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手牌打下來後,有了四萬法郎,他贏的錢稍稍比方才少了一些。他的直覺告訴他,最好還是見好就收,他便堂而皇之地伸了一下懶腰,所有人都明白了,有人藉口說自己累了,就要求服務生取來外套,準備走人。當亨利和雷翁出門走向各自的汽車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真的,」亨利說,「我都快累死了!」
「太晚了……」
「說得更確切一點,親愛的老兄,眼下這一刻,我有一個妙人兒情婦正等在那裡呢(是一個已婚女子,我們可要保守秘密啊),年輕而又放蕩,你都想象不到的!簡直不知疲倦!」
雷翁放慢了腳步,激動得頗有些喘不過氣來。
「請恕我冒昧,」亨利接著說,「我還真想提議,給那些活王八頒發一枚獎牌呢,他們實在是配得上,你難道不覺得嗎?」
「但是……你妻子……」他結結巴巴地說,嗓音很蒼白。
「哦,瑪德萊娜,那是另一回事,她已經是一家之主了。等輪到你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了,這跟一個女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點燃了最後一支香菸。
「那你呢,親愛的老兄,家庭生活還幸福嗎?」
這一刻,亨利心裡想,要讓自己的幸福真正變得完整,需要的就是,德妮絲找一個藉口去見一個女友,然後前往一家旅館,讓他得以立即去那裡找到她。如果這一招不成的話,他也計算過了,從洛雷特聖母院街那裡兜上一圈也不會比這更費多少時間的。
無論如何,這下子先後花費了他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總是一樣的,人們心裡總是想,說好了要去,一下子也就去了,有兩個姑娘,要選擇,你得兩個都照應到,循序漸進,一個一個地來嘛……
快到庫爾塞勒林蔭大道的時候,他還在為自己的好運而春風滿面,笑意融融的,但是,當他一眼看到迪普雷時,笑容頓時就僵在了臉上。深更半夜這個時刻,他的出現絕不是一個好兆頭:他等他回家已經等了多久了呢?
「達爾戈納被封了。」迪普雷甚至沒有先問候一聲,就直接告知了這一情況,彷彿這幾個字足以解釋整個情況的緊急。
「什麼,被封了?」
「還有當皮耶也被封了。默茲河畔蓬達維爾也一樣,我到處打電話,卻還是沒能聯絡上什麼人,但我相信,我們所有的工地全都關閉了。」
「但是……誰幹的?」
「省政府吧,但是他們說,命令來自更高層。現在,我們的每一個墓地前都有一個憲警把守……」
亨利彷彿捱了重重的一擊。
「一個憲警?什麼亂七八糟的!」
「是的,好像還要派一些視察員來。等待期間,一切全都停了下來。」
出了什麼事?部裡的那個落魄傢伙不是已經退回了他的報告嗎?
「我們所有的工地嗎?」
實際上,根本用不著再重複了,老闆已經完全明白了。但是,他還不知道的,是問題的嚴重程度。這時候,迪普雷加大了嗓門:
「我還想告訴您,我的上尉……我將不得不離開幾天。」
「眼下這時候,可千萬別這樣啊。我的老兄。我需要您。」
亨利給出了一個符合種種正常情況的回答,但迪普雷的沉默不像他一貫有的那種順從的寡言。他接著說,用的是一種很確定的口吻,也就是他給工頭下命令時用的口吻,更為明晰,缺了平常對他的那種謙恭:
「我必須回一趟我自己的家。我不知道我會在那裡留多長時間,您知道的,這個……」
亨利把他那工業巨頭的嚴肅目光落到對方身上:迪普雷的反應卻讓他害怕。他明白,這一次,形勢比他想象的恐怕還更為嚴重,因為,迪普雷根本不等他回答就簡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扭頭便走了。他已經傳達了資訊,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完全徹底。換作另一個人,恐怕就會罵他了,普拉代勒不禁咬緊了牙關。他對自己重複了早先在心中想過許多次的話:他犯了一個大錯,給迪普雷發的工錢太少了。他的忠誠本應得到好好的鼓勵。但是,如今為時已晚,大錯已鑄成。
亨利看了看他的表,凌晨兩點半。
走上臺階時,他注意到,底層的屋子裡還亮著燈光。他正要推開大門時,門卻自己開了,那個小女僕從裡面探出腦袋,褐色頭髮的那個,怎麼回事?波麗娜,是她,十分漂亮的波麗娜,他為什麼還沒有把她給睡了呢,但他現在沒時間去想這一問題了。
「雅爾丹-波利厄先生來過好幾次電話……」她開口說。
亨利嚇著了她,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不已。
「……但是電話鈴吵醒了夫人,於是,她拉斷了電話線,並讓我在這裡等著您,好告訴您,您一回來,請務必馬上給雅爾丹-波利厄先生回電話。」
迪普雷之後,則輪到他兩個小時前才剛剛離開的那位雷翁了。亨利目不轉睛地傻盯著小女僕的胸脯,但他開始有點兒不知所措了。在雷翁的電話與所有工地都被封的訊息之間,是不是有一種什麼必然關係?
「好的,」他說,「好的。」
他自己的嗓音讓他稍稍安下心來。他剛才驚慌得不免有些犯傻。再說了,必須證實一下,也許人們只是暫時關閉了那麼一兩個工地,但是要說全部都關閉,似乎不太可能,那樣的話,就會讓本來只是次要的困難變成一樁真正的醜聞。
波麗娜看來應該在門廳的一把椅子上多少睡了一會兒覺,她的臉上稍微有些浮腫。亨利一邊繼續盯著她,一邊想起了別的事情,但這道目光就像他瞧所有女人時的目光,讓對方覺得很不舒服。她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先生,您還需要我嗎?」
他搖了搖頭,她立即溜走了。
他脫下了上裝。給雷翁回電話!在這個鐘點!就好像他還沒有做夠諸如此類的爛事,更何況,還得去對付這個小侏儒!
他來到他的書房,重新插上電話線,讓接線員轉線,對話剛剛開始,他就大叫起來:
「什麼?還是那個報告的事?」
「不,」雷翁說,「是另外一個……」
雷翁的嗓音並沒有透出驚慌;聽起來,他似乎還很能控制得住自己,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就夠讓人驚訝的了。
「涉及,嗯……戈爾達納。」
「不!」亨利立即回答說,有些憤慨,「不是什麼戈爾達納,而是達爾戈納!此外……」
這時,亨利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一下,他不吭聲了,被這一訊息給震倒了。
這可是他為之付出了十萬法郎代價的那份報告啊。
「八釐米厚的整整一沓子。」雷翁解釋道。
亨利皺起了眉頭。這個拿了他十萬法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渾蛋公務員,他到底寫了一些什麼呢,竟然讓它有了這樣厚的厚度?
「在部裡,」雷翁繼續道,「人們從來就沒有見過此類情況:這份報告中夾有十萬法郎,都是大面額的鈔票。鈔票全都整整齊齊地貼上在報告的紙頁上。報告甚至還帶有一個附錄,對其中的數字做了簡要說明。」
那傢伙居然把錢都上交了。真是豈有此理!
亨利被這一資訊搞得啞口無言,無法把那些拼圖一個個地拼湊起來:報告、部裡、錢、關閉的工地……
於是,雷翁道出了它們之間的連線:
「特派員描述了達爾戈納墓地中很嚴重的違法事實,並揭發了一次賄賂行為,一次腐蝕某個宣過誓的公務員的嘗試,這十萬法郎便是確鑿的證據。它們構成了一種招供。這就意味著,報告的指控是完全成立的,因為人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去收買一個公務員。尤其還是用了這麼大數目的一筆錢。」
當真是一場災難。
雷翁稍稍沉默了一小會兒,以便讓普拉代勒好好地琢磨一下這些資訊的分量。他的嗓音是如此平靜,亨利一時間裡竟有了一種怪怪的感覺,彷彿是在跟一個並不認識的人說話。
「我父親,」雷翁接著說,「在傍晚就得到了預告。部長連一秒鐘也沒有猶豫,你想象一下,他也得保住自己啊,他立馬就下令關閉了那些工地。按道理說,他將會花上一些時間來綜合分析種種因素,以便提起控訴,或是在一些墓地中展開核查工作,而這樣一來,就需要十來天時間,之後,他應該就會傳喚你的公司上法庭打官司。」
「你是想說,‘我們的’公司吧!」
雷翁並沒有馬上回答。很明顯,今天晚上,關鍵的一切盡在沉默之中。在迪普雷的沉默之後,是這一番……雷翁繼續說著,用的是一種很柔和、很剋制的嗓音,就像是在說悄悄話:
「不,亨利,我忘了對你說了,這是我的錯……上個月,我已經轉賣了我的所有股份。對那些一心寄希望於你的成功的股民,我希望你不要讓他們太失望。這樁生意現在跟我已經沒有任何個人關係了。如果說,我現在還打電話通知你,那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又一陣沉默,表達了很多東西。
亨利要宰了他,這個侏儒,他恨不能親手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費迪南·莫里厄也同樣賣掉了他的股份。」雷翁補充道。
亨利沒有反應,很慢很慢地放下了電話,他的的確確被這一資訊掏空了身心。他真應該一刀宰了雅爾丹-波利厄,可他連拿起刀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部長、工地的封閉、對賄賂罪行的起訴,這一切全都攪和在了一起。
他完全掌控不了目前的情勢了。
他沒有費時間去考慮,去瞧鐘點。他衝進瑪徳萊娜的房間時,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她還坐在床上,她還沒有睡,這一夜,家裡頭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她根本就無法閤眼!那個雷翁每五分鐘就打來一次電話,總是吩咐她:你該對他說……她後來乾脆拔了電話線,你給他回電話了嗎?然後,瑪德萊娜停歇下來,看到亨利有些瘋狂,大吃一驚。她知道他很焦慮,是的,不光焦慮,還憤怒、羞恥、憂心忡忡,甚至痛苦不堪,比如,上個月,他剛剛還對她唱了一曲絕境之人的老調子,但是,從第二天起,他就不再陷於絕境了,他已經把那些麻煩給了結了。然而,今晚,他的臉十分蒼白、十分呆滯,他的嗓音從來沒有顫抖得如此厲害,令人極度擔心:沒有謊言,或很少很少,臉上沒有絲毫透露出平時的那種奸巧、詭計多端的表情;通常,二十步開外,你就能感覺到他的虛假氣場,而現在,他的樣子竟是如此真誠……
很簡單,瑪德萊娜從來沒有見過他的這一狀態。
她丈夫並沒有為他在深更半夜突然闖進她房間而道歉,他一屁股坐到她床邊,說了起來。
他小心地挑他能夠說的來說,不想冒險徹底毀壞自己的形象。但是,即便是如此有限制地只講不得不講的事,他所說的那一切,真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滿意。棺材大都太窄小,人員大都太無能、太貪婪,所有那些外國工人甚至都不會說法語……當然,還有工作的難度本身!人們簡直想象不到!但是,必須承認這一切:一些德國佬躺到了法國大兵的棺木中,一些棺材裡頭裝的是泥土,現場到處存在著投機倒把、魚目混珠的勾當,曾有人寫過一些報告,他也曾以為花點兒錢買通公務員是做得很對的,當然,那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但是,最終……
瑪德萊娜頻頻點頭,聽得很認真。依她看來,所有這一切並不全是他的錯。
「可是,說到底,亨利,為什麼要由你一個人來為整個這件事負責?那也太草率了吧……」
亨利很是吃驚,首先,他是被他自己驚住了,自己居然說得出所有這些事情,居然會承認自己出了差錯;其次,他也被瑪德萊娜給驚住了,她竟然那麼認真地聽他講,儘管還沒有替他辯護,但表現出了某種理解;最後,他還被他們這樣的一對給驚住了,因為,自從他們互相認識以來,這還是他們倆第一次一起表現得像成年人。他們不溫不火、不怒不怨地說話,就彷彿是在對家裡要進行的整修工程交換意見,或者是在為一次出門旅行討論準備,再或者,是在就一件家務事做商量,總之,這是他們第一次相互理解對方。
亨利用一種不一樣的眼神瞧了她一眼。令他震驚的,當然就是她那體積大得令人驚詫的胸脯。她穿了一件很薄的睡衣,能看得見她乳房那深色的乳暈,很寬,如花兒綻放,另外還有她圓圓的肩膀……亨利停下來,注視了她一小會兒,她微微一笑,這是情感強烈的一秒鐘,是神聖如初的一秒鐘,他生出了一種要跟她做愛的迫切願望,這一股慾望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舒適感。性要求的這一突然迸發,同樣也取決於瑪德萊娜所採取的母性的、保護者的態度,因為,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想躲避在她那裡的渴望,他真的很想被她庇護,被她融化。話題是沉重的、嚴肅的,但她聆聽的方式帶有某種輕鬆、簡單、令人心安的意味。不知不覺,亨利放鬆了下來,他的嗓音變得更為平靜,他的談吐也不那麼急促了。瞧著她的時候,他心裡在想: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他為之感覺到一種新的、意外的自豪。他伸出了一隻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她親切地微微一笑,那隻手從她的肚子上滑過,瑪德萊娜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簡直可以說是一種痛苦的呼吸。在亨利的動作中,其實是有著那麼一點點的算計的,因為他一向都知道該怎麼對付瑪德萊娜,但是也不僅僅只是這些。這就好比是跟某個從來就沒有真正相遇過的人的久別重逢。瑪德萊娜分開了雙腿,但她同時又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現在,真的不是時候。」她喘著粗氣說,然而,她的嗓音卻叫喊出了相反的意思。
亨利慢慢地贊同了,他感覺自己強而有力,又找回了自信。
瑪德萊娜把幾個枕頭放在背後,慢慢地緩過了氣來,尋找著一個姿勢,當她找到之後,便發出一陣遺憾的長嘆聲,她一邊聽著他,一邊若有所思地撫摩著他皮膚上凸出的青筋,他真的有一雙漂亮的手。
亨利集中起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必須重新回到這個話題上來:
「雷翁背棄了我。我無法期望得到他父親的任何支援。」
瑪德萊娜又被刺痛了,驚訝於雷翁居然沒能幫助他,他不是也參與了那樁生意了嗎?
