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十一月

10

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安坐在一把寬大的皮面扶手椅中,漫不經心地把右腿擱到椅子的扶手上,一手舉著一大杯頗有些年頭的白蘭地,在燈光底下慢慢地轉動。他帶著一種故意假裝的超脫,聆聽人們的談話,刻意顯現出他是一個「懂行的傢伙」。他很喜歡此類多少有些隨意的表達。假如他的言行只關乎他一個人的話,他甚至會變得粗俗不堪,會當著一大群無法感到自己被激怒的人的面,從容不迫地說粗話,並從中體驗一種真正的樂趣。

要做到這一點,他還缺少五百萬法郎。

有了這五百萬,他興許就能徹底沉湎於一種奢侈的生活了。

普拉代勒每星期要到賽馬俱樂部來三次。並不是因為這地方特別能讓他開心—相比較於他的期望,他覺得這裡的水平很令他失望—而是因為,它構成了他社會地位上升的一種象徵,對此,他會不厭其煩地讚賞再讚賞。水晶吊燈、呢絨帷幔、掛毯地毯、鍍金飾品、服務人員刻意顯出的矯揉造作的尊嚴,還有數額高得令人驚愕的年費,這一切都讓他感覺到一種滿足,而結交名流顯貴的無數機會,則使得這一滿足感倍增。他是四個月之前進入這傢俱樂部的,此事還差一點沒能成,因為賽馬俱樂部的頭面人物對他頗有些提防。但是,若是必須婉拒所有新貴加入俱樂部的話,那麼,經過最近幾年的戰爭大屠殺,俱樂部就將成為空蕩蕩的中央大廳。此外,普拉代勒擁有某些靠山,那是人們很難繞過去的,首先得數他的岳父大人,對他的任何要求,人們是根本無法拒絕的。此外,還要加上他跟菲爾迪南的關係,此人是莫里厄將軍的孫子,儘管他只是一個社會等級很低的小青年,而且多少有些頹廢沒落,但是他集結了整整的一個社會關係網。扔掉一個環節就等於拋棄整整一條鏈子,那是不可能的,沒有了人脈,有時候會導致你受困於那些事情……至少,他奧爾奈-普拉代勒,是有一個名分的人。有一種心狠手辣的性格,但畢竟出身於貴族。因此,最終,他被人們接受了。再說,俱樂部的執行主席德·拉羅什富科先生認為,這個高個子年輕人用衝鋒的步子穿越大廳,像一股永恆不息的風,對整體景觀來說也沒那麼不堪。他的那種高傲自大充分印證了一句格言:一個征服者總有某種醜陋面。因此,儘管相當庸俗,但是,還是一個英雄。就如同人們需要有漂亮女人那樣,在一個美好的社會階層中,人們總是需要有那麼幾個英雄的。而在那樣一個時代,人們很難找到在他這年紀還不缺胳膊不缺腿的人,而像他那樣的人就已經相當能裝點門面了。

迄今為止,奧爾奈-普拉代勒只是在一味吹噓自己在大戰中的表現。甫一退伍,他便投身於軍用儲存物資的回收與販賣。幾百輛法國和美國的軍車,種種發動機,種種拖車,幾千噸的木材,還有布料、雨布、工具、五金製品、小零件,都是國家不再使用,並需要處理掉的。普拉代勒購買了一整批這樣的裝備,然後轉賣給鐵路公司、運輸公司、農業企業。由於這些儲存領域的看管防護存在著極其嚴重的漏洞,他從中贏得的利潤十分可觀,只要稍稍給一點酒錢小費之類的好處費,你當場就能用買一輛卡車的錢拿到三輛,用兩噸貨物的錢換得五噸。

莫里厄將軍的關照,還有他自身民族英雄的身份,為奧爾奈-普拉代勒開啟了一道道方便之門,而他在全國老戰士聯盟—它通過幫助政府粉碎最近的好幾次工人罷工,而顯現出了它的用處—中所起的作用,則為他帶來了很多額外的好處。全靠了這一切,他已經擁有了處理庫存物資的重要市場,得以成功賣掉軍需物資,並買下幾萬法郎的債券,而把這些債券賣掉後,他就將擁有幾十萬法郎的利潤。

「你好,老兄!」

來者是雷翁·雅爾丹-波利厄。一個有身份的人,但生來個子矮小,比常人要矮十釐米左右,其實,這一點說來既可以算很少,也可以算很多,對他而言,實在很要命,他認出了對方,便匆匆朝他走來。

「你好,亨利。」他回答道,微微晃了晃肩膀,他以為這樣一來會讓他顯得稍稍高大一點兒。

對於雅爾丹-波利厄,能有權直呼奧爾奈-普拉代勒的名字,是一種精神上的滿足,為了這一點,他簡直可以出賣父母雙親,說來,他也確實曾經這樣做過。他裝模作樣地學著別人的腔調,以為自己就跟別人一樣了,亨利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朝他伸出一隻軟綿綿的手,接著,他用一種低沉而又緊張的嗓音問道:

「怎麼樣,最近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沒什麼,」雅爾丹-波利厄回答道,「一點風聲都沒放出來。」

普拉代勒抬了一下眉頭,略略有些不適,他特別擅長抓住小人物的心理,根本不用聽什麼言談,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我知道,」雅爾丹-波利厄連連道歉,「我知道……」

普拉代勒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早在幾個月之前,國家就已做出決定,授權一些私人企業去挖掘埋葬在戰場附近的陣亡軍人的遺骨,有關部門的法令倡導「建造數量儘可能少的但容量儘可能大的墓地」,該計劃的目的就是把那些相對零散的遺體集中到大型的軍人公墓中。因為到處都有軍人墓地,到處都埋有士兵屍體。一些即興修建的墓地就在離戰場僅僅幾公里的地方,有的甚至離前線只有幾百米距離。有些建有墳塋的土地現在必須恢復農業耕作。早在好幾年前,差不多從戰爭一開始起,就有陣亡者的家庭要求到他們為國犧牲的孩子墓前致哀。這一番對墳地的重新整合,並不排除將來有一天向那些提出要求的家庭歸還他們為國犧牲的孩子的屍骨,但政府還是希望,在那些巨大的陵園中,已故的英雄們能夠安息「在他們為國捐軀的戰友身邊」,由此,也能夠安撫陣亡者家屬熱切的悼念之心。此外,這樣做也能避免一家一戶地單獨運送遺體,從而再次減輕國家財政的負擔,並且,轉送屍體往往會帶來公共衛生方面的問題,這也是一件真正傷腦筋的事,單單運輸的費用就是一大筆錢了,而只要戰敗的德國遲遲不肯賠款的話,國庫幾乎始終空空如也。

集中整合為國犧牲計程車兵的遺體,這一倡導公民道德與愛國意識的巨大工程,如人們期望的那樣,連線起了整整一條有利可圖的產業鏈,有好幾十萬的棺材要製作,因為大部分陣亡者當初直接就埋在了泥土中,有的也僅僅只用軍大衣簡單地裹了裹。有幾十萬具遺骸要用鐵鍁來挖出(有檔案明確規定,必須儘可能小心謹慎地做到這一點),同樣數量的屍體要裝進棺材,用卡車運輸到出發的火車站,同樣數量的重埋移葬要在目的地陵園中來做……

如果說,普拉代勒贏得了這一市場的一部分,那麼,他手下的中國勞工們就將挖掘幾千具屍體,而每具屍體的挖掘只需花費幾個生丁的成本,他的車子將運載幾千具腐爛的遺骸,他的塞內加爾勞工將把這一切埋進修建得整齊劃一的墓地中,而每一座墳上都會有一個價錢很貴的漂亮十字架。而他通過這一切的一切賺得的錢,足夠他在不到三年時間裡徹底重建他在拉薩勒維耶的家業了,而它也確實是一個要命的無底洞。

算起來,每具屍體的移葬價格是八十法郎,而實際上的成本只是二十五法郎左右,普拉代勒希望能夠由此淨賺二百五十萬。

此外,假如部裡頭還有一些雙方自願的訂單,那麼,即便刨去一些小小的賄賂費用,還是能夠賺取差不多五百萬。

好一筆千載難逢的世紀大生意。對於商業貿易,戰爭確實提供了很多好處,即便在戰後,也是如此。

雅爾丹-波利厄的父親是國會議會的議員,他訊息很靈通,通過他,普拉代勒幹什麼都能提前一步行動。從大規模計程車兵復員工作展開以來,他就建立了普拉代勒股份公司。雅爾丹-波利厄和莫里厄家的孫子每個人都為公司入股了五萬法郎,同時還帶來他們寶貴的社會關係,普拉代勒個人投資了四十萬。這樣,他成了老闆。如此,能獲得百分之八十的利潤。

