案,從中可以看到作品的側面圖、背面圖、遠景圖,以及在城市環境中的效果圖……中景中的年輕士兵始終都在那裡,帶著一臉嚴肅的表情……這一點就足夠了。他開啟了房門,叫人過來,但沒人答應。

「拉布林丹,真見鬼!」他叫喊道,有些惱火,使勁搖晃著區長的肩膀。

「嗯,什麼,誰呀?」

滿眼的眵目糊,一副全然記不起自己身在什麼地方、要做什麼事情的模樣。

「快過來!」佩裡顧先生說。

「我嗎?去哪兒?」

拉布林丹一邊搖搖晃晃地來到書房,一邊用手使勁擦了擦臉,想讓自己清醒過來。他還結結巴巴地說著抱歉的話,但佩裡顧根本就沒有伸耳朵去聽。

「就這個吧。」

拉布林丹開始靜下心來。他終於明白,最終確定的作品不是他本來建議的那一個,但他轉而又一想,實際上,他自己說的話完全適合於所有那些紀念碑。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說:

「主席,」他說,「假若允許的話……」

「什麼?」佩裡顧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問道。

他又戴上了眼鏡,站立著,俯身在書桌的一個角落上寫著什麼,他很滿意自己的決定,覺得他已經完成了一件能引以為豪的事,一件對自己來說很好的事。

拉布林丹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件作品,主席,我認為這件作品太棒了……」

「拿著,」佩裡顧打斷了他的話,「這是用來結算作品草案和前期工程的支票。很顯然,請竭力保障藝術家的所有工作!還有承擔作品製作的企業!請把材料呈報給巴黎市長。有什麼問題,儘管給我打電話好了,我會處理的。還有別的事嗎?」

拉布林丹拿起了支票。不,沒有別的事了。

「啊,」這時,佩裡顧先生說,「我想見一見這個藝術家,這位……(他尋找著姓名)儒勒·德·艾普爾蒙。請讓他來見我。」

31

屋子裡的氣氛令人很不舒適。當然,愛德華是感受不到的,但是,他的行為舉止向來就與眾不同,好幾個月以來,他總是時不時地捧腹大笑,你根本就無法勸說他講一點道理。好像他根本不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情的嚴重性。阿爾貝並不想過多地考慮他的嗎啡消耗,即便它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數量,他根本就不可能做得面面俱到,他自己就有一大堆難以解決的問題擺在眼前呢。他一來到他工作的那家銀行,就以「愛國紀念物」的名頭開了一個賬戶,用來儲存即將匯來的資金……

六萬八千二百二十法郎。瞧瞧。好漂亮的成果……

每人能分到三萬四千法郎。

阿爾貝從來就沒擁有過如此多的錢,但是,錢多了,危險也就多了,必須好好掂量一下兩者的關係。要騙取一筆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近五年工資收入的錢,他將會招來三十年的囹圄之災。確實有點兒滑稽可笑。現在是六月十五日。陣亡將士紀念碑的大規模出售將在一個月之後結束,什麼都還沒有呢。或者說,幾乎還沒有。

「怎麼回事,什麼都沒有?」愛德華寫道。

這一天,儘管天很熱,他還是戴上了一個黑人面具,面具很大,整個腦袋都被遮住了。腦殼頂上,伸出來兩個犄角,就像公山羊的角那樣,而繞著犄角本身,從眼角的淚點開始,旋轉著延伸開兩條藍色的虛線,幾乎閃爍著磷光,向下而去,像是歡樂的淚滴一滴滴落下,一直落到一大把呈扇形綻放的五彩繽紛的大鬍子上。整個面具描畫成赭石色、黃色、鮮亮的紅色;在額頭與頭巾的邊緣處,甚至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圓拱線,深綠色的,像是一條逼真的蛇,人們簡直會說,它正在慢悠悠地滑動,以一種持續不斷的運動,繞著愛德華的腦袋爬行,似乎想要咬住自己的尾巴。這色彩斑斕、歡快、活躍的面具,跟阿爾貝的精神狀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因為阿爾貝,一味地趨向於黑白之色,更為經常地就只是黑色。

「哦,不,什麼都沒有!」他一邊叫嚷道,一邊將賬目拿給他的戰友看。

「等著吧!」愛德華總是這樣回答。

露易絲只是微微低下腦袋。她雙手伸進紙漿裡,輕柔地攪拌著,為愛德華的下一撥面具製作著材料。她一臉迷茫地瞧著手底下的那個搪瓷盆,對周圍響亮的說話聲漠不關心,這兩個人的吵吵鬧鬧,她早就聽得夠夠的了。

阿爾貝的賬算得清清楚楚:十七個十字架,二十四支火炬,十四座半身像,還有一些不太相關的東西。至於紀念碑,只有九座!還有,其中的兩座,那些市鎮政府只付了四分之一的預付款,而不是如同以前說好的那樣先付一半的錢,它們還要求延長支付餘額的期限。他們讓人印了三千張收據,以便通知對方收到了他們發來的訂單,而到目前為止,只來了六十份回執……

愛德華在一百萬法郎到手之前是拒絕離開國家的,可他們現在連十分之一都還沒拿到呢。

而每一天,欺詐被揭穿的時刻都在逼近。興許,警方早已開始了調查。趕緊去盧浮宮郵局查詢郵件,這一想法讓阿爾貝心中不禁打起了嘀咕,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在開啟的信箱前,他有二十次嚇得快要尿褲子,因為他有二十次發現有人朝他這方向走來。

「反正,」他對愛德華說,「只要不合你的意,你就什麼都不相信!」

他把賬簿扔到地上,穿上了外套。露易絲繼續攪拌她的紙漿,愛德華低下了腦袋。處於如此境地中的阿爾貝常常會開始抓狂,因為他無法表達那些讓自己近乎於窒息的情感,就只能離開套間,直到夜裡很晚才回來。

最近的幾個月,讓他體驗到了十分的痛苦。在銀行,所有人都認為他病了。人們對此倒是不會太驚訝,因為每個老兵都有他自己的戰爭創傷,但是,這位阿爾貝的傷痕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更深:那種永無盡頭的煩躁,那些妄想一般的苦惱……雖然如此,他依然還是一個親切隨和的同事,每個人都想方設法地勸他:去做一下按摩,來一個足療,多吃一點紅肉,您有沒有試過喝點兒椴花茶呢?他僅僅是每天早上刮鬍子時對著鏡子瞧一瞧自己,證實一下自己蒼白的臉色。

眼下這一刻,愛德華已開始一邊噼裡啪啦地鼓弄著打字機,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兩個男人經歷的並非相同的事。他們期待已久的驚人計劃成功的那一刻,本來應該是一種團結一致、分享幸福、共同勝利的時刻,現在卻讓他們分離。

愛德華始終想入非非,如在雲裡霧裡,不關心實際後果,對成功一直堅信不疑,喜氣洋洋地答覆收到的信件。他想象自己已經成為儒勒·德·艾普爾蒙,一門心思地熱衷於戲仿這樣一個藝術家的管理與藝術風格,而阿爾貝,則被焦慮、遺憾還有悔恨所深深折磨,眼瞅著一天天消瘦下來,成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前所未有地害怕,走路緊貼著牆根,夜裡睡不好覺,一隻手總是摸著那個馬頭面具,戴著它從房間的一頭轉到另一頭。假如可能的話,他說不定還會戴著它去上班,因為一想到早上還要去銀行工作,他的胃就會翻江倒海地作疼,而他的馬腦袋則是他唯一的、最終的保護,是他的守護天使。他已經騙到了兩萬五千法郎,而靠著那些市鎮政府最初的預付款,他已經像他當初暗自承諾的那樣,而且是頂著愛德華的拼命責備,把他在銀行偷偷挪用的錢款全部還上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時刻準備好,去面對監察員和稽核員,因為他的假筆跡,還依然存在,還在證明他曾揶用過銀行中的錢款。而為了掩蓋舊的作假,他就總是不得不來一些新的作假。假如有人發現了一些什麼苗頭,他們肯定會去調查,那樣的話,一切就會暴露……必須走人了。一旦還完欠銀行的款,就必須帶著剩餘的錢走人,每人兩萬法郎!驚慌失措的阿爾貝現在總算明白到,在那一次跟希臘人出乎意料的、痛苦不堪的相遇後,自己是多麼容易向驚惶讓步啊。「這才是徹頭徹尾的阿爾貝!」馬亞爾夫人要是知道了這一切,肯定就會這麼說的,「因為他天生膽小,他總是選擇最不勇敢的辦法。你恐怕會對我說,恰恰因為這樣,他這才完好無損地從戰爭中歸來,但是在和平年代,這就真的是太要命了。假如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個女人,那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定得有堅強的神經……」

「假如有一天他找到了一個女人……」一想到波麗娜,他突然就渴望獨自一個人逃走,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永遠。當他想到,他們有可能被抓,他就感受到種種奇怪的、相當病態的懷舊情緒。那是在前線的某些時刻,帶著退卻,帶著安寧,還有他一連串的煩惱,但在他看來,那就像一個幾乎很幸福、很單純的階段,而當他瞧著他的那個馬頭面具時,就連他的炮彈坑也幾乎變成了一個令人渴望的庇護所。

這一段歷史,多麼糟啊……

然而,現實中,一切都開始得順順當當。一旦把紀念碑的樣品名錄寄送到各個市鎮政府,諮詢和訂購的回信就大量地返回來。每天都有十幾封、二十來封,有時能達到二十五封。愛德華為之奉獻了他全部的時間,表現得樂此不疲。

郵件一來到,他就發出歡樂的叫聲,把一張帶有「愛國紀念物」抬頭的信紙塞進打字機,把《阿依達》小號凱旋進行曲的唱片放到留聲機上,放大音量,同時伸出一根手指頭,揮舞在空中,彷彿是在尋找著風從哪裡吹來,然後俯身在打字機上,歡快地摁下一個個字母鍵,像是一個鋼琴家。他盡情地幻想著這件事,並不是因為它能賺到錢,而是因為它能帶來樂趣,他在享受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刺激帶來的愉悅感。這個沒有了臉蛋的男人朝著世界做出了一個嘲諷的手勢,大拇指頂著鼻子,另外四根手指頭連連扇動。這讓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瘋狂的幸福,幫他重新找回了他曾經所是的那一切,以及他幾乎快要失去的那一切。

客戶幾乎所有的要求都涉及種種實際層面:固定裝置的模式、保險的範圍、包裝系統、底座的技術規格……通過愛德華的筆,儒勒·德·艾普爾蒙回答了一切問題。他撰寫了一些資訊極其完善的信件,令人徹底放心,而且很有個性。總之,是一些令人信服的回信。那些市政官員及其文秘頻頻地解釋他們的想法,並且無意識地提到了這一欺詐行為的非道德因素,因為國家僅僅賦予這些紀念物的買賣以一種象徵性的支援方式,一切還得「取決於各個城市的努力程度以及它們為發揚愛國精神而做出的犧牲」,等等。各個市鎮政府當然會調動他們所能調動的一切,不過,那常常都是一些小小的力量,重點還是要靠……民眾的募捐。一些個人、學校、教區、家族紛紛捐出自己的錢財,為的是能讓一個兄弟、一個兒子、一個父親、一個表兄弟的姓名永遠鐫刻在豎立於鎮中心、教堂旁的紀念性建築物上。因為在短時期內籌集到資金有困難,儘管越早付款就越能享受折扣上的優惠,很多政府機構在給「愛國紀念物」的回信中還是懇請就付款問題做一些協商與調整。是不是有可能「只預付六百六十法郎就可以頂訂一座銅質模型」?而他們則會抱怨,這樣一來,就是百分之四十四的預付款,而不是我們本來要求的百分之五十了。有的說:「但是,你們得知道,資金回籠得稍稍有點兒慢。毫無疑問,我們將會面臨期限的威脅,為此我們得行動起來。」有的還這樣解釋說:「我們已經動員了學校的孩子們向居民做募捐。」另外還有這樣說的呢:「德·瑪爾桑德夫人曾確認要向市政府捐贈她的一部分遺產。但上帝為我們保留著她的壽命呢,要知道,她的這一筆遺產足能保障購買一座美麗的豐碑,以紀念我們索恩河畔沙維爾地方為國犧牲的近五十名年輕士兵。此外,這筆遺產還能保證八十名孤兒的未來生活呢。」

七月十四日這一最後期限,如此臨近,嚇壞了不止一個人。勉強來得及召開一下市鎮參議會。但是,開價是如此誘人!