「不,恰恰不,」亨利說,「他已經不在這樁生意中了,費迪南也同樣不在其中了。」
瑪德萊娜的嘴唇張得圓圓的,形成了一個無聲的「啊」。
「要跟你仔細解釋的話,這話可就長了。」他很乾脆地說。
她微微一笑,她的丈夫回到了她身邊。完好無損。她輕輕撫摩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可憐的愛人……」
她用一種溫柔、親密的嗓音跟他說話。
「那麼,這一次,事情很嚴重嗎?」
他閉上了眼睛,表示認同,然後張開雙眼,高聲說道:
「你父親總是拒絕幫助我,但是……」
「是啊,就算我自己再次去請求他幫忙,他照樣還是會拒絕的。」
亨利把瑪德萊娜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但他們的胳膊現在又落在了膝蓋上。他必須說服她。她的拒絕將是斷然不可能的、無法想象的。老佩裡顧一直想著要羞辱他,既然他已經達到了目的,那他現在就有(亨利尋找著恰當的用詞)責任,正是如此!有責任表現得更為現實一些!因為,說到底,假如一樁醜聞爆發了,看到自己的姓氏像垃圾一樣被人扔進臭水溝裡,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不,不完全是一樁醜聞,還不至於到這一地步,不妨可以說,是一個事端吧?人們可以理解,他不願意跑來搭救自己的女婿,但是,要討得自己女兒的高興,也費不了他自己什麼事啊,不是嗎?他難道不是向來就不停地在這些人和那些人之間斡旋,在一些跟他並沒有什麼利害關係的事情之間調和嗎,現在再伸一伸手又有什麼難的呢!瑪德萊娜表示同意。
「沒錯。」
但是亨利覺察到,在她心中,有著一種抵抗的根基。他彎下腰來。
「你不願意找他求情……因為你擔心他會拒絕,是這樣嗎?」
「哦,不!」瑪德萊娜急忙回答,「根本不是這樣的,親愛的!」
她抽出手來,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頭微微分開。她衝他微微一笑。
「我不介入進來,是因為我不願意介入這件事。實際上,亨利,我在聽著你的話,但是,所有這一切,我根本就不感興趣。」
「我明白,」亨利表示同意,「再者,我也沒有要求你非得對它感興趣,我只是……」
「不,亨利,你不明白。我不感興趣的並不是你的那些買賣,而是你。」
她說這個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有改變她的態度,始終還是那般簡單、微笑、親切,還十分親近。這一澆頭冷水竟是那麼冷,亨利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明白了。
「我不明白……」
「不,親愛的,我敢肯定,你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引不起我興趣的,並不是你所做的事,而是你這個人。」
他本該立即站起身來,離開此地,但是,瑪德萊娜的目光拖住了他。他再也不想聽下去了,但他被當下的情境死死地攫住,就像一個刑事被告被法官強迫著去聽取對自己的判決。
「我對你這個人從來就沒有抱過太多的幻想,」瑪德萊娜解釋道,「對我們的未來,我同樣也沒有什麼幻想。我曾一度愛上了你,這一點我承認,但我很快就明白到這一切將會如何結束。我在做的只是讓它就這麼拖著,因為我還需要你。我嫁給你,是因為我的年紀也不小了,因為你也向我求了婚,因為奧爾奈-普拉代勒這個姓氏聽起來也很漂亮。假如說,當你的妻子沒有當得那麼不堪,假如說,我沒有因你的那些冒險而受到種種羞辱的話,那我還真的很喜歡用這個姓氏來稱呼自己的。太可惜了。」
亨利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裝出一種死要面子的盛氣凌人,沒有尋找什麼論據為自己辯護,也沒有變本加厲地編造謊言:瑪德萊娜的語氣很有節制,她所說的都是確切無疑的。
「到目前為止,救了你命的本不是什麼別的,只是因為你有一張漂亮的臉,親愛的。」
她躺在床上,雙手搭放在肚子上,欣賞著正在走出房間的她丈夫,她跟他說話,彷彿只是在各自回自己房間之前道一聲晚安,只是一次親密、溫柔的交流。
「我敢肯定,你給我的是一個漂亮的嬰兒。我從來就沒有祈求過你能給我更多。現在既然他已經在我肚子裡了(她溫柔地拍打著自己的肚子,肚子發出一種沉悶的聲響),你可以變成你想成為的那樣,甚至變得什麼都不是,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這是一次失望的經歷,但是我已經緩過勁來了,因為我得到了我的安慰。對於你,根據我所知道的一丁點兒情況來判斷,我想你的災難時刻已經到了,你將無法從中擺脫出來。不過,這跟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
若是換了別的時候,相同情境下,亨利恐怕已經在第二十次砸爛家中的東西了,一個花盆,一件傢俱,一塊玻璃,一個小擺設。但是,這天晚上,那樣的事沒有發生,他站起身,出門,並輕輕地關上了他妻子臥室的門。
走在走廊上時,他看到眼前出現了拉薩勒維埃的畫面,恰如他幾天前剛剛看到的那樣,帶有經過了精心整修的巨大的正面牆體,園藝師們已經在重新勾勒寬闊的法國式園林的線條,油漆匠們正準備對付客廳與臥室的天花板,人們就要修復那些小天使雕像和那些細木壁板了……
幾個小時以來,亨利受到了一連串背叛行為的打擊,儘管他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來對抗這一災難,但是,他是達不到目的的,他得到的只是一些詞語、一些影像,沒有任何真的東西。
就這樣,失去了一切,失去的跟贏來的一樣快,他實在無法想象這一點。
最後,當他一個人走在走廊中時,他終於想象到了,那是一個大聲念出的詞:
「我死了。」
37
加上最近的那幾筆存款,「愛國紀念物」銀行賬戶上的款額達到了十七萬六千法郎。阿爾貝快速地計算了一下,必須再玩下去,騙下去,不要安排太大量的支出,但是,在這家銀行中,有著如此大數量的往來業務,白天,要轉進轉出七八百萬的賬目,也不是什麼罕見現象,而由一大批巴黎的商業機構以及大百貨公司存入銀行的錢,每天都會在四十萬到五十萬法郎的範圍內浮動,有時候甚至還會更多。
從六月底開始,阿爾貝活得就不再自由自在了。
早上才起來,他就已感覺很疲憊,累得簡直就像剛剛攻打過一個德國人的堡壘,但他還是忍著一次次的噁心,帶著一種即將崩潰的狀態前去上班。就算是,在銀行門前的廣場上,司法機構已趁著黑夜豎立起了一個斷頭臺,準備當著以佩裡顧先生為首的銀行所有職員的面,未經審判就砍下他阿爾貝的腦袋,他恐怕也不會感到驚訝的。
整個白天,他都處在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中,迷迷糊糊的,種種嗓音傳到他耳中,他要延遲很久後才能聽明白;當人們跟他說話時,得穿越他那堵厚厚的焦慮之牆。阿爾貝會那樣瞧著你,彷彿你用一把消防水槍把水柱噴向了他似的。他一開口總是這樣的一句:「嗨,怎麼著?」人們再也不會太注意他,大家都瞭解他。
上午,他會把頭一天收到的那些付款都存入「愛國紀念物」的賬戶上,而在淹沒了他整個大腦的蒸汽般的模糊中,他試圖算清楚他將提取出的現金的總數。然後,中午休息時分,當工作人員開始輪班交替的時候,他便利用每一次經過辦事視窗的機會,用一隻狂熱得顫抖的手簽下儒勒·德·艾普爾蒙的姓名,完成他的取款手續,做得天衣無縫,就彷彿真的是那位顧客在午餐時刻親自來到了銀行。錢款一旦提取出來,他就把現鈔塞到他的包裡,如此,下午剛開始時,那個包就變得胖鼓鼓的,體積膨脹到了上午時的四倍多。
傍晚,有過那麼兩次,一次是走向銀行出入口的旋轉門時,有一個同事叫住了他,還有一次,是因為他以為在某個顧客的目光中發現了某種懷疑,他尿了褲子,因此,他不得不叫上一輛計程車送自己趕緊回家。
另外還有幾次,在離開銀行前,他伸出腦袋去瞧人行道,只是想證實一下,早上還沒有出現的斷頭臺,現在是不是已經在他要經過的那個地鐵站前面豎了起來,這事情,誰都說不準呢。
大多數員工都把背包用來裝他們的午餐便當,而阿爾貝的背包,那天晚上裝的是九萬九千法郎的大面額鈔票。為什麼不是十萬法郎呢?你在想,這興許是一個迷信的問題,但我可以這麼說,根本不是的:這是一件有關風度的事。這是一種美學—會計的美學,必須相對看待—但畢竟還是一種美學,因為,加上這樣一筆錢,「愛國紀念物」可以揚揚得意地自誇,說他們騙取到了一百一十一萬一千法郎。對阿爾貝,所有這些前後排列在一起的數字「1」,實在是太漂亮了。由愛德華確定的最少數額就這樣被大大地超越了,對於阿爾貝,從個人名義來說,這是勝利的一天。眼下,已經是七月十日了,他已經向他的上司請了四天的國慶節特別假,從第二天開始休假,那樣,到了七月十五日銀行重新開門的時候,假如一切正常,他就已經乘上了輪船,前往的黎波里了,今天,也就是他在銀行的最後一天。就像是在1918年的停戰之際,活著走出那一場生死歷險,這讓他實在驚愕得有些目瞪口呆了。換了另外一個人,恐怕會以為自己是不死的神仙。但是,阿爾貝無法想象自己還有第二次倖存的機會;儘管,上船前往殖民地的時刻正在一天天地逼近,他還是沒有完全徹底地相信這件事。
「馬亞爾先生,下星期見!」
「嗯?什麼?哎……對了,再見……」
既然他還活著,而且,作為象徵標誌的一百萬法郎數目已經達到並且超過,阿爾貝就問起了自己,要是改簽一下火車票和船票,提早出發,是不是更為明智。但是,在這一問題上,他比在其他的問題上還要更傷腦筋。
出發,是的,而且要快,只要有可能,甚至馬上就可以走……但是,波麗娜怎麼辦呢?
有一百次,他嘗試著想要對她說,可他又放棄了一百次。波麗娜美妙無比,外表是絲綢羅緞,內在是天鵝呢絨,聰明伶俐到了極致!但她屬於那樣的一類良家女子,她們組成社會中的中產階級女子。白色婚紗的婚禮、公寓房、孩子們,生三個孩子,興許生四個,這就是未來的前景。如果能跟波麗娜一起過上一種平靜而又甜美的生活,跟她生一些孩子,生上四個,為什麼不呢?假如這一切只取決於他一個人的話,那麼,阿爾貝想來應該會同意這樣的生活的,他甚至會願意保留他在銀行的職位。但是,既然他現在成了一個公認的騙子,而且,假如上帝願意的話,很快就將在國際上臭名遠揚,那麼,這一遠景也就灰飛煙滅了,隨之一起消失的,就是波麗娜,就是婚姻、孩子、公寓房,以及銀行生涯。剩下的只有一種解決辦法:向她承認一切,說服她三天之後跟他一起走掉,帶上滿滿一行李箱的一百萬法郎大鈔,還有一個臉像西瓜一樣被切開成兩半的夥伴,身後還緊緊追蹤著半個法國的警察。
這就意味著,此事根本不可能。
要不,就獨自一人走。
至於要不要聽取愛德華的建議,他想,還是算了吧,那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說到底,儘管他無比地愛他,但出於各種各樣彼此矛盾的理由,阿爾貝覺得愛德華還是相當自私。
每隔一天,他都會過去看他一下,就在藏錢與跟波麗娜約會之間的空當。佩爾斯死衚衕那邊的套間如今已被拋棄了,阿爾貝認定,要把他們未來生活所依靠的財富存放在那裡,可不是一種謹慎的做法。他早就在尋找一種解決辦法,他本來可以在一家銀行中租一個保險櫃,但他對此不放心,他更願意相信聖拉扎爾火車站的行李寄存處。
每天晚上,他都去車站取出行李箱,拿到餐廳的廁所裡,把當天弄到的錢放進去,然後再交給工作人員,繼續寄存。他表現得像是一個商業推銷人。他聲稱,箱子裡是女士緊身衣和胸衣,他找不到辦法能說是其他物品。而管行李寄存的工作人員則心知肚明,朝他狡黠地眨眨眼,而他也報以一種小小的簡單手勢,很顯然,這樣一來,他自己的信譽也在相應地增長。考慮到他還得火速逃逸,阿爾貝同樣還寄存了一個碩大的帽子盒,裡面裝的是鑲嵌在空鏡框中的愛德華描畫的那個馬腦袋,這鏡框,他還一直沒有配上玻璃呢,跟這幅畫一起裝在帽盒中的,還有用絹紙包起來的那個馬頭面具。緊急出走在所難免,他知道,倉促之中,他寧可丟下裝錢的行李箱,也不想丟了這個盒子。
離開火車站行李寄存處,去跟波麗娜會面之前,阿爾貝前往盧泰西亞大酒店,這讓他陷入了一種十分可怕的狀態中。在一個巴黎的豪華大酒店,要想進去而不引起他人注意……
「你別擔心!」愛德華早已給他寫道,「你越是大搖大擺,人們就越是注意不到你。你瞧瞧儒勒·德·艾普爾蒙!從來就沒有人見過他,然而,所有人全都信任他。」
他爆發出一種像馬兒嘶鳴一般的大笑聲,笑得讓你毛骨悚然。
阿爾貝開始是以星期來計時間,然後,是以日來計。但是,現在,自從愛德華以他歐仁·拉里維埃爾這個亦真亦假的姓名,下榻到一個豪華大酒店,做出那些荒誕古怪的行為舉止,他就是以小時,甚至以分鐘,在計出發前還剩的時間,出發的時間已定,七月十四日,乘坐十三點鐘的那班火車離開巴黎前往馬賽,這樣就能在第二天趕上法蘭西遠洋郵輪公司的ss達達尼央號輪船,駛往的黎波里。
三張票。
這天晚上,他在銀行這一肚腹中的最後幾分鐘,恰如一次分娩那般難熬,每走一步都花費了他很大力氣,終於,他來到了街上。他當真應該相信這一點嗎?天氣很好,他的包很沉。右邊,沒有斷頭臺;左邊,沒有憲警隊……
別的都沒有,只有對面人行道上露易絲那小小的清瘦身影。
這一畫面令人心頭猛地一震,稍稍有那麼一點點像是你在大街上遇上了一個商人,而你之前只在他商鋪的貨櫃後面看到過他,你認出了他,但你總感覺有些不對勁。露易絲還從來沒有來銀行門前找過他。匆匆穿越大街的時候,他不禁問起了自己,她是怎麼找到銀行地址的?不過,這小傢伙倒是花了很多時間來偷聽他們的談話,甚至連他們那些生意的來龍去脈,她恐怕都知道了。
「是愛德華……」她說,「我們得馬上趕去。」
「什麼,愛德華,出了什麼事?」
但是露易絲沒有回答,她舉起一隻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
「去盧泰西亞大酒店。」
在計程車裡,阿爾貝把他的包放在兩腳之間。露易絲兩眼直視正前方,就彷彿是她自己駕駛著車子。對阿爾貝,這是一次好機會,波麗娜今天要值晚班,會很晚下班,由於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得當班,她就睡在「她家裡」了。對一個做女僕的人來說,這就意味著,是睡在別人家裡了。
「但是,到底怎麼啦……」過了一會兒,阿爾貝開口問道,「愛德……他到底怎麼啦?」
後視鏡中司機的眼神讓他嚇了一跳,便趕緊改口說:
「歐仁,他到底怎麼啦?」
露易絲的臉色黯淡,就像是那些焦慮不安的母親或妻子的臉。
她轉身朝向他,攤開了雙手。她的眼睛已經溼潤了。
「他好像已經死了。」
阿爾貝和露易絲邁著一種他們希望表現得很正常的步伐,穿過了盧泰西亞酒店的大堂。沒有比這更醒目的了。電梯工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神經質,他雖然年紀很輕,卻已經是一個職業老鬼了。
他們發現愛德華躺在地板上,脊背還抵著床腳,雙腿伸得直直的。狀態很不樂觀,但還沒有死。露易絲表現出一貫的冷靜,做出了反應。房間裡散發著一股嘔吐物的酸臭味,她趕緊一扇又一扇地開啟所有的窗,又用她能在浴室中找到的所有毛巾,做成了某種拖把。
阿爾貝也開始跪下來,俯身朝向他的朋友。
「嗨,怎麼樣,我的老兄?你難受嗎?」
愛德華輕輕搖晃著腦袋,眼皮痙攣著,眼睛睜開來,然後又閉上。他沒有戴面具,他臉上的那個大洞噴發出一種腐臭的氣味,臭氣是那麼濃烈,逼得阿爾貝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上一口氣,然後抓住他戰友的腋窩,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一個沒有了嘴巴、沒有了頜骨、沒有了下巴的傢伙,那裡除了一個大大的豁口,以及上排牙齒,其餘什麼都沒有了,你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拍打他的臉。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他重複道,「告訴我,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由於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便直接過渡到了猛烈的動作。他站起身,奔向浴室,接了滿滿的一大杯涼水。
當他轉過身來正要回到房間裡時,他突然驚訝得手一鬆,玻璃杯摔到了地上,他一下子感到了一種難受,不由得癱坐在了地上。
一副面具,就掛在門後的衣鉤上,像是一件睡袍。
一張人的臉。愛德華·佩裡顧的臉。真正的愛德華。以前的那一張臉,得到了完美的複製!只是缺了眼睛。
阿爾貝喪失了對自己所在地點的意識,他彷彿就在戰壕中,離木頭臺階只有幾步之遠,全副武裝,準備進攻,其他的戰士都在那裡,或在他前面,或在他後面,身體都彎成了一張弓,等待著衝向113高地。在那裡,普拉代勒中尉舉著望遠鏡,正在觀察敵軍的陣線。在他前面,是貝里,而在貝里前面,是那個從來就不常見到的傢伙,只見他轉身過來,他正是佩裡顧,他對他微微一笑,一種很燦爛的微笑。阿爾貝發現他有一種就要玩惡作劇的淘氣孩子的神態,他甚至都沒有時間回應他,佩裡顧就已經又轉過了身去。
而今天晚上,出現在他眼前的正是這一張臉,只是缺少了微笑。阿爾貝一下子就僵在了那兒,很顯然,他一直就沒有再見過他的這個樣子,除了在睡夢中,而他現在就顯露在了他眼前,湧現在了門口,就彷彿愛德華將要整個兒地顯現,如同一個鬼魂。所有那些畫面,如一根鏈條似的滾動起來,被子彈擊中後背而喪命的兩個士兵,113高地的進攻戰,用肩膀猛地撞上他的普拉代勒中尉,炮彈炸開的彈坑,如潮水一般從空中飛落把他死死埋住的泥土。
阿爾貝大叫了一聲。
露易絲出現在了門口,神情慌張。
他使勁噴了一下鼻息,開啟水龍頭,讓水澆到臉上,用力搓了一陣子臉,又接了一杯水,不再去瞧愛德華的面具,再度回到房間,一下子就把那杯水全都澆在了他同伴的喉嚨口,只見愛德華立即就兩個胳膊肘撐地,挺起身子,開始拼命地咳嗽,這就跟當初他自己在炮彈坑邊上不得不拼命咳嗽才能活過來的情境一模一樣。
阿爾貝讓他上身向前傾,以防他再次嘔吐,然而,他不再吐了,陣咳持續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停息下來。愛德華終於緩過神來,如果從他黑黑的眼圈,還有他整個身子疲軟地癱在床上,像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來看,他已經是精疲力竭了。阿爾貝聽了聽他的呼吸,覺得已經很正常了。他絲毫不在乎小姑娘露易絲的在場,就動手給他的戰友脫衣服,讓他躺到被單底下。這張床是那麼寬,他可以坐在他身邊一側的枕頭上,而露易絲坐在另一側。
就這樣,他們倆一人坐在愛德華的一邊,活像是一對書立把他擋在中央。每人都握著愛德華的一隻手,愛德華則沉沉地睡去,喉嚨裡發出一種不免讓人還有些擔憂的聲響。
從他們待著的地方看過去,露易絲和阿爾貝能夠看到,房間中央的那張大圓桌子上,有一支又細又長的針筒、一個被切成兩半的檸檬,而在一張紙上,則有著栗色的粉末殘渣,像是一撮塵土,還有一個火絨打火機,那裡頭的麻布條打了結,那樣子像是一個逗號位於一個詞兒的底下。
桌子腳下,有一根橡膠的止血帶。
他們倆一聲不吭,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阿爾貝對這一方面並不在行,但是,這貨色倒是很像不久前他四下裡尋找嗎啡時,別人曾向他推薦的玩意兒。那是更高的階段:海洛因。為搞到它,愛德華甚至根本就不需要什麼中間人……
阿爾貝覺得很奇怪,他在心裡問自己:如此,我還有什麼用?彷彿他自己很是遺憾,因為他沒能為解決這件事幫上什麼忙。
愛德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服用海洛因的呢?阿爾貝發現自己處在跟那些無能為力的父母同樣的情境中,他們事先根本就沒有看到什麼蛛絲馬跡,而突然間,就發現大難臨頭,禍從天降,但為時已晚,在劫難逃了。
距離出發只差四天……
再者說,不論是提前四天,還是推遲四天,這又能改變什麼?