那一天,公開合同的招標委員會召開了投標大會,整整討論了十四個小時。靠了他的積極介入,外加十五萬法郎的賄賂,普拉代勒已經把委員會給徹底搞定了:三人委員會必須從不同的競標者中斷然做出選擇,必須公正不偏地做出決定,結果,三個委員中有兩個被普拉代勒收買,合穿了同一條褲子,他們應該會認定,普拉代勒股份公司出的價錢最合理,它出具的擺放在殯儀公司貨櫃中的棺材樣本最符合要求,既維護了為國捐軀的法國士兵的尊嚴,又充分考慮到了國家財政的實際情況。有鑑於此,普拉代勒應該看到了自己在諸多方面遙遙領先,假如一切順利的話,會有十來個小項領先,興許還更多。

「部裡可有什麼訊息?」

雅爾丹-波利厄窄窄的臉上綻開了一絲寬寬的微笑,他回答說:

「事情已經十拿九穩了!」

「是的,這個,我知道,」普拉代勒吐露道,稍稍有些厭煩,「問題是,什麼時候呢?」

他的擔憂並不僅僅跟招標委員會的討論有關。統一負責戶籍事務、財產繼承、軍人墓地的那個處室隸屬於戰爭撫卹部,在緊急情況下,或者在它認為必須的情況下,部裡授權該處室來負責各方都能達成一致的市場行為。此時,便無須通過一種競爭來解決問題。而在這一情況下,一種真正的壟斷形式便會向普拉代勒股份公司敞開懷抱,它就基本上能做到它所希望要的,每一具屍體一百三十法郎的價……

普拉代勒裝出上流社會精英在最緊張的情況下也會有的那種冷漠神態,但實際上,他的神經質讓他幾乎都快要瘋了。很可惜,對他提出的問題,雅爾丹-波利厄暫時還沒有什麼答案。他的微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不知道……」

他面色蒼白。普拉代勒移開了目光,這是要打發他走。雅爾丹波利厄趕緊撤退,假裝認出了賽馬俱樂部的一個成員,可憐兮兮地趕緊跑向寬敞大廳的另一頭。普拉代勒看著他遠去,這傢伙,鞋後跟分明墊了什麼東西。假如他不因自己個子矮而自慚形穢就好了,他本來會是一個聰明人,而眼下,他的自卑情結讓他徹底喪失了冷靜,真的太可惜了。普拉代勒在自己的計劃中拉攏他,看中的可不是這一品質。雅爾丹-波利厄有兩大彌足珍貴的價值:一個當議員的父親,一個身無分文(要不然,誰會願意嫁給一個如此的小矮個!)卻美妙動人的未婚妻,這是一個褐發女郎,有一張美麗的小嘴,再過幾個月,雅爾丹-波利厄就要娶她為妻了。在第一次見面介紹認識時,普拉代勒就感覺這個姑娘忍辱負重,默默地承受著這一聯姻,她知道這樁婚姻要以她的美貌為代價,她能贏得種種好處。這一類女人的付出是需要回報的,看到她在雅爾丹-波利厄家的客廳中走動的樣子—對這一切,普拉代勒的目光從來就不會出錯,他心裡說,這就像他在挑選賽馬那樣,從來不會看錯眼—他敢打賭,她應該是很會做人的,甚至都不會期待什麼婚禮儀式。

普拉代勒轉過頭來,看著自己手中的那杯白蘭地,心中無數次地盤算該採取什麼樣的計策。

要製作如此大量的棺材,就得把生意轉包給很多的專門公司,而這個,卻是被跟官方簽訂的契約所嚴厲禁止的。但是,假如一切全都正常進展的話,那就沒有什麼人會來細查。因為,為了利益,所有人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重要的是—在這一點上,大家的觀點完全一致—在一個適當的期限內,讓國家擁有數量雖不多卻容量很大的漂亮墓地,得以讓每一個人都能把這場戰爭最終歸類到種種糟糕的記憶中去。

而普拉代勒,除此之外,還將贏得權利,得以舉起他的那杯白蘭地,並在賽馬俱樂部的大廳中肆無忌憚地打嗝,而不會有任何人覺得此舉有什麼可指責的。

他一直在那裡苦苦思索,竟沒有看到他的岳父走了進來。只是突如其來的一陣鴉雀無聲,才讓他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小小的過失,那是一種如同被裹進了棉花包一般的死寂,讓人不寒而慄,恰如主教進入了大教堂。等他明白過來,已經為時晚矣。老人家來到時,你還停留在這一懶散的狀態中,真的是一種大不恭的行為,實屬不可原諒。而要過於快速地改變態度,則等於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了自己的從屬關係。總之,左右都是糟糕的結果,怎麼選擇都不妥。不過,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刺激他人,普拉代勒寧可自取煩惱,在他看來,這樣做似乎代價最小。於是,他往後挪了挪屁股,儘可能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同時還撣了撣肩膀上一粒看不見的灰塵。他把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腳放下,滑到地面,身子在扶手椅中挺起來,裝出一副好臉色,同時在他那張復仇的清單中默默地記錄下這一情境。

佩裡顧先生邁著一種緩慢而又溫厚的腳步,走進了賽馬俱樂部的大廳。他假裝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他女婿的舉止,就把這一舉動歸類到了欠下債務終須一還的行列。他從一張張桌子之間穿過,不時地伸出一隻仁慈君王般的軟綿綿的手,同時,以一種總督大人的高貴口氣,隨口叫出在場之人的名字:「你好,親愛的朋友巴朗熱。啊,弗拉皮耶,您也在這裡。晚上好,戈達爾,還拼命展現自己特有的幽默感,但是……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這不是帕拉梅德·德·夏維涅嗎?」走到亨利身邊的時候,他僅僅微微低了一下眼皮,帶著一種心領神會的神態,像一個神秘莫測的斯芬克斯,然後,繼續他在客廳中的穿行,一直來到壁爐邊上才停下,他伸出兩隻分得很開的手,顯出一種極其誇張的滿足感。

他轉過身來,看到了女婿的後背。這姿勢明顯是故意擺出來的。被人如此地從背後觀察,應該是很不舒服的。而人們看到這兩個人彼此較勁的樣子,會很容易猜到,兩個男人正在下的這盤棋才剛剛開局,之後一定會波瀾起伏,好戲連臺。

他們之間,嫌惡之情向來是自發的、平靜的,而且幾乎是安寧的。那是一種源遠流長的敵視。一開始,佩裡顧就立即嗅出,普拉代勒身上有一種荒淫無恥的惡棍味道,但是,他抵擋不住女兒瑪德萊娜對此人的迷戀。對此,沒有任何人說什麼,但是,只須花一秒時間察看兩個人在一起的情景,人們便會明白,亨利很討她的開心,而她也不會停留在這一步,這個男人,她是要的,她是死死地要定了的。

佩裡顧先生很愛他的女兒,當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從來就不太感情外露,只要她不是那麼傻乎乎地一味沉迷於對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的狂戀,那麼,知道她很幸福,他也就感到幸福了。出身於豪富家庭,時時養尊處優的瑪德萊娜·佩裡顧,向來就是一些浪蕩公子垂涎三尺的追求物件,儘管她長得只是稍稍說得過去,還是有很多男子迫不及待地來向她獻殷勤。她可並不傻,只是性子火暴,容易發怒,像她已故的母親,總之,這是一個很有性格的女人,不是那類能輕易得手,能向誘惑讓步的人。還在戰前,她就早早識破了那些人的真面目,這些野心勃勃的小人,發現她從正面看上去很是一般,但從嫁妝那一面看上去非常漂亮。她以一種相當有效而又隱秘的方式讓他們打消了念頭。三番五次地有人前來求婚讓她心中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太多的信心,因為,當戰爭爆發的時候,她才二十五歲,而當戰爭隨著她的弟弟陣亡而告結束時,她也才三十歲,當然,弟弟之死對她是個可怕的打擊,就在這一階段,她覺得自己開始變老了。這一點興許能夠解釋那一點。她在三月份遇識了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七月份就嫁給了他。

男人們實在看不出來,這個亨利,他究竟有什麼神奇的地方,竟可以激得佩裡顧大小姐如此心急難熬,他這個人倒是不錯,這一點我們也認可,但是……這是男人們的看法。因為,女人們,她們可是抓得很緊的。她們瞧著這副如此俊朗的容貌、這波浪般捲曲的頭髮、這明亮的眼睛、這寬闊的肩膀,還有這皮膚,天哪,她們明白,瑪德萊娜·佩裡顧當初真的很渴望品味這一切,而之後,則深深地為之心醉神迷。