愛德華-儒勒·德·艾普爾蒙,偉大的救世主,允諾人們所希望的一切,例外的折扣、期限,絕沒有任何問題。

他通常會從熱烈讚揚對方的英明選擇開始。對方不是非常希望能得到《進攻!》,一支葬禮的火炬,或者《雄雞踩踏著德國佬的頭盔》嗎?他則默默地承認,他自己對這一模型也有一種秘密的偏愛。愛德華很喜歡這一頗有些自命不凡的坦承時刻,從中,他放入了他從美術學院那些刻板而又自滿的教師身上看到的滑稽可笑。

說到那些混合式的設計圖案(比方說,有人同時看中了《勝利》與《保衛旗幟的垂死法國兵》,想使之配對),儒勒·德·艾普爾蒙總是說自己也同樣激昂,並毫不猶豫地讚美通訊物件的藝術趣味和細膩,甚至承認,自己也為這一組合的創造性和美好趣味所驚呆。他會先後表現出自己在經濟預算層面上的同情、理解力上的慷慨、技術方面的極其在行,還有對自己作品的完美瞭解與把控。不,他保證說,塗層水泥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是的,石碑可以設計為法蘭西式紅磚,是的,絕對,也可以是花崗岩,完全沒問題,當然啦,「愛國紀念物」的所有模型都得到了製作許可。此外,內務部蓋章的證書會隨同發貨的作品一起運送。在他的筆下,已經找不到任何困難不能以一個簡單的、實用的辦法來平靜地解決。他關切地提醒那些通訊者,若想得到國家方面的微薄補助,還得填寫有關表格,提供必要的證件(市鎮參議會的討論記錄、紀念性築物的草圖、藝術評估委員會的意見、費用估價表、運送方式說明),他還給出了一些建議,並且撰寫了一式漂亮的訂貨收據,以充當預付款的憑證。

最終的敲定本身,完全值得載入完美騙局的史冊。在篇章的末尾,他會寫道:「我十分讚賞您卓越的趣味,以及您所選組合的品位。」而一些委婉迂迴的說法則反映出他的猶豫與謹慎,愛德華常常會寫下這樣的段落,來對待所有不同的選擇組合:「您的方案構成了一種完美的結合,在其中,最帶藝術性的品味與最強烈的愛國精神令人讚歎地融合在了一起,為此,我同意,在今年已經保證的折扣之上,再給您百分之十五的優惠享受。考慮到這一完全例外的價格(我也懇請您不要向外透露我們之間的這一優惠價!),茲請您一次性付清全部錢款。」

愛德華有時候也會暗自欣賞自己手頭的文字,同時喉嚨中發出表示滿意的咕嚕咕嚕聲。數量眾多的信件佔用了他很多很多時間,在他看來,這將預示著行動的成功。他們繼續收到很多來信,郵箱總是滿滿當當的。

阿爾貝,卻對此嗤之以鼻。

「你是不是做得稍稍有些過了呢?」他問道。

他毫不困難地想象,假如有一天他們被捕的話,那麼,這些充滿了仁慈話語的信會在什麼程度上加重他們擔負的罪名。

而愛德華,則以一個莊嚴的手勢,顯示出自己就是一個大老爺。

「我們還是有點兒同情心吧,親愛的!」他草草寫道,回答了阿爾貝,「這費不了我什麼,而那些人需要獲得鼓勵。他們參與了一項精彩的事業!實際上,他們都是英雄,不是嗎?」

阿爾貝稍稍有些震驚:把他們說成英雄,真是開玩笑,他們不過是一些湊錢修建了紀念碑的人罷了……

這時候,愛德華猛地摘掉了面具,露出了他的臉,那個巨大的嚇人的窟窿洞口之上便是眼睛,那是他臉上作為人類的唯一痕跡,正死死地盯著你。

如今,阿爾貝已經不太經常看到這張殘缺的臉、這副恐怖的容貌了,因為愛德華總是輪換著佩戴不同的面具。甚至睡覺時也會戴著一副印第安戰士的面容,或者一隻神話中的大鳥,或是一頭開心活躍的猛獸。阿爾貝幾乎每個小時都會醒來,湊到他跟前,帶著一種年輕父親才有的謹慎,小心翼翼地為他摘下面具。於是,在房間裡微弱的光線中,他會很震驚地瞧著他的戰友熟睡在那裡,驚訝這臉上殘留的那一片無處不在的紅顏色,竟然跟某些軟乎乎的頭足綱動物是如此可怖地相像。

在等待期間,儘管愛德華花費了很大精力回答了很多信件,真正的訂貨單卻始終沒有來到。

「為什麼?」阿爾貝問道,帶著一種蒼白無力的嗓音,「到底是怎麼回事?看來,人們對我們的回答似乎還不太相信啊……」

愛德華模仿了印第安人的某種撕頭皮舞動作,逗得露易絲哈哈大笑。阿爾貝卻快要吐出來了,他重新拿起他的賬本,繼續核對。

他再也回想不起那時候自己的精神狀態,當時他的內心是如此焦慮,一下就淹沒了其他一切,但是,在五月底,第一批付款的來到還是為他們創造了某種欣快。阿爾貝堅持要先用這筆錢來還銀行的欠款,愛德華卻明顯反對這一點。

「還一家銀行的錢又有什麼用?」他在大本子上寫道,「不管怎樣說,我們都要帶著偷來的錢走人!再怎麼說,偷一家銀行的錢,根本就沒什麼傷風敗俗的!」

阿爾貝則鐵定了心,絕不鬆口。有一次,說到工業信貸與貼現銀行時,他突然就住了嘴,但是,很顯然,愛德華對自己父親的金融生意應該毫不知情,這個銀行的名稱對他很是陌生。即便是為了在戰友面前澄清自己,他也不能夠合乎禮儀地補充說,佩裡顧先生曾好心地為他推薦了那個職位,因而他格外地厭惡欺詐行為。當然,這是一種很靈活、可變通的道德,既然,他已在嘗試著詐騙一些陌生人,其中不少人甚至還是窮人,他們湊錢捐錢,為的是豎立起一座豐碑,以紀念他們死去的親人,但是,對,佩裡顧先生,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他私下裡是認識他的,此外,自從波麗娜……總之,他情不自禁地把佩裡顧先生多少認定為是他的恩人。

愛德華雖然一點兒都沒被阿爾貝那些奇怪的原因說服,卻還是讓了步,第一批寄來的錢款都償還了阿爾貝的那家銀行。

這之後,他們每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象徵性地買了些東西,給自己帶去一點小小的歡樂,興許,會有一個欣欣向榮的未來在等待著他們呢。

愛德華買了一臺高質量的留聲機,還買了不少唱片,其中有一些軍隊進行曲。儘管他有一條腿壞了,他還是喜歡在露易絲的陪同下,在屋子裡邁著有節奏的步伐行走,頭上還戴著一個漫畫般的十分滑稽可笑計程車兵面具。他還買了一些歌劇的唱片,阿爾貝是一點兒都聽不懂,而莫札特的那首《單簧管協奏曲》,在某些日子裡,會不停地來回播放,彷彿唱片被劃了一樣。愛德華總是穿著同樣的服裝,兩條長褲,兩件毛衣,兩件套頭衫,輪換著穿,阿爾貝每兩個星期都要拿走去洗一回。

阿爾貝,給自己買了一雙新皮鞋。還有一件上裝,還有兩件襯衫。這一次,只重質量,只求真正好。他受到了某些情感的強烈啟迪,因為正是在這一時刻,他遇到了波麗娜。從此,事情就變得無比複雜了。跟這個女人,就像跟銀行的事,他只要一開始撒一次謊就夠了,由此,他就註定捲入了一種可怕的追趕之中。這就如同紀念碑的事。但是,他究竟對仁慈的上帝做了什麼,竟導致他不得不時時躲避一頭威脅著要吞噬他的猛獸,總想著逃之夭夭?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對愛德華說,那個獅子面具(而實際上,那是一種神話中的動物,但愛德華並沒有在那些細節上過多地修飾)很漂亮,那是當然,甚至還很威武,但這面具給他帶來了一些噩夢,他倒是更希望能把它一勞永逸地擱置一旁。於是,愛德華就如此照辦了。

還有波麗娜。

還有一個關於銀行董事會決議的故事。

眾所周知,一段時間以來,佩裡顧先生已經不太照管他的生意了。人們見到他的次數也少多了,而跟他擦肩而過的人都證實,他蒼老了很多。也許,那是女兒的婚姻帶來的後果?或者,原因在於憂煩,在於責任感?沒有人會想到原因在於他兒子的死:得知兒子死訊的第二天,他帶著習慣的那種自信,參加了一個很重要的股東全會。所有人都發現他很勇敢,能忍著悲痛繼續他的工作。

但是,時光在流逝。佩裡顧先生早已不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了。恰恰就在上個星期,他突然就藉故推諉說,你們繼續吧,不要管我了,再也沒有什麼太基本的決定要做出,但是,無論如何,董事長從來都沒有推脫的習慣,他一向來都傾向於獨自做出決定,只是在一些小問題上,才允許討論,而實際上,對那些小問題,他也早已心中有數了。就這樣,快十五點的時候,他就走掉了。稍後,人們才知道,他並沒有立即回家去,一些人說,他去看醫生了;另一些人則說,這件事情裡頭有一個女人。只有那個並未捲入到這些談話中的墓地看守人,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裡。

大約十六點的時候,由於佩裡顧先生必須在會議記錄上簽字,而且越快越好(他不喜歡拖拉),否則他的指令就無法得到確認和執行,於是人們就決定,把檔案送到他家裡去。這時,他們就想到了阿爾貝·馬亞爾。在銀行,沒有人知道老闆與這位僱員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人們只是確信,後者應該是靠了前者的關係才得到了那個職位的。這方面,最邪乎的流言已經到處傳開,但阿爾貝不合時宜地表現出了臉孔潮紅,擔驚受怕,神經緊張,草木皆兵,這一切可謂給所有那些假設潑了一盆涼水。總經理很想親自去一趟佩裡顧董事長的府上,但是,一想到跑腿送信這樣的低階任務恐怕會讓自己跌了身份,他就打發阿爾貝特地替他們走上一趟。

一接到命令,阿爾貝就開始渾身顫抖起來。這傢伙真是讓人看不懂。人們不得不催促他,把他的外套遞給他,把他推出門去。他顯得那麼糾結,人們不禁會問,他是不是會在半路上把檔案弄丟?人們叫來一輛計程車,付了往返的車費,還悄悄地吩咐司機看著他一點。

「停車,讓我下去!」車一到蒙梭公園前面,阿爾貝便叫嚷起來。

「但是,還沒有到呢……」司機說道。

人們託付給了他一個這麼棘手的任務,現在,煩惱可就來了。

「夠了,」阿爾貝嚷嚷道,「快停車!」

當一個乘客變得憤怒時,最好還是讓他下車,阿爾貝就下了車,還得等他走上幾步,漸漸遠去,司機看到,阿爾貝搖搖晃晃地走在往本來應該去的地方的相反方向上。不過,當已經有人提前付了你車費時,你就趕緊發動車子溜走好了,不用承擔任何責任,正當防衛嘛。

阿爾貝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從銀行出發起,他的腦子裡就一直轉悠著這樣一個念頭,自己會撞上普拉代勒。他早已想象過了那個場景,上尉使勁揪住他的肩膀,俯身問他道:

「是您哪,士兵馬亞爾,您這是來看望您的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嗎?真是太可愛了……請從這邊走……」

這麼說著,他會把他拖到一條走廊中,而走廊則變成了地窖,得好好地解釋一下:普拉代勒打他的耳光,然後把他綁起來,折磨他,阿爾貝不得不向他承認,他現在跟愛德華·佩裡顧生活在一起,他偷了銀行的錢,兩個人還一起投入到一次無名的詐騙中,普拉代勒放聲大笑,抬起眼睛望著天,呼喚神明把怒火立即撒到阿爾貝的頭上,一大片泥土,就像一顆九五式炮彈掀起的泥土雨,落到已經在彈坑深底中的你頭上,而你緊緊抱住的,就只有一個馬頭面具,那樣,你就準備好跟那個馬腦袋一起去上無能者的天堂吧。

阿爾貝就像第一次那樣,轉過去,遲疑,又轉過來,忐忑不安,生怕會撞上普拉代勒上尉,心想,這個人會向佩裡顧先生告狀,說他偷了他的錢,這個人會站在愛德華的姐姐的對面,向她揭露,說她的弟弟還活著。他百般尋思著,不知道該如何把那份檔案交給佩裡顧先生,他現在根本沒想過要進那個府邸,只是用一種苦難人才有的力量,把那份檔案緊緊捏在手中。

找一個人來代替自己,這就是他必須做的。

他後悔讓司機就那麼走掉了,他完全可以讓司機把車停在兩條街之外,讓司機走上一趟,轉達完訊息後再回去那裡,而阿爾貝自己則留在他的計程車裡……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波麗娜出現了。

阿爾貝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肩膀擦著牆。他看見了她,還沒等他明白這個年輕女郎就是問題的解決辦法,她就已變成了另一個煩惱的化身。他常常想到她,那個漂亮的小女僕,那天晚上,當她看到他穿著那雙傻乎乎的皮鞋來赴宴時,她曾笑得那麼開心。

他立馬就自投羅網,自送虎口。

她有些急,興許是上班要遲到了。她一邊走,一邊就已經在開始脫外套了,隱約露出了裡頭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長及小腿肚,腰間還低低地繫了一條寬寬的腰帶。她脖子上還繫了一條跟衣服很相配的方巾。她迅速地登上了幾級臺階,便沒了蹤影。

幾分鐘之後,阿爾貝摁響了門鈴,她來開了門,認出了他,他高高地挺起了胸脯,因為自從他們第一次相遇以來,他已經買了新的皮鞋,而她,作為一個精明的年輕女子,也注意到他擁有了一件新的外套,一件漂亮的襯衫,一條高質量的領帶,只不過那張臉還是那麼滑稽,人們恐怕會說,他剛剛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必須弄清楚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她開始笑了起來。同樣的場景重現了,幾乎跟六個月之前一模一樣。但事情不會是同樣的事情,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呆立了一會兒,彷彿他前來看望的人是她,而這一點,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多少是實際情況。

一陣沉默。天哪,這個小波麗娜多漂亮啊,幾乎就像愛神一般迷人。二十二歲?二十三歲?一絲微笑就足以讓你汗毛豎起,絲綢般的嘴唇一張,便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整整齊齊,還有那雙眼睛,那一頭時興的短髮,更襯托出後脖子和前胸的美,瞧,說到前胸,她穿了一條圍裙、一件白襯衫,不難想象那底下的乳房有多麼挺拔。一個褐發女人,在塞茜爾之後,他從來就沒有想過一個褐發女人,他甚至什麼都沒有想過。