「你們要離開這裡嗎?」
露易絲小小腦袋中的思維追隨了同樣的路徑,她用一種若有所思卻又心不在焉的口吻,提出了這一問題。
阿爾貝用一種沉默作為回答。那意味著「是的」。
「什麼時候?」她問道,始終沒有正視他的目光。
阿爾貝沒有回答。這就意味著「很快」。
於是,露易絲轉身朝向愛德華,伸出一根手指頭,做了她第一天就做過的事:她做夢一般地撫摩起了那個巨大的傷口,那臃腫的、紅兮兮的肌膚像是一種暴露在體外的黏膜……然後她站起來,穿上外套,又回到床邊,這一次是站在阿爾貝那一側,俯下身,在愛德華的臉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你會來跟我們說再見嗎?」
阿爾貝點點頭作為回答:「是的,那是當然。」
這就意味著「不」。
露易絲做了一個表示明白了的手勢。
她又親吻了阿爾貝一下,離開了房間。
她的離場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氣之洞,就像我們在飛機上所感受的那樣,看來如此。
38
這事是如此蹊蹺,連雷蒙小姐都為之驚呆了。總的來說吧,自從她為區長做秘書工作以來,這樣的事從來都沒有見過。她三次經過辦公室,他卻始終沒有色眯眯地斜眼看她,好傢伙,居然還能這樣……但是,要知道,她在他辦公室裡前後轉悠了三次,他卻破天荒地沒有把手伸進她的裙子底下,用伸直的食指……這事情可實在是……
幾天以來,拉布林丹不再是他自己了,呆滯的目光,下垂的嘴巴,就算是雷蒙小姐跳起了七層面紗舞,他都不會注意到的。他面色蒼白,移動時身體笨重,就像一個心臟病隨時隨地會發作的人。這太好了,她心裡想道。發作吧,這行屍走肉。老闆身體狀況的這一突然衰退,還是她受僱以來第一次感到心中好大的安慰。真是上天的一大恩賜。
拉布林丹站了起來,慢騰騰地穿上上裝,拿起帽子,一聲不吭地走出了辦公室的門。他襯衣的一截下襬從褲腰處脫露了出來,這樣的不拘小節會把任何一個人變成邋遢鬼。在他沉甸甸的步履中,有著某種正走向屠宰場的肉牛的神態。
到了佩裡顧先生的府上,下人向他宣佈說,先生不在家。
「那我就等他一下好了……」他說。
然後,他就推開客廳的門,一屁股坐到了一張長沙發上,眼神空洞,而整整三個小時之後,當佩裡顧先生髮現他時,他就處在這一姿勢中。
「您在這裡做什麼呢?」他問道。
佩裡顧先生的進門讓他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啊!主席……主席……」拉布林丹說著,試圖站起來。
這就是他能說出口的一切,他堅信,用「主席」這兩個字,他就已經說出了一切,解釋了一切。
儘管頗有些不快,佩裡顧先生對拉布林丹還是抱有一種農民特有的善意。「請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他有時候會這樣對他說,而那種耐心的口吻,往往是人們對懶鬼和傻瓜說話時才會毫不吝惜地濫用的。
但是這一天,他停留在了冷漠之中,而佩裡顧先生的這一冷漠迫使拉布林丹加倍地打起精神,從長沙發中掙扎起來,解釋說,請聽我說,主席先生,已經再沒有什麼還能讓人沒完沒了地猜測了,您本人,我敢肯定,還有所有人,我們怎麼能想象一件如此的事呢,等等。
他的對話者任由這一連串無用的詞語滾滾流瀉。再說,佩裡顧先生根本就沒在聽。沒有必要走得更遠。拉布林丹,則繼續著他的嘆苦經:
「那個儒勒·德·艾普爾蒙,主席先生,您能想象嗎,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甚至有些欽佩自己的這一看法。
「啊,什麼!一個在美洲工作的法蘭西學會會員,怎麼可能不存在呢!無論如何,這些草圖、這些精彩的素描、這一美妙的計劃方案,的的確確是由某個人完成的呀!」
到了這一地步,拉布林丹迫切需要一種強化,否則,他的腦子就要開始打轉轉了,那就會持續好幾個小時。
「所以說,根本沒有這個人?」佩裡顧先生替他簡單總結道。
「是的,正是這樣!」拉布林丹高聲叫喊道,他為自己的話得到了對方如此準確的理解而感到由衷的幸福,「而那個地址,盧浮街52號,您能想象到嗎,同樣也不存在!您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嗎?」
一陣沉默。無論目前的情況如何,拉布林丹始終醉心於猜謎,傻瓜們都喜歡這樣的效果。
「郵局啊!」他幾乎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咆哮,「郵政局!沒有地址,只有一個郵政信箱!」
他簡直要為那個精妙的計謀驚歎不已了。
「這麼說來,您是現在才發現了這一點……」
拉布林丹則把這一聲指責看成一種鼓勵。
「的確如此,主席先生!請注意,」他說著,豎起了食指,來強調自己對這一點的細微比照,「我當初就有一點小小的疑問。當然,我們收到了收據,一封列印的信解釋說藝術家本人在美洲,而所有那些素描畫,您也都熟悉,但是,說到底,我……」
這時,他噘了噘嘴,表示懷疑,同時伴隨有搖頭的動作,應該是在表達詞語所無法轉達的意味:他那深邃的洞察力。
「那您付款了嗎?」佩裡顧先生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能怎麼辦?當然啦,主席先生,我們付了錢……」
他做事是規規矩矩的。
「不付款,就不能下訂單!而不下訂單,就沒有紀念碑!我們別無他選!我們向‘愛國紀念物’的賬戶轉了賬,付了款,這是完全迫不得已的!」
他一邊嘴裡說著,一邊手裡做起了動作,從衣兜裡掏出一份報紙一樣的東西來。佩裡顧先生眼疾手快,一把就從他手上奪了過去。他著急地翻閱了起來。拉布林丹甚至不等他提出早已在嘴邊滾動的問題來,就搶先了一步。
「這家公司,它根本就不存在!」他叫嚷起來,「這是一家……」
他突然住了嘴。這個詞,兩天以來,他一直就在反反覆覆地琢磨著,現在它一下子自己跳了出來。
「這是一家……」他繼續道,因為他注意到,他的腦子運作得多少有些像一臺汽車發動機,有時,用手柄使勁搖動幾下後,就會重新啟動,「……空殼公司!對,就是這個詞!」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所有的牙齒,顯然為自己克服了這一語言障礙而感覺相當自豪。
佩裡顧先生繼續翻閱著那本薄薄的樣品名冊。
「但是,」他說,「這些都是工業產品的模型啊。」
「啊……是的。」拉布林丹回答道,卻不知道這位主席究竟想要說些什麼。
「拉布林丹,我們,我們已經訂購了一部原創作品,是不是?」
「啊……啊!」拉布林丹嚷嚷道,他已經忘記了那個問題,但此刻回想起自己是準備好了答案的,「當然是啦,親愛的主席先生,甚至可以說,是很獨特的原創作品!您來看看這件事,儒勒·德·艾普爾蒙先生,法蘭西學院院士,他既是工業品模型的作者,又是所謂‘定製’作品的作者!這個人,他簡直無所不能啊!」
這時候,他回想起了,他說的是一個純粹虛構的人。
「總之……他真的是無所不能,」他補充道,低下了嗓門,「彷彿這是一個已故的藝術家,既然都已故去,也就根本無法如期兌現一份訂單了。」
佩裡顧先生一邊翻閱商品名錄的冊頁,看著裡頭介紹的各種模型,一邊估量著這一騙局的範圍和程度:殃及全國。
醜聞將會十分可怕。
他一點兒都沒有注意拉布林丹正在不停地用雙手往上提褲子,便調轉腳跟,一個人走回了書房,去獨自面對他的失敗前景。
他周圍的一切,鑲嵌在鏡框中的種種繪畫、種種草圖、紀念碑的方案,都在大聲地朝他喊叫,羞辱著他。
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來說,讓人心煩意亂的,不是白白花費了那麼多的錢,甚至也不是被人騙走了錢,不,讓他心煩的,是人們竟然嘲笑他的不幸。他的,他的名譽,丟了就丟了吧,他還有剩餘的,而商業世界教會了他,記恨是多麼糟糕的建議。但是,奚落他的不幸,就等於瞧不起他兒子的死。這就像他本人以前那樣。這個陣亡將士紀念碑,不僅沒有彌補他給兒子帶來的傷痛,反而加劇了這一傷痛。期望中的贖罪轉而變成了一齣滑稽劇。
「愛國紀念物」產品名錄上還推出了一系列的工業產品,其價格優惠得極其誘人。他們究竟賣出了多少這樣純粹想象中的紀念碑呢?多少個家庭為這些玄而又玄的怪物白白地付了冤枉錢呢?多少個村鎮被無情地搶劫了,就像在森林中遇上了剪徑賊,成為自己天真盲信的犧牲品?他們竟可以這樣猖狂,他們甚至可以生出這樣的想法,攔路搶劫那麼多不幸的人,簡直是翻了天了。
佩裡顧先生並不是一個足夠慷慨的人,會感受自己跟那些為數眾多的犧牲者心心相印,他也並不渴望去幫助他們。他只想到他自己,只想到他自己的不幸,只想到他自己的兒子,只想到他自己的故事。他所遭受的痛苦,是他從來就沒有做好這個父親,從來就沒有真正成為過這個父親。但是,從更為自戀自大的方式上來看,他十分惱火,就彷彿他個人被盯住成為目標:那些付錢想買那些工業模型的人只不過是一場普普通通的騙局中受騙的傻瓜蛋,而他,則因為私人定製了一座紀念碑,從而感覺自己成為個別敲詐的專門物件。
這一失敗深深地挫傷了他的自尊心。
他疲憊不堪,灰心喪氣,他坐到書桌面前,又一次開啟了那冊被他無意中揉得皺巴巴的名錄。他認真地讀了那個騙子致各地市長鎮長的長長的信。詞語奸詐詭譎,句式機智靈巧,口吻令人心安,簡直是正式的官方檔案!佩裡顧先生一時間停在了那充分的論述上,興許,這種語氣就已保障了騙取眾人信任的成功,而那種特別的折扣,則顯然十分吸引那些小村鎮的人,因為他們的行政費用預算都很少……甚至,七月十四日這個日期也具有如此的象徵意義……
他再次抬起頭,伸長手臂,去查閱日曆。
騙子們只給顧客留下不多的時間,讓他們去反應,或者去證實,他們到底是在跟什麼人打交道。只要他們差不多能收到一張合乎法律規定的收據,作為他們訂購貨物的憑證,那麼,在七月十四日這個所謂的促銷截止期之前,他們就沒有什麼理由可擔心。目前是十二日。而這,只不過是一個日子的問題。既然沒有任何人談到他們,騙子們還是期待詭計成功,能在拍拍屁股逃跑之前撈取最後那批預付款。至於顧客,那些最多慮或最警覺的人,興許會馬上證實,他們的信任是不是真正放對了地方。
那麼,將會發生什麼事呢?
醜聞會公開爆發。就在一兩天之後,或者三天之後。興許,那同樣也只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
然後呢?
報刊會意氣用事地添油加醋,警察們可能會忙得四腳朝天;議員們會以民族的名義而慷慨激昂,將會披上一件愛國美德的外衣……
「大騙局。」佩裡顧先生低聲喃喃道。
而即便將來找到了這些流氓,把他們抓了起來,那又能怎麼著?三年、四年的預審,一場訴訟,從現在到那時候,所有人也就都冷靜下來了。
甚至連我也一樣,他想道。
這一想法並沒能緩和他的心境:明天是不作數的,讓他痛苦不堪的是今天。
他重新合上樣品名冊,用手掌輕輕地把它捋平。
儒勒·德·艾普爾蒙和他的同謀,當他們束手被擒時(假如能有這麼一天),就將不再是一個個的個體了。他們將成為時政新聞現象,人們好奇心的物件,就像當年的拉烏爾·維蘭,就像蘭德魯變成的那樣。
罪犯將不再屬於他們的犧牲者,他們將成為全民憤怒的物件。而他,佩裡顧,當這幫子強盜成為千夫所指時,他又能專門仇恨誰去呢?
更糟糕的是,他的姓名將會出現在這場訴訟的中心!而假如很不幸,他是唯一一個訂購一部定製作品的人,那人們到時候談到他時就會這樣說:瞧瞧這一位,他付了十萬法郎來買貨,就是這個大傻瓜!這一想法讓他實在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將成為一個愛上當受騙的天真漢、一個愚蠢的傢伙。他,作為一個成功的工業家、一個足智多謀的銀行家,竟被社會底層的騙子大大地宰了一把,狠狠地敲了一通竹槓。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自尊心的受損讓他迷住了雙眼。
某種神秘而又確定的東西在他的內心生根發芽:平常,他很少渴望實現什麼,但現在,對那些犯下這一罪行的人,他想要抓到他們,而且是帶著一種狂熱的熱情。他不知道自己會拿他們去做什麼,但是,他就是想要抓到他們,僅此而已。
一幫渾蛋。一個有組織的團伙。他們是不是已經逃離這個國家了?興許還沒有呢。
能趕在警察之前找到他們嗎?
已經正午了。
他拉了一下叫人的鈴繩,命令下人給他女婿打電話。讓他過來。
所有其他的事都先放一放。
39
下午過半的時分,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走進了盧浮街郵政局寬敞的大廳,選擇了一把長椅坐下,以便觀察鋪滿了整整一層牆面的那一排排郵政信箱,這位置離通往樓上的宏偉壯觀的大樓梯不遠。
52號郵箱就位於距他十五六米的地方。他裝出一副正在讀手中報紙的樣子,但很快又明白到,自己不能在這個位子上待很長時間。在重新開啟郵箱之前,那些投機的傢伙無疑都會長久地觀察一下週圍,看看是不是有任何異常情況,他們肯定不會大中午跑到這裡來,而通常是上午過來一下。不過,既然他現在已經出現在了現場,他也預計到了自己可能落入的最糟糕的擔憂中:對那些詐騙者而言,今天前來這裡取最後的一批付款所冒的險,要比坐一趟火車前往歐洲的另一端或者坐一趟輪船前往非洲大得多。
他們應該不會來了。
然而,時間對他來說所剩無幾了。
這一想法讓他著實傷透了腦筋。
手下人員的鳥獸散、合夥人的背叛、岳父的拒絕、妻子的拋棄,面對著已告開始的災難,沒有了任何一種背景……他度過了自己生活中最艱難的三天三夜,終於,在最後時刻,等來了這一聲傳喚,匆匆跑來找他的這個送信人,草草寫在一張馬塞爾·佩裡顧名片上的這樣一句話:「立即來找我。」
剛剛夠時間叫一輛計程車,來到庫爾塞勒林蔭大道,在樓上與瑪德萊娜照個對面……這一位,臉上總是掛著天使般的微笑,一隻正在下蛋的母鵝。瞧那樣子,甚至都像是已經不記得,僅僅兩天前,她還是那麼冷淡地對待他呢。
「啊,他們終於找到你了啊,我親愛的?」
看似鬆了一口氣。真是個賤人。她派了一個跑腿的送信,到處找他,最後找到了瑪蒂爾德·德·波塞爾尚的床上,還真的應該問一下,她到底是怎麼得到的資訊。
「但願他沒有打斷你的性高潮!」瑪德萊娜說道。
由於亨利一句話都沒有回答,就那樣從她面前走了過去,她便補充道:
「啊,對了,你要上樓去見爸爸……還是一樁男人之間的事,這下子,就夠你們好受的了……」
接著,她交叉起了雙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回到自己最喜歡做的事情上,去猜測到底是嬰兒的腳巴丫蹬得她肚子一陣陣地隆起,還是腳後跟,或者是胳膊肘,這小小的動物就像一條魚那樣在遊動,她很喜歡跟他說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只見無數的顧客擠在營業視窗前,所有的郵箱都被開啟過了,除了他所監視的那一個,亨利換了位置,換了長椅,也換了樓層,他來到了樓上,那裡不僅可以吸菸,還可以一目瞭然地看透底層發生的一切。這種無所事事的狀態如小火一樣慢慢地炙烤著他,但是,不這樣又能怎樣?他開始詛咒老佩裡顧,都是因為他的錯,害得他在這裡傻傻地死等,毫無作為。他覺得老佩裡顧很矯情。這個人恐怕會死在工作崗位上,疲竭顯示在了他整個的外表上,他的肩膀是塌陷的,他的眼圈是烏青的……不久前,他就顯露出了虛弱的跡象,而他的狀態似乎還在繼續變糟。在賽馬俱樂部,人們私下裡紛紛傳話說,自從他去年十一月的煩惱出現以來,他就真的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佩裡顧了。布朗什大夫,一個真正的斯芬克斯,聽到別人談論馬塞爾·佩裡顧時,默默地低下了眼睛,這就說明了一切。在證券交易所,股票指數是不會騙人的,他那個集團的某些股票早已呈下降走勢。此後,雖然一度又有回升,但畢竟……
等那隻老頑固挺屍時,亨利恐怕早就破產了,也就是說,一切都為時已晚了,而這讓人無法忍受。要是他現在就能早早死去,而不是一年半載之後那該多好啊……當然,遺囑會指定繼承人,恰如那份婚姻契約一樣,但亨利可以憑藉著他在女人方面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能力,保留一種持久不滅的信心,他只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失過手(無法容忍)。假如有必要的話,他會拼命地汲取他的儲蓄,而瑪德萊娜,他會一下子就戰勝她的;老傢伙的財富,他以士兵的名義起誓,他一定會得到自己的一份。多麼可惜啊。他想要的實在太多,或者實在太快……回到往昔是沒有用的,就這樣,亨利是個實幹的人,並不是那類喜愛唉聲嘆氣的人。
「您遇上大麻煩了。」當亨利在對面坐下時,老佩裡顧說道,亨利的手中依然還捏著那張名片,上面寫著讓他來一趟的命令。
亨利沒有回答,因為對方說的是實情。目前尚能夠補救的那一切—那些墓地中的小小問題—一旦涉及對賄賂政府官員的指控,就會變成一種幾乎無法克服的困難。
幾乎。這就是說,還不是完全無法克服的。
然而,事情恰好還有挽救的苗頭,如果說,佩裡顧在四處找他,如果說,他屈尊想見他,甚至派人一直到他情婦的床上去找他,那就意味著,他絕對還需要他。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居然讓他放下身段來找他,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要知道,他念到他姓名的時候,每每都帶著那麼一種輕蔑的口吻。亨利一點兒都摸不著頭腦,除了一點,即他就在這裡,在這老傢伙的書房中,坐著,而不是站著,他什麼都沒有懇求。一團微光剛剛顯出了輪廓,一絲希望。他沒有提任何問題。
「沒有了我,您的麻煩就無法解決。」
由於自尊心作祟,亨利已經犯下了第一個錯誤,他做出了一個表示懷疑的小小的撇嘴動作。佩裡顧先生用一種暴力做出了回應,猛烈得讓他女婿簡直就認不出他來了。
「您死定了!」他叫嚷道,「您聽明白了嗎?死定了!就憑著您背上的那一切,國家就可以剝奪您的一切,您的財產,您的名譽,一切,您將一蹶不振,根本無法恢復元氣!您就在監獄中度過餘生吧。」
亨利屬於那樣的一類人,在策略上犯了一個大錯之後,依舊保持著一種卓越的直覺預感。他站起身來,走向門口。
「給我站住!」佩裡顧先生喊道。
亨利不帶絲毫猶豫地轉身過來,邁著堅定的步伐,再次穿過房間,把兩隻手撐在他岳父的書桌上,俯下身子,說道:
「夠了,您就別再煩我了。您需要我。我還不知道是為的什麼,但事情明擺在那裡,無論您想讓我做什麼,我的條件將還是一樣的,始終不變。部長是您的人吧?很好,那麼,您就親自去他那裡說明一下,您讓他把人們對我所有的指控全扔進垃圾桶裡去,我再也不想讓任何罪名落到我頭上。」
說完這些,他重新坐回到了扶手椅中,蹺起了二郎腿,他那樣子簡直好像現在就是在賽馬俱樂部,等待著管家為他端來他的那杯白蘭地。而在這樣的情境中,無論誰恐怕都會發抖,會問自己,作為交換,別人會要求他做什麼,但是亨利不是這樣。自從他得知大禍臨頭的三天來,他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對付一切。告訴我吧,這一次必須殺死誰。
佩裡顧先生不得不把一切解釋了一個遍:他對一個陣亡將士紀念碑的訂購,全國範圍內的一場大騙局,但在這裡頭,他興許成了最直接、最明顯的受害者。亨利還是很有腦子、很懂趣味的,便不再面露笑容。他開始明白他岳父要他做的是什麼事了。
「醜聞馬上會掀起軒然大波,」馬塞爾·佩裡顧解釋道,「假如警察在他們逃走之前先抓住他們,那麼,所有人就會伸出手來把控住他們,政府機構、司法部門、報紙、協會、受害者、老戰士……我不想那樣。您給我把他們找到吧。」
「您想把他們怎麼樣呢?」
「這就跟您沒有關係了。」
亨利心裡明白,就連佩裡顧自己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這確實跟他沒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找我?」他問道。
話一齣口,他立即就後悔自己多了一句嘴,但為時已晚。
「要找到這些惡棍,就需要一個同樣厲害的惡棍。」
亨利捱了一記耳光。佩裡顧先生後悔羞辱了他,並不是因為他走得太遠,而是因為它有可能產生相反的效果。
「再說了,時間太緊迫,」他用一種更為隨和的語氣補充道,「這是一個時間問題。而我的手上也只有您了。」
在換了十幾次位置之後,大約十八點鐘時,亨利不得不向嚴酷的現實投降:在盧浮街郵政局裡守株待兔的策略根本就行不通。至少,在這一天行不通。也沒有人能說,是不是還會有第二天。
亨利還有什麼辦法呢,除了在盧浮街郵政局死等52號郵箱的顧客假定的來到,難道要去找那個印製樣品名錄的印刷所嗎?