佩裡顧先生沒有堅持他的反對意見,這是一場還沒開始就已註定要失敗的戰役。他只是謹慎地提出他的最終底線。在資產者階層中,這叫作婚姻契約。瑪德萊娜從中沒有發現什麼可指責的。而那位英俊的女婿卻相反,看到那份由家庭律師制訂的計劃書時,則很不高興地板起了臉。兩個男人彼此對視,一言不發,好謹慎的措施。瑪德萊娜繼續是家族中唯一的資產持有人,併成了婚後所收穫的一切的共同物主。她很明白她父親針對亨利的那些疑慮重重的保留措施,這份契約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證明。當一個人擁有一份如此巨大的財產時,小心謹慎也就成了他的第二天性。她微笑著對她丈夫解釋說,這不會改變什麼的。而他普拉代勒,則知道,這已經改變了一切。

首先,他感覺自己受了騙,他的努力只得到了糟糕的回報。在他不少朋友的生活中,婚姻解決了他們所有的問題。不過,有時候,一段好姻緣也是很難贏得的,必須巧妙周旋,精心經營,但是,一旦成功的話,那就會帶來滾滾財源,從此以後,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然而,對於他,婚姻沒有改變什麼。從名譽地位這方面來看,這個,沒什麼說的,他獲得了利益,真的很輝煌。亨利本是個窮小子,現在過上了奢侈的生活(在他的個人小金庫裡,他很快就挪用了差不多十萬法郎,並立即投到了他故鄉家業的修葺上,但是,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一切都坍塌了,真的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啊)。

亨利還沒有發大財。同樣,買賣也遠沒有失敗。首先,因為這樁婚姻為113高地的那段給他帶來些許悲傷的老故事畫上了句號,就讓戰爭場景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好了(人們以為早已忘卻的一些陳年往事,有時還會一再地顯現),那已經不再是一種威脅了,因為現在,他成了富人,即便只能通過委託書來實現財產轉移,他也有了一個有權有勢的家庭來撐腰。娶瑪德萊娜·佩裡顧為妻幾乎讓他成為無法傷及的人,真正刀槍不入。

其次,他獲得了一個巨大的好處:家族的關係聯絡網(他是馬塞爾·佩裡顧的女婿、德夏奈爾先生的好友,還是普恩加萊先生、都德先生,以及其他眾多社會名流的朋友)。而他對投資上的最初那些回報感到很滿意。再過幾個月,他就能夠直視他未來的岳父了:他睡了他的女兒,他一手控制了他的關係網,而三年後,假如一切能按他的意願發展下去,那麼,在賽馬俱樂部,他就能更加一帆風順,而那老頭兒,就進他的吸菸室抽菸去吧。

佩裡顧先生從旁人口中得知了他女婿迅速致富的方式。毫無疑問,這小子顯現出下手快、效率高的特點;他統領著三家公司,短短幾個月時間,他就賺取了大約一百萬法郎的純利。在這一方面,他可真算得上時代的寵兒,但是佩裡顧先生從心底裡質疑著這一成功。太懸乎了,有很不確定的敏感問題。

好多人團團圍繞在了顯貴周圍,成了他的客戶:天下財富沒有一種是缺乏奉承者的。

亨利看著他岳父忙他的事。他從中學到不少,而且暗暗欽佩不已。毫無疑問,這固執的老螃蟹真是能幹。多麼鎮定,泰然自若。他帶著一種有所選擇的慷慨,提出種種意見、吩咐、推薦。周圍的人都早已學會了把他的建議當作命令,把他的保留看成禁令。他是這樣一類人,當他拒絕了你某一件事情時,你從來就不可能對他發火,因為留在你這裡的,他隨時可以從你身上拿走。

這會兒,拉布林丹滿頭大汗地走進了吸菸室,手上捏著一塊很大的手帕。亨利忍住了一聲表示輕鬆下來的嘆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白蘭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對方的肩膀,把他拉到隔壁那個客廳。拉布林丹在普拉代勒身旁快步緊走,來回倒騰著又粗又短的小腿,彷彿他還沒有流夠汗……

拉布林丹是一個笨人,從小到大始終處在他的愚鈍之中。他的愚蠢總是帶有一種特別固執的形式,政治上無可爭議的美德,尤其是,他的愚鈍只是來自於他無法改變自己的觀點,來自於想象力的一種徹底缺乏。這一愚昧可笑常常被人看作很實際、很通用。拉布林丹各方面都很平庸,幾乎總是很可笑,他屬於那樣一類人,無論被放在哪裡,都會體現出一種忠誠,像是一頭牲口,人們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除了生來不夠聰明這一點,其餘都是巨大的優點。他把一切全都明明白白地掛在了自己的臉上,他的敦厚和善,他對食物的趣味,他的懦弱,他的微不足道,而尤其,還有他的貪慾好色。他根本就抵抗不住說下流話的慾望,並總是用十分貪婪的眼光來瞄看所有女人,尤其是對那些年輕的女僕,一旦她們轉過身去,他就會伸手去摸她們的屁股。以前,他總愛去妓院,每週要去三次。我說「以前」,是因為他現在已經當上了區長,而他的名望也漸漸地超出了他的那個區,很多乞求者會在他當班時紛紛前來找他,他也不得不把他上班的日子增加了一倍,而他也總是能找到一兩個上門服務的女郎,讓他不必專門跑一趟窯子,這樣他就能留在辦公室裡享樂,同時還能籤一個字、蓋一個章、發一道命令、來一次特殊接待什麼的。拉布林丹,他很幸福,這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大腹便便,褲襠飽滿,總是準備著在下一張飯桌上飽餐,為下一撥屁股脫褲。他當選區長,全靠了一小撮很有影響力的人的支援,而那些人則全都乖乖地聽命於佩裡顧先生。

「你將被命名為招標委員會的成員。」普拉代勒有一天曾這樣對他宣佈說。

拉布林丹很希望能進入這樣的委員會、評委會、代表團,他從中看出一種對自身重要性的證明。他毫不懷疑,這一最新的任命應該來自於佩裡顧先生本人,而老先生也一定聽取了他女婿的建議。他小心翼翼地記錄下他應該遵循的那些珍貴指令,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大很大。下達了所有這些命令後,普拉代勒指了指那一紙檔案。

「您該不會給我開空頭支票吧……」他說,「您也不會把它放到樂蓬馬歇百貨公司的玻璃櫥窗中去,只讓人飽飽眼福吧!」

對於拉布林丹,這是一個噩夢的開始。一想到他會辜負使命,他就膽戰心驚,夜裡就睡不好覺,就會胡思亂想,一一回想起那些指令,但是,他越是重複,就越是把它們弄得一團糟,這一招標命名變成了對他的苦苦折磨,而這一委員會,則成了他最不待見的東西。

那一天,他在會議過程中耗盡了僅有的那點精力,他應該是絞盡了腦汁,費盡了口舌,最後弄得個精疲力竭。雖然精疲力竭,卻很高興,因為他很滿意他完成了任務。在計程車上,他反覆咀嚼著在他看來「很有分量」的那幾句話,其中這一句他最為得意:「我親愛的朋友,不是我吹牛,我想我可以這麼說……」

「貢比涅,有多少?」普拉代勒立即打斷了他的遐想。

客廳的門剛一關上,這個高個子年輕人不等他開口說話,就用凝定的目光看穿了他的內心。拉布林丹想象到了一切,卻唯獨沒有想到這一點,這也就等於他什麼都沒有想到,如他平常習慣的那樣。

「這個嘛,嗯……」

「究竟有多少?」普拉代勒大發雷霆道。

拉布林丹再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貢比涅……他放下了手帕,趕緊去掏他的衣兜,找到了那幾張疊成四折的紙,那幾張紙上,他記下了商討後的最後結果。

「貢……比……涅……」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個,貢……比涅,我們來瞧瞧……」

普拉代勒早就迫不及待了,他從對方手中一把搶過紙來,轉身走開了幾步,目光投到了那些數字上。貢比涅一萬八千口棺材,拉翁軍區五千,科爾馬地方六千出頭,南錫和呂內維爾軍區八千……至於凡爾登、亞眠、埃皮納爾、蘭斯……的數量,則還有待於確定。結果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預期。普拉代勒無法抑制自己發自內心的一絲滿意的微笑,這當然也被拉布林丹看在了眼裡。

「明天上午我們還要開會討論,」區長補了一句,「還有星期六!」

於是,他認定,說他那句話的時機終於來到了:

「瞧瞧,我親愛的朋友……」

但就在這時,客廳門猛地一下開了,有人叫了一聲:「亨利!」邊上也傳來了一陣喧鬧,真的是人聲鼎沸。

普拉代勒向前走去。

大廳的另一頭,壁爐腳下,圍了一群騷動不已的人,還有人繼續從彈子房,從吸菸室,從四處飛奔著趕過去。

普拉代勒聽到有人在呼叫,也趕緊朝那邊跑了幾步,他眉頭緊鎖,好奇心更多於焦慮感。

只見他岳父就坐在地上,背靠著壁爐架,雙腿伸直在身前,雙目緊閉,臉色蠟黃,他的右手緊緊抓住背心靠心口的地方,彷彿他想摘掉自己的一個器官,或者想把它保留住。「快拿嗅鹽來!」一個嗓音高喊道,「快給他扇扇風!」這是另一個嗓音,俱樂部總管也聞訊趕來,招呼著讓人們散開。

醫生從圖書室那邊大步趕來,問道:「出了什麼事?」他的平靜給人印象深刻,人們紛紛閃開,讓出位置給他,同時卻伸長了脖子,只為看得更真切。布朗什大夫一面給老人把脈,一面問道:

「我說,佩裡顧,您到底哪裡不舒服?」

然後,轉過頭來,悄悄地對普拉代勒說:

「我的老弟,趕緊叫一輛車來,情況很嚴重。」

普拉代勒快速跑了出去。

老天啊,這是怎樣的一天啊!