波麗娜瞧了一眼他緊緊捏在手中的檔案。阿爾貝想起了他來這裡的原因,同時也想起了他的擔心,生怕會遇上不該見的人。他進了門,而現在,急迫的事就是快點兒完事,然後,快快地再出門。

「我是從銀行來的。」他很愚蠢地說道。

她張圓了嘴。他的這句話不由得產生了小小的效果:銀行,你想一想吧。

「我是來找佩裡顧董事長的。」他補充道。

由於發現自己有了那麼一種重要性,他又情不自禁地明確道:

「我必須親手把它交給……」

佩裡顧董事長不在家。姑娘建議他等一會兒,她就去開啟了客廳的門,阿爾貝又從天堂掉落到地面:留在這裡真是一個瘋狂之舉,但他已經走進了……

「不,不了,謝謝。」

他遞過去檔案。兩個人都發現,他早已是大汗淋漓,阿爾貝正想用衣袖擦一擦汗,資料夾掉到了地上,紙張撒了一地,於是兩個人趕緊趴到地上,你想象一下這一場景……

就這樣,他進入波麗娜的生活中。二十五歲?實在看不出來。不是處女了,但又很貞潔。她坦言,她在1917年失去了一個未婚夫,之後再也沒有過男友。波麗娜的謊撒得很漂亮。跟阿爾貝,他們很快就互相黏住了,但是她並不想走得太遠,因為對於她,這是很嚴肅的事。阿爾貝天真而又動人的臉很討她喜歡。他激起了她身上種種充滿了母性的渴望,擁有一個漂亮的職位,在一家銀行中當會計。由於他認識老闆,那麼,毫無疑問,一段漂亮的職業生涯正等著他。

她不知道他能掙多少錢,但是,那一定是很愜意的,因為他馬上就邀請她到很好的餐廳吃飯,雖不特別豪華,但那裡的飯菜質量上等,那裡的顧客都是資產者。他叫了計程車,至少要送她回到家門口。他還帶她去了劇院,不過卻沒有告訴她,他自己也是第一次涉足此地,他詢問過愛德華的意見後,決定去歌劇院,而其實,波麗娜更喜歡去音樂廳。

阿爾貝的錢開始如流水流淌,他的工資遠遠不夠付錢,他也早已從他那份微薄的贓款中挪用了不少。

因此,既然現在幾乎不再有什麼騙得的金錢入賬,他便責問自己:沒有了任何人的幫助,怎樣才能從這個自投羅網跳進去的陷阱中爬出來呢?

為了繼續向波麗娜獻殷勤,他在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再一次從佩裡顧先生的銀行中「借錢」出來。

32

亨利出身於一個家道中落的貴族之家,整個少年期間,他目睹了家族日益加劇的衰敗,眼睜睜地看著它如大廈傾塌一般嘩啦啦地崩潰。現在,既然他打算戰勝命運,那就不可能讓一個大半輩子鬱郁不得志的公務員把他給抓住了。因為,說白了,現在就是這麼個問題。那個小小的巡視員,他將把他送回老窩!看來,他還真的把自己當成一根蔥了嗎?

自我暗示的好大一部分,就隱藏在這一明目張膽的自信背後。亨利需要相信自己的成功,他連一秒鐘都不能想象,在那些危機時刻,從而也是有利於財富積攢的冒險時刻,自己會無法在遊戲中功成名就,大獲全勝。整整一場戰爭對他證實了這一點:他並不害怕敵手。

儘管,這一次,氛圍有些不太一樣……

讓他擔憂的並不是那些障礙的本質,而是它們的接連不斷。

迄今為止,在與佩裡顧與奧爾奈-普拉代勒這兩個姓氏緊密相連的名望問題上,行政部門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計較。但是,在那個平庸的政府官員對默茲河畔蓬達維爾的一次突如其來的視察之後,他又寫了一份新的報告,涉及那裡的物品盜竊與走私活動……

此外,難道他有權不事前通知一聲就來巡視嗎?

無論如何,這一次,行政部門顯得有些不那麼通融了。亨利立即要求見上級官員。但那是不可能的。

「您都看到了吧,我們不可能掩蓋……所有這些事情,」有人在電話中向他解釋說,「迄今為止,這都是一些技術方面的小困難。不過,畢竟……」

在電話另一頭,嗓音變得越發尷尬,越發沉悶,就彷彿是在交流一個秘密,生怕旁人會偷聽到。

「……那些棺材並不符合合同中提及的規格……」

「但是,我已經給您解釋過了!」亨利大聲吼道。

「是的,這個我知道!製造中出現的一個差錯唄,當然啦……但是這一次,在默茲河畔蓬達維爾,情況可就不一樣了,你要明白,埋在那裡的好幾十個士兵,姓名跟墓碑完全對不上,這已經夠叫人犯難的了,而且,居然把他們的個人物品都給弄丟了……」

「噢,天哪!」亨利縱聲大笑起來,「您現在是在指責我搶劫了這些屍體嗎?」

隨之而來的沉默讓他十分震驚。

事態變得十分嚴重,因為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兩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大批人……

「可以說,事情涉及整個體制……公墓層面上的一套組織工作。報告寫得很嚴肅。當然,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您的背後,您作為個人並沒有遭到懷疑!」

「哈,哈,哈!幸虧如此!」

但是,口雖是,心卻非。無論是個人,還是非個人,批評得都很重。他應該抓住迪普雷好好地問一下,細細地盤問一通;此外,等就等吧,他又不會有任何損失。

亨利想到,當年,戰略上的改變曾使得拿破崙戰爭獲得了勝利。

「您真的認為,」他問道,「政府撥給的那些錢就能讓我們找到完全有能力的人、無懈可擊的人嗎?用這一點點錢,我們就有辦法進行嚴格的招聘,就能保證百裡挑一地精心選出合格的工人來嗎?」

在內心深處,亨利知道,在招人一事上,他表現得稍稍過於速戰速決了,總是傾向於僱用最便宜的,但是,迪普雷畢竟向他保證過的,說是那些工頭都很嚴肅可靠,真的他媽的見鬼了!要知道,具體的操作也是符合要求的!

部裡的那傢伙似乎一下子著急起來,對話便結束在了一個黑得像烏雲密佈的天空一般的資訊上:

「中央辦公室已經無法再單獨處理這個問題了,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現在,必須把它轉到部長先生那裡去。」

好一個照章辦事的背信棄義!

亨利猛地掛上了電話,大發雷霆起來。他抓起一件中國瓷器,使勁砸碎在了一張細木鑲嵌的小桌上。什麼?他難道還沒有給那幫子人塞足錢,讓他們為他大大地撐起保護傘嗎?他反手又一扒拉,就把一個水晶瓶打碎在了牆上。難道還要他向部長本人解釋清楚,那些高階官員是以什麼方式嚐到了他慷慨給予的甜頭嗎,嗯?

亨利終於緩過氣來,壓下了心中的怒火。他的憤怒是跟其處境的嚴重性成正比的,因為,那些所謂的論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意去相信。這裡頭當然有過不少禮物相贈、好處相送,是的,豪華酒店的房間,美貌的姑娘,奢華的宴席,一盒盒雪茄,東一處西一處代付的發票,但是,提出對那些官員瀆職罪的訴訟,就等於承認自己是行賄者,完全就是搬起石頭來砸自己的腳。

瑪德萊娜聽到了摔瓶子的聲響,沒有敲門就走了進來。

「我說,你這是怎麼啦?」

亨利轉過身來,看到她那被房門框定在了中央的身影。腰圓體胖。懷了六個月的身孕,但人們幾乎會說她已經到了臨產期。他發現她變得很醜:這不是今天才剛剛發現的,很久以來,她就再也激不起他體內的任何慾望了。另外,這種感覺也是雙向的,瑪德萊娜愛的激情恐怕也得追溯到一個早被遺忘了的時期,要知道,那時候,她的行為舉止更像是一個情婦,而不像一個妻子,她的那種飢渴,真是無窮無盡,源源不斷啊!嗨,那一切都是很遙遠的事了,然而,對於她,亨利遠比昨天還更在意。當然,他在意的並不是她本人,而是對他期盼得到的未來兒子的母親。一個小小的奧爾奈-普拉代勒,將以他的姓氏、他的財富、他家族的產業為榮,而這小子將不用像他一樣還需要為生存而戰鬥,而只須善於利用他父親始終不渝渴望得到的那筆遺產。

瑪德萊娜低下了腦袋,皺起了眉頭。

這是亨利的一大優點,在那些困難的情況下,他總是能一秒鐘裡就果斷做出決定。他以迅雷之速,一一檢閱了擺在眼前的那些解決辦法,一下子就明白到,只有他妻子才是唯一靠得住的救贖者。於是,他便裝出了他平素最憎惡的,也是跟他最不相配的那種神態,那是一種為情勢所迫的人的無奈神情,他嘆出一口長長的表示洩勁的氣,癱倒在一把扶手椅中,胳膊下垂,毫無生氣。

一下子,瑪德萊娜便感覺自己會受到牽連。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的丈夫,因為內心不安而裝模作樣地做戲,對她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是,他畢竟是她孩子的父親,他們是連線在一起的。分娩之前的幾個星期裡,她真的不想再遭遇什麼新的麻煩了,她只希望萬事太平。她不需要亨利這個人,但她需要一個丈夫,眼下這一時刻,他是有用的。

她便問,發生了什麼事。

「生意上的事。」他支支吾吾地答道。

這同樣也是佩裡顧先生的一種表達法。當他不想解釋什麼時,他就會說:「這是生意上的事。」這就意味了一切,這是男人用的一個詞。再沒有比這更實用的詞了。

亨利又抬起了頭,咬緊了嘴唇,瑪德萊娜始終覺得他很漂亮。如他希望的那樣,她繼續問他。

「是嗎?」她一邊說,一邊把身子靠了過去,「還有呢?」

他決定了,無論會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不管了,只要能達到目的,採取什麼手段就可以忽略不計。

「我需要你父親……」

「為了什麼呢?」她問道。

亨利在空中揮了一下手,要說清楚,也許太複雜了……

「我知道,」她微笑道,「跟我解釋起來太難,但是,要是向我求助,那就很簡單了……」

亨利,這個被困難壓垮的男人,用一道他知道很動人,也常常被他用來引誘人的目光來做回答。而這一絲微笑,已經為他帶來過寶貴的財富了。

假如瑪德萊娜再堅持下去,那亨利就會再次騙她,因為他總是在不斷地撒謊,即便知道再怎麼撒謊都是沒有用的,他還是會撒謊,這是他天性所致。她把一隻手放到他的臉頰上。即便當他作弊時,他依然顯得很漂亮,假裝慌亂的樣子會讓他變得更年輕,也更突出了他面部線條的細膩。

一時間裡,瑪德萊娜陷入了沉思。她從來就沒有聽丈夫說過這麼多的話,即便在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她也不是因為他的口才才選擇他的。但是自從她懷孕以來,他所說的話總是飄蕩在空中,像是一團輕飄飄的霧氣。因此,當他玩弄這一裝作慌亂、驚恐的把戲時—她希望他跟情婦們在一起時更機靈一些—她懷著一種隱隱的柔情瞧著他,那類柔情,是人們對他人的孩子所懷有的。他很漂亮。她真希望能生一個像他那樣漂亮的兒子。不那麼愛撒謊,但一樣漂亮。

然後,她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臉上帶著微笑,就像每一次腹中的嬰兒伸腳踢她時那樣。她立刻上樓,來到了她父親的套間中。

現在時間是上午十點。

一聽出是他女兒的敲門方式,佩裡顧先生就站了起來,前去迎接,在她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微笑著指了指她的肚子,一切都還好吧?瑪德萊娜做了一個小小的表情,馬馬虎虎吧……

「我希望你能見一下亨利,爸爸,」她說,「他遇到了一些困難。」

一聽到女婿的名字,佩裡顧先生就不由自主地又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嗎?再說了,都是些什麼困難呢?」

瑪德萊娜知道的,比亨利以為的要多得多,但那還不足以讓她跟她父親說個明白。

「跟政府部門簽訂的那份契約……」

「怎麼樣呢?」

佩裡顧先生以他鋼鐵一般的語氣回答著,每當他堅持自己的立場觀點時,他都會採用這樣的語氣;在那樣的情況下,他是很難被控制的。鐵板一塊。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爸爸,你對我說過的。」

她話說得毫無怒氣,甚至還帶著一絲柔和的微笑,而由於她從來就沒有求過他什麼事,她不動聲色地攤出了她最厲害的王牌:

「我就求你跟他見一個面,爸爸。」

她用不著將手指交叉起來,就像在其他場合那樣,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她父親早已做了一個手勢,同意,告訴他,上樓來見我吧。

當女婿敲門時,佩裡顧先生甚至都沒有假裝在忙著工作。亨利從房間的另一端看過來,看到他岳父安坐在辦公桌前,儼然一個威嚴的天父。把他跟訪客所坐的扶手椅分隔開的那段距離是無窮無盡的遠。面對著困難,亨利鼓足了勇氣,向前猛衝上去。障礙越是大,他表現得就越是魯莽,可能還會把阻擋他的人統統殺死。但是,這一天,他更希望殺死的那一個,恰恰是他所需要的那一個,他可真的是恨透了這一隸屬關係。