「您就別去那裡啦,」佩裡顧說,「您去了的話,一定會問問題,假如訊息傳播開來,說是有人惦記著這家印刷所,訊息就會傳到印刷所的客戶耳裡,這家公司、詐騙集團就會聽到風聲,那醜聞將會公開暴露。」
假如不能去印刷所的話,那就只剩下銀行了。
「愛國紀念物」收到了客戶們的支付,但是,要想知道他們把收集起來的錢存進了哪一家銀行,就必須費時間去調查,就必須得到許可,而所有這一切,則是亨利沒有能力去做的。
他總是回到這樣一個問題上來:要麼去郵政局,要麼什麼都做不了。
他服從了自己的脾性,選擇了違抗命令。他不顧佩裡顧先生的禁令,叫車前往位於女修院院長街的隆多印刷所。
在計程車上,他再一次翻閱了「愛國紀念物」的那一冊樣品名錄,那是他岳父交給他的……佩裡顧先生的反應,超出了一個老練的受過騙的不幸商人的反應程度,他把它變成了一個個人問題。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計程車在克里尼昂古爾街堵了很長一段時間。亨利合上了那本樣品名錄,隱約透出一絲讚賞的神情。他要去尋找那些老練的騙子,一幫有組織、有經驗的團伙,對付他們,他並沒有什麼很好的機會,因為他掌握的情況很少,擁有的時間也更少。他不由得對這幫人行騙的高超本領感到某種由衷佩服。這一冊樣品名錄幾近於一部傑作。假如不是因為調查的結果關乎他的生死,讓他感到有些緊張,他簡直可以從容地笑對它了。他並沒有那樣從容微笑,而是發誓說,假如這事需要以牙還牙、以命抵命,假如需要他動武的話,那他就將毫不猶豫地向這一小撮人投去手榴彈,噴射芥子毒氣,打響機關槍。要是人們只給他留下一個老鼠洞去鑽的話,他是會鐵了心大動干戈的。他感覺他的腹部和胸廓變得發硬,他的嘴唇抿得更緊……
就這樣,他心想。只要給我萬分之一的機會,你們就全都死定了。
40
「他有點兒難受。」在盧泰西亞酒店,阿爾貝回答所有那些因得不到歐仁先生的任何訊息而不免有些擔憂的人。兩天以來,人們不再能見到他的面,他也不再叫人上門服務了;人們已經習慣了他痛痛快快給出數量不菲的小費,因此,如今,突然就這麼一下子,什麼都得不到了,不免讓人隱隱生出些許失望的情緒。
阿爾貝拒絕讓人去請酒店的醫生。然而,醫生還是來了,阿爾貝把房門開啟了一條小縫,說,他現在好多了,謝謝,他正在休息,接著,就把房門關上了。
愛德華並沒有好轉,他也並沒有在休息,他把吞下去的食物都吐了,他的喉嚨發出一種鐵匠鋪拉風箱似的聲響,他的高燒一直持續不退。他花了很多時間方才讓體溫下降了一點點。他能經受得起長途旅行嗎?阿爾貝在心中問著自己。他到底又是怎麼弄到這見鬼的海洛因的呢?阿爾貝也不知道,他弄到的數量大不大,他對此一無所知。而假如不夠的話,假如愛德華在好幾天的旅途中又需要新的用量的話,他們又該如何是好?阿爾貝從來就沒有乘坐過海輪,擔心自己會暈船。假如連他都無力去照顧他的戰友,那又能有誰來完成這一任務呢?
當愛德華不睡覺時,或者,當他不把阿爾貝好不容易才幫他灌下胃裡的少量食物一股腦兒地全都吐出來時,他就一動不動地待著,眼睛瞧著天花板;他只有要上衛生間時才會起床,而阿爾貝則會守在他的身邊。「請別鎖上門,」他說,「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我能進來救你。」一直到他進了廁所……
可他始終都還暈頭轉向呢,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把整個星期日的時間全都貢獻給了他的戰友。愛德華大部分時間都躺著,大汗淋漓,常常發出一陣劇烈的痙攣,接著就是嘶啞的喘息。阿爾貝拿著用冷水浸過的清涼的毛巾,忙不迭在臥室與浴室之間奔來奔去,他點了一些蛋奶酒、一些肉湯、一些果汁。快近傍晚時,愛德華就要求來上一劑海洛因。
「為了救救我。」他焦躁不安地寫道。
由於心軟,因為戰友的狀態有些讓他惶恐不安,而且出發的期限也讓他焦慮不已,阿爾貝就答應了他的懇求,但是立即就後悔了:對於自己應該怎麼做,他完全沒有什麼概念,又一次,他捲入到複雜的旋渦中而無法脫身……
儘管從愛德華的動作來看,他幾乎已處於一種極度刺激之後的巨大疲勞之中,但人們還看得出來,愛德華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阿爾貝發現了一種新的不忠誠,他因此感覺很受傷。然而,他還是扮演了助手的角色,拿著注射器,搓著滾石,把打火機的火絨點燃……
這很像當初一開始的情形。當然,盧泰西亞酒店的豪華套間跟條件簡陋的戰地醫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記得兩年前,愛德華在等待轉院去巴黎的後方醫院時,差點兒死於敗血症,但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親密無間,阿爾貝對愛德華慈父一般的關愛,愛德華對阿爾貝的極度依賴,他深切的不幸,他憂煩的苦惱—對此,阿爾貝都帶著慷慨的胸懷、善意的謊言、笨拙的手段,試圖為他築堤抵擋—這一切,都讓他們,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昔的崢嶸歲月,而且,人們實在很難說得清楚,這一切帶給他們的,更多的是寬慰還是憂慮。這很像一個自我封閉的迴圈結,繞來繞去又回到了起點。
注射之後,愛德華立即渾身一抖,就彷彿有人突然在他背後打了一下,並抓住了他的頭髮把他腦袋向後猛地一拉……顫抖只持續了短短的一小會兒;他側身躺下,他那種愜意的神態,又明顯地在他的臉上露了出來,接著,他就安穩地滑入一種安逸的昏昏沉沉之中。阿爾貝垂著雙臂,待在一旁,瞧著他穩穩睡去。他感覺到,他的悲觀主義正在贏得勝利。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他們會成功地實現銀行和募捐的雙重詐騙,也不相信一旦成功的話他們就能離開法國,他同樣也看不到怎麼會有這樣一種可能性,他能帶著一個身心狀態糟糕到如此地步的同伴,坐火車到馬賽,然後再坐輪船,漂洋過海好幾天,而不露出馬腳被人發現。而這一切,還沒有包括那個總是在向他提出一個個可怕問題的波麗娜呢:坦白承認?逃跑?丟棄她?戰爭曾是一個可怕的孤獨的考驗,但是,它還是無法與他復員後的這一階段相比,戰後的這個階段很像是一種下地獄的經歷。某些時候,他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為了一勞永逸地一了百了,乾脆去自首得了。
然而,由於還是得好好行動,所以,等到下午過去,阿爾貝便趁著愛德華還在睡覺的機會,下樓來到了酒店前臺,向門房確認拉里維埃爾先生會在十四日中午退房離開酒店。
「怎麼回事,您來‘確認’?……」門房詢問道。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嚴肅,曾經打過仗,見到過炮彈片的飛濺,而且距離是那麼近,以至於被削穿了一個耳朵。從幾釐米遠的地方看過去,他顯現出跟愛德華一樣的腦袋,但他的運氣要好多了:他可以用一根黏膠帶把他右側的眼鏡腿跟他的墊肩布在一邊粘住,它的顏色倒是很漂亮,跟那塊肩章很協調,就這樣,那肩章則恰到好處地擋住了臉上豁口處的傷疤,而當年,炮彈片正是從這個洞進入了他的頭顱。阿爾貝想到了那個傳聞,說是有些士兵會腦子裡帶著一片彈片繼續活下去,他幾乎難以覺察地撇了一下嘴。無論阿爾貝說什麼,也不管他穿多麼整潔的衣服、多麼鋥光瓦亮的皮鞋,他的行為方式始終都是平民的,這應該可以從他的動作中辨認出來,興許還可以從他的某種語氣中,或者是從他面對所有穿制服的人時情不自禁地表現出來的那種尊重中,比如,面對著眼前這位穿了制服的酒店門房,他就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了某種肅然起敬。
「這麼說,歐仁先生要離開我們了嗎?」
阿爾貝做了確認。如此看來,愛德華之前並不曾預告他的離開。他是不是真的曾有過離開的意圖?
「當然有過啦!」愛德華寫道,被問得驚醒過來。
他把字母寫得歪歪扭扭,但還是辨認得清楚的。
「當然,我們十四日出發!」
「但是,你還什麼都沒準備呢……」阿爾貝強調道,「我是說,沒有準備行李箱,也沒有準備衣服……」
愛德華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瞧我乾的這些傻事……」
跟阿爾貝在一起,他幾乎從來就沒有戴過面具,從喉嚨中冒出來的胃裡的那種腐臭味,有時候燻得人實在受不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愛德華的健康逐漸走向好轉。他又恢復了進食,雖然,他還無法站立很長時間,但是,到了星期一那天,他身體狀態的改善卻已明顯成為事實,完全可以讓人放心了。阿爾貝出門時,曾經猶豫了一番,想把注射器、海洛因、剩餘的一些嗎啡都鎖起來,但又覺得那樣做實在太麻煩:首先,愛德華是不會讓他這樣做的;其次,他也缺少勇氣,他所具備的那一點點力量,他要把它們全都用在等待出發上,用在算好時間上。
既然愛德華什麼都還沒有準備,阿爾貝就幫他去樂蓬馬歇百貨公司買衣服了。為了確保不在風格趣味上犯錯誤,他諮詢了售貨員,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此人便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他一番。阿爾貝想要某種「很時髦」的東西。
「那我們要的是哪一類的‘時髦’呢?」
那位店員顯然很關注他的回答,他俯身靠近阿爾貝,兩眼死死地盯住他。
「嗯,這個,」阿爾貝結結巴巴地說,「時髦,也就是說……」
「嗯?……」
阿爾貝尋找著……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時髦」這個詞還能夠理解為不用「時髦」這個詞來表達的意思。他伸手指了指他右邊的一個從頭到腳穿戴一新的模特兒,它戴了帽子,穿了鞋子,還披掛了外套。
「這樣,我覺得這個就是時髦……」
「我明白了。」售貨員說。
他就小心翼翼地那整套衣服都取下來,平鋪在櫃檯上,後退了一米左右,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就好像是在欣賞一幅大師的油畫作品。
「先生的品位很不錯啊。」
他又推薦了另一些領帶與襯衫,阿爾貝顯出一種遲遲疑疑、拿捏不定的樣子,接著,就接受了一切,然後,他輕鬆地瞧著售貨員在那裡忙活,把整套衣物全都包了起來。
「還得要有……第二套,」這時候,他說,「適合當地的……」
「適合當地的,很好,」售貨員重複道,他剛剛用細繩把衣服包捆上,「但是,當地,指的是哪裡呢?」
阿爾貝並不想說出他要去的目的地,那不行,正相反,必須耍點兒花招。
「殖民地。」他宣稱道。
「好的……」
售貨員似乎突然間變得好奇了。興許,他也一樣,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和計劃吧。
「那麼,您想要的是一套什麼型別的衣裝呢?」
阿爾貝對所謂殖民地的概念是雜七雜八、東拼西湊的,來自一些明信片、一些道聽途說,還有雜誌畫報上的圖片。
「要一種十分適合於那裡的……」
售貨員抿起了嘴唇,顯出一副明白了的神態:「我想我們有您所需要的,但這一次,我們沒法看到穿上這整套衣裝的模特兒,您可能想象不出它會產生的效果,這裡是上衣,您來摸一摸衣料,那裡是長褲,再沒有更優雅同時也更實用的了,當然了,還有帽子。」
「您確定嗎?」阿爾貝大著膽子問道。
售貨員的意思很明確:男人的外表靠帽子來襯托。阿爾貝則相信,襯托出男人風度的是鞋子,但他還是買了對方推薦的東西。售貨員笑得很開心,可能是因為殖民地的關係,也可能是因為賣出了兩整套男裝,讓他看上去有一副貪婪的嘴臉—阿爾貝曾在銀行的某些負責人身上看到過這一點,他一點兒都不喜歡,並且差一點說了出來,但是,在這商店裡,就別再鬧出什麼醜聞來了,這裡離酒店只有兩步遠,而且,還剩不到兩天他們就要出發了,就不要惹什麼禍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啊。
阿爾貝還買了一個黃褐色的大皮箱,外加兩個相配的嶄新的行李箱,其中一個專門用來裝錢,另外還買了一個新的帽盒,打算用來裝他的那個馬腦袋,他讓商店把這一切全都送到盧泰西亞酒店去。
最後,他挑選了一個很女性化的漂亮盒子,在那裡頭,他放進去四萬法郎。在回去照看他的戰友之前,他去塞弗勒街的郵政局轉了一下,把這個盒子連同裡頭的錢寄給了貝爾蒙太太,並附上了一封簡訊,明確說明這些錢是專門留給露易絲的,「等她長大了給她」,並說,愛德華和他非常信任她,「希望能把錢用到實處,而且一定要等到小姑娘成年後才能給她」。
當那些衣服被送到酒店後,愛德華瞧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並且還高高地豎起了大拇指,漂亮,完美。沒得錯,阿爾貝心裡想,他對此完全就不在乎。他去找波麗娜了。
在計程車上,他又複習了一遍他的小小演說,到達時,終於感覺到自信滿滿,他決心好好地對她解釋清楚事情的真相,因為這一次,不再有什麼脫身之計了,日子已到了七月十二日,他將於十四日出發,假如他還能活著的話。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的決定就像一道符咒,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實在無法來上一番如此的坦陳。
他始終在反覆思考著,究竟是什麼理由在阻止他,讓他迄今為止還沒能下定決心。所有的理由似乎全都歸結於一個道德問題,而他預感到,這一問題是無法解決的。
波麗娜出身低微,是一個普通小雜工和一個女工的女兒,從小接受天主教的教理,在追求善良美德和正直品格方面,恐怕沒有誰能比她這一類窮苦人要求更高的了。
在阿爾貝眼裡,她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迷人。阿爾貝給她買了一頂帽子,希望能襯托出她那張完美無缺的瓜子臉的優雅,以及她那光明燦爛的、楚楚動人的微笑。
波麗娜感覺到阿爾貝這天晚上有些侷促,比平時更不愛說話,他似乎總是想說些什麼話,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波麗娜正經歷著她跟他關係中最美妙的時刻。她毫不懷疑,他是想向她求婚,可又不敢大膽說出口。她想到,阿爾貝不僅很靦腆,還很膽怯。他那樣,實在是可愛,真的很得體,但是,假如你不略施巧計,把他的話給套出來,你也許就將一直等到猴年馬月,直到黃花菜徹底涼透。
眼下這一刻,她實在很喜歡他的含糊其辭,她感覺他對她有情有義,她不後悔自己對他百般誘惑的讓步,也不遺憾自己慾望的表露。她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她堅信一切本是很嚴肅的。好幾天以來,看到阿爾貝扭扭捏捏的神情,就給她帶來一種快樂,但她裝作視而不見。
這天晚上還是那樣(他們在商業街的一家小餐館裡吃飯),他說話時用的還是那種老方式:
「實際上,波麗娜,你瞧,我實在不太喜歡在銀行裡工作,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嘗試一下做點兒別的事……」
這倒是真的,她想道,等你有了三四個孩子時,你就不會考慮幹這個了,而現在,趁著自己還年輕,應該去幹一番事業。
「哦,是嗎?」他漫不經心地隨口應答了一句,眼睛瞧著正端著頭道菜過來的侍應生,「你說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
可以說,他對這一問題已經思考了很多,但一直就沒有什麼答案。
「開家商店做生意之類的,興許吧。」他大著膽子說道。
波麗娜滿臉通紅了。一家商店……那可是成功的頂峰。想一想……「波麗娜·馬亞爾,巴黎小飾品商店。」
「嗯……」她回應道,「首先,開什麼商店呢?」
或者,先不想那麼多:「馬亞爾店。經銷雜貨、服飾用品、葡萄酒、利口酒。」
「那樣……」
通常都是這樣,波麗娜想道,阿爾貝追隨著自己的想法,但他的想法,她卻追隨不了……
「興許,不是一傢什麼商店……不如說,一家企業。」
對於只能理解眼前看到之物的波麗娜,公司企業到底是什麼概念,她就更不清楚了。
「一個什麼企業呢?」
「我想到了進口外國的木材。」
波麗娜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她去叉醋味韭蔥的餐叉懸在了嘴唇邊幾釐米的地方。
「用來做什麼?」
阿爾貝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或者,興許進口香草、咖啡、可可,此類的農產品……」
波麗娜嚴肅地表示贊同,當她弄不明白的時候,她就會很樂意這樣做,但是,「波麗娜·馬亞爾,香草與可可」,不會真的如此吧,她看不明白這究竟會帶來什麼,也看不明白這究竟會引起誰的興趣。
阿爾貝這才明白到,自己並沒有採取正確的方法。
「這僅僅只是一個想法而已……」
由此,一步一步地,他腳踏實地地走進了自己的推理之中,他遠離了自己的意圖,他放棄了;波麗娜脫離了他,他為之十分後悔,他特別想站立起來,出發,隱退,埋入土中。
老天哪,埋入土中……
總是會回到這一點上來。
41
從七月十三日起發生的事情,有可能出現在專門培養製造及裝配訊號彈人員或掃雷人員的學校教育大綱中,當作從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逐漸走向最終爆發過程的最佳例子來講授。
一大早,大約六點半鐘,當《小報》出報時,那還只不過是一條謹慎的花絮小新聞,儘管刊登在了第一版。標題只提及了一種假說,但已經很有些信誓旦旦的味道了:
虛假的陣亡者紀念碑……
我們是在走向一樁民族大丑聞嗎?