他岳父即將槍口朝左一命歸天的那一天,也是他成為百萬富翁的那一天。

這樣好的運氣,簡直叫人無法相信。

11

阿爾貝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說出兩個想法來,無法想象事情將會如何發展;他試圖理清他的思緒,但沒有任何東西能歸於秩序。他大踏步地走著,手裡只做著一個動作,伸在衣兜裡,機械地撫摩著那把刀的尖刃。時間可以一分一秒地過去,地鐵可以開過一站又一站,出了地鐵,還可以繼續在街上走,但一絲有用的想法都沒有想出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做的事,可他畢竟已經都做了。他準備好了去做一切。

弄嗎啡這件事兒吧……從一開始起,就是一個一粘上就會弄髒手的墨水瓶,很棘手。愛德華已經依賴上它了,須臾不得離開。迄今為止,阿爾貝始終還能夠勉強解決他的需求。可這一次,這一次,他再怎麼刮抽屜底地搜尋都不管用了,他再也沒有什麼錢了。因此,當他的戰友實在忍受不了這日復一日、沒完沒了的痛苦,而苦苦哀求他乾脆結果了他的小命時,同樣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阿爾貝,也就不再做什麼思考了:他順手就從廚房抄起一把菜刀,這也是他手邊能找到的第一把刀,他匆匆下了樓,像一個自動玩偶似的,他去乘地鐵,一直坐到巴士底站,然後就隱入到了希臘人的街區,就在塞代納街那一邊。他一定要為愛德華找到嗎啡,假如需要的話,他甚至會不惜動刀殺人。

當他看到那個希臘人時,他的第一個想法終於在腦子裡生成,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皮膚很粗糙,身材很厚實,走起路來兩腳分得很開,每走一步都會氣喘吁吁,儘管十一月的氣溫已經偏低,他還是大汗淋漓。阿爾貝瞧了瞧他,心裡有些驚慌,因為他肚子巨大,胸脯肥實,在他的呢絨套頭衫底下鼓鼓囊囊地亂晃亂搖,他脖子粗粗的,跟牛脖子一樣,他的腮幫子肉很鬆弛,耷拉下來,阿爾貝心裡想,對付這麼一個大漢,他的小刀可一點兒都不管用,他需要一把刀刃至少十五釐米長的刀,或者二十釐米長。形勢的對比本來就很不妙了,眼下,裝備的低劣更是讓他士氣萬分低落。他母親早就說過了,「你總是這樣的,從來都沒能好好地安排一切!你只能是一個沒有遠見的人,我可憐的孩子啊……」而她,一定會高高地抬起眼睛,瞧著天花板,祈求上帝做證。在她的新丈夫(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他們實際上並沒有結婚,但是馬亞爾太太總是把這一切看作正常情況)面前,她總會更多地抱怨自己的兒子。那一位繼父,他—莎瑪麗丹百貨公司的部門經理—總是把事情弄得更煩瑣、更細膩,但是,他的抱怨也是同樣的。面對著他們倆,即便阿爾貝找到了力量,他還是很難有效地自衛,因為他幾乎每天都在為他們多提供一點點抱怨他的理由。

似乎一切都在聯合起來反對他,那真的是一段非常艱難的日子。

約會定在了聖薩班街街角那個公共小便池附近。阿爾貝對事情到底會怎樣發生是一點兒概念都沒有。他在一家咖啡店裡給希臘人打了電話,說自己是朋友的朋友介紹過來的;希臘人什麼也沒問,因為他的法語連二十個詞兒都說不上來。他的全名是安東納普洛斯。所有人都叫他「普洛斯」,就連他自己也這麼叫。

「我是普洛斯。」他來到的時候這樣說。

對一個如此肥碩壯實的人來說,他走路的速度快得驚人了,他小步緊湊,健步如飛。刀子太短小,而這傢伙卻太過敏捷……阿爾貝的計劃實在有些差勁。希臘人往四周掃了一眼後,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進了小便處。那裡頭有很長時間沒有沖水了,尿臊味沖鼻,氣氛有些令人窒息,但是這一切看來根本就沒讓普洛斯感到絲毫彆扭。這個臊臭的地方,幾乎就像他的候見廳。而對懷疑所有空間都是幽禁之地的阿爾貝,折磨則是雙倍的。

「錢呢,帶來了嗎?」希臘人問道。

他想看到錢,便用目光指向了阿爾貝的衣兜,但他不知道里頭藏了一把刀,而那把刀的尺寸實在有些可憐,尤其因為,現在兩個男人緊緊地擠在窄小的小便間裡頭,那把刀就顯得更小了,小得甚至都微不足道了。阿爾貝輕輕地轉過身來,讓對方看另一個衣兜,並故意讓好幾張二十法郎的鈔票露了出來。普洛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五安瓿。」他說。

這是電話裡已經談好了的價錢,希臘人準備轉身離開。

「等一等!」阿爾貝叫嚷起來,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普洛斯停下腳步,一副不安的表情,瞧了瞧阿爾貝。

「我還需要更多……」阿爾貝囁嚅道。

他說得很誇張,還手舞足蹈(當他跟外國人交談時,他經常會表現得彷彿對方是聾子一樣)。普洛斯皺起了他那粗粗的眉頭。

「我要十二安瓿。」阿爾貝說。

他展示出他那整整一沓子鈔票,但他是不能夠動用它的,因為這是他維持接下來大約三個星期生活的所有錢。看到錢,普洛斯的眼睛發亮了。他朝阿爾貝伸出了手指頭,點點頭表示同意。

「好,就十二安瓿,你留在這裡!」

他走出了小便處。

「不!」阿爾貝叫住了他。

小便池的臊臭氣味,再加上一種想離開他越來越感到內心焦慮的這一彈丸之地的意願,這一切,促使他採用了一種很有說服力的語氣。他唯一的計策就是,找到辦法跟著這個希臘人走。

普洛斯一個勁地搖頭,表示不行。

「好吧,同意。」阿爾貝說,很果斷地趕到了他的前面。

希臘人抓住了他的衣袖,遲疑了一秒鐘。阿爾貝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憫。有時候,這其實也是他的力量。為顯出一副可憐樣,他並不需要刻意地誇張表達。在經歷了八個月平民百姓的生活之後,他始終還穿著復員軍人的軍裝。在他退伍時,他可以在一件軍裝和五十二法郎之前做出選擇。他當時選擇了軍裝,因為他感覺到冷。實際上,國家只是把匆匆重新染過的舊軍大衣賤賣給法國老兵而已。當天晚上,雨水一淋,軍裝就開始掉色了。好一個憂傷者的條條斑痕哪!阿爾貝返回去,說是最終他更願意要五十二法郎,但是為時已晚,木已成舟,他本該早早考慮好的。

他同樣還保留了他那雙壽命早過了一多半的高幫皮鞋,另外還有兩條軍用蓋毯。所有這一切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而且不僅僅是染色的痕跡;還有這一張沮喪、疲竭的臉,很多復員軍人的臉都是這樣的,這是萎靡不振與委曲求全的神態。

希臘人端詳了一番這張疲意滿滿的臉,馬上做出了決定。

「好吧,去吧,快點兒!」他輕聲囁嚅道。

從這一刻起,阿爾貝又返回到陌生人的角色中,對自己到底應該怎樣解決這個問題,他連一點兒概念也沒有了。

兩個男人走上了塞代納街,一直走到薩拉涅爾通道。到了那裡後,普洛斯便指了指人行道,再一次說道:

「你等在這裡!」

阿爾貝掃視了一番四周,荒蕪一人。十九點過後,附近唯一的燈光就是一家咖啡店裡的燈光,離這裡有大約一百米。

「就在這裡吧。」

一道命令,只能服從,不能上訴。

這不是嗎,希臘人根本不等他回答,就遠去了。

有好幾次,他走著走著還回過頭來看,以確認他的客戶還乖乖地留在原地。阿爾貝眼睜睜地瞧著他越走越遠,無能為力,但是,當那希臘人突然朝右一拐,阿爾貝便馬上跑了起來,儘可能快地跟上他來到那條通道,眼睛則一點兒都不離開普洛斯剛剛消失的那個地方,那是一棟破敗的樓房,從中飄散出一股濃烈的飯菜味。阿爾貝推開大門,進到一條走廊中。走了幾步後,他就來到一處通向地下室的半底層,於是,他便走了下去。從一扇玻璃很髒的小窗上,投射進來街上路燈的一點點光亮。他隱約看到希臘人蹲在那裡,伸出左臂,正在牆洞裡挖著什麼東西。在他旁邊,他還特地用一扇小小的木頭門擋著,以遮住那個洞口。阿爾貝一秒鐘也沒停下來,連忙跑過去,穿越地窖,雙手抓起了那扇木門,它比他想象的只稍稍重那麼一點兒,朝希臘人的頭猛地一砸。這狠狠的一擊下去,像是敲響了一記鑼,普洛斯頓時倒在了地上。只是在這時候,阿爾貝才明白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的心中是如此懼怕,只想著要趕緊逃跑……

他好不容易才恢復了鎮定。那個希臘人死了嗎?

阿爾貝俯下身子,側耳細聽。普洛斯正喘著粗氣呢。很難知道他受傷是不是很嚴重,但是,有一道細細的血流正從他的頭頂上流下來。阿爾貝處在了一種驚慌失措的狀態中,近乎於昏厥,他捏緊了拳頭,反覆唸叨道:「穩住,穩住……」他彎下腰來,把胳膊探入牆洞中,掏出來一個鞋盒子。如假包換的奇蹟:滿滿一盒子二十毫克和三十毫克的嗎啡安瓿瓶。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阿爾貝對嗎啡安瓿瓶的劑量早已熟稔於心了。

他合上了鞋盒蓋,站起身來,突然,他看到普洛斯的手臂在空中畫出了一個大大的弧形……這個人,他至少很善於武裝自己,那是一把真正的彈簧短刀,帶有槽口,尖刃很鋒利。此人出手是那麼迅速,刀口劃到了阿爾貝的左手,他只覺得一種劇烈的熱辣感。他原地一個旋轉,猛地抬起一條腿,腳後跟就踢中了希臘人的太陽穴。希臘人的腦殼一反彈,就撞到了牆上,發出了敲鑼般的哐的一響。阿爾貝手裡緊緊拿住了鞋盒子,用皮鞋狠狠地踩了幾下普洛斯那依然握著刀的手,然後,他放下盒子,又用兩手抓住那扇木頭門,開始砸起對方的腦袋來。然後,他停下手。因為使了勁,也因為害怕,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流了很多血,他手上的傷口很深,他的軍大衣也都血跡斑斑了。每見到血,他總是害怕。而這時候,他開始感到了疼痛,這也提醒了他必須採取一些緊急措施。他在地窖裡亂找一通,找到了一塊滿是灰塵的布,用它緊緊地包紮住左手。然後,他很膽怯地朝希臘人的軀體俯下身來,彷彿他不得不靠近一頭正在睡覺的野獸。他聽到了對方低沉而又有節奏的呼吸聲,毫無疑問,他的腦袋真的是很硬啊。之後,阿爾貝一胳膊夾住鞋盒子,顫顫巍巍地離開了那棟樓房。

帶著這樣明顯的傷口,只能放棄坐地鐵或者有軌電車了。他總算勉強遮掩住了他手上胡亂的包紮,還有軍大衣上的血跡,在巴士底附近叫住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的歲數應該跟他差不多。他一邊開車,一邊帶著疑惑的目光,久久地觀察著他的顧客,只見他面色蒼白得就如一塊白布,蜷縮在座位上,身子搖晃不已,一條胳膊緊緊地捂住了肚子。當阿爾貝因車內這一封閉空間引起了一種很難遏制的不安情緒,而擅自開啟車窗時,司機的擔憂不由得劇烈倍增。司機甚至想到,他的顧客這是要嘔吐了,就吐在那裡,他的車裡。

「您這不會是生病了吧?」

「不,不,沒有。」阿爾貝回答道,調動起了自己僅剩的一點點緊張度。

「因為……要是您生病了,我就只能讓您下車了!」

「不,不,」阿爾貝否認道,「我只是有點兒累。」

儘管如此,在司機的心中,疑慮有增無減。

「您確定您有錢嗎?」

阿爾貝從衣兜裡掏出了一張二十法郎的鈔票,展示給司機看。司機這才放下心來,但這隻持續了一小會兒工夫。他已經習慣這樣了,他有過此類的經歷,而這是他的計程車。然而,他只不過是天性有一個商業頭腦而已,絕不是一個無恥小人。

「嗯,很抱歉!我說這個,因為像您這樣的人,常常……」

「像我這樣的人,都是一些什麼人?」阿爾貝問道。

「這個嘛,我是想說,復員的軍人,這個,你可別誤會了……」

「因為您不是復員軍人吧?」

「啊,我不是,我是在這裡參的戰,我有哮喘病,我的一條腿比另一條短。」

「畢竟,還有不少人參戰上了前線。有些人回來的時候,一條腿比另一條顯然短了好多。」

司機覺得很彆扭,事情總是這樣的,那些復員軍人,總是不斷地插嘴,拿他們的戰爭來說事,總是給所有人上課,現身說法,人們都已經開始受夠了那些戰爭英雄!真正的英雄已經死去了!那些人,是的,對不起了,他們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此外,當一個傢伙對你講述太多他在戰壕中經歷的事,你最好還是提防他一下,小心為妙,大多數人還是在一個辦公室裡度過整個戰爭的。

「您興許是想說,因為我們沒有盡到我們應盡的責任,是不是?」他問道。

「那些復員軍人,他們又知道些什麼呢,對我們經歷過的生活,對一切生活資料的剝奪?」諸如此類的句子,阿爾貝實在是聽得多了,耳朵都聽出了老繭,聽得都能背一個滾瓜爛熟了,什麼煤的價格啦,麵包的價格啦,正是這一類資訊,他最容易記在心上。自從他復員以來,他已經證實:想要安安靜靜地生活,最好還是把勝利者的軍功牢牢地鎖進抽屜中。

最後,計程車把他拉到了西馬爾街的拐角,司機要了他十二法郎車錢,並等著阿爾貝付一些小費,然後才走掉。

這一帶居住了數量眾多的俄羅斯人,但醫生是個法國人,他就是馬爾蒂諾大夫。

阿爾貝是在六月份認識他的,那是愛德華最初的發作期間。我們不知道愛德華住院治療期間是如何搞到嗎啡的,但是他早已習慣於依賴嗎啡來止痛,對它上了癮。阿爾貝竭力試圖說服他:我的小祖宗啊,你現在已經從斜坡上往下滾了,真不應該這樣繼續下去啦,你得好好地治一下啦。愛德華卻根本聽不進去,他表現得跟當初拒絕接受假體下巴時一樣固執。阿爾貝對此實在弄不明白。他說,我認識一個雙腿截肢者,他就在聖馬丁郊道街上賣彩票,他曾經在夏隆的二月軍營中住過院,他跟我說到了他們現在做的假肢,很好,即便小夥子們沒有變得很漂亮,卻畢竟讓你有了一副人模狗樣,但愛德華連聽都不想聽,堅定地連連回答一個字:不,不,不。他繼續在廚房的桌子上玩他的紙牌通關遊戲,用一個鼻孔吸著紙菸。他嘴裡不斷地散發出一種可怕的臭氣,顯然,他整個喉嚨是完全敞開的……他用一個漏斗喝水喝飲料。阿爾貝為他尋覓到一個二手的研磨器(那玩意兒的原主人在做完假體手術之後死掉了,留下了好多東西沒用上,一個真正的倒霉鬼!),這就稍稍簡化了日常生活中的進食,但是,儘管如此,一切還是很複雜。