這兩個男人,從他們彼此認識的那一天起,就開始了一場互相蔑視的戰爭。佩裡顧先生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頭,表示跟他女婿打過了招呼,而亨利則回以相同的動作。自他們的第一次相遇的第一分鐘起,他們就各自等待著能佔得先機的那一天,子彈能從一個陣營飛向另一個陣營。這一次,亨利誘惑了他的女兒。下一次,佩裡顧先生則把一份婚前協議書強加給他……瑪德萊娜向她父親宣佈她懷孕了的時候,是在一次私下裡的聚會,亨利被剝奪了出席的機會,但是,他把那一次當成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而眼下的情況,正好倒了一個個兒:亨利的困難將會過去,而瑪德萊娜的孩子,卻會留下來。孩子的這一出生迫使佩裡顧先生有義務為女婿提供幫助。

而岳父在偷偷地微笑著,彷彿看穿了他女婿腦子裡的想法。

「有何貴幹?」他很簡潔地問道。

「您能不能找一下戰爭撫卹與安置部部長通融一下?」亨利嗓音清脆地問道。

「當然可以,他是我的一個老朋友。」

佩裡顧先生陷入了一小會兒的沉思。

「他欠我很多。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筆人情債。那都是一段很老的故事了,但是,說到底,是涉及名譽的那一類。總之,這位部長,多少算是我的人,假如可以這麼說的話。」

亨利沒有期望勝利會來得如此容易。他的判斷得到了證實,這超出了經驗的預期。佩裡顧先生不由自主地肯定了這一點,同時低下了眼睛,瞧著他手底下帶吸墨紙的墊板。

「究竟是什麼事?」

「一件小事兒……是……」

「如果是一件小事兒,」佩裡顧先生打斷了他,抬起了腦袋,「為什麼還要去麻煩部長,或是來找我呢?」

亨利很欣賞這一刻。對手將要掙扎,試圖讓他陷入困難中,但最終還是不得不讓步。要是有時間的話,他儘可以讓這番令人愉快的對話持續下去,但眼下的情況刻不容緩。

「這是一份必須徹底處理掉的報告。它關係到我的生意,它撒了謊……」

「假如它真的在撒謊,您又有什麼可擔心的?」

亨利情不自禁地總是想笑。老傢伙還將鬥爭很長時間嗎?他是不是需要腦袋上挨一傢伙,才會乖乖閉嘴,開始行動呢?

「一件很複雜的事。」他說。

「所以呢?」

「所以呢,我請求您在部長那裡美言幾句,爭取把這件事給了結了。從我這方面,我可以保證此類的事將不再發生。這一切都是疏忽大意的結果,再沒有別的了。」

佩裡顧先生等了很長一段時間,眼睛直盯著他女婿,像是在說,就只是這些嗎?

「就只是這些了,」亨利確定道,「我向您保證。」

「您的保證……」

亨利感覺到自己的笑意在熄滅,他開始厭煩他,這老傢伙,還有他的那些說法!但是,說到底,他又有別的選擇嗎?他女兒懷孕了,肚子大得都快頂上天了。打算冒險毀了他外孫的前程嗎?天大的笑話!普拉代勒同意做出最後的讓步。

「我以我家族的名義,以及您女兒的名義請求您了……」

「別把我女兒牽涉到這件事情中去,我求求您了……」

這一次,亨利簡直是受夠了。

「然而,事情確確實實涉及到了這些!我的名聲,我的生意,因而,還有您女兒的姓名,以及您外孫的未來!……」

佩裡顧先生本來也可以提高嗓門的。但他只是用食指的手指甲悄悄地敲打著他的墊板。這就產生了一種很清脆的細小聲音,就像一個小學教師提醒一個淘氣的學生要遵守課堂紀律。佩裡顧先生表現得很平靜,他的嗓音表明了他的鎮定,他一點兒笑容都沒有。

「這事情只跟您有關,先生,不關其他人任何事。」他說。

亨利感覺到一陣焦慮之波的湧動,但他再怎麼想也是白想,他實在看不出,他的岳父怎麼就會不願意出面來干涉這件事。他難道會對自己的女兒坐視不管嗎?

「我早已聽說了您的困難。興許比您還要早知道呢。」

這一開端,對於亨利,似乎是個好兆頭。萬一佩裡顧想要羞辱他,他都準備好了屈服讓步。

「什麼都沒讓我感到驚訝,我始終知道您就是一個惡棍。雖說,您的家族有貴族的稱號,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什麼。您是個肆無忌憚的人,簡直就是貪得無厭,我預料您有一個極其糟糕的下場。」

亨利做了個手勢,準備起身並告退。

「不,不,先生,請聽我說。我預料到了您的行為,我好好地想了想,我要對您說說我是怎麼看待這些事情的。再過幾天,部長會扣住您的材料,他將會了解有關您的行為的所有報告,然後,他將廢除您和政府簽訂的所有契約。」

此時的亨利,遠不如會面開始時那般趾高氣揚了,他驚恐不安地瞧著眼前,彷彿是在瞧著一棟破爛房子被洪水沖毀一樣。這棟房子,就是他的房子,就是他的生命。

「您在合同上作了弊,損害了他人的利益,一次調查將會馬上展開,它會查清楚國家的物質損失都到了什麼程度,而您,您必須用您的個人財產來償還這筆賬。如果您跟我估計的一樣,沒有足夠的錢財,那您就不得不求助於您的妻子,但這是我要阻止的,從法律上說,我有這個權利。於是,您就將被迫抵押您的房產。當然,您也不再需要它了,因為政府會向法院對你提起訴訟,而為了得到保護,它將堅持在訴訟中成為民事當事人,而老兵以及家屬聯合會必然會不失時機地控告您。到頭來,您一定會進監獄的。」

亨利之所以決定要找這老傢伙來幫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十分微妙,但是他現在所聽到的,顯得比原本想到的一切還要糟得多。各種煩惱很快就積攢了起來,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做出反應。他心中生出了懷疑:

「莫不是您……?」

手中若是有一件武器的話,他恐怕就不會期待這樣的回答了。

「不,為什麼您願意那樣想呢?您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來把您推入這個爛泥坑中。瑪德萊娜請求我來會見您一下,我就讓您來了,我是要跟您說這樣一些話的:她也好,我也好,我們跟您的生意永遠都沒有關係。她想嫁給您,那就嫁好了,但是,您不要拖她一起下水,我會繼續確保這點。至於我,就讓您連本帶利地輸個乾淨吧,我是連一根小手指都不會動一下的。」

「您想與我開戰嗎?」亨利吼叫道。

「永遠都別當著我的面大喊大叫,先生。」

亨利不等聽完最後一個字,就離開了房間,並狠狠地帶上了房門。撞門的聲響本該讓整棟房子從上到下震顫上好一陣。可惜,卻沒有產生實際效果。原來,那道門帶有一個充氣的機械裝置,能使門關閉得很緩慢,並斷斷續續地發出輕輕的「呼……呼……呼」的聲音。

當那道門最後關上,發出一記沉悶的聲響時,亨利已經走到了樓下。

佩裡顧先生一直待在書房中,連姿勢都沒有改變。

33

「這兒還真是不錯……」波麗娜說著,瞧了瞧四周。

阿爾貝本想回答一點兒什麼,但話到了喉嚨口就卡住不動了。他只是攤開雙手,來回倒著腳,像是在跳舞。

自從相識以來,他們倆始終都是在室外見面。她在主人的家裡,也就在佩裡顧家的府邸中,有一間閣樓房,當初,職業介紹所對這方面的問題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小姐,任何來訪都是嚴格禁止的!」這種表達法對僕人們做出了明明白白的規定,如果他們想要跟什麼人上床,他們就得到外面去,在我們這裡不行,這裡可是一個講究規矩的大戶人家,等等。

而從阿爾貝這方面來說,他也不能把波麗娜帶回到他家來,愛德華是從來就不出門的,再說,他又能到哪裡去呢?而且,退一萬步講,即便他同意把套間讓出來給他們一個晚上,可阿爾貝從一開始就對波麗娜撒了謊,現在他又怎麼才能圓謊?他曾經宣稱過,我寄宿在一個家庭公寓中,房東太太脾氣很不好,疑心很重,不許外人來訪,絕對禁止,就像你那裡一樣,但是我會改變的,我在尋找別的辦法。

波麗娜倒是既不驚訝,也不著急,甚至,她還有些放心。她說,無論如何,她都不是「一個那樣的姑娘」,這話應該理解成:我不隨便跟人上床。她說想要一種「嚴肅的關係」,這話應該理解成:婚姻。在所有這一切中,阿爾貝實在是弄不清楚哪一點是真,哪一點是假。因此,她是不想那樣的,同意,只不過,現在,每次他送她回去時,在戀戀不捨地分別的那一刻,彼此的熱吻實在太猛烈了。他們會在大門口縮成一團,站立著,四條腿交纏到一起,像瘋子一樣地彼此蹭著身體,波麗娜使勁抓住阿爾貝的手,久久捨不得放開,一次比一次時間更長,一天晚上,她甚至還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發出一記很長的嘶啞的吼叫,最後還咬住了他的肩膀。當他跳上計程車時,他簡直就像是一個身上裝滿了炸藥的人。

他們的關係大致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可是,快到六月二十二日時,情況發生了突變,「愛國紀念物」這樁生意終於開始了大飛躍。

突然,金錢如大雨落下。

金浪滔天。

他們財源滾滾,短短一個星期中,收入就增加了四倍。三十多萬法郎。五天之後,他們的錢箱中就有了五十七萬法郎;到了六月三十日,有了六十二萬七千法郎……一發而不可收。他們仔細地登記了一下訂貨單,發現有一百多個十字架、一百二十把火炬、一百八十二座法國兵半身雕像、一百一十一座組合紀念碑;儒勒·德·艾普爾蒙甚至還贏得了他出生的那個區區政府的紀念性築物的投標,區公所把十萬法郎的預付款打到了他們的賬戶上……

每天,還有其他的訂單來到,伴隨一些新的支付款額。愛德華整個上午的時間都用來忙著填寫收據憑證。

這一意外的收穫給他們帶來了好奇心,就彷彿他們只是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們行動的意義。他們已經很富有了,愛德華當初設定的一百萬法郎收益的假設,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不切實際的空想,因為,眼下離七月十四日這一截止期還有很長一段日子,「愛國紀念物」這一銀行賬戶還在不斷地膨脹呢……每一天,都在一萬……五萬……八萬地上漲,簡直令人不可思議。甚至,有一天早上,賬戶上一下子就進來了十一萬七千法郎。

最開始,愛德華開心地吼叫起來。當時,第一個晚上,阿爾貝回家時,帶回來滿滿的一箱子錢,見此情境,愛德華當場捧起滿滿一大把鈔票就朝天上扔,彷彿天降甘霖一般。他立即就問,他可不可以從自己的那部分錢裡先拿出一點兒來,而且是馬上?阿爾貝開心地笑著,對他說,當然可以,完全沒有問題。第二天,愛德華就為自己做了一個很精美的面具,完全是用二百法郎面值的鈔票貼上成一個螺旋形。效果好極了,像是一個金錢的渦螺,就彷彿那些紙幣在慢慢地燃燒,用一種煙霧的光環裹住了他的臉。阿爾貝頓時就被迷住了,同時也被驚呆了,人們通常是不會用錢來這樣做的。他雖說欺騙了幾百個人,但他還沒有發展到整個兒喪失理性。

愛德華,則歡快地跳起腳來。他從來不會去數錢算錢,但他把那些訂貨的信件細心地珍藏起來,就像珍藏戰利品那樣,到了晚上,他會一邊重讀它們,一邊用他的那根橡膠小管吸著一種白顏色的烈酒,這些文獻資料,就是他天天必讀的日課經文。

財富就這樣快速地積累了起來,這讓阿爾貝驚歎不已,但是,驚歎一過,他立馬就意識到了冒險的程度。金錢越是大量流入,他就越是感覺套在他脖子上的繩勒得越緊。錢箱中的錢一旦達到了三十萬法郎,他的腦子裡就只剩下了一個想法,溜之大吉。愛德華則竭力反對那樣做,他設定的一百萬法郎是個準則,沒有商量的餘地。

更何況,還有波麗娜呢。該怎麼辦呢?