只有三十行文字,但這一訊息十分吸引眼球,同一版上的訊息還有:「溫泉會議沒完沒了地拖延」,戰爭總結:「歐洲的死亡人數達到了三千五百萬」,一份簡單的「七月十四日國慶節目單」,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告訴人們,今年的節慶跟去年不可同日而語,很顯然,去年的七月十四日慶典將是無可匹敵的。
文章宣佈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這就是它的力量,集體想象力有的是空閒時間來洶湧闖入。人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但是,有人透露說,「興許」有一些城鎮「已經」向一家「很可能」會是「空殼」的公司訂購了陣亡者紀念碑。不可能有比這樣的表達還更謹小慎微的語氣了。
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是第一撥讀到報紙的人。他下了計程車,等待印刷所開門的當兒(時間還不到早上七點鐘呢),就在街上買了一份《小報》,立即就注意到了那一則小新聞,憤怒得差點兒就把報紙扔到街邊的排水溝裡,但是他忍住了。他讀了一遍又一遍,掂量了每一個詞。留給他的時間還有一些,這給了他些許安慰。但時間並不很多,這又讓他的狂怒陡然倍增。
穿著工作服的工人開啟了印刷所的大門,亨利已經抬起了腳跟走了進去,你好,他遞過了「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錄,這個是你們這裡印刷的,請問你們的顧客是些什麼人,但他眼前的那一位不是老闆。
「瞧,他來了,這位就是。」
來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帶著他的飯盒,這傢伙以前是工頭,後來娶了女老闆,他手裡正捏著一份捲成卷的《小報》,但是,幸運的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啟來讀。亨利給這些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他身上的一切都在散發出一種「先生」的氣味,他屬於那樣一類顧客,從來就不看什麼價格,因為他們講究、他們富有。因此,當亨利問,他是不是可以跟他談一談,那位前工頭立即就回答說,當然,但怎麼談,這時候,那些撿字工、印刷工、排版工都已經開始工作了,他就指了一下辦公室的玻璃門,那裡正是他接待顧客的地方。
工人們偷偷地斜眼往這裡瞧,亨利轉過了身去,不想被他們看到,他一下子掏出來二百法郎,放到了辦公桌上。
工人們只看到那個顧客的背,他的動作很平靜,而且,他很快就走了,談話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他沒有帶來什麼新的生意。然而,老闆過來跟他們會合時,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這一點讓他們感到非常吃驚,尤其因為他總是不願意隨便錯過一筆買賣。他接受了四百法郎,他還有些驚魂未定呢,只顧得上向來訪的先生解釋說,他不知道當時那位顧客的姓名,只知道那是一箇中等個頭的男子,有點兒神經質,簡直可以說很是憂慮,很是激動不安,他用現錢支付了訂單的一半錢款,剩下的另一半會在交貨前夕交齊,但是他們並不知道那些貨都去了哪裡,因為是一個跑腿的中介前來取走了印好的東西。而那個取貨人只用一條胳膊拉著一輛手推車,真的是一個壯小夥子。
「他是這兒附近的人。」
這就是亨利瞭解到的一切。那個拉手拉車的中介跑腿人,工人們都不認識他本人,但工人們已經見過他的面;說到他只剩一條胳膊,這種情況如今倒也並不稀罕,但是,都已經只剩一條胳膊了,還能拉著一輛手拉車謀生,那可就太稀奇了。
「興許並不真的就住在這附近,」印刷商說,「我是想說,他不是這個街區的人,但是,他應該就住在這附近一帶……」
現在已經是七點一刻了。
在大廳裡,拉布林丹直挺挺地站到了佩裡顧先生的面前,只見他氣喘吁吁,滿臉蒼白,幾乎像是要中風。
「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他甚至都沒有先問一聲好,「您要知道,這可是不關我任何事啊!」
他著急忙慌地遞過來《小報》,就彷彿它正在燃燒。
「好一場災難啊,主席先生!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
彷彿他的話語從來就沒有被當作一回事。
他都快要哭出來了。
佩裡顧先生抓起那份報紙,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頭。拉布林丹獨自留在大廳中,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他應該走掉嗎?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嗎?這時候,他又想起來,主席常常對他說:「千萬不要自作主張,拉布林丹,而要始終等著別人告訴您……」
於是,他決定就在此等待命令,於是,他在客廳中坐了下來,女僕出現了,正巧就是不久前被他捏過乳頭的那一個,小個子褐發女郎,很有挑逗性。她遠遠地就停了下來,問他是不是想喝一點什麼。
「咖啡。」他說,有些無心應戰的樣子。
拉布林丹實在是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佩裡顧先生重讀了文章,醜聞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會爆發。他把報紙扔在書桌上,沒有憤怒,太晚了。簡直可以說,每聽到一個壞訊息,他的腰圍都會瘦上一釐米,他的肩膀會更下垂,他的脊椎會更彎曲,他正在漸漸縮小。
坐到他的書桌前時,他看到了報紙的反面。這篇文章所激起的火星將足以點燃導火索,他這樣思忖。
此外,這是有道理的:一旦瞭解到《小報》的同行發表了這條小新聞,其他報刊的記者也紛紛行動,《高盧人報》《強硬派》《時報》《巴黎回聲報》等都迅速做出了反應,人們趕緊叫計程車,打電話聯絡情況。行政部門接受詢問時保持了沉默,這表明其中必有蹊蹺。所有人都嚴陣以待,都認定,當火光沖天而起之際,勝利一定會屬於那些站在最前哨的人。
頭一天,當愛德華開啟了樂蓬馬歇百貨公司的那個豪華禮盒,掀開了那張蓋在上面的絹紙,發現了阿爾貝為他而買的所有衣物時,他真有些目瞪口呆,不由得發出了一記歡快的叫聲。從第一眼看去,他就喜歡上了。有一條長及膝蓋處的土黃色短褲,一件米色的襯衫,一條帶有流蘇的皮帶,就像在圖畫中牛仔們的衣服上看到的那樣,一雙象牙色的長筒襪子,一件淺栗色的上裝,一雙叢林帆布靴,一頂寬簷帽,那是為了遮太陽的,據說那邊的陽光很厲害。上衣和褲子上到處都是兜兜,那樣子很有些叫人抓狂。好一套為假面舞會而準備的遠征者服裝!要讓他成為一個比真的還更像的冒牌貨,就只缺少一條子彈帶,以及長達一米四的步槍啦!他立馬就披掛上身,對著鏡子一個勁兒地欣賞,興奮得臉都紅了。
盧泰西亞酒店的員工看到他時,他正好穿著這樣一套有些叫人難以想象的衣裝,那時,他們中有人剛好給他送去他點的東西:一個檸檬,一份香檳酒,一份蔬菜濃湯。
當他給自己注射嗎啡時,他也穿著這套衣服。他不清楚嗎啡—海洛因—嗎啡的連續服用會產生的後果,興許是災難性的,但是,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裡,他只感覺到健康的改善,放鬆且平靜。
他轉身朝向旅行用的大箱子,環球旅行者的用那一種,然後他走到窗前,大大地開啟窗戶。他內心中滋生了一種對法蘭西島的天空的特殊激情,在他看來,這一片天空不應該有很多的對應物。他始終都很喜歡巴黎,他只是因為要去參戰才離開了它,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生活在巴黎以外的地方。即便到今天,也是那樣的,這還真有點兒奇怪。大概,是毒品產生的效果吧:沒有什麼是完全真實、完全確定的。你所看到的並不真的是現實,你的思想是有翅能飛的,你的計劃就像是幻影,你經常居住在一場夢中,在一個並不完全是你自己的故事中。
而明天並不存在。
其實,這幾天裡,阿爾貝並沒有太多地想這些事,他完全經歷著一種美妙的生活。你想象一下:波麗娜坐在床上,她平坦的腹部一直延伸向一個如同美麗地繰了邊的肚臍眼,她的乳房圓鼓鼓的,潔白如雪,而那乳暈美妙的粉紅色,讓人看了只想落淚,那個搖擺不定的小小鍍金十字架掛在那胸脯,讓人意亂神迷……這一景象是那麼令人激動,尤其因為她對此並不上心,並不在意,頭髮依然散亂,因為剛才她在床上撲到阿爾貝的身上幹了一場。「這就是戰爭!」她朗聲大笑著說,她正面攻打他,英勇無比,她輕而易舉地佔了上風,她沒有用多長時間就讓他乖乖繳了械,他被打敗後,倒也會幸福地認輸。
他們從來就沒有太多像今天這樣久久地賴在床上的日子。只有過那麼兩三次。在佩裡顧家中,波麗娜常常要加班加點地工作,時間長得幾乎有些荒唐,但這一次卻不同以往。阿爾貝正式地「休假」了。他解釋說:「七月十四日,銀行暫停營業一天。」假如波麗娜不是向來就受僱做一個什麼活兒都要乾的女僕,那她看到一家銀行竟對僱員如此慷慨,就會很驚訝,她覺得僱主這樣的行為是一種騎士精神的體現。
阿爾貝下樓去買牛奶麵包,還有報紙;房東允許使用爐子,但「只能用來熱飲料」,因此他們有權煮咖啡。
波麗娜像一條肉蟲子那樣一絲不掛,渾身閃耀著戰鬥努力的光輝,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詳細地說著第二天的節日慶典。她揉了揉報紙,讀起了節目單。
「‘市內那些主要的紀念性建築和公共建築上要張燈結綵。’這應該會很漂亮……」
阿爾貝剃完了鬍子,波麗娜喜歡留小鬍子的男人—在這一年代中,也就只有這個了—卻又憎惡那些粗糙的臉頰。這很扎人,她說。
「必須早早出發去看,」她說,依然俯身瞧著報紙,「閱兵式八點鐘就開始,而萬森,還是有一段距離的,那可不是隔壁家的門……」
在鏡子裡,阿爾貝觀察著波麗娜,美得猶如愛神一般,擁有一種不知羞恥的青春魅力。我們就去看遊行,他想道,看完遊行,她出發去工作,然後,我就一勞永逸地離開她。
「禮炮將會在榮軍院和瓦勒裡安山打響!」她補充道,同時喝了一大口咖啡。
到時候,她會來找阿爾貝,她會來這裡,會詢問,不,沒有人見過馬亞爾先生;她會永遠都弄不明白,她會有一種可怕的痛苦,為這一突如其來的失蹤猜想各種各樣的理由,但她會拒絕想象是阿爾貝騙了她,不,不可能,結局應該會更浪漫,他說不定被人綁架了,或者,他在什麼地方被人殺了,他的屍體再也找不到了,肯定被扔進了塞納河,波麗娜將無可慰藉。
「哦,」她說,「活該我倒霉……‘以下劇院十三點鐘將有演出,免費入場:巴黎歌劇院、法蘭西喜劇院、巴黎喜歌劇院、奧德翁劇院、聖馬丁門劇院……’十三點鐘,可是,在這個鐘點,我就得繼續我的工作了。」
阿爾貝喜歡這一假說,自己就這樣神秘地消失無影,她則賦予他一種充滿浪漫色彩的啞巴角色,而不是如此背離道德的現實角色。
「還有‘舞會,在民族廣場’!我要到二十二點三十分才能下班,你說說,等我們趕到那裡,舞會差不多就該結束了……」
說得毫不遺憾。看到她坐在床上,狼吞虎嚥地吃著小麵包,阿爾貝不禁問起自己來:她是不是一個會傷心欲絕的女人?不,只消看看她那美麗卓絕的乳房,她那張貪吃的嘴,這一肉體化的允諾就夠了……一想到他會給她帶來痛苦,但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就讓他感到放心,一時間裡,他沉浸在了這樣的想法中:他是一個能讓人得到慰藉的男人。
「我的老天,」波麗娜突然說,「這實在太可惡啦!……太糟糕啦!……」
阿爾貝猛一回頭,刮破了下巴。
「怎麼啦?」他問道。
他立即去找毛巾,這個地方的傷口很麻煩,會流血的。至少,他這裡還有明礬塊吧?
「你能想得到嗎?」波麗娜繼續道,「居然有人在賣陣亡者紀念碑……」她說著抬起了頭,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還是‘假的’紀念碑呢!」
「什麼,你說什麼?」阿爾貝問道,轉身朝向床這邊。
「沒錯,就是一些並不存在的紀念碑!」波麗娜接著說,還專心地看著報紙,「可是,你得小心啊,我的天使,你在流血,你可別弄得到處都是血!」
「讓我看一眼,讓我看一眼!」阿爾貝叫嚷道。
「可是,我的小傻瓜……」
她把報紙扔給了他,為阿爾貝的異常反應而激動。她明白了。他曾打過仗,他曾失去過戰友,而現在,發現有人在幹如此卑鄙的行騙勾當,這讓他義憤填膺,但是,竟然激動到了如此程度!她幫他擦著流血的下巴,而他,則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讀著那一篇小文章。
「你別難過了,我的小傻瓜,好啦,好啦!我們就不要讓自己陷入這樣的狀態中去啦!」
整整一個白天,亨利跑遍了整個區。人們告訴他,有一箇中介住在拉馬克街,但到底是在16號,還是在13號,那就沒人知道了,但是,無論是13號,還是16號,他都去找了,都沒有人。亨利乘坐計程車到處亂找。另外有個人說到,興許,是有那麼一個拉手拉車的傢伙專門幫人運貨,就在戈蘭庫爾街那上面,但那是一家老公司,現在已經關閉了。
亨利走進了街角的那家咖啡館。那是上午十點鐘。一個只用一條胳膊拉一輛手拉車的傢伙嗎?你是說一個送貨人嗎?不,沒有人知道。他繼續尋找,沿著偶數門牌號往下走,需要的話再沿著奇數門牌號往上走,然後,走遍整個區的各條街道,那樣,總歸能找到的吧。
「只有一條胳膊嗎,畢竟,那應該很容易找的呀,您敢肯定嗎?」
大約十一點鐘,亨利已經查到了丹雷蒙街,在那裡,人們向他擔保說,住在奧徳奈爾街拐角上的煤炭商就有一輛手推車。至於他是不是隻有一條胳膊,那就沒有人說得準了。他不得不花上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才走遍整條街,等他走到城北公墓的角落時,一個工人很自信地對他宣稱:
「當然啦,我們都認識他!這可是一個滑稽的傢伙!他住在杜艾姆街44號。我知道,他是我一個堂兄的鄰居。」
但是,杜艾姆街並沒有44號這個門牌,那裡是一個建築工地,沒有人能對他說,那個滑稽的傢伙現在在哪裡,更何況,此人還擁有兩條胳膊。
阿爾貝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愛德華的套房。
「看,看,快來讀一讀!」他高叫道,同時在對方眼前揮舞著已經揉得皺巴巴的報紙,愛德華卻躺在床上,不願意醒來。
都已經上午十一點鐘了!他想道。他明白,現在幾點鐘這一問題跟愛德華昏昏沉沉的狀態是沒有多大關係的,他抬眼望去,發現床頭櫃上正放著那支注射器和空了的安瓿瓶。近兩年來,由於時常要給他戰友打針,阿爾貝練就了一種很獨到的經驗,一眼看去,他就能鑑別出輕微的注射量與足以造成傷害的劑量。他從愛德華身體抖動的方式上發覺,這一次使用的劑量剛好達到了舒適的點,它有效地中和了藥量缺乏時所帶來的最具毀滅性的效果。儘管如此,他還是很擔心,不知道他在那一次大量地服藥,讓他和露易絲擔驚受怕之後,這一次到底用了多大的劑量,又注射得如何。
「還好嗎?」他頗有些擔心地問道。
他為什麼穿著從樂蓬馬歇百貨公司買來的整套服裝呢,那可是一套專為在熱帶殖民地穿的行頭啊?在巴黎,穿上這麼一身可實在是很不合適,甚至還相當滑稽可笑呢。
阿爾貝沒有提問題。當務之急,最緊迫的事,就是報紙。
「快讀!」
愛德華挺起身子,讀了起來,他徹底醒了,然後,扔掉報紙,高聲叫嚷:「哈……啊啊啊啊哈……!」這,於他而言,是一種狂喜的訊號。
「但是,」阿爾貝結結巴巴地說,「你還是沒有明白!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他們現在就要來找我們了!」
愛德華一下子從床上跳將起來,從大大的圓桌子上抓起那瓶正在冰桶中鎮著的香檳酒,往喉嚨裡咕咚咕咚地就倒了進去,聽那聲響就知道倒進去了很多很多!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同時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但還是繼續跳著舞,大叫著,哈……啊啊啊啊哈……!