愛德華六月初從羅林醫院出院,幾天之後他就開始表現出令人不安的焦慮症狀,從頭到腳渾身哆嗦不已,而且大汗淋漓,會把吃下的一點點東西全都吐出來……阿爾貝感到自己無能為力,束手無策。因缺乏嗎啡而來的最初一輪打擊是如此劇烈,阿爾貝不得不把他綁在床上—就如去年十一月份在醫院時那樣,真的該這樣做,那時候戰爭剛剛結束—還得把房門給堵死了,以防房東們為平息他的痛苦(還有他們自己的痛苦)而進來殺死他。

愛德華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怕,像是一副精瘦精瘦的骨架中住進了一個魔鬼。

馬爾蒂諾大夫就住在附近,同意過來為他打上一針,這是一個表面很冷淡的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說他1916年在戰壕中曾經做過一百十三次截肢手術。聽到這些後,愛德華找回了心中的一點點平靜。正是通過大夫,阿爾貝聯絡上了巴希爾,後者則成為了他的嗎啡供貨人。此人一定是在藥店裡、醫院裡、診所裡大大地偷了一把,他對各種藥品十分在行,他可以為你找到你想要的一切。不久之後,阿爾貝就撞上了大運,巴希爾為他提供了一批他亟須脫手的嗎啡,以某種形式的促銷價清倉處理。

阿爾貝在一張紙上小心翼翼地記錄下他為愛德華注射嗎啡的次數以及用量,什麼日子,什麼時候,什麼劑量,以求能幫愛德華控制他的消費量,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為他把一道關,然而,這並沒有取得什麼太好的效果。但是,至少,在那一時刻,愛德華在走向好轉。他哭得少了,只不過,他不再畫畫了,儘管阿爾貝還在為他帶來本子和畫筆。可以說,他所有的時間幾乎都躺在恢復用的長沙發上度過,在那裡想入非非。這之後,到了九月底,嗎啡的存貨所剩無幾了,可愛德華卻一點兒都無法斷奶。六月份時,他每天要注射六十毫克,而三個月之後,劑量卻增加到了每天九十毫克。阿爾貝實在看不到何時才是個頭。愛德華總是獨自幽居,很少說話。而阿爾貝,只有在跑去找錢付房租,買吃的食物和燒的煤的時候,才會停止跑去找錢買嗎啡。至於衣服,根本就不在考慮之列,因為實在太貴了。錢花出去,就跟水嘩嘩地流出去一樣快。阿爾貝早已把能拿去典當的東西拿到當鋪去當了,他甚至還跟機械鐘錶店的胖老闆娘莫奈斯提埃太太睡了覺,他就在她店裡做一些包裝,而她則給他一些錢,以做生活貼補(這就是阿爾貝心裡想的,在這個故事中,他自願扮演了犧牲者的角色。實際上,他對這一情景並沒有什麼不滿,畢竟他差不多六個月裡沒碰女人……莫奈斯提埃太太胸部巨大,他從來就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它,但是她待他很是親切,毫不吝惜地給她丈夫戴上了綠帽子,這丈夫簡直就是一個跟在身後的大傻瓜,總是在那裡說,那些沒有得到戰爭十字勳章的人全都是貪生怕死的可憐蟲)。

很顯然,開支中的最大部分,依然還是嗎啡。物價在飛漲,因為一切都在飛漲。而這一藥品的價格也跟所有其他東西一樣在飛漲,它的價格指數完全取決於整個的生活指數。阿爾貝總在抱怨,政府為了遏制通貨膨脹,竟然強行推出了一種「國標上裝」,賣價一百一十法郎,同時,卻並沒有讓一種「國標嗎啡」只賣五法郎。它本來完全可以同樣也推行一種「國標麵包」、一種「國標煤」、一種「國標鞋」,或者一種「國標房租」,甚至,一種「國標工作」,阿爾貝不禁問起自己來,帶著這樣的一類想法,人們是不是會變成布林什維克?

銀行沒有再留用他。想當年,國民議會的議員們曾經用手捂著心口宣告,國家「對它那些親愛計程車兵有著一筆榮譽與感激的債務」,可是,那個時代早已成為遙遠的過去了。阿爾貝收到過一封信,信中解釋說,國家目前的經濟形勢不允許銀行重新僱用他,為此,它不得不辭退那些人員,同時感謝他們「在這場殘酷戰爭的五十二個月期間,為我們的公司做出了卓有成效的業績……」,等等。

對於阿爾貝,找錢已成為一種全職工作。

當嗎啡供貨人巴希爾被捕時,形勢已經變得特別複雜了,這個巴希爾涉及一樁骯髒的案件,人們發現他不僅身上藏滿了毒品,而且雙手沾滿了藥劑師的鮮血。

朝夕之間沒有了供貨人,阿爾貝便去一些曖昧的酒吧,到處打聽相關的地址。最終發現,要搞到嗎啡其實也並不是那麼難的事:鑑於日常生活中物價不斷地上漲,巴黎已經成為各種黑市貿易的交會點,人們可以找到所有的東西。就這樣,阿爾貝找到了希臘人。

馬爾蒂諾大夫給他的傷口消了毒,把它包紮起來。阿爾貝疼得要命,只能咬緊牙關忍住。

「這是一把好刀。」醫生只是脫口簡單說了一句,沒做任何別的解釋。

開啟門時,一見是他,醫生就讓他進來,既沒有討論,也沒有提問。他住在四層樓上,一個幾乎空蕩蕩的公寓,一天到晚都拉著窗簾,房間裡堆放著破了口的裝書的箱子,還有一些繪畫,全都面朝著牆根,角落處有一把扶手椅,進門處的走廊用來當作候診室,另外還有兩把可憐兮兮的椅子,面對面地擺放在那裡。假如這位醫生沒有這間小小的屋子,沒有屋子裡的這張病床,以及那些外科手術器材,那麼,他本來會成為一個公證人。他問阿爾貝要的費用,比計程車費還要少。

出門的時候,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阿爾貝突然就想到了塞茜爾。

他決定,剩下的路就步行走了。他得來點兒運動。塞茜爾,以往的生活,以往的希望……他覺得自己很傻,真不應該向這樣一份荒唐的懷戀讓步,但是,在大街上這樣行走,鞋盒子夾在胳膊底下,左手纏著繃帶,反覆回憶著所有這些如此快就變成了往昔的事情,他感覺自己是一個沒有了國籍的人。自今晚以來,他就成了一個流氓,興許,甚至還是一個殺人兇手。至於這一條螺旋線怎樣才能停下來,他心中連一丁點兒的概念都沒有。除非還會有一個奇蹟出現。因為,所謂的奇蹟,自從他復員以來,也確實有過那麼一兩次,不過,它們全都轉化為了噩夢。好吧,那就塞茜爾吧,既然阿爾貝還在想著她……不過,跟塞茜爾,最難的事情已經變成一個奇蹟,而其中的信使,則由他的準繼父來充當了。他本來應該小心提防的。自從銀行拒絕重新聘用他以來,他就一直在找工作,找啊找,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活兒,他甚至都參加了滅鼠運動。殺死一隻老鼠可以得到二十五生丁的獎賞,他母親對他說過,靠做這個是根本發不了財的。此外,他所做成功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被別人給牢牢地咬住,沒什麼可奇怪的,他總是那麼笨拙。這一切再清楚不過了,他回來已經三個月了,依然窮得跟約伯一樣,身無分文,你說到有一份禮物要給他的塞茜爾,馬亞爾太太很明白這個。沒錯,她是那麼漂亮、那麼標緻,他又能帶給她什麼樣的未來,根本就沒有保障;人們看得很清楚,就是把塞茜爾換成了馬亞爾太太,窮日子還是窮日子。因此,在三個月的零打碎敲,嘗試了各種雜活之後,他依然還在等待人們總是說到的那筆復員費,但政府一直就沒有能力支付。而就在這時,來了一個奇蹟:他的繼父為他找到了一份在莎瑪麗丹百貨公司開電梯的差事。

百貨公司的領導層更願意招聘一個復員的老兵,有很多的勳章可以展示,以期「討好顧客」,但是,好吧,能找到什麼樣的就用什麼樣的吧,於是,他們僱用了阿爾貝。

他操作一部帶透光柵欄門的漂亮電梯,並負責通報電梯所到達的樓層。他從來就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事(他僅僅給他的戰友愛德華寫過信),因為他並不太喜歡這份工作。他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是在六月的一個下午,他才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那天,電梯門開啟的那一瞬間,塞茜爾在一個肩膀很寬的年輕傢伙的陪同下進來了。收到塞茜爾給他的最後那封信以後,他們就一直沒有再見過面,而對那封信,他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同意。」