陷入戀愛中的阿爾貝十分渴望得到波麗娜,而且,這年輕女郎迫使他恪守的禁慾行為讓這一渴望變得越發強烈。他沒有準備放棄。只不過,他和這姑娘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糟糕的基礎上:一個謊言必然帶來另一個流言。現在,難道他可以對她說出以下這樣一番話,而不冒徹底失去她的風險嗎:「波麗娜,我在一家銀行裡當會計,我的唯一目的就是偷得錢財,因為,跟一個戰友(他有一張被炮彈炸得粉碎的臉,面目猙獰可怕得讓人無法正視)一起,我們正在以徹底違背道德的方式,欺騙半個法國的人,而假如一切順利的話,那麼,半個月之後,到七月十四日,我們就將逃之夭夭,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他還愛著她嗎?他已經為愛失去了理智。但是,人們根本無法知道,在他的心中,究竟是什麼佔了上風,是他感受到的對她強烈的愛,還是一種害怕,怕自己可能會被抓起來,受審判,去服刑。自從1918年的那些日子之後,也就是說,自從他在普拉代勒上尉那咄咄逼人的眼神直視下,受到那位莫里厄將軍的召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便再也沒有夢到過自己被送往行刑隊去槍決的情境。而最近,這樣的夢境卻幾乎夜夜迴歸。只要當他沒有跟波麗娜盡情地享樂時,他就會被一個小分隊拉去槍斃,那個小分隊的十二個人,個個都是普拉代勒上尉的模樣。而無論是享樂還是死亡,結果都是一樣的:驚跳著醒來,大叫一聲,大汗淋漓,疲憊不堪。他摸索著尋找他的馬頭面具,這是唯一還能平息他焦慮心緒的物件。

他們事業上的成功曾為他們帶來的巨大快樂,很快就因不同的理由而在這兩個人心中變成了一種奇特的平靜,那是人們在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之後才會感覺到的平心靜氣,它需要很多時間才能獲得,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它似乎已經不再如同人們當初期待的那般緊要了。

不管有沒有波麗娜,阿爾貝打算的都只是走為上計。既然現在金錢如潮水一般湧來,愛德華就沒有什麼理由要反對他了。他違心地讓步了。

他們說定了,「愛國紀念物」的商業促銷活動的截止期是七月十四日。十五日他們就將溜之大吉。

「為什麼要等到第二天呢?」阿爾貝問道,有些忐忑不安。

「同意,」愛德華寫道,「那就十四日吧。」

阿爾貝急忙就去查閱海洋航運公司的聯運時間表。他手指頭移動在從巴黎出發的那一行上,有一趟夜車,會在次日凌晨到達馬賽,然後,可以趕上前往的黎波里的第一班郵輪。他十分慶幸自己還一直保留著那個可憐的路易·埃夫拉爾的軍人證,那還是在停戰日之前的幾天從軍營的管理處偷來的呢。第二天,他就買好了車船票。

一共三張票。

第一張是給歐仁·拉里維埃爾先生的,第二和第三張是給路易·埃夫拉爾先生與夫人的。

至於如何帶上波麗娜一起走,他還沒有任何具體想法。在短短的十五天裡,你到底能不能勸說一個姑娘下定決心,離開目前的一切,跟你一起逃逸到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他越來越懷疑自己了。

六月份這一個月時光,確實是屬於情侶們的,那是一種天堂般的美好時光,當波麗娜不用上班時,他們就有了無邊無際的夜晚,就有了整整的好幾個鐘頭,可以坐在公共花園的長椅上,彼此撫摩,相互交談。波麗娜任由自己沉浸於年輕姑娘的奇妙幻想中,她為自己描繪著她希望有的公寓、她希望有的孩子、她希望有的丈夫,而這丈夫的容貌,則跟她所熟悉的這一個阿爾貝越來越相像,卻與實際上的那一個阿爾貝越來越遠,而那個實際上的阿爾貝,不過是一個只想逃亡外國的小騙子。

等待期間,他們有了錢。阿爾貝開始尋找一個寄宿家庭,以便能在那裡接待波麗娜,假如她同意過來的話。他排除了旅館,因為他認為,在那樣的條件下,旅館是不會給他們什麼好品位的。

兩天後,他就找到了一個很乾淨的提供寄宿的公寓,位於聖拉扎爾街區,房東是一對姐妹,都是待人很隨和的寡婦,她們出租兩套公寓給一些很靠譜的公務員住,但始終保留著二層樓上的那個小房間,隨時提供給前來非法偷情的男女,她們會帶著某種同謀一般的微笑,歡迎那些男女,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因為她們早已在房間的隔牆上,就在那張床的高度上,偷偷鑿了兩個洞,一個人監看一個洞。

波麗娜猶豫再三。總是那句口頭禪,「我不是那樣的姑娘」,不過,後來,她還是同意了。他們上了一輛計程車。阿爾貝開啟了那個帶傢俱的房間的門,完全就是波麗娜夢想的那樣,厚重的窗簾,一副很有錢的派頭,牆壁上貼了牆紙。有一張小小的獨腳圓桌、一把低矮的扶手椅,這一切甚至讓整個房間看起來並不怎麼像一個臥室。

「很好的……」她說。

「是的,真不錯。」阿爾貝大著膽子說。

他真的是徹底變傻了嗎?無論如何,他沒有看到任何事發生。他花了三分鐘才進了門,四下裡瞧一下,脫下外套,再加上一分鐘時間,用來解鞋帶,然後,眼前就有了一個赤身裸體的波麗娜,站在房間正中央,微笑著,奉獻著,充滿信任,潔白無瑕的乳房,曲線優美的胯部,一個完美的三角區……這一切都在說,這小女子已經不是在做她嘗試的一擊,在反覆解釋了她不是那樣的幾個星期之後,她現在已經犧牲給了習俗,她真的急於靠得很近很近地看到所有的東西。阿爾貝被她徹底地超越了。再加上四分鐘時間,你會看到一個為愉悅而高聲叫喊的阿爾貝。波麗娜又抬起了腦袋,有些疑慮不安,但馬上就又閉上了眼睛,平靜下來,因為阿爾貝有的是儲備。自從參戰的前一天以來,他就再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場景,上一次是跟塞茜爾,幾乎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事了,他實在是遲到了很久很久,到最後,還得由波麗娜來說,都已經凌晨兩點了,我的愛人,我們也該好好睡上一會兒了,行嗎?於是,他們躺下,彼此蜷縮在一起,像一把小勺子那樣。波麗娜早已睡著了,而阿爾貝卻開始輕輕地哭泣起來,很輕很輕,為的是不把她吵醒。

離開了他的波麗娜之後,他晚上回家時已經很晚很晚了。自從她跟他在那個帶傢俱的小房間睡覺的那一天起,愛德華見他面的機會就更少了。在前往那裡跟她會見之前,阿爾貝會帶上他的一小箱子錢,去一下他跟愛德華一起住的套間。幾萬、幾十萬法郎的錢就堆放在他再也不睡的那張床底下的一個行李箱裡。出門之前,他要確保愛德華在家裡有吃的,還要擁抱一下露易絲,而露易絲則總是在俯身製作第二天要用的面具,她會漫不經心地回應他,眼神中帶著某種記恨的表情,像是在指責阿爾貝把他們倆給拋棄了。

一天晚上,那應該是七月二日,一個星期五,當阿爾貝帶著他那裝了七萬三千法郎鈔票的箱子回家後,他發現套間中空空如也。

牆上,仍然掛著各種形狀的、各種顏色的面罩,但那個空蕩蕩的大房間就像是一座博物館的儲藏室。一個加拿大馴鹿的腦袋,上面全是細小的木頭鱗片,犄角奇大無比,正瞪著眼睛死死地盯住他。無論阿爾貝的臉轉向哪裡,是轉向那個嘴唇上鑲嵌有珍珠和玻璃珠的花花綠綠的印度安人,或是轉向那個因羞愧而痛苦不已的怪物,它那巨大的鼻子就像那個被當場揭穿謊言的撒謊者,給你一種慾望要寬恕他所有的罪孽,所有這些人物動物形象全都在仁慈地觀察著他,看著他就那樣,帶著他的帆布包,定定地站在門檻前。

可以想象他的惶恐。自他們搬到這裡來之後,愛德華從來就沒有出門過。而且,露易絲也不在這裡了。桌子上沒有留下任何字條,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那是一次倉促的出發。阿爾貝腦袋伸進床底下,手提箱始終還在那裡,假如裡頭少了錢,那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那裡有那麼多鈔票,你就算拿上五萬法郎,也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的。已經十九點了。阿爾貝把小箱子重新放好,急忙跑去貝爾蒙太太那裡。

「他跟我說他想帶小姑娘去過一個週末。我說可以……」貝爾蒙太太說。

這番話說得跟往常一樣,沒什麼特別的腔調,只是在傳達資訊而已,帶著報紙上簡明新聞的那種冷漠。這女人完全是個空殼魂靈。

阿爾貝有些擔心,因為愛德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當你想象他自由自在地閒逛在城市裡,你就會情不自禁地恐慌起來……阿爾貝曾經千百次地跟他解釋說他們的情境有多麼危險,他們應該儘早逃離這裡!假如一定得等的話(愛德華一心惦記著他的一百萬法郎呢,絕不會提前離開的!),他們就得警惕周圍的一切,尤其是,千萬不能被別人發現。

「當他們明白到我們所做的事,」他解釋說,「就會馬上展開調查,不會讓你等太久了,你要知道!我在銀行裡留下了種種痕跡,人們還每天都在羅浮宮郵局中看到過我,郵遞員來這裡送過很多很多信件,我們還去過一家印刷所,印刷商一旦明白我們當初是怎麼瞞著他,把他扯進這事情裡頭來的,就一定會告發我們。要找到我們,對警察來說,根本就用不了幾天工夫。甚至,興許幾個小時就夠了……」

愛德華曾經答應過的。就答應了幾天,小心注意。而現在,離他們的逃跑只有兩個星期時間了,他居然離開了家,跟一個小姑娘去巴黎或者去別處閒逛了,就彷彿,跟人們能在這裡那裡見到的所有那些臉比起來,這一張破臉並不更醜陋,更引人注目似的……

他究竟能跑到哪兒去呢?

34

「有人寫信告訴我說,這位藝術家現在在美洲……」

拉布林丹說到「美洲」時總會使用複數概念,他堅信,使用一種讓一個大陸成為整體組合的表達法,會讓他自己成為一個更為重要的人。佩裡顧先生聽聞這一訊息後頗感不快。

「他七月中旬就會回來!」區長這樣安慰他。

「那就太晚了……」

拉布林丹早就預料到這一反應,微微一笑。

「這個嘛,根本就不晚,我親愛的主席先生!您儘可以想象一下,他對這份訂單會感到多麼高興,他一定立即就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在大踏步地前進!想一想吧!我們的紀念碑將是在紐約(拉布林丹把‘紐約’發成了‘訥要爾克’的音)構思設計的,是在巴黎製造成的,這是多麼美妙的象徵啊!……」

他帶著一種通常會專門留給美味調味汁的菜餚和他女秘書的屁股的貪吃表情,從他上衣的內側衣兜中掏出了一個大信封。

「這是那位藝術家寄給我們的一些補充性草圖。」

當佩裡顧先生伸出手去時,拉布林丹情不自禁地還讓信封在自己手中多留了那麼一小會兒。

「美已經不足以形容了,主席,簡直就是典範啊!」

這樣一種詞語上逐步升級的褒揚究竟意味著什麼呢?一般人根本無從得知。拉布林丹精心製作了一些句子,用的是音節,而很少用想法。此外,佩裡顧先生也沒有在那上面停留太長時間,拉布林丹就是一個圓球一樣的蠢貨:你可以把他轉向任何一個方向,到頭來他總是會顯得那麼愚蠢,真的是讓人什麼都無法明白,什麼都無法期待。

佩裡顧先生打發他離開,然後才開啟信封,他想獨自一個人待著。

那位儒勒·德·艾普爾蒙畫了八幅素描,其中有兩幅全景效果圖,都以一種非同尋常的角度畫成,就彷彿看圖的你離它很近很近,你幾乎就是從底下的角度在仰視這一紀念碑,這樣的視角真的令人感到意外。第一幅顯示了三折畫的右側那一折,題為《法蘭西帶領隊伍參戰》,而第二幅,則是左側那一折,名叫《英勇的法國兵衝向敵軍》。

佩裡顧先生看得如痴如醉。迄今為止依然處於靜態中的紀念碑,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樣子。難道是因為這些整體全景畫太不同尋常了嗎?或者說,是它高高在上的俯視感,讓您變得十分渺小了,甚至把你給壓垮了嗎?……

他試圖形容一下自身的感覺。那個詞自己就來了,從天而落,很簡單,簡直有些愚蠢,但它希望能說出一切:「活生生。」就這樣,這是一個滑稽可笑的修飾詞,它本該出自於拉布林丹之口,但那兩個場景證實了一種徹底的現實主義,比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某種戰爭場景的照片,那些同樣展示了戰場上的英勇士兵的照片還更真實。

另外的六幅素描,則是某些細節的特寫近景圖,蒙著黑紗的女人的臉,某一個士兵的側面像。但是,當初促使佩裡顧先生下決心選中了這一作品的那張臉卻不在這裡……這令他有些憤怒。

他翻閱著這些素描草圖,把它們拿到書房中跟早已擺在那裡的畫板做比較。他花費了很長很長時間,試圖想象自己如何圍繞著這一成為實物的紀念碑轉圈,甚至,如何讓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建築物內部中。對此,人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說,佩裡顧先生已經開始活在了他的這一紀念碑之中,就彷彿他有了一種雙重的生活,他把一位情婦安頓在了他的居所中,並且瞞著所有人,偷偷地跟她一起度過了整整好幾個小時。幾天之後,他對這一作品已經瞭如指掌,終於能從草圖中並未體現出的各種不同角度來想象它了。

他沒有對瑪德萊娜做什麼隱瞞,那是沒有用的,假如他生活中有了一個情婦,那麼,瑪德萊娜第一眼瞥去時就應該能猜出來。當她走進他的書房時,她父親正站立在房間正中央,地板上,鋪撒著所有那些素描畫,圍繞著他形成了一個圓圈,或者,她會發現他坐在扶手椅中,手握一柄放大鏡,仔細觀察著一幅草圖。此外,他還不停地把那些圖畫挪過來挪過去地比較,他甚至擔心,老是那樣弄來弄去會磨損這些畫。

一個鑲框工前來丈量了那些畫作的尺寸,準備把它們鑲在玻璃鏡框裡(佩裡顧先生可並不想跟這些素描畫分離),並在第三天帶來了玻璃、框架,當晚,一切就全都完成了。在此期間,有兩個工人過來,拆除了書架上的好幾層隔板,以便騰出懸掛畫框的空間來。一通鑲框掛框的忙活之後,書房就變成了一個展覽廳,專門展出唯一的作品,即他的那座紀念碑。

佩裡顧先生繼續他的工作,前去參加各種會議,主持董事會,在他城裡的各個辦公室裡接見各方人士,股票經紀人、銀行各分行的經理,但是,跟以前相比,他現在更喜歡早早回家,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裡。通常,他是一個人獨自吃晚餐,讓僕人把飯菜送上樓來。

一種緩慢的成熟在他心中生成。他終於明白了某些事,找回了一些曾有的情感,一些跟他當年喪妻之際曾體驗過的很相像的憂傷,還有那時候讓他痛苦不已的那種空虛和宿命的感覺。至於愛德華,他現在也是少了很多責備的意識。跟他兒子言歸於好,也就是跟自己言歸於好,那是從前的自己。

伴隨著這一平靜而來的,還有一種發現。在愛德華上前線參戰期間畫畫的那個本子與如今這個紀念碑的草圖之間,佩裡顧先生最終能從內心裡感受到他之前從來不熟悉的東西:戰爭。他這個從來就沒有過什麼想象力的人,現在體會到了種種激情,而這激情的根源,則來自於一個士兵的臉,來自於壁畫上的一個動作……這時候,就產生了一種情感的轉移。既然他現在不再那般苦苦地自責曾是一個盲目、冷漠的父親,既然他已經接受了他的兒子,他兒子的生活,那麼,他就越發地為兒子的死而痛苦。就死在離停戰相差短短的幾天前!這就彷彿,他的愛德華死去了,而別的人卻活著回來了,那樣的事就已經不算太公平了!他真的是死於槍彈,就像馬亞爾先生髮誓說的那樣嗎?有時候,佩裡顧先生不得不剋制住自己,不再去召見一次那個參戰的老兵,迫使他說出事情真相來,他應該就在自己銀行的某個部門中工作呢。但是,說到底,那個戰友自己,他對愛德華臨死那一刻的感受,又真的知道一些什麼呢?