就像在某些夫妻之間那樣,有時候角色是顛倒的。愛德華髮現了他戰友的這一錯亂,趕緊抓住談話用的大本子,寫道:
「你別擔心!我們會走掉!」
他真的沒有絲毫責任感,阿爾貝想道。他揮舞了一下報紙。
「我的天,但是,你還是好好讀一讀吧!」
聽到這句話,愛德華激動地連連畫了好幾個十字,他真的是太喜歡這個玩笑了。然後,他又拿起鉛筆寫道: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阿爾貝遲疑不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文章寫得很含混。
「這很有可能,」他坦承道,「但時間對我們很不利!」
早在戰前,他在西帕爾競技場就見到過這個:腳踏車手們你追我趕,人們根本就分不清誰跟在誰後面,這讓觀眾激動萬分。今天,愛德華和他應該跑出最快的速度來,一定不能讓惡狼的獠牙夠到他們的脊背。
「必須現在就走,我們還等什麼呢?」
他說這個都有好幾個星期了。為什麼要等呢?愛德華已經贏到了一百萬,那麼,還有什麼呢?
「我們等著船。」愛德華寫道。
這是很顯然的,然而,阿爾貝早先居然就沒有想到:即便他們立即出發去馬賽,航船也不會因此提前兩天啟航的。
「那我們換票去,」阿爾貝宣稱道,「去別的地方!」
「那等於是要讓別人發現……」愛德華寫道。
這很簡潔、很省略,但又很明顯,一目瞭然。在一個警方可能會追尋他們,而報紙也在拼命報道此事的時刻,阿爾貝難道可以這樣對遠洋航運公司的職員說:「我本應該出發去的黎波里,但是,假如你們這裡有更早一點的前往科納克里的航班,那對我也是合適的,這樣,我用現金來付船票的差價好了。」而毫不冒什麼風險嗎?
更不用說,還有波麗娜呢……
他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得蒼白了。
假如他向她坦白了真相,那麼,她出於憤憤不平,會不會去告發他呢?「這真是太糟糕啦!」她曾這樣說過,「這實在太可惡啦!」
盧泰西亞酒店的豪華套房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阿爾貝感覺到處都是陷阱,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愛德華熱情地摟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緊緊抱住。
可憐的阿爾貝,他像是在這樣說。
女修院院長街印刷所的老闆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翻開了報紙。當他點燃了他的第一支香菸,他的飯盒也重新加熱後,他就讀起了那篇小文章。一讀不要緊,他頓時驚慌起來。
一大早,那位先生就來過了,而現在,則是那張報紙,真是他媽的見鬼,他的印刷作坊的名譽就算是被這個事件徹底毀掉了,既然是他印刷的那一冊紀念碑樣品名錄……人們會把他看成跟那些強盜是同夥,人們會說他與他們狼狽為奸。他掐滅了香菸,熄滅了電爐,穿上了上裝,叫來了他的助手,他必須離開一段時間,而由於第二天就是節日,那就星期四見了。
亨利,總是從一輛計程車忙不迭地跳到另一輛計程車上,他不知疲倦,怒氣衝衝,疑心重重,越來越唐突地提問題,而得到的回答卻越來越少。於是,他竭力做出一副有些甜膩膩的肉麻樣。大約十四點鐘時,他走在樁杆街上,然後,回到拉馬克街,再後來,則是奧賽爾街和樂托爾街,他到處打聽,亂給人小費,十法郎,二十法郎,在塞尼山街,他給了一個信誓旦旦的女子三十法郎,她不容置疑地告訴他,他正在尋找的人叫帕若爾先生,就住在瓜瑟沃街。亨利白跑了一趟,什麼都沒得到,時間卻已經到了十五點三十分了。
在此期間,《小報》的文章已經開始慢慢發酵。人們互相打電話,到處打聽,你看了那份報紙嗎?午後不久,外省的一些讀者開始往編輯部打電話,解釋說,他們已經為一座紀念碑捐了錢,並問,報紙上說的是不是就是他們所涉的那件事,真要是那樣的話,他們豈不是都成了受害者。
在《小報》的報社中,編輯記者們往牆上張貼了一幅法國地圖,他們在那些有電話打過來的城市與村鎮上摁上了彩色的圖釘,有阿爾薩斯的,有勃艮第的,有布列塔尼的,有弗朗什-孔泰的,有聖維齊耶-德-皮埃拉的,有維勒弗朗什的,有加龍河畔蓬蒂埃的,甚至還有來自奧爾良的一所中學的……
到了十七點,人們終於從一個區政府得到答案(而迄至那時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區政府有過回答;那些市政官員都像拉布林丹那樣,恨得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知道了「愛國紀念物」這一機構名稱以及它的地址,另外還有相關印刷所的地址。
人們目瞪口呆地站立在盧浮街52號的門前,這裡根本就沒什麼公司;人們又跑去女修院院長街的印刷所。到了十八點三十分,第一個趕到那裡的記者發現作坊已經關門了。
白天結束,傍晚時分,各家報紙出報了,人們並沒有掌握更多的訊息細節,但是,人們所得知的那些訊息,似乎比上午更足以表明事情的確實無疑。
人們公佈了一些確切訊息:
奸商販賣
假的陣亡者紀念碑
詐騙的嚴重程度尚不得而知
又是好幾個小時的工作、打電話、回答、詢問,各家晚報均表現得乾脆利落、毫不含糊:
紀念碑:一段被嘲弄了的對我們英雄的記憶!
成千上萬的無名捐款人
被恬不知恥的不法者詐騙
陣亡者紀念碑的可恥買賣
有多少受害者?
偷竊記憶者卑鄙可恥!
有組織的詐騙團伙賣出了好幾百個
完全假想的陣亡者紀念碑
陣亡者紀念碑的醜聞:
人們等待政府的解釋!
樓層服務生送上了歐仁先生要的報紙,看到他正穿著那套殖民地的高階套裝,戴著羽飾。
「怎麼回事,還有羽毛?」他一齣電梯,眾人就圍上前來問他。
「當然是啦,」這小年輕慢吞吞地解釋道,像是在賣關子,故弄玄虛,「滿是羽毛!」
他手中拿著五十法郎,那是跑這一趟得來的小費,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著這張鈔票,但是,無論如何,這個關於羽毛的故事,他們還是很想知道的。
「就像天使背上的翅膀。兩片巨大的羽毛,綠顏色。很大很大。」
人們再怎麼想象也是白想,太難聯想了。
「我想,」小夥子補充道,「它們應該是從什麼羽毛撣子上拆下來的,然後,再把那些羽毛粘到一起。」
如果說,大家都在羨慕這個小年輕,那不僅僅是由於這個羽毛的故事,還因為他收穫了五十法郎,而與此同時,關於歐仁先生第二天中午要離開的傳言,也開始不脛而走,猶如點燃的導火索那樣。每個人都在想象自己將會失去的東西,一個這樣的顧客,你整個職業生涯中也就能遇上一次吧,一次足矣!而且,還有呢,每個人,無論男的還是女的,都在心中盤算著這個或那個同事所贏得的,這個,本應該平均分配一下嘛,有人不免有些牢騷。人們會從他人的目光中讀出一些遺憾、一些怨恨……在歐仁先生從這裡消失,前往鬼知道的什麼地方之前,他還會點上幾次餐,還會要求上門送幾次東西呢?又該由誰來為他服務呢?
愛德華貪婪地讀著報紙。我們又成為了英雄!他反覆地對自己說道。
阿爾貝應該正在做著同樣的事,但心裡想的不一樣。
各家報紙現在都知道了「愛國紀念物」。他們想抱怨也抱怨不了什麼,他們向機智和大膽致了敬(「非同尋常的詐騙」),即便他們是通過鬧出醜聞才表達的這一點。至於詐騙的清單,還有待於進一步開列。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前往銀行追查,但是,在七月十四日這樣一個國慶節日,他們又能找到誰,可以讓他開啟營業處,查閱登記簿冊呢?沒有人。警察恐怕要到十五日天亮之後才會行動。那時候,阿爾貝和他早就遠走高飛了。
遠走高飛,愛德華重複了一遍。而在報紙和警察追尋到歐仁·拉里維埃爾和路易·埃夫拉爾……這兩個於1918年失蹤計程車兵之前,他們早已遊歷了整個中東地區。
一張張報紙鋪滿了地板,就像不久前,新印刷出來的一本本「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冊散佈得滿地板都是。
愛德華突然感覺有些疲憊。他渾身發熱。在每次注射後,當他落腳下地走時,那種突如其來的潮熱每每會攫住他。
他脫下了那件殖民地風格的上衣。兩片天使翅膀脫落下來,掉在了地上。
送貨的中間人外號叫可可。他在凡爾登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胳膊,為了掩飾和緩和這一缺陷,他給自己做了一套特殊裝備,像是某種揹帶,從胸前穿過,將兩個肩膀都套住,然後再跟手拉車前部附加的一根木槓連線起來。很多的傷殘者,尤其是那些只能靠國家救濟勉強度日的人,都成了創造發明的奇人。大街上,人們能看到一些雙腿截肢人用的小小車子,十分靈巧便利,還有他們自己動手用木頭、鐵皮、皮子做的裝置,用來代替手、腳、腿,國家當然安置了一部分很有創造性的復員的傷殘軍人,但很可惜,大多數復員軍人都還沒有工作。
所以,這一位叫可可的,被那條特殊的揹帶勒得低下頭,傾斜著身體,使勁拉著手拉車跑他的買賣,這一點更是加強了他跟一匹役馬或者一頭耕牛的相似性。亨利在卡爾波街和馬爾卡代街的拐角口找到了他。因為整個白天跑遍了整個區的大街小巷,普拉代勒已經累得疲憊不堪,而且,為了找到那些漏水管道,那些秘密情報,他還花費了一大筆錢呢。眼下,他一找到可可,心裡頓時就明白,他算是中了大獎了,他很少感覺到自己是如此不屈不撓。
一大群人(亨利從那些晚報上讀到了)將組織起來,聲討這一個讓老佩裡顧十分關心的紀念碑事件,但是,他亨利擁有一種足夠的先見,能壓所有人一頭,能為那個老頑固帶來足夠多的情報,以便讓他在部長那裡為他美言,而部長,只消幾分鐘時間,就能一筆抹除他所有的欠債。
亨利將重新變得清清白白,潔白如雪,將享受到一種新的純潔無瑕,享受全新開始,更不用說,他還能保留住他已經贏得的那一切,那一處正在徹底重建中的拉薩勒維埃的房產,那一個像吸水泵一樣吸取了國家資金的銀行戶頭。他已經毫無顧忌地投身於這一故事中了。因此,既然現在勝利在望,那就讓人們好好地看一看,真正的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究竟是什麼樣的吧。
亨利把手插進衣兜,捏住了他那一張張五十法郎面額的鈔票,但是,一看到可可那抬起來的腦袋,他的手又伸向了另一個衣兜,那個兜裡裝的是面值二十法郎的鈔票,還有一些硬幣,因為,用上一點兒錢,他也會獲得同樣的效果。他把右手伸到褲子兜裡,弄得他的小硬幣叮噹作響。他問了他的問題,您從女修院院長街運過來印刷好的幾捆樣品名錄,啊,是的,有這事情,可可說,您把它們運送到哪裡了?四法郎。亨利把四法郎放到送貨員手中,他就連連道謝。
沒什麼,亨利心裡想,這當兒,他已經坐上了前往佩爾斯死衚衕的計程車了。
那幢大房屋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房屋的一側有著可可描繪過的一道木頭柵欄。當時,他不得不把手拉車靠到臺階下,您問我還記不記得,還有一次,我又來到這裡,運來了一條長椅,他們把它叫作什麼來著……總之是一條長椅,很久以前了,是幾個月之前了,但是那一天,有一個人幫了我一把,而他們的那什麼名錄……我不知道是什麼。可可幾乎是個文盲,正因為不識字,他才去幹拉車的活兒。
亨利對計程車司機說,在這裡等著我,給了他一張十法郎的鈔票,司機很高興,您彆著急,慢慢來好了,大爺。
他推開柵欄,穿過院子,大爺來到了屋子的臺階下,他瞧了瞧樓梯上方,四下裡沒有任何人。儘管有些疑慮,他還是大著膽子,走上了樓梯,準備迎接可能發生的一切,啊!他是多麼希望自己這時候能有一顆手榴彈啊,但沒有必要。他推開房門,套間裡空蕩蕩的。一派荒涼。看得出來,人去了樓也就空了,到處都是灰塵,一片狼藉,一片雜亂,但這裡有一種獨特的空曠,那便是沒有了主人的一件件傢俱透出的孤寂。
突然,他背後傳來了動靜,他轉身過去跑到門口。那是一連串清脆的聲響,啪啦,啪啦,啪啦,那是一個小姑娘下樓的腳步聲,她在匆匆逃離,他只看得見她的背,她有幾歲了?亨利實在估計不好,對他來說,孩子們……
他把房間翻了一個底朝天,把所有東西都扔到地上,什麼都沒找到,一張紙都沒有,除了有一本「愛國紀念物」的樣品名冊,用來墊在大衣櫃的腳下。
亨利微微一笑。他的大赦之日正在大步走近。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下樓來,繞著柵欄轉了一圈,然後,走上了街道,在街邊的房屋前摁響了門鈴,一下,兩下,手上的紙頁被揉得皺巴巴的,他變得有些神經質,非常神經質,好的,門終於開了,出來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憂傷得恰如一條運河,靜靜的一聲不吭。亨利向她顯示了一下那本名冊,指了指小院子深處的那棟房子,住在那裡的人呢?他問道,我找他們。他拿出了錢。這一次,他面對的人就不是可可了,他憑著直覺,拿了一張五十法郎的錢。女人直瞪瞪地盯著他,甚至都沒有伸出手去。真該自問一下她到底是不是聽明白了,但亨利心裡還是很有底的,她抓住了。他重複了一下問題。
這時候,又傳來了一些小小的聲響,有些隱秘,啪啦,啪啦,啪啦。是從那邊,右邊來的,小姑娘在街上跑過,蹤影消失在了街盡頭。
亨利對那女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出年齡來,她沒有嗓音,沒有目光,純粹是一個沒有個性的人,謝謝,一切都會好的,他把鈔票重新放回衣兜,今天已經花費得足夠多了,他又回到計程車上,那麼,現在,大爺,咱們去哪裡呢?