看到她的第一秒鐘,他就犯下了第一個錯誤,阿爾貝假裝並沒有認出她來,只是全神貫注地操作著電梯。塞茜爾和她的朋友要去商店的最高一層,而電梯每一層都要停一下,這就構成了一段沒完沒了的上升過程。通報每一個樓層的相關櫃檯時,阿爾貝的嗓音變得有些嘶啞,好一段骷髏地的行程。他不由自主地呼吸著塞茜爾新牌子香水的氣味,而她是那麼優雅、奢華,散發出金錢的氣息。那個年輕人也一樣,散發出金錢的氣息。他很年輕,比她還要年輕,阿爾貝覺得這一點很叫人驚訝。

對於他,受侮辱的,倒不是跟她的相遇,而是被她撞見自己身穿著剪裁得很別緻的軍裝,如同一個微不足道計程車兵,戴著有流蘇的花裡胡哨的肩章。

塞茜爾低下了眼睛。她真的很為他羞愧,這是顯而易見的,她一個勁地搓著雙手,看著自己的腳下。那個寬肩膀的年輕傢伙,則一個勁地稱讚著電梯,顯然已經為現代科技的這一奇觀所驚呆。

對於阿爾貝,除了戰場上被活活埋在炮彈坑裡的那一刻,從來就沒有幾分鐘的時間顯得如此漫長過。此外,他覺得,這兩個事件之間有著一種讓人難以言表的相似性。

塞茜爾和她的朋友在內衣櫃臺的那層樓出了電梯,他們甚至都沒有彼此交換一下目光。電梯回到底樓後,阿爾貝一秒鐘都沒有等,就脫下他的制服,扭頭走出了百貨公司,根本就沒有去討要他的工錢。一個星期就這麼白乾了。

幾天之後,因為看到他委曲求全地屈尊於這一僕役般的差事,塞茜爾心裡大概生出了些許憐憫之情,退還給了他訂婚戒指。是通過郵局寄還的。他很想把它退回去,他根本就不求別人的施捨,他看上去難道真的窮酸到了極點嗎,即便是穿著他那套僕役的寬大制服?但是,時世當真非常艱難,一包下士牌香菸都賣到了一法郎五十生丁,煤的價格也已漲得極其離譜了,錢必須省著用。他就把那枚戒指送去了當鋪。從停戰以來,人們總是把市立信託寄售商店掛在嘴邊,這聽起來更有共和派的味道。

很多東西就這樣被送進了當鋪,而假如他沒有在那上面畫了一個十字的話,那他現在恐怕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它們一件一件地贖回來。

這一插曲故事之後,阿爾貝沒有找到更好的工作,只能去街上做廣告三明治人,他把兩塊廣告牌像穿衣服那樣穿掛在身上,一塊在胸前,一塊在背後,那玩意兒,簡直就跟死驢一樣沉重。牌子上的招貼畫吹噓著莎瑪麗丹百貨公司的商品低廉的價格,或者是德迪翁-布東腳踏車上乘的質量。他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再次碰上塞茜爾。穿一身花裡胡哨的制服,對他就已經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了,而現在,要身裹著為金巴利公司做宣傳的招貼畫,這對他幾乎就是難以克服的折磨。

真的是一個該扔進塞納河裡去的玩意兒。

12

當佩裡顧先生確信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那裡時,他便又睜開了眼睛。只見整個的賽馬俱樂部裡一派沸沸揚揚……所有人全都手忙腳亂,就彷彿,他在眾人面前的突然暈倒還不足以丟臉……

接著,瑪德萊娜、女婿、女管家都趕來了,在病房周圍緊張地絞著手。大廳裡,電話鈴響個不停。過來的還有布朗什大夫,帶著他的點滴管、他的藥片、他那神父般的嗓音、他那沒完沒了的千叮嚀萬囑咐。由於他找不出任何具體的原因,他就說大概是心臟的問題,太疲勞,太操心,還有巴黎的空氣,總之,他是在隨口亂說,反正,這一位在醫學院裡還是有地位的,他是一個醫學權威。

佩裡顧家族擁有一座特別寬敞的府邸,正面的那些窗戶都面對著蒙梭公園。佩裡顧先生已經把他這房產中的絕大部分讓給了他女兒,女兒結婚後,按照自己的趣味重新裝飾佈置了一番整個三層樓,她跟她丈夫就住在那裡。佩裡顧先生,則獨自居住在最高一層中,那是一個帶六個房間的套間,不過,實際上,他真正佔據的只是其中那個巨大的房間—它同時被用作圖書室和辦公室—外加一個浴室,小小的,但對一個單身男人來說已足夠大了。對他而言,整個家完全可以簡化為這一套間。從他妻子去世以來,除了去底樓那個華麗壯觀的餐室吃飯,他的腳幾乎再也沒有踏入其他房間一步。要是有什麼招待活動,那就只有他一個人參與,一切都會安排在瓦辛餐館進行,回到家裡後也不會再談及。他的床安放在一個凹進的角落裡,由一道深綠色的天鵝絨帷幔隔開,他從來不在這裡接待女人,為女人,他會去別的地方,這裡,絕對是他一個人的專有空間。

當人們把他帶回家之後,瑪德萊娜很長一段時間裡就坐在他的床邊,耐心地照看他。當她最終抓住了他的手時,他感覺有些受不了。

「這還真像是守靈呢。」他這麼說。

換作是別人,聽他這麼說,一定會提出抗議,但瑪德萊娜只是微微一笑。對他們而言,如此長時間地彼此單獨相見,這樣的機會還真的很罕見。她真的不算太漂亮,佩裡顧心裡說。他老了,他女兒心想。

「那我就走了。」她站起來說道。

她指了指喚人用的鈴繩,他點頭示意了一下,是的,沒問題,你不用擔心,她又檢查了一遍水杯、水瓶、手帕和藥片。

「請幫我關上燈。」他說道。

但是,他很快就為女兒的離去而感到遺憾了。

就在他感覺已經好多了的時候—賽馬俱樂部中的那次不適,如今僅僅是一個回憶了—他又認出來這一股曾突如其來地把他擊倒的湧浪。它抓住了他的肚子,然後向上侵襲,湧上胸脯,一直來到肩膀上,最後到達腦袋。他的心跳得幾乎要破裂,人們簡直會說,它都沒有位子可待了,佩裡顧尋找拉鈴繩,但又放棄了,某個聲音在對他說,他還不會死去的,他的死期還沒有來臨呢。

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陰影中,他瞧了瞧書架上的那些藏書,還有那些繪畫、那些掛毯上的圖案,彷彿是第一次看到它們。他感覺自己十分衰老,尤其因為,周圍這一切在他眼中顯得都是那麼新,甚至每一個細節都是那麼新。壓迫感是如此劇烈,他的喉嚨像是被一把老虎鉗死死地鉗住,而且那鉗子一下子又掐得更緊了,淚水頓時湧上了眼眶。他開始哭了起來。只是簡單的淚水,大量,盈眶,一種悲傷,他記不得那是不是他所曾熟悉的,哦,不,孩提時代興許有過,它給他帶來一種奇特的放鬆感。他任由自己陷入悲傷之中,讓眼淚就那麼嘩嘩直流,毫不羞愧,這很溫柔,如同一種慰藉。他用被單的一角擦了擦臉,想繼續他平靜的呼吸,但怎麼都不管用,眼淚還是止不住地繼續流下來,痛苦侵入身心。這是衰老,他想道,卻並不願意相信。他欠起身來,靠在枕頭上,拿起床頭櫃上的手帕,擤了擤鼻涕,同時把腦袋縮到被單底下,他不想讓人聽到他哭,讓人擔心,讓人過來。讓人看到他在哭泣嗎?不,不要這樣。他不喜歡這樣,當然,一個像他這樣年紀的人,還要像一頭牛崽那樣哭個沒完,那可就有點兒太跌份兒了,說到底,他寧可獨自一個人默默忍受,也不要他人來安慰。

鉗子輕輕地鬆開了,他的呼吸還是有些不暢。漸漸地,眼淚不再流淌,哭泣聲也平息下來,讓位給了一種巨大的空虛,他已然筋疲力盡,但睏意遲遲不來。他這一輩子,睡眠總是很好,包括最艱難的那些日子,比如說,他妻子過世之後的那一段,他都吃不下什麼飯了,但他依然睡得很沉,他就是這樣的人。然而,他深深地愛著他的妻子,那是一個可愛的女人,擁有各種各樣的優點。可惜那麼年輕就去世了,可見,老天真的是太不公平了!不,真的,對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來說,找不到睏意,真的是太不尋常了,甚至是太令人費解、令人不安了。這不是心臟的問題,佩裡顧先生心裡想,布朗什大夫真的是一個傻瓜。這是焦慮的問題。有某種東西在他之上飄蕩,沉甸甸地籠罩著他,威脅著他。他又想到了他的工作,他下午的約會,他在尋找。整整一個白天,他就那樣很是差勁,上午就已經如此亂糟糟的。這畢竟不是跟證券經紀人的那種爭論,沒有必要發火的,沒有任何太異常的東西,職業就是這樣嘛,證券經紀人就是這樣嘛,在三十來年的職業生涯中,他已經消耗掉好幾十個經紀人了。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開月度總結會議時,銀行家、經紀人、中介人,所有人在佩裡顧先生面前都會恭恭敬敬地站立,跟士兵見了長官就得立正敬禮一樣。