隨著他不斷地細細觀察這部未來的作品,他的紀念碑,佩裡顧先生的注意力越來越被一點所吸引,那不是瑪德萊娜為他指出的,他自己也回想起的那張熟得有些怪的臉,而是那個死去計程車兵,他就躺在壁畫的右側,落在他身上的勝利女神的目光都無法寬慰他。藝術家緊緊抓住了某種簡單而又深刻的東西。而佩裡顧先生感到自己的淚水湧了出來,他明白到,他的激情來自於角色發生了調換這一事實:今天,死去的人,是他自己。而勝利女神,則是他的兒子,他那道痛苦的、悲傷的目光落在了父親的身上,足以令你心碎。

時間已經過了十七點三十分,然而下午的氣溫就一直沒有下降過。這輛租來的車裡頭實在太熱,即便靠大街一側的玻璃窗敞開著,還是帶不來絲毫的涼風,沒有別的,只有一點點熱風進來,令人很難受。亨利神經質地拍打著自己的膝蓋。滿腦子都是佩裡顧先生的那種暗喻,喻指他在拉薩勒維埃的祖屋會被抵押、賣掉。如果真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一定要親手把他掐死,這個老渾蛋!在他所遇到的這些困難中,此人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他這樣問著自己。他煽風點火了嗎?那個小公務員怎麼就會突然一下子出現,帶著一種如此的頑固與狂熱?他的岳父真的跟那一切沒有關係嗎?亨利在猜測中徹底昏了頭。

他那些十分憂鬱的想法,他那股勉強壓住的怒火,都無法阻止他偷眼監視著迪普雷,只見迪普雷在那邊的人行道上來回走著,像是一個拼命掩飾著自身之優柔寡斷的人。

亨利拉上了租來的車子的車窗玻璃,為的是不被人發現,不被人認出來,他真的很有必要藉助於一輛租賃的汽車,以便像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大街的第一個拐角……他的喉嚨似乎都打結了。打仗的時候,至少,人們知道該跟誰較勁!當他嘗試著集中精神去考慮將會面臨的種種考驗時,種種想法卻會不停地把他帶往拉薩勒維埃的老家方向。放棄那一切嗎?絕不。他上個星期才剛剛去過那裡:這次重新整修工程進行得很理想,房屋的整體已經具有了一種令人不可思議的樣子。人們立即就會想象到,在那建築物寬闊的正門前,一隊人馬正整裝待發,準備去圍獵,或者,他兒子的婚禮佇列正在返回……要放棄這樣的希望,那是不可能的,永遠,都不會有人奪走他的希望。

跟佩裡顧會面之後,他就只剩下一匣子子彈,唯一的一匣子。

我是一個神射手,他重複說著,安慰著自己。

他只有短短的三個小時來組織他的反擊,他手頭只有迪普雷一個人能充當他的小分隊隊員。活該倒霉,但他會堅持到底的。假如他這一次贏了—那當然會很困難,但他還是能做到的—他唯一的靶子就該是佩裡顧那個老渾蛋。那將需要很多的時間,他心裡想,但,我最終會要了他的命的。這正是讓他鬥志昂揚的那一類誓言。

迪普雷猛一下抬起了頭,急忙穿越街道,朝反方向走去,他走過了部裡辦公大樓的大門,抓住了一個男人的胳膊,那人驚訝地轉過身來。亨利遠遠地瞧著這一場景,估摸著那個人會採取什麼行動。假如此人是一個很愛惜自身羽毛的人,那麼一切就皆有可能,但是,那人完全就是一副流浪漢的樣子。看來,情況可就有些複雜了。

只見他站立在人行道的正中央,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個頭很高,比迪普雷還高出整整一腦袋外加一肩膀。他頗有些遲疑地把目光轉向對方悄悄示意讓他看的那輛汽車,亨利正坐在車裡頭等著他呢。亨利注意到了對方那一雙巨大的皮鞋,又髒又舊;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傢伙竟然會跟他穿的鞋子那麼相像。最終,那兩個男人原路折返,慢慢地走著。對亨利來說,第一個回合他算是贏了,不過,這離構成最終勝利的一筆預付款還遠著呢。

梅爾林一坐上他的汽車,他對勝利就抱定了信心。此人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聞,表現出一副脾氣很壞的樣子。他必須低低地彎下腰來,才能鑽進汽車,他還得把腦袋縮在肩膀中,就彷彿預料會有一場槍林彈雨襲來。他把一個曾經經歷過美好歲月的巨大皮包放在汽車底板上,就在他的兩腳之間。他看來有一把年紀了,快退休了。第一眼看過去,這男人又老又醜,野性的眼神,好鬥而又草率,像是在問自己,為什麼有人要截他。

亨利伸出一隻手去,但梅爾林沒有回應,只是在一邊端詳著他。看來,最好還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亨利用一種自來熟的方式跟他套近乎,彷彿他們彼此認識已經很長時間了,眼下正準備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您撰寫了兩份報告……關於夏齊埃爾-馬爾蒙以及蓬達維爾的公墓,是不是啊?」

梅爾林只是在喉嚨中咕噥一陣。他可不喜歡這個渾身散發出一種富人味的人,這個明顯在弄虛作假的人。此外,此人為了找到他,竟然耍弄這樣的把戲,把他弄到一輛汽車中來,偷偷摸摸地……

「是三份。」他說道。

「什麼?」

「不是兩份報告,是三份。我很快還要遞交一份新的。是關於達爾戈納-勒-格朗公墓的情況。」

從他剛才說話的方式上,普拉代勒明白,他的生意剛剛又遭受了一輪新的鉗制。

「但是……您是什麼時候去的那裡啊?」

「上個星期。那裡可真是沒什麼好看的。」

「怎麼回事?」

普拉代勒剛才還在準備為兩筆生意做辯護,現在一下子又要跑去面對第三樁官司了。

「就是這樣嘛……」梅爾林說。

他嘴裡發出一股豺狗那樣的口臭,還有一種鼻音濃重的嗓音,叫人聽了很不舒服。通常情況下,亨利恐怕會保持微笑,做出一種親切的樣子,讓自己看起來像很值得別人的信任,但是,剛才說到的那個達爾戈納,這就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那是一個很簡陋的公墓,只有兩三百座墳墓,不會再多了,那裡的屍體都是從凡爾登戰線那邊帶過來的。在那裡,又能幹出什麼傻事來呢?他可是什麼都沒有聽說過啊!他不由自主地瞧了一眼車外:迪普雷又轉回到了起先的位置上,在對面的人行道上,雙手插在衣兜裡,一面抽菸,一面瞧著商鋪的玻璃櫥窗,他也有些神經質。只有梅爾林保持著平靜。

「您本應該好好地看住您手下的人……」他說了一句。

「那是當然!這就是整個問題所在,親愛的先生!但是,那麼多工地,您讓我怎麼管得過來呢?」

梅爾林絲毫沒有憐憫的意思。他沉默不語了。對於亨利,迫使對方開口說話才是最關鍵的,對一個閉口不言的人,你是什麼都得不到的。於是,他採取了一個被某樁跟他並無直接關係的事無辜牽連的人的那種態度,既想證明事不關己,又好奇地想打聽訊息:

「話說回來……在達爾戈納……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梅爾林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回答,亨利一度思忖,他是不是沒有聽明白問題。當梅爾林最後終於開口時,他臉上沒有一根線條在動,只有嘴唇微微動了動,很難猜想他的真實意圖:

「您是按件計酬的嗎,嗯?」

亨利大大地攤開了雙手,手心朝上。

「顯然。這很正常,人們是按工作效率取酬的!」

「您的手下人同樣也是按件計酬的……」

亨利撇了撇嘴:「是的,當然,這又怎樣呢?」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正是因為如此,一些棺材裡頭裝了泥土。」梅爾林說。

亨利瞪大了眼睛,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

「有一些棺材裡頭根本就沒有裝屍體,」梅爾林繼續道,「為了賺到更多的錢,您僱的手下人轉運來一些棺材,裡頭根本就沒有裝屍體。只有泥土,為的就是壓分量……」

普拉代勒的反應很出人意料。他想道:真是他媽的一幫蠢貨,我實在是受夠了!真不該讓迪普雷跟那幫子笨蛋胡亂混在一起,那些人為了能多掙一點點錢,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好幾秒鐘時間裡,生意似乎跟他沒有了關係,乾脆就讓他們自己去瞎對付吧,他實在已經煩死了!

梅爾林的嗓音讓他又回到了現實中,事實上,作為企業的老闆,他現在已經陷了進去,黃土快埋到脖子了;而下面的人,則留到日後再追究。

「而且……那裡頭還有一些德國佬的屍體。」梅爾林說。

他依舊還是隻動了動嘴唇。

「德國佬?」

亨利在座椅上挺了挺身子。第一絲希望的微光。因為,假如問題就在這裡頭的話,那他算是還在自己的地盤上。在德國佬這個問題上,是沒有人能跟他匹敵的。梅爾林晃了晃腦袋,不,但是,這個動作是如此細小,亨利一開始竟然沒有覺察出來。然後,疑惑陡然而生,德國佬,當真嗎?什麼德國佬?他們來這裡做什麼?他臉上的表情應該直接反映了他的精神狀態,因為梅爾林的回答彷彿在說,他已經明白了對方的疑惑不定。

「假如您去了那裡,去了達爾戈納……」他開始說。

接著,他就住了口。亨利動了一下下巴,快點兒,有話就說,有屁就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些墳墓明明標明為法國兵,」梅爾林繼續道,「可裡頭,埋葬的卻是德國兵。」

亨利的嘴立即張得跟魚兒一般大,他被這個訊息震撼了。真是一場災難啊。屍體就是屍體,好吧,這先不說了。對普拉代勒來說,一個人一旦死去,不管他本來是法國人、德國人,還是塞內加爾人,都成了一具屍體,他完全不當一回事兒。在那些墓地中,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你會在這裡發現一個外國士兵的屍體,在那裡發現一個迷途者,甚至,有時候數量還不少,有先頭部隊計程車兵,有深入敵後的偵察兵,因為,作戰部隊的行動總是會有不斷地來來回回……也正是因為這樣,後來,便有一些頗為嚴厲的指令專門為之下達:德國兵的屍體必須跟英雄勝利者的遺體嚴格地分隔開來,在國家出面修建的墓地中,會有一些特別墓區專門為德國兵保留。假如德國政府,還有volksbunddeutschekriegsgräberfürsorge,即德國軍人棺墓安置委員會,要跟法國官方討論這好幾萬「外國人屍體」的最終歸宿問題,那麼,在等待期間,把一個法國兵跟一個德國佬相混淆,就會是一件褻瀆神聖的事。

你不妨想一想,把一個德國兵埋葬在一座說起來是法國兵的墳墓中,由此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當死者家屬站在墓前為他們的孩子默哀時,墳墓中埋的卻是一個敵軍計程車兵,是殺死他們家兒子的人,這讓人實在無法接受,甚至幾近於對棺墓的玷汙。

奇恥大辱的醜聞。

「我會關注這件事的……」普拉代勒喃喃道,他對此卻是根本摸不到頭腦,無論是對這一災難的程度,還是對可以補救的辦法,都是一點兒概念也沒有。

弄錯的到底有多少?這件事,把德國佬裝到法國兵的棺材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怎麼才能找到他們呢?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急迫了,這份報告必須立馬消失。

沒有商量餘地。

亨利更仔細地瞧了瞧梅爾林,意識到這傢伙要比一開始讓他感覺的更顯老,臉上盡是一道道皺褶,還有眼神中的那種呆滯,分明宣告了白內障。還有,那個腦袋實在有些太小,就像某些昆蟲一樣。