離那裡一百米遠,在拉梅街,有一些公共馬車、一些計程車。人們看到,那小姑娘早已習慣了,她對司機說了句什麼,拿出錢來晃了一晃,一個這樣叫車子的小女孩,顯然,你會生出好多疑問,但也不會疑慮太久,她有的是錢,跑一趟就跑一趟,上來吧,我的小姑娘,她爬上了車,計程車啟動。
戈蘭庫爾街,克里希廣場,聖拉扎爾車站,還繞過了瑪德萊娜教堂。到處都張燈結綵,慶祝七月十四日國慶節。意識到自己的民族英雄身份,亨利甚為欣喜。在協和大橋上,他想到了近處的榮軍院,明天,在那裡,人們將鳴響禮炮。正因如此,決不能跟丟了小姑娘乘坐的那輛計程車,只見它沿著聖日耳曼林蔭大道行駛了一段,然後就拐上了聖神父路。亨利正暗自慶幸呢,這孩子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去哪裡了,我就讓你好好猜猜吧,小姑娘竟然進了盧泰西亞大酒店。
謝謝,大爺。亨利給了計程車司機兩倍於給可可的小費,人一高興起來,也就不再計較什麼錢不錢的了。
在這裡,小姑娘輕車熟路,沒有絲毫猶豫,剛剛來得及付了車費,她就竄上了人行道,酒店的門衛向她點頭示意,亨利則有一秒鐘時間可考慮。
兩種辦法。
等著小姑娘,在酒店出口截住她,把她疊成四折裝進衣兜裡,在附近第一個大門底下就將她徹底掏空,瞭解到他想要知道的,而把剩餘的一切全都扔進塞納河。新鮮的肉嘛,魚兒會很喜歡的。
另一種辦法:進到酒店中去,去打聽一下情況。
他進去了。
「請問先生您……」門房問道。
「我是奧爾奈-普拉代勒,」他遞上了一張名片,「我並沒有預訂……」
門房接過名片。亨利攤開兩手,一副無奈與抱歉的表情,但其中包含了一種心領神會,這神情分明就在說,他是一個你們會幫他擺脫困境的人,他也知道怎麼表示感激,而且會提前讓你們知道這一點的。對於門房,唯有那些好心的客人,行為舉止才會如此細膩,如此……也就是說,有錢的客人,這可是在盧泰西亞大酒店。
「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困難的,先生……」他瞧了一眼名片,「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請便……請問您是要一個房間還是一個套房?」
在貴族和奴才之間,始終存在著一片彼此串通的地盤。
「一個套房。」亨利說。
想也知道。門房喉嚨中咕嚕一聲,但並沒有出聲,他知道職業的規矩,他默默地將五十法郎放進了自己的衣兜中。
42
翌日早晨,從七點鐘開始,一群群人就擁擠在開往萬森方向的地鐵、有軌電車和公共汽車上。沿著整整的一條杜梅希爾大道,一股股車流密集地流動,計程車、公共馬車、帶座椅的大車、腳踏車呈「之」字形前進,行人也加快著步伐。阿爾貝和波麗娜並沒有意識到,他們實際上已經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他走著,眼睛直盯著地面,人們會說這是個固執的人,某個不開心或憂心忡忡的人,而她,則抬眼望著天空,一邊向前走,一邊不停地注視著那艘被繫住的,正在練兵場上空慢慢地左右擺動的飛艇。
「趕緊的,寶貝!」她可親地嘟囔著,「我們要錯過開場了!」
但是,這話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為了說說而已。畢竟,那些看臺早已經被人攻打佔領了。
「這幫子野蠻動物,他們到底是幾點鐘就過來的啊?」波麗娜不無讚賞地驚歎道。
人們能看到,那些特種部隊方陣、軍校方陣、殖民軍團方陣,早已經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動不動地站著,微微抖動,像是有些不耐煩,在他們後面,則是炮兵部隊和騎兵部隊。由於近處已經佔滿了人,只剩下相當遠的遠處還有一些觀眾席位,一些頭腦精明的攤販就想出點子,專門出讓木頭箱子給晚來的觀眾,好讓他們能站上去,瞧著很真切一點,其價格是一到兩個法郎。波麗娜討價還價,花了一個半法郎租了兩個木箱。
陽光已經照耀了萬森一帶的整個林園。女人服飾的五彩繽紛和軍裝式樣的多姿多彩,在男士黑色大禮服以及官員高帽的襯托下更顯漂亮。這無疑就是大眾想象力的習慣效果,但人們能見到一些憂心忡忡的精英人士。他們興許真的很憂慮,無論如何,他們中有一些是那樣的,因為他們已經在第一時間讀過了《高盧人報》和《小報》,陣亡者紀念碑造假這件事攪動著所有人的心。它恰好在國慶節當天爆發,這看來似乎不是一種偶然的結果,而是一個徵兆,就像是一種挑戰。「法蘭西受到了侮辱!」一些報紙的文章用了這樣的標題。「我們光榮的死者遭到辱罵!」另一些文章則藉助於大寫字母這樣添油加醋。因為,從此,事情真相已經徹底明瞭了:有一個公司,恬不知恥地自稱為「愛國紀念物」,賣出了好幾百座紀念碑,然後就攜款逃逸,消失蒸發得無影無蹤;有人說詐騙金額達到了一百萬,有人說是兩百萬,沒有人能精確計算具體損失是多少。所有的傳聞全都是關於這個醜聞的,等待閱兵遊行期間,人們互相交換著種種不知來自哪裡的訊息:毋庸置疑,那「依然還是德國佬的一次攻擊」!不,另一些人則認定不是這樣的,其實他們瞭解得也並不更多,但是,詐騙者帶著一千多萬逃跑了,那是確鑿無誤的。
「一千萬,你可明白?」波麗娜問阿爾貝。
「依我看,這也未免太誇張了。」他用一種十分低沉的嗓音回答道,她幾乎都聽不見。
人們呼籲,必須砍下罪犯的腦袋,人們要求,立即就讓相關負責人辭職,這是法國的習慣,但同時也是因為,政府「牽連」進去了。《人道報》很好地解釋了這一點:「這些陣亡者紀念碑的建立幾乎總是需要國家以提供補助的方式來參與,當然,補助金本身寥寥無幾,誰會相信,高層中沒有人瞭解這件事情?」
「無論如何,」波麗娜背後的一個男人肯定道,「必定是一些見鬼的職業高手,只有他們才幹得出這樣厲害的事。」
對所有人而言,敲詐勒索、騙取錢財都是可恥的勾當,但是,沒有人能忍得住不去贊它一聲,好大的膽量哦!
「這話倒是不假,」波麗娜說,「不管怎麼說,他們實在也太厲害了,必須承認。」
阿爾貝感到有些不舒服了。
「寶貝,你這是怎麼了?」波麗娜探問道,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你是不是有點兒厭煩?是不是因為看到了部隊和軍人,觸動了你的記憶,是不是?」
「是的,」阿爾貝說,「正是這樣。」
這時候,只聽見共和國衛隊的軍樂隊演奏起了《桑布林-默茲軍團團歌》的最初幾個重音,指揮閱兵的貝爾杜拉將軍,揮舞了一下佩劍,向被一群高階軍官簇擁在中央的貝當元帥致敬。與此同時,阿爾貝心裡想:一千萬的收益,瞧你說的,有它的十分之一,人們就會砍掉我的腦袋了。
現在是八點鐘,中午十二點半時,他跟愛德華約好了在巴黎的里昂火車站見面(「不能再晚了,」他強調道,「不然的話,你知道,我會擔心死的……」),前往馬賽的列車十三點鐘出發。而波麗娜,她將獨自一人留下。如此一來,阿爾貝也就徹底失去了波麗娜。難道,這就是他所有的收穫嗎?
這時,在人群的歡呼聲與鼓掌聲中,遊行開始了,先是巴黎綜合工科學校的學生,再是軍帽上點綴有藍白紅三色鶴羽駝毛的聖西爾軍校計程車官生,接著,便是共和國衛隊、消防隊,之後,過來的是身穿天藍色軍裝的參加過一戰的法國老兵,他們受到了人群的熱烈歡迎。人們高呼:「法蘭西萬歲!」
正當榮軍院那邊打響了一陣陣光榮的禮炮時,愛德華面對著一面鏡子站立著。一段時間來,他有些擔心,因為他證實,自己喉嚨深處的黏液呈現出一種胭脂紅一般的顏色。他感覺自己很疲憊。閱讀早間出刊的報紙,並沒有給他帶來像頭一天那樣的喜悅。種種激情衰退得有多麼快啊,而他的喉嚨,也衰老得多麼快啊!
當他開始變老時,人們又會如何看他呢?臉上的大豁口幾乎佔據了本來會是一條條皺紋的整個空間,剩下的就只有額頭了。愛德華玩弄著這樣的一個想法,即他的那些皺紋並沒有在缺損的臉頰上,在缺損的嘴唇周圍找到逗留的地方,便全都移居到了額頭上,這就像是那些蜿蜒曲折的河流,為尋找出口,就自動流向為它們提供河道的第一處低谷。老了以後,他就只會是一個佈滿了耕紋的額頭,恰如一片練兵場,出現在一個胭脂紅的大豁口之上。
他瞧了一眼時間。九點鐘了。那種疲勞開始了。在床上,客房女服務員已經鋪展開他的那一整套殖民地風格的衣裝。它平平地躺在那裡,活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屍體。
「您想要的是這個樣子嗎?」她問道,很是不確定。
跟他在一起,人們便不再對任何東西感到驚訝,但是,畢竟,這件背部縫有綠色大羽毛的殖民地風格的上衣……
「是要出門……去外面嗎?」她顯得有些驚訝。
他一邊給出回答,一邊往她手中塞過去一張皺巴巴的鈔票。
「那麼,」她接過他的話頭,「我可以叫樓層服務生來拿您的箱子嗎?」
大約十一點鐘,他的行李會先他一步出發,以便裝上火車。他隨身只保留了一個軍用背囊,這個老物件裡頭只裝了一點點個人物品。總是由阿爾貝來拿重要的東西,我實在太害怕你會弄丟什麼,他說過的。
想到他的戰友,會讓他感到舒服,他甚至還感覺到一種很難理解的自豪,這就像是,自從他們互相認識以來,還是第一次,他,愛德華,成為長輩,而阿爾貝,倒成了孩子。因為,說到底,阿爾貝,帶著他的恐懼、他的噩夢、他的驚惶,就不是什麼別的,只是一個小孩子。他跟露易絲一樣,這昨天突然迴歸的小姑娘,見到她,是多麼幸福啊!
她氣喘吁吁。
一個男人來到了死衚衕。愛德華便朝她俯下了身子,快跟我講講。
他是來找你們的,他搜尋,他提問,我可什麼都沒說,那是當然啦。只有一個男人。是的,坐計程車來的。愛德華撫摩了一下露易絲的臉,並用食指在她的嘴唇周圍滑了一圈,好了,真好,你做得很對,你現在快走吧,天太晚了。他本來想再親親她的額頭的,她也一樣。她抬起了肩膀,遲疑了一下,然後,終於下定了決心離去。
僅僅一個男人,坐計程車來的,那就不是警察。應該是一個比別人更有辦法的記者。他已經找到了死衚衕,然後呢?沒有姓名,他又能怎麼辦?就算有名有姓,他又能如何?可是,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在家庭寄宿房裡找到阿爾貝,還有,在這裡,找到他的呢?甚至,他還會在幾個小時之後找到火車上去嗎?
只服用一點點,他心裡想。今天上午,不能碰海洛因,只能服少許一點兒嗎啡。他應該保持清醒,去感謝酒店的員工,向門房打招呼,坐上計程車,前往火車站,找到那一趟列車,與阿爾貝會合。在那裡……將會有驚喜讓他歡呼。阿爾貝只給他看過他的票,但是愛德華曾經翻騰過一陣,找到了另一張票,上面寫有路易·埃夫拉爾先生及夫人的名字。
如此說來,還有一位女士。愛德華一直就在猜測,為什麼這見鬼的阿爾貝要故弄玄虛到這一地步?簡直就是個黃口小兒。
愛德華開始給自己注射。立即就產生了舒適感,很平靜,很輕鬆,他很注意劑量。他走過去在床上躺下,用食指慢慢地在臉上的豁口周圍畫著圓圈。我的殖民地衣裝和我,我們就像兩個並排而躺的死人,他心裡說,一個是空的,而另一個則凹陷著。
除了一早一晚要詳細地關注證券交易所的股市行情,以及東一家西一家的經濟專欄文章,佩裡顧先生一般不讀什麼報紙。有人會把這些念給他聽,有人會為他撰寫簡要報告,有人會給他指出,哪些是重要新聞。他始終沒有想到過要打破常規。
他在一個大廳中,在一張餐具桌上,突然注意到《高盧人報》上一篇文章的標題。騙局。他早已預料到醜聞即將爆發,根本用不著去查閱報紙,就能知道他們寫了些什麼。
他的女婿動手去搜尋過獵物,但為時已晚。然而也不盡然如此,現在,他們倆就這樣面對面地待在那裡。
佩裡顧先生什麼問題都沒有提,只是在他面前交叉著雙手。他等待著必要的時間,但他什麼都不問。相反,他還會提供一個激勵人的資訊。
「我跟戰爭撫卹及復員安置事務部部長通了電話,談了您生意上的事。」
亨利沒能想象到會有這一方式的談話,但為什麼不呢。問題的關鍵是要抹除掉欠債。
「他向我做了肯定,」佩裡顧先生繼續道,「說是事情很嚴重,我也得知了一些細節……甚至,可以說,十分嚴重。」
亨利在心中盤問自己。老傢伙是不是想要搞一通拍賣,想跟他亨利即將帶來的資訊做一通談判?
「我找到了您想要找的人。」他脫口而出。
「是誰呢?」
回應一下子就噴了出來,好兆頭。
「您的朋友部長先生對我那‘重要’的事情又說了什麼呢?」
兩個男人都不說話了,任由沉默持續下去。
「這件事是很難解決的。您又能怎麼樣……報告已經在部裡傳了一個遍,它已經不再是一個秘密了……」
對於亨利,絕不可能放棄,現在不行;就算要賣掉自己的皮,無論如何也得賣個好價錢。
「很難解決,並不意味著‘不能解決’。」
「他在哪裡,那個人?」佩裡顧先生問道。
「在巴黎。眼下還在。」
接著,他不吭聲了,瞧著自己的手指甲。
「您能確定就是他嗎?」
「絕對肯定。」
亨利在盧泰西亞酒店的酒吧中度過了夜晚,他猶豫著要不要告知一下瑪德萊娜,又覺得根本沒有用的,她是從來都不會來找他的。
最初的那些訊息來自酒吧的男招待,在這酒店中,人們談論的只有他,那位半個月之前入住此地的歐仁先生。他的在場幾乎抹掉了一切,時政新聞,七月十四日的節慶活動,此人獨佔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還激起了酒吧招待的怨恨:「您想象一下,這個客人只給他碰到的人小費,這樣一來,當他點一份香檳酒時,他就只給那個送酒的人,而那個準備酒的人,卻什麼都沒有,假如您不介意的話,我會說,備酒的就成了一個毫無價值的人。您至少不是他的一個朋友吧?啊!還有那個小姑娘也是,酒店裡,人們都在談論她,但她從不到我們這裡來,酒吧可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待的地方。」
從一大早,七點鐘起,亨利就一直站著,沒有再坐下來過,他一個個地詢問員工,端早餐的樓層侍應生,打掃房間的女工,他甚至還點名要了報紙,想就此看一看其他的人,結果,一切都得到了印證。確實,這個客人很不謹慎。確信自己逍遙法外。
頭一天晚上過來的那個小姑娘,跟他當時尾隨過的小姑娘完完全全就是同一個人,然而,她來這裡看望的卻是唯一的一個客人,而且始終是同一個。
「他要離開巴黎。」亨利說。
「他的目的地是哪裡?」佩裡顧先生問道。
「依我看來,他要離開法國。他要去南方。」
他任由這一資訊慢慢地起作用,然後又說:
「竊以為,一旦過了這一界限,我們就將很難再找到他了。」
「竊以為。」只有他那類貨色的人才會使用如此的說話方式。很奇怪,儘管他並不那麼嚴格地看待使用詞彙的問題,佩裡顧先生還是被這一平庸的表達所震驚,因為這話是從他把自己女兒嫁給了他的那個男人嘴裡說出來的。
一段軍樂從窗戶底下飄過,迫使兩個男人忍耐了一陣子。那裡應該有一小群人跟在遊行隊伍後面,人們能聽到孩子們的叫鬧聲,還有鞭炮的爆炸聲。
外面重新又安靜下來,佩裡顧先生決定要快刀斬亂麻:
「我要去找部長說說……」
「什麼時候?」
「一旦您對我說出我想要的東西。」
「他叫歐仁·拉里維埃爾,或者,他讓別人這樣叫他。他下榻在盧泰西亞大酒店……」
讓他的資訊具象化,並且,為了錢而把這些都給老傢伙,這樣做很是合適。亨利詳細地說到了那一切:那個樂天隨和的人的荒唐行徑,室內樂隊,稀奇古怪的面具,只為遮掩一下他那張從來就不讓人看到的真實的臉,數目巨大的小費,還有人說,他在吸毒。就在頭一天晚上,整理房間的女服務員還見到過一套殖民地風格的衣裝,但是,尤其是那個大箱子……
「什麼樣子的,」佩裡顧先生打斷了他,「帶有羽毛嗎?」
「是的。綠色的。就像是翅膀。」
佩裡顧先生對詐騙早就有了自己的看法,那是依照他對此類歹徒的整個固有認識而生成的,它跟由他女婿描繪出的肖像沒有任何關係。亨利明白,佩裡顧先生不相信他。
「他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出手闊綽,表現出一種罕見的慷慨大方。」
幹得漂亮。一談到錢,就讓老傢伙回到了輕車熟路上來,我們就先不說室內樂隊和天使翅膀了,來談一談金錢吧。一個盜竊並消費的人,對一個像他岳父這樣的人來說,確實是某種可以理解的事。
「您見過他嗎?」
啊,這還真的是一大遺憾。該怎麼回答才好呢?亨利已經到達了現場,知道了高階套房的號碼,40號,一開始,他特別想看到他的腦袋,甚至還會把他抓獲,既然他是獨自一人,這應該沒什麼太難的吧:他敲門,那傢伙來開門,被打倒在地,之後,一條皮帶綁住手腕……但是,隨後呢?