「請問,您當公務員已經很多年了吧?」

問題的提出,帶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命令式的語氣,一種軍人般的口氣。對於梅爾林,它就像一種責備。他不喜歡這個奧爾奈-普拉代勒,此人跟他早先想象中一模一樣,一張能說會道的大嘴,一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一個有錢的人,一個恬不知恥的人,「奸商」這個詞一下子就從他的腦子裡迸了出來,時下很是流行啊。梅爾林同意上了這輛車,因為他對此感興趣,但現在他感到了彆扭,彷彿自己就待在了一口棺材裡。

「公務員嗎?」他回答道,「我已經做了一輩子。」

表達得沒有絲毫自豪感,但也沒有任何苦澀感,只是一種簡簡單單的證實,證明他這個人從來就沒有想象過從事其他職業。

「請問您如今官銜是哪一級呢,梅爾林先生?」

這一點顯而易見,但問得很是傷人,而且代價很低,因為,離退休只有幾個月的時候,他始終還停留在行政部門這一金字塔的底層,對梅爾林來說,這始終是一道敞開的傷口、一種侮辱。向來,他的提升都是艱難地追隨著論資排輩的唯一程式,他就相當於一個站在佇列中的普通士兵,到頭來,也只能在一套二等兵的軍裝底下結束自己的軍人生涯。

「您在這次視察工作中,」普拉代勒接著說,「幹得可是相當出色啊!」

亨利欣賞他。梅爾林若是一個女人的話,他說不定就該拉住他的手了。

「全靠您的努力、您的警惕,我們才可能讓這一切重歸秩序。那些油頭滑腦、偷工減料的僱員……我們會把他們統統趕走。你的報告將會給我們帶來極大好處,它們將有助於我們強有力地恢復工程。」

梅爾林心裡一直在犯嘀咕,到底誰才是普拉代勒口中的「我們」。答案立刻就有了,這個「我們」,是普拉代勒所代表的強大力量,是他、他的朋友、他的家庭、他的社會關係……

「部長本人也會注意到您的,」亨利繼續說道,「我甚至可以說:他會感激您的!是的,感謝您的能力,還有您的審慎!因為,當然啦,您的報告對我們將是不可或缺的,但假如事情傳得沸沸揚揚的,對任何人來說恐怕都不太好的,是不是啊……」

這一「我們」聚集了整整的一群人,他們都是精英,有權力,有影響,有決策力,有在最高層面上的好友關係,他們幾乎就是梅爾林所憎恨的那一切。

「我會親自對部長談這件事的,梅爾林先生……」

然而啊,然而……這無疑就是所有一切之中最令人憂傷的:梅爾林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在向上湧,一個勁地要爆發出來,很像是一種根本無法抑制住的勃起。經歷了那麼多年的屈辱之後,最後終將得到一次漂亮的晉升,讓所有那些毒舌的奸佞小人閉上臭嘴,甚至還要教訓一下那些曾經羞辱過他的人……好幾秒鐘時間裡,他體驗到了一種瘋狂的內心鬥爭。

普拉代勒從這個失敗者的臉上清清楚楚地看到,無論是什麼樣的任命,對他都將足夠,這就像對於殖民地的那些黑人,無論什麼樣的玻璃珠子項鍊都是值錢的寶物。

「……我會特別注意的,」他繼續道,「會讓您的功績和您的效率不但不被忘記,而且還相反,得到應有的回報!」

梅爾林點了點頭,這是表示贊同的訊號。

「瞧瞧,既然您都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他說道,嗓音有些低沉。

他俯身探向他那個又胖又大的皮包,在裡頭翻騰了很長時間。亨利開始鬆了一口氣,他找對了解決問題的鑰匙。現在,他必須做到讓對方撤回報告,撤銷一切,甚至重新撰寫一份新的讚揚性的彙報,以換回一次任命、一次晉升、一次受獎:對待那些平庸者,無論什麼都是能夠成事的。

梅爾林又在皮包裡翻騰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站起身來,手裡捏著一張已經揉得皺巴巴的紙。

「既然您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了,」他重複道,「那就請順便讓這裡的一切歸於秩序吧。」

亨利拿起那張紙,讀了一下,發現那是一份廣告。他的臉唰地就變白了。弗雷帕公司宣稱:「價格合理,修補各種舊假牙,甚至包括破碎的和無法再用的假牙。」

巡視報告變成了一顆炸彈。

「這玩意兒,倒是執行得不錯啊,」梅爾林繼續道,「對地方官員來說,這點兒好處就有點兒可憐,每顆假牙只有幾個生丁,但是,好的,聚沙成塔,積小溪成大江。」

他指了指普拉代勒拿在手中的那張紙。

「您可以留著它,我在我的報告裡還夾了另外的一份。」

他又拿起他的皮包,同時對普拉代勒說著話,用的是一種對談話再也不感興趣的語氣。確實是如此,因為他剛剛隱約瞥見的東西來得實在有些太晚了。這一閃光一現的渴望,升職,新階層的美好前景,總是姍姍來遲啊。他很快就將離開公共部門,他早已拋棄了任何一絲成功的希望。永遠都不會有什麼能抹掉他所經歷的四十年職業生涯。另外,他又能去做什麼呢,坐在一把處長的扶手椅中,衝著他向來就瞧不起的那些人發號施令?他拍打了一下他的皮包,好啦,那可不只有我感到厭煩。

普拉代勒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外套底下,他感到了那個身體的消瘦,立即就掐到了骨頭,這讓他立即產生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這個男人只是穿了破爛衣服的一副巨大骨架。

「您每個月要付多少錢的房租?您又能掙多少錢?」

這些問題猶如威脅,猛地一下就爆發了,它們將讓爭論變得明晰。梅爾林雖然並不那麼容易受人影響,畢竟還是後退了一步。普拉代勒整個人都在滲透出一種暴力,他使出一種可怕的力氣,緊緊抓住了對方的小臂。

「您掙多少錢?」他重複道。

梅爾林試圖恢復理智。當然啦,這個數字,他心裡可是清清楚楚的,每個月一千零四十四法郎,一年是一萬兩千,靠這些錢,他一直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他什麼都沒有,他將會無聲無息地在貧困中死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留給任何人,不過,他也沒有任何人。經濟待遇的問題要比官銜的問題還更讓人感到恥辱,後者畢竟只是侷限在部裡的高牆之內。讓他難受的另有他物,你總是帶著它到處走,它編織了你的生活,徹底地規定了你的一生,每一分鐘,它都會在你耳邊絮叨,滲透到你所從事的一切之中。物質生活的匱乏要比精神生活的悲慘更為糟糕,因為,即便在沒落中,你還是有辦法保持著高尚,但是,缺衣少食則會引導你走向渺小,走向狹隘,你會變得卑下、吝嗇。它讓你墮落,因為,面對著它,你就不可能保持完好無損,不可能保留住你的自豪、你的尊嚴。

梅爾林恰恰就處在這一狀態中,他的視覺早已變得模糊;當他醒過神來,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普拉代勒拿著一個很厚很大的信封,裡頭裝滿了鈔票,幾乎要把信封撐破,那些大面額鈔票寬得就像梧桐樹葉一樣。不玩什麼細膩了,乾脆就直來直去。這個前上尉根本就不需要去讀康德的書,他原本就堅信,任何一個人都有他的價格。

「我們就不要再兜什麼圈子了,」他堅定地對梅爾林說,「在這個信封裡,有五萬法郎……」

這一次,梅爾林茫然不知所措了。相當於五年薪水的錢,奉送給一個職業生涯的最終失敗者。面對如此數量的一筆錢,沒有人會無動於衷,沒有人能忍得住,你的眼前立即就有了種種影像,你的腦子立即就開始了計算,算著那究竟相當於什麼,一套公寓值多少,一輛汽車值多少……

「而在這裡頭,」普拉代勒說著,又從他的內側衣兜中掏出了第二個信封,「有同樣的數目。」

十萬法郎!十年的薪水!這一提議立即產生了效果,梅爾林好像一下子就年輕了二十歲。

他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生生地就從普拉代勒手中奪過了兩個信封,一眨眼的工夫。

他俯身朝向地上,可以說,他已經開始哭了起來,他不停地擤著鼻子,還俯身瞧著他的皮包,他早就把那兩個信封塞在裡頭了,就彷彿皮包的底部已經洞穿,他必須用鈔票來堵住漏洞,來止住損失。

普拉代勒被人搶了一個先,但是,十萬法郎,畢竟是個大數目,他也很心疼他的錢。他再一次抓住了梅爾林的小臂,力氣大得幾乎要掐碎他的骨頭。

「您把所有那些垃圾報告都給我拿過來,」他咬牙切齒地說,「您給您的上司寫信,就說您搞錯了,您隨便說什麼都可以,我都不在乎,但是,您得把所有的責任都攬下來。明白了嗎?」

很明確,完全明白。梅爾林結結巴巴地說,好的,好的,好的,他吸溜著鼻子,淚流滿面;他下了車,走了起來。迪普雷看到他那高大的身架出現在了人行道上,就像一個香檳酒瓶的塞子。

普拉代勒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他立即又想到了他的岳父。既然通向遠方的道路已經掃清了障礙,他就該研究最初的那個問題了:怎麼才能要了這個老不死的命呢?

迪普雷俯下身來,透過汽車的窗玻璃,用一種疑惑的眼神探尋著老闆的意思。

而他,普拉代勒心裡暗想,我要把他重新控制在我手中……

35

酒店客房的女服務員有一種很不爽的感覺,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學習馬戲技藝的新手。那個大檸檬,帶著一種文選本封面的黃顏色,在銀盤子上不停地滾動,眼看著馬上就要掉到地上,然後滾下樓梯去。看樣子,它將繼續這樣骨碌骨碌地盤旋著,一直滾到經理的辦公室。要想捱罵,怕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她心裡想。反正不會有人會瞧見的,她便把檸檬一下子裝進了自己的衣兜,而把銀盤子夾在胳膊底下,繼續上樓(在盧泰西亞大酒店,員工是無權坐電梯的,還有一大堆規矩)。

通常,對那些只點一個檸檬,卻要讓服務員步行上到七層樓特地送一趟的房客,她會表現出相當不愉快的神情。但是,很顯然,對歐仁先生,她是不會那樣的。歐仁先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這是一個從來不開口說話的傢伙。當他需要什麼東西時,他會在套房門前的氈墊上放下一張寫著大字的紙條,這是寫給樓層侍應生的留言。總是這樣,十分禮貌,十分得體。

但是,他又是一個真正的古怪人。

在店裡(請把這個詞理解為「盧泰西亞酒店」),只消兩天或三天工夫,那位歐仁先生就已然盡人皆知了。他用現金支付套房的賬,而且是提前好幾天就付,通常,人們還沒有把賬單給他送去,他就已經痛快地付清了。好一個奇人,從來就沒有人看到過他的臉;至於他的嗓音,僅僅是某種類似咕嚕咕嚕的聲響,或者一些尖厲的笑聲,要不就讓你也跟著哈哈大笑,要麼就讓你嚇得毛骨悚然。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麼的,他總是戴著一副很大的面具,而且從不重複,他也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奇思怪想、各種各樣的怪誕行為:他會在走廊中跳起印第安人的撕頭皮舞,逗得女服務員哈哈大笑,他會送上數量多得驚人的鮮花……他會打發侍應生跑腿到對面不遠的樂蓬馬歇百貨公司,去買各種各樣不算太體面的小玩意兒,用來裝飾他的面具,什麼雞毛撣子啦、金箔紙啦、氈子啦、顏料啦……而且,還不只是這些!上個星期,他甚至還請來了一個八人的室內樂隊。一接到他們到達的通知,他立馬就下了樓,站立在第一個臺階上,面對著前臺接待處,打起了拍子。樂隊演奏了呂利的《土耳其慶典進行曲》,然後,樂隊離去。歐仁先生給所有的酒店員工分發鈔票,都是五十法郎的大鈔,作為對他們的打擾的補償。經理本人特別前去拜訪了他,對他解釋說,他們很看重他的慷慨大方,但他的那些怪異行為……「您這是在一家大酒店裡,歐仁先生,應該考慮一下其他的顧客,考慮一下我們的聲譽。」歐仁先生表示同意,他可不是那種惹人不快的人。

面具的故事尤其吊人胃口。他來到酒店時,戴著一個幾乎可說是很正常的面具,顯現的是一張怪怪的臉,人們幾乎會說,那是一個癱瘓了的人的臉。臉上的線條紋絲不動,但又顯得那般生動……甚至比格雷萬博物館裡那些一動不動的面具還更生動。那是他出門時用來戴的,因為他很少出門,所以可以說,他也很少戴。人們只看到他有那麼兩三次外出,而且總是在夜裡很晚時;很顯然,他並不想遇上什麼人。有人說,他光顧的盡是一些骯髒的地方,在那樣的一個時刻出門,你想想,還能去哪裡,他總不會是出去做彌撒了吧!

流言傳播得很快。一旦有一個員工從他的套房裡出來,就會有別的員工圍上去問他,這一次,他都看到了什麼?當他們得知,他只要了一個檸檬,他們就會爭相問他,該是誰把檸檬拿上去。當那個客房女服務員下樓來之後,她就會被眾人團團圍住提問,因為其他女工也曾面臨過種種驚人的場景,她們有時也會面對一隻非洲大鳥的面具,只見它一邊發出尖厲的嘶叫,一邊對著敞開的窗戶翩翩起舞,有時又會處在一個悲劇場景的中心,劇情表現給二十來把穿上了衣服裝作觀眾的椅子看,不過,那場戲卻只有唯一的一個演員,他似乎踩在高蹺上,嘴裡唸叨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臺詞……於是,問題就這樣產生了:看來,這位歐仁先生真的是一個不太正常的人,對此,沒有人會有疑問,但是,在現實中,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有些人認為他是個啞巴,既然他只是通過咕咕噥噥的聲響來表達,而且總愛在一些活頁紙上寫下他的指令;另一些人則肯定地認為,這是一個臉上破了相的人,但是,還有待於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們認識的臉部有殘缺的都是些窮人,從來不會是像他那樣的富人,是的,這很逗,有人說,你說得有道理,我還從來沒有注意到這點……才不是這樣的,在豪華酒店已有三十年工作經驗的洗滌縫補部女主管使勁反駁著,要我說,這裡有一種惡作劇的味道,她認為,那是一個逃犯,一個發了大財的苦役犯。客房部的女工們聽了這話後則偷著樂,認定歐仁先生是一個大演員,在美洲聞名遐邇,如今隱姓埋名地來到巴黎小住。

他曾向酒店前臺出示過他的軍人證,他不得不報上了自己的身份,儘管警察很少會來這種檔次的賓館裡檢查。歐仁·拉里維埃爾。這一姓名對任何人都說明不了什麼。有人甚至會覺得,它聽起來還有那麼一點點假……沒有人會願意相信他。一個軍人證,洗滌縫補部女主管補充說,要想偽造一個,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除了少有的那幾次令人萬分好奇的夜間外出,歐仁先生的幾乎所有時間都在位於七層樓上的大套房中度過,他沒有別的訪客,只有一個奇怪的小姑娘常來陪伴他,小姑娘寡言少語,擁有一種女管家一般的嚴肅表情,他入住酒店的時候,她就跟他在一起了。他也許很想讓她幫他做一些口頭表達吧,但是並沒有,她同樣也不愛說話。她十二歲的樣子。在近傍晚的時候出現,總是很快地從前臺前經過,跟誰都不打招呼,但人們還是注意到,她長得有多漂亮,一張瓜子臉,高高的額骨,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她雖穿著很簡樸,倒也很乾淨,人們能感覺她多少是受過一些教育的。是他的女兒吧,有人這麼說。更像是領養的,另一些人猜想到,在這一點上,也一樣,誰都不知道事實真相。晚上,他會點各種各樣異國風味的菜餚,但總是會有肉湯,以及水果汁、水果泥、冰淇淋、流質食物。然後,到了快二十二點時,人們看到她下樓而去,平靜而又嚴肅;她會在拉斯帕伊林蔭大道的街角搭上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前總是會問好價錢。當她覺得價錢貴得有些過分時,她就會討價還價,但是到達目的地後,司機會意識到,她衣兜裡裝的錢,足夠她付三十次這樣長行程的車費了……

到了歐仁先生住的那個大套房的門前,客房女服務員便從她的圍裙中拿出那個檸檬,穩穩地放到銀質的盤子中,然後,她摁響了門鈴,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衣服,以確保能給人一個好印象,然後,她就等著。什麼反應都沒有。她敲了第二次門,聲音更輕,她想做好服務,但又不想打擾客人。還是什麼反應都沒有。然後,有了。只見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了出來:「請把檸檬留在這裡,謝謝!」她有些失望,但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就在她彎下腰準備放下裝有檸檬的盤子的那一刻,她看到一張五十法郎的紙幣正從門縫底下向她滑過來。她把錢塞進衣兜,然後趕緊跑掉,就像一隻膽小的貓,生怕人們會把給它的魚骨頭又拿回去。

愛德華微微開啟了一點兒門,伸出手來,拿走托盤,又關上門,走到桌子前,放下檸檬,抓起一把刀,把果子一切兩半。

這個套房是酒店中最大的一套:寬大的窗戶,朝向樂蓬馬歇百貨公司,俯瞰著整個巴黎城,得花很多錢,才有資格住這裡。光線呈密集的一束束,落在了愛德華靈巧地擠到一個湯匙中的檸檬汁上,就在這匙子底部,他早已放了足量的海洛因,這顏色,這彩虹般的黃色,幾乎有點兒隱隱發藍,那真叫一個漂亮。兩次的夜間外出,才弄到了這個。至於價錢嘛……要讓愛德華意識到價格的話,那一定是很貴很貴的。不過,這並不重要。在他的床底下,退伍時發的背包裡裝有大把的鈔票,都是從阿爾貝的手提箱裡拿來的,阿爾貝這隻大螞蟻為他們的出發可是積攢了足夠的錢。假如酒店的清潔工趁工作之機拿走一些的話,愛德華恐怕也不會發現什麼痕跡的,再說了,不是該讓所有人都活著嗎?

四天之後出發。

愛德華小心地攪動著褐色的粉末和檸檬汁,仔細檢查著,讓它全都溶化,而不是停留在結晶的顆粒狀態。

還有四天。

說到底,他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離開,從來都沒有真心想過,對這一點,他儘可以坦然承認。這個紀念碑的美妙故事,這一滑稽劇傑作,這一神秘計劃,他再也想不到還有比它更令人振奮、更令人開心的事了,這已經幫助他消耗了時光,準備了死亡,但也僅此而已,再無其他。他甚至也不後悔自己就這樣把阿爾貝也拖下了水,捲進了這一瘋狂的故事中,他堅信,或早或晚,每個人都會從中獲益。

在精心攪拌了海洛因粉末之後,他的雙手已經有些發抖,但他還是嘗試了一下,把匙子平穩地放在桌子上,不讓裡頭的內容灑出來。他拿起一個打火機,拉出裡頭的麻絲,開始用大拇指滾動小滾輪,火星迸發出來了,並很快點燃了麻絲的芯條。等待點火期間,因為做這事必須很耐心,他一邊不停地滾動著滾輪,一邊瞧了瞧寬敞的套房。他感覺在這裡就跟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向來就住在很多很大的房間中;這裡,世界自有其維度。真是遺憾啊,他父親沒能看到他置身於這一豪華的背景中,因為,畢竟,愛德華髮財致富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了,而且是通過顯然並不比他更骯髒的辦法。實際上,他也並不知道他父親到底是如何發家致富的,但是他堅信,在任何財富背後,都不可避免地隱藏有一些罪孽。而他,至少,沒有殺死過任何人,他只不過是幫了一些人的忙,讓他們的幻覺毀滅,讓時間不可避免的後果加速而已,再沒有別的。

麻絲終於開始燃燒了,熱量散發出來,愛德華放下了匙子,混合物抖動起來,發出微微的吱吱聲;必須十分小心,一切全在此一舉。當那混合物準備好之後,愛德華還得等它冷卻下來。他站起來,向前一直走到窗戶前。一道美麗的陽光籠罩了整個巴黎。當他獨自一個人時,他就不戴面具,這時,他從窗玻璃上猛地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他發現,它就跟他1918年被送進醫院治療時見到過的一模一樣,記得當時,阿爾貝還以為他走近窗戶只是為了透一口氣呢。多麼令人震驚啊。

愛德華仔細琢磨。他不再震驚,人們會習慣一切,但他的憂傷,卻始終未變,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心中裂縫只會逐漸擴大再擴大,並永遠擴大。他實在是太熱愛生活了,這才是問題所在。對那些不那麼珍惜生活的人,事情應該會簡單得多,然而他……

混合物已經達到了適合的溫度。為什麼父親的形象還縈繞在他的心頭呢?

因為他們之間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

這一想法讓愛德華停留在了他的動作中。恰如一種啟示。

任何一個故事都應該走向結尾,這是生活的秩序。即便悲愴動人,即便難以接受,即便微不足道,一切都得有個結尾,而對他的父親,卻沒有過結尾,他們倆是以宣戰的敵手身份彼此離開的,之後再也沒有相見,一個死去了,另一個沒有,但沒有一個說過結束的話。

愛德華把止血帶緊緊繫到手臂上。當他把液體注入自己的靜脈中時,他情不自禁地讚賞起這座城市來,並欣賞這一道光芒。突然,一道耀眼的閃光亮起,打斷了他的喘氣,光線在他的視網膜上爆炸,他從來沒有期望過比這更美妙的景象。

36

呂西安·迪普雷恰好在晚餐之前到訪,瑪德萊娜已經下了樓,剛剛落座。亨利不在家時,她就會獨自一個人吃晚餐,因為她父親已經吩咐下人把飯菜送到他的房間裡去了。

「迪普雷先生……」

瑪德萊娜客氣得可怕,看到她的人高興才怪。他們面對面地待在寬敞的門廳中,迪普雷身子略略有些發僵,外套已解開了釦子,但還套在身上,帽子捏在手中,由於地面是黑白相間的方磚,他看起來就像是棋盤上的一個小卒子,跟真的棋子沒什麼兩樣。

他從來就不知道這個冷靜而又果敢的女人究竟給了他什麼樣的想法,除了一點,即她讓他有些害怕。

「對不起,請您原諒,打擾您了,」他說,「我是來找先生的。」

瑪德萊娜微微一笑,不是因為他的請求,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這個男人是她丈夫的基本合作人,但他的言語表達像一個僕人。她只是淡淡一笑,正想要回答什麼,卻不料,肚子裡的孩子這時候突然踢了她一腳,讓她一下子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的膝蓋不由得軟了一下。迪普雷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又自覺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把兩隻手放在哪裡才好。在這個個頭不高卻很強健有力的男人的胳膊上,她感到了一種安全。

「您要我叫人過來幫一下嗎?」他問道,同時把她攙扶到門廳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她爽直地笑了笑。

「我可憐的迪普雷先生,叫人幫忙,那是沒有個完的!這孩子真的是一個討債鬼,他喜愛體操,尤其是在夜間。」

坐下來之後,她恢復了正常的喘氣,雙手緊緊地抱住肚子。迪普雷依然俯身照應著她。

「謝謝,迪普雷先生……」

她跟他並不怎麼熟,見面只是打一個招呼,早上好,晚上好,諸如此類,但她從來就不聽對方的回答。然而,此時,她突然就意識到:他,儘管很是卑躬屈膝,很是謹慎小心,卻應該知道亨利生活中的很多事,因而也知道她自己的很多家事。這個想法讓她很不開心。她咬緊了嘴唇,覺得彷彿受了辱,不是被這個人,而是被當下的情境。

「您來找我丈夫……」她開始說。

迪普雷重新挺起身來,他的本能告訴他不要再在這裡堅持了,要儘快地走掉,但已經晚了,這就好像他已點燃了炸藥的導火索,卻怎麼也找不到逃生的路,因為應急出口已被鎖死。

「實際上,」瑪德萊娜繼續道,「我也一樣,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你去他情婦那裡轉過一圈了嗎?」

她用一種感同身受的腔調說出這些話,似乎希望能為對方提供一種幫助。迪普雷扣上了外套的最後一粒紐扣。

「假如您願意的話,我可以為您列一個單子,但這需要一點點時間。假如您沒能在那些女人的家裡找到他,我建議您去他經常光顧的那些妓院轉上一圈。不妨就從洛雷特聖母院街的那一家開始找起來吧,亨利很喜歡它。假如他不在那裡,您還可以去聖普拉西德街的那一家看看,然後,就是於爾絮勒女修會街區的那一家了,不過,我已經記不得具體的街名了。」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接著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些窯子常常位於名稱顯得如此神聖、如此普世信仰的街上……興許,是出於惡對於善的敬仰吧。」

「窯子」一詞從這個出自名門、懷了孕的女人,從這個府邸中唯一的女人的嘴裡說出來,並不那麼令人驚詫,倒叫人十分憂傷。這讓人猜想,她心中正忍受著多大的痛苦啊……其實,在這一點上,迪普雷是想錯了。瑪德萊娜沒有絲毫的痛苦,受傷的並不是她的愛情(它早已死滅很久很久了),而只是她的自尊心。

而迪普雷骨子裡就是一個士兵,永不認輸,這一下僵硬得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塑。瑪德萊娜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很不高興,這未免也太滑稽了,就做了一個手勢,卻被他打斷,沒關係,您不用道歉。簡直糟透了,他竟然理解她。她嘴裡嘟囔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再見」,就離開了門廳。

亨利打出了一把四個五,那陣勢像是在說,你們還想怎麼著,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就是這樣,早晚,你們也會有贏的一天。桌子周圍的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尤其是那位雷翁·雅爾丹-波利厄,他輸得最慘,他的笑聲應該是在表達他的公平競賽,他的願賭服輸,怎麼,一晚上五萬法郎,真是一樁漂亮的買賣……此外,這也是事實。讓他更痛苦的其實不是輸掉的錢,而是亨利那肆無忌憚的成功。這個人奪走了他的一切。他和他,他們所想的都是同一回事。五萬法郎,亨利一邊計算著,一邊收起他的紙牌,再有這樣的一個小時,我就可以收回我給予部裡那個倒霉蛋的那一筆錢數了,那個穿一雙特大號鞋子的老兄,他現在應該能給自己買得起新鞋了……

「亨利!……」

他又抬起了頭。有人示意他,該輪到他出牌了。「過」。在這件事上,他其實有一點點後悔,為什麼當時他要給他十萬法郎呢!本來,只消用一半的錢,他就能贏得同樣的結果了,興許還用不了一半呢。但是,他有些緊張,有些倉促,真的是沒有沉住氣啊!假如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只用三萬法郎就夠了……不過,幸運的是,這個戴綠帽子的雷翁自己乖乖送上門來了。亨利手捏一扇牌,朝他微微一笑。雷翁會為他還清這錢的,雖不是全部,至少也是最基本的部分,但是,假如加上他妻子以及他那些精美的古巴雪茄的話,那就已經大大夠本了。選他作為合作者,真是一個極好的主意,這不是說,此君就是一隻儘可以讓人隨便拔毛的大家禽,而是說,人們從中會獲得一種罕見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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