佩裡顧先生究竟期待著什麼呢?要把他送交警方嗎?老傢伙一點兒都沒有流露出自己的意圖來,亨利回到了庫爾塞勒林蔭大道。
「他中午要離開盧泰西亞酒店,」他說,「您還有時間讓人逮捕他。」
佩裡顧先生從來就沒有想過如何處置騙徒。純粹為了他個人,他才希望找到他。他甚至更希望掩護他的逃亡,也不願跟其他人一起分享抓住他的成果。他的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了種種形象,一場戲劇性的逮捕,一番沒完沒了的預審,一場訴訟……
「好的。」
在他眼裡,談話已經結束,但是亨利沒有動彈。相反,他一會兒分開交叉的雙腿,一會兒又重新叉起來,蹺著二郎腿,試圖表現出,他要在這裡繼續坐下去,他希望現在就得到他本該得到的,否則就絕不離開。
佩裡顧先生拿起了電話,請接線員接通戰爭撫卹及復員安置部的部長,接他的家、他的辦公室,無論是哪裡,只要能找到他,事情十分緊急,他要立即跟他通話。
必須在一種壓抑人的寂靜中等待。
電話終於響了。
「好的,」佩裡顧先生緩慢地說,「請讓他立即給我回電話。是的。十萬火急。」
接著他又對亨利說:
「部長在萬森的慶祝遊行現場呢,他一個小時之後回家。」
亨利實在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裡,等上一個小時或更長時間。他站了起來。這兩個男人,從來就沒有彼此握過手,現在最後一次彼此瞧了瞧,彼此打量了一番,然後,彼此分別。
佩裡顧先生聽著他女婿的腳步漸漸遠去,然後,他又坐下來,轉過身去,瞧了一眼窗外:天空是一片湛藍,萬里無雲。
而亨利則在問自己,到底該不該回家去看一下瑪德萊娜。
好吧,就去一下,下不為例。
軍號響了起來,騎兵隊伍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灰塵,然後,走過來重炮部隊,巨大的大炮由拖拉車牽引,隨後,則是自動炮和自動機槍的小小活動堡壘,最後是坦克,已經十點鐘了,遊行結束了。整個遊行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既盈滿又空無,就像人們看完某些煙花表演之後的那種感覺。人群慢悠悠地轉回去,幾乎沉默無語,只有那些孩子,為終於能亂跑一陣而興奮不已。
波麗娜一邊走,一邊緊緊拉住了阿爾貝的胳膊。
「哪裡能打到計程車呢?」他問道,帶著一種蒼白無力的嗓音。
他們應該去那個寄宿公寓轉一下,波麗娜要在那裡換一下衣服,然後去上班。
「嗨,」她說,「我們已經花了夠多的錢了。還是坐地鐵去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呢,不是嗎?」
佩裡顧先生一直等著部長的電話。電話鈴終於響起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十一點鐘了。
「啊,親愛的朋友,對不起……」
但是,部長的嗓音聽起來可不是抱歉者的那一種。好幾天以來,他就在擔心著這一電話,他甚至很驚訝它沒有早早打來:或早或晚,佩裡顧先生都會為他的女婿向他求情的,肯定無疑。
而這,當然會很讓人為難:部長欠他的實在很多,不過,這一次,他實在有些無能為力,墓地的事件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總理先生本人都為之動怒了,你現在又能如何……
「是關於我的女婿的事。」佩裡顧先生開始說。
「啊,我的朋友,實在是令人遺憾啊……」
「嚴重嗎?」
「萬分嚴重。那是……指控犯罪。」
「是這樣嗎?到了這種程度嗎?」
「是呀,就是這樣。在國家的買賣中弄虛作假,掩飾粗製濫造,明盜暗偷,黑市交易,企圖腐蝕官員,再沒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了!」
「很好。」
「這麼說什麼意思:很好?」
部長鬧不明白。
「我想知道這一災難的嚴重程度。」
「十分重大,我親愛的佩裡顧,一樁實打實的醜聞。且不說,目前,這已經到處都蔓延開啦!您得承認,陣亡者紀念碑這樣一件事,正讓我們經歷著一個十分麻煩的階段……如此,您得明白,我不是沒有想到過為您的女婿求情,但是……」
「好吧,您就什麼都別做好了!」
部長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什麼都不做嗎?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情況,僅此而已,」佩裡顧先生接著說,「我要為我的女兒做一些安排。但是,涉及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就讓正義女神來完成她的工作好了。那樣才最好。」
他還補充了這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對所有人來說都將更好。」
對於部長,這麼容易就順利脫身,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佩裡顧先生掛上了電話。他剛剛已經不帶絲毫猶豫地宣佈了對他女婿的懲罰,他只有一個想法還在頭腦中轉:現在,我應不應該告訴一下瑪德萊娜呢?
他看了一下表。他還是晚些時間再說吧。
他叫來了汽車。
「不要司機,我自己來開車。」
十一點半了,波麗娜依然還沉浸在閱兵式、音樂、爆竹以及所有那些馬達聲響的歡樂中,他們剛剛回到了寄宿公寓中。
「什麼呀,」她一邊脫她的外套,一邊說,「給個那麼不舒服的木頭箱子,居然還要收我們一個法郎!」
阿爾貝紋絲不動地站在房間正中央。
「哎,我的寶貝,你是病了嗎,瞧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是我乾的。」他說。
然後,他坐到了床上,身子僵僵地,直瞪瞪地瞧著波麗娜,行了,他終於承認了,他不知道對這一突然的決定該做何感想,也不知道他應該再補充點兒什麼,他連想也沒有想,詞語就這麼啪啪啪地從他嘴裡蹦了出來。就彷彿那全都是別人說的話。
波麗娜瞧了他一眼,帽子依然還拿在手上。
「什麼意思啊,是我乾的?」
阿爾貝看起來不太舒服,她去掛好了外套,又返回他身邊。只見他臉色蒼白如雪。病了,肯定是病了。她把手貼到他的額頭上,哦,對了,他發燒了。
「你是著涼了嗎?」她問道。
「我要走了,波麗娜,我要出發了。」
他用了一種驚慌的口吻。對他健康的誤會並沒有多持續一秒鐘。
「你要出發……」她重複道,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怎麼回事,你要出發?你要丟下我嗎?」
阿爾貝抓起扔在床腳的報紙,它還折在那篇關於紀念碑醜聞文章的一頁上,把它遞給了她。
「是我乾的。」他重複道。
她依然還需要幾秒鐘的時間,才總算明白過來。她於是咬住了自己的拳頭。
「我的天啊……」
阿爾貝站了起來,開啟了五斗櫃的抽屜,拿出遠洋航運公司的船票,把她的那張遞給她。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波麗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動也不動,就像是蠟像的玻璃眼球,嘴巴半張半合。她先是瞧了瞧船票,然後瞧了瞧報紙,但並沒有從她的驚愕中緩過神來。
「我的天哪……」她再次重複道。
於是,阿爾貝做了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站起來,俯下身去,從床底下抽出他的行李箱,放到鴨絨被上,把它開啟,只見裡面滿是一捆捆大面額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
波麗娜發出一記尖叫聲。
「前往馬賽的列車一個小時後出發。」阿爾貝說。
她有三秒鐘時間來做選擇,是成為有錢人,還是繼續做她的全活女僕。
她只用了一秒鐘就選定了。
當然啦,這裡有滿滿一行李箱的錢,但是,奇怪的是,促使她下定了決心的,不是那些錢,而是那張船票,上面用藍色的字寫得清清楚楚:「頭等艙。」它所意味的那一切……
她一揮手,就把行李箱的蓋子蓋上了,跑去穿上了她的外套。
對於佩裡顧先生,他那個紀念碑的歷險結束了。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盧泰西亞酒店,他根本就沒有要進那裡去的意圖,也不想遇見那個人,或者跟他說話。當然,他也更沒有意圖要去揭發他,要阻止他的逃逸。不。他生平中第一次乖乖接受了失敗。
他被打敗了,無可爭議地。
很奇怪,他幾乎感受到了一種輕鬆。輸掉,這是很有人情味的。
而且,這是一次終結,而他,他得有一個終結。
他前往盧泰西亞酒店,就如同他要在欠債條上簽字一樣,因為這是一種必要的勇氣,因為人們別無他法。
這不是一種隆重的夾道迎送—在一家豪華大酒店中,人們是不會這樣做的—但是跟它又很像:所有那些曾為歐仁先生服務過的員工,都在底層等著他。他出了電梯,像一個瘋子似的狂叫著,披掛著他那件殖民地風格的上裝,背上插有裝飾著羽毛的天使翅膀,現在,人們能很清楚地看到他。
他所佩戴的,不是迄今為止他出手大方地接待工作人員時經常戴的那種稀奇古怪的面具,而是他那「正常人」的面具,儘管很現實,卻很是死板。他來到這裡的時候,就戴著這個玩意兒。
毫無疑問,這是一件人們將永遠都不再看到的東西。人們本應該叫上一個攝影師的,門房對此感到十分遺憾。歐仁先生,這位前所未有的大老爺,到處用錢賞賜別人,大家都對他說:「謝謝,歐仁先生」「一會兒見」,大把的鈔票,給所有的人,如同一位聖人,興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有的翅膀。但是,為什麼是綠色的呢?人們心裡想。
什麼翅膀,這是多麼愚蠢的想法啊,佩裡顧先生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時想到了他跟他女婿之間的談話。他行駛在不算太擁擠的聖日耳曼林蔭大道上,路上只有幾輛汽車,一些公共馬車,天氣極好,朗朗晴日。他女婿說到了「稀奇古怪」,他回想到了那對翅膀,當然,但同時還有室內樂隊,不是嗎?佩裡顧先生終於明白,他的那種輕鬆是什麼了,它全基於這樣一個事實,他輸掉了一場他根本不可能贏得的戰役,因為這個世界、這個對手,並不是他的世界、他的對手。人們是不可能戰勝他們所並不理解的東西的。
人們所並不理解的,就得老老實實地接受它,盧泰西亞的員工在理所當然地收下歐仁先生贈予的好處時,大概都會誇誇其談,而他,始終高聲吼叫著,大步走向朝林蔭大道而開的酒店大門,膝蓋抬得高高的,一個軍用背包背在肩上。
即便是這一番走動,佩裡顧先生本來也是可以讓自己避而不做的。他為什麼要無端地發明出這一滑稽可笑的苦役呢?好了好了,他決定了,最好還是掉頭回去。由於他的車已經行駛到了拉斯帕伊林蔭大道,這樣的話,他將會駛過盧泰西亞酒店,然後馬上向右轉,再往回開。讓該結束的結束吧。這一決定讓他感到一陣輕鬆。
盧泰西亞的門房也一樣,迫切地希望這一場喜劇快快收場:其他的客人都覺得,大廳中這一嘉年華會,實在屬於「很糟糕的一類」。而這場金錢之雨把酒店的員工變成了乞丐,實在有失體統,讓他趕緊滾蛋吧!
歐仁先生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因為他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就像一個獵物警覺地發現了一個天敵出現在了附近。他像是關節脫了臼,他的歪七扭八的姿勢,徹底揭穿了被他那表情凝定的面具所遮掩了的內心,那種無動於衷的線條底下,原本隱藏了一種心虛,就像一個癱瘓了的人。
突然,他伸出了一條胳膊,直直地伸在了身前,加倍響地發出了一記清晰而又嘹亮的吼叫: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兒……!然後,指著大廳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個當班的清潔女工,剛剛擦完幾張矮几。他快步衝向她,而她,看到這個大理石面孔的男人猛地朝她衝過來,還穿著殖民地風格的衣裝,帶著一對巨大的綠色翅膀,她真的有些嚇呆了。「我的天,我可真的嚇壞了,但是,人們隨後笑得那個開心喲,原來,他想要的是我手裡的……那把掃帚。」「掃帚嗎?」「正如我跟你說的那樣。」果不其然,歐仁先生一把抓住了它,用掃帚柄頂住肩窩,就像戰士舉著一杆長槍,器宇軒昂地,同時也是一瘸一拐地大踏步地前進,和著一種似乎所有人都能聽得見的無聲音樂的節拍,並始終高喊著什麼。
就這樣,愛德華踏著軍人的步伐,讓背上的大翅膀舞動在空中,穿過了盧泰西亞酒店的大門,出現在了灑滿了金色陽光的人行道上。
他腦袋向左一轉,看到了一輛汽車正快速地駛向林蔭大道的拐角。於是,他把手中的掃帚朝天上一扔,猛衝了上去。
佩裡顧先生剛剛給汽車加了速,就注意到,酒店門前聚集了一小群人,等他行駛到跟前時,愛德華就飛躍了上來。佩裡顧先生所看到的唯一東西,並不像我們所能想象的那樣,是一個拼命向前衝去的天使,因為,愛德華拖拉著的那條腿並沒有真正地飛離地面。他佇立在馬路正中央,大大地張開了雙臂,眼睛朝天,迎向駛來的汽車,像是要升上天空,但也就僅此而已。
或者說,幾乎如此。
佩裡顧先生已經無法停下車來了。但他還是可以剎車的。他被這一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突如其來的場景給嚇呆了—那不是一個穿殖民地衣裝的天使,而是愛德華的臉,他兒子的臉,完好無損,紋絲不動,雕像一般,恰如一副遺容的面具,那眯上的眼睛表達出一種巨大的驚訝—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汽車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年輕人。
發出一記沉悶的、悽慘的聲響。
於是,天使才真正地飛了起來。
愛德華被彈射到了空中。儘管這是一次相當不雅觀的飛翔,就像一架飛機還沒穩穩地托住氣流就要掉下來,就在短短的一秒鐘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輕人的身體彎成了一張弓,目光朝天,雙臂大大地張開,像是要做一個高舉聖體的動作。然後,他就掉了下來,摔在馬路上,腦殼猛烈地砸在了人行道的邊沿上,僅此而已。
阿爾貝和波麗娜正好在中午之前上了列車。他們是第一批安坐下來的旅客,她連連發出一個個問題,幾乎要把他淹沒,他只能簡單地回答一個大概。
聽著阿爾貝對事情真相的解答,她漸漸地消除了疑惑。
波麗娜會時不時地朝那個行李箱匆匆她瞥去一眼,她把它放在了面前的行李架上。
阿爾貝則把那個裝有他那個馬腦袋的大帽盒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並緊緊地用手捂住。
「但是,你的那個戰友,他到底是誰呀?」她頗有些不耐煩地小聲問道。
「一個戰友……」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他沒有足夠的精力來描繪他,這一點,她應該會看得很清楚;他不希望讓她更多地擔驚受怕,也不希望她就此逃走,拋下他獨自一人,因為他所有的力量全都化為了泡影。他已經精疲力竭。在他對她的那一番坦陳之後,是計程車,是火車站,是車票,是搬運工,是檢票員,這一切,全由波麗娜一個人在對付。假如有可能的話,阿爾貝恐怕就會立即沉沉地睡去。
時間在流逝。
其他旅客也相繼上了車,車廂漸漸地滿了,行李箱和大箱子從視窗遞進來,像是跳起了華爾茲舞,出發的熱潮來臨了,小孩子們大聲叫嚷,月臺上站滿了送行的朋友、親屬、男男女女,千叮嚀,萬囑咐,車廂中,有人找位子,瞧,在這裡呢,對不起,可以嗎?
阿爾貝安頓到了車窗邊的座位上,特地把車窗整個地推了下來,從視窗伸出腦袋,俯身朝著月臺,向列車尾部張望,那樣子就像一條期待著主人來到的狗。
過道上的旅客來來往往,把他擠得歪了身子,因為他妨礙了他人通過。車廂已經滿了,只留下了一個座位空著,那是他專門為他的戰友留的,但戰友還沒有來到。
早在出發之前很久,阿爾貝就明白到,愛德華不會來了。一種巨大的痛苦把他給擊毀了。
波麗娜心裡也是明白的,她蜷縮成一團,緊緊地依偎在他懷裡,把他的雙手握在自己手裡。
當檢票員開始沿著月臺走動,並高聲叫嚷著,列車就要出發了,請送客的人遠離列車,這時候,阿爾貝低下了腦袋,開始哭了起來,哭得根本就無法停下來了。
他的心已經碎了。
馬亞爾夫人以後會這樣講述的:「阿爾貝想去殖民地,好的,我也很希望他那樣。但是,假如他還像在這裡一樣,當著土著的面動不動就哭鼻子,那他可就成不了什麼大事,是我這麼跟您說的!但是,好吧,這就是阿爾貝。您又能怎樣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這裡說的是尤蘭妲(yolande),而上文中提到的雷翁·雅爾丹-波利厄的妹妹名叫伊馮娜(yvonne)。
所謂的「國民聯盟」(leblocnational)指的是法國國民議會中結成的一個右派聯盟,在1919到1924年的議會選舉中佔多數席位。
《聖母哀慟》(materdolorosa),指西方宗教繪畫中常見的聖母馬利亞站在十字架下或抱著基督屍體的繪畫或雕塑作品。
索福爾(sauveur)這個詞也有「救世主」「拯救者」的意思。
《阿依達》,四幕七景歌劇,由義大利作曲家朱塞佩·威爾第於1870年創作。其中的小號凱旋曲是西方音樂史上最著名的小號曲之一。
這是法國人表示嘲笑時做的一種習慣動作。
即《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k622),是莫札特1791年創作的最後一首協奏曲。
法國當時出版的一套「文選叢書」(伽尼耶出版社「經典叢書」)的封面,採用了一種檸檬黃的顏色。
讓-巴蒂斯特·呂利(lully,1632—1687):義大利出生的法國巴洛克作曲家,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宮廷作曲家。
格雷萬博物館(muséegrévin):巴黎一家著名的蠟像館。
這裡有文字遊戲,「工業巨頭」的原文為「capitained’industrie」,可以按照字面理解為「工業中的上尉」,而上文中,迪普雷習慣性地管亨利叫「上尉」,原文就是「capitaine」。
應該是喻指:1111000法郎與11月11日(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停戰紀念日)之間有著數字上的聯想。
拉烏爾·維蘭(raoulvillain,1885—1936):法國民族主義者。他於1914年7月31日在巴黎暗殺法國社會黨領袖饒勒斯。1919年,他被法庭無罪釋放,隨後逃往巴利阿里的伊維薩島,後來在那裡被人殺害。
蘭德魯(henridésirélandru,1869—1922):法國的著名連環殺手,曾先後殺害多名女子,以「崗拜地方的藍鬍子」的外號而聞名遐邇。上文中已有注。
溫泉會議是1920年七月在比利時的溫泉(spa)召開的國際會議,專門討論1919年凡爾賽和約中規定的戰爭賠償條款的具體實施。
萬森在巴黎的東郊,有林園、城堡、體育場等。
瓦勒裡安山在巴黎西郊,為軍事要塞。
西帕爾(lacipale)是巴黎的腳踏車賽場,在巴黎東部的文森門附近。
《桑布林-默茲軍團團歌》(sambreetmeuse)是一首軍隊進行曲。羅貝爾·普朗凱特(robertplanquette)作曲,保爾·塞扎諾(paulcezano)作詞。
作者「皮耶爾·勒邁特」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