恭恭敬敬地站立。

這一表達法毀滅了他。

當他明白到,他為什麼會痛苦到這一地步時,他的眼淚一下子又流了下來。他緊緊咬住了被單,發出一記長長的、低沉的、狂怒的、絕望的吼叫,他在那裡所體驗到的,是一種可怕的異乎尋常的煎熬,他知道自己根本就無法忍受。它還是那麼暴烈,尤其因為,他不……他實在找不到字詞來說明,他的想法彷彿被一種難以估量的苦難液化了,毀滅了。

他為他兒子的死而哭泣。

愛德華死去了。在眼前這確切的一刻,愛德華剛剛死去不久。他的小男孩,他的兒子,他已經死了。

在他生日那天,他甚至都沒有想起他來,形象就像一陣風,早已消散無形,一切的積累都在那一天爆炸了。

實際上,他的死要追溯到一年前。

一年來,他內心中的巨大苦難始終有增無減,事實是,說到底,這還是愛德華第一次為他而存在。他突然就明白到,他曾有多麼愛這孩子,悄悄地愛著,情不自禁地愛著;那一天,他突然就明白了這一點,因為,正是在那一天,他意識到了這樣一個難以忍受的事實,即他永遠都無法再見到兒子的面了。

不,還不完全是這個,眼淚在對他說,夾住他心胸的老虎鉗、抵住他喉嚨的利劍在對他說。

更有甚之,他感覺自己有罪,因為他從他兒子的死訊中感受到了一種解脫。

整整一夜,他一點兒都沒有睡,他又看到了孩提時代的愛德華,他向著深深隱藏在內心中的回憶微笑,他發現並挖掘出它們來,彷彿它們始終嶄新如初。這一切全都那麼亂糟糟的,絲毫沒有任何秩序可言。他甚至都無法說清楚,愛德華是不是化身成了小天使(但是,他還長著墮落天使路西法的耳朵,他看待什麼事情都沒有個嚴肅樣,他應該是八歲的樣子),反正,他那樣子應該遠遠早於那一次與學校校長的會面,那都是因為他的那些素描畫,我的上天啊,他的那些素描畫,何等羞愧啊,但又是何等的才華。

兒子的東西,佩裡顧先生什麼都沒有保留下來,沒有一件玩具,沒有一張草稿畫,沒有一幅油畫,沒有一張水粉畫,什麼都沒有。興許,瑪德萊娜保留了什麼?不,他從來就不敢問她這個問題。

而夜晚就這樣過去了,種種回憶,種種悔恨,到處都是愛德華,小孩子,少年郎,長大成人,還有這笑聲,這是什麼樣的笑聲,這一生命的喜悅,假如他沒有過那種行為方式,那種無休止的挑釁鬧事趣味……跟他在一起,佩裡顧先生一直就不得有好日子過,他總是受不了他的胡作非為。這孩子的很多地方很像他母親。當年,與妻子結婚時,他就成了有錢人(她的孃家是瑪爾基斯世家,世代經營棉紡業),他也繼承了她家的文化傳統,而在這一傳統中,好些東西被認為是很不幸的災難。比如,成為藝術家。但是,即便是兒子的藝術家方面的才華,在當時,佩裡顧先生還是很習慣的,總之,有不少人,通過為市政部門或政府繪畫,還是能在生活中達到某種成就的。不,佩裡顧先生一直無法原諒他兒子的地方,並不是他所做的事,而是他原本所是的人:愛德華有一個太高太尖的嗓音,身體也太瘦,而且太關注他自己的穿戴,他還有一些動作太……這一切並不太難看出來,他真的有些女性氣質。在他的內心中,佩裡顧先生甚至從來都不敢對自己說出那些字詞來。當著他朋友們的面,他總是為兒子感到難為情,因為,那些卑鄙下流的字詞,他很明顯地從他們的嘴唇上讀了出來。他可不是一個壞男人,而是一個可怕地受了傷、受了侮辱的男人。這個兒子就是對他認定為合法希望的一種活生生的侮辱,他從來就沒有對任何人懺悔過這一點。他女兒的誕生對於他曾是一個大大的失望。他認為,一個男人希望有個兒子是很正常的事。他想道,在一個父親與一個兒子之間,存在著一種狹窄而又神秘的聯盟,因為後者就是前者的繼承者,當父親的建立並傳承,當兒子的則接受併發揚光大,這就是生活,從古到今,向來如此。

瑪德萊娜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他很快就喜歡上了她,但是,他依然不耐煩地等待夫人能生個兒子。

而這個兒子遲遲沒有來到。夫人有過幾次流產,不幸的事件,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佩裡顧先生甚至都等得有些生氣了。然後,愛德華就來到了這個世上。終於。他把這一誕生看作他意願的一個純真結果。此外,他的妻子在不久之後去世了,他從中看到了一個新的訊號。最初那幾年,為這兒子的教育他投入了多少心血啊!他心中孕育著多大的希望,承擔了多大的責任啊!後來,失望便緊隨而至了。而當這一點看得很清楚的時候,愛德華已經八九歲了。那是一次失敗。佩裡顧先生還沒有太老,應該能重建他的生活,但他出於自尊心拒絕了那樣做。他拒絕了向挫折低頭。他把自己關閉在了苦澀之中、悔恨之中。

如今,既然這兒子已經死去(此外,他並不知道兒子是怎樣死的,他從來就沒有問過),於是,對自己的種種指責,所有那些強硬的、決定性的字詞,那些緊緊關閉的門、緊緊關閉的臉、緊緊關閉的手,就全都從心底裡翻湧了上來,面對著這個兒子,佩裡顧先生曾經把一切都關閉得緊緊的,他只為他留下了戰爭,讓他可以死在裡頭。

即便是在聽聞兒子的死訊時,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又看到了那一幕。瑪德萊娜暈倒在地。他扶住了她的肩膀,表現出了榜樣的樣子。尊嚴啊,瑪德萊娜,尊嚴,他無法對她說,這一失蹤回答了他曾不斷地對自己提出的問題,因為,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弄清楚這一點: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怎麼會忍受得了一個像他那樣的兒子?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愛德華這個括號剛剛關上了,這裡頭有一種公正。世界的平衡重新找到了基準。當年,經歷了妻子的去世,他感嘆命運的不公,因為她死得太年輕,但是,他得知兒子的死訊時,同樣的想法卻沒有來到他的腦子裡,無論如何,兒子死得更年輕啊!

他終於又哭了出來。

我哭,但我的眼淚是乾的,他心裡想,我是個無情的人。他真希望自己也消逝了。生命中第一次,他喜歡另外一個人更甚於自己。

由於整整一夜都沒閤眼,到早上,他已經疲憊不堪。他的臉色透露出他心中的憂傷,但是,由於他始終什麼都沒有說,搞得瑪德萊娜一頭霧水,十分害怕。她朝他俯下身來。他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他的心境無法用言語表達。

「我要起床了。」他說道。

瑪德萊娜準備反駁他。但是,面對這張沮喪而又堅定的臉,她沒有張口,抽身離去。

一個小時後,佩裡顧先生走出了他的套間,颳了臉,換了衣服,他什麼也沒吃,瑪德萊娜見他連藥都沒有吃,身子很虛弱,耷拉著肩膀,面色蒼白。他穿著外套。他坐到大廳中的一把椅子上,讓僕人驚訝不已,因為,通常,人們會把待不了太長時間的來訪者的外衣放在那椅子上。看到瑪德萊娜,他就朝她伸出手來。

「把車叫過來,我們出去。」

如此簡短的話語中所包含的一切……瑪德萊娜下達命令,跑回自己房間,換好衣服返回。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裡面是一件腰部帶有褶襉的黑色呢絨衫,頭上戴了一頂同樣是黑色的鐘形女帽。看到他女兒這樣出來,佩裡顧先生心中想到,她是愛我的,他很想說,她很理解我的心。

「我們走吧……」他說道。

來到人行道上後,他告訴司機,他不需要他開車,請他回去。他自己開車,這事情並不常見,他不太喜歡這樣,除非他願意獨自一人待在車上。

他只去過一次公墓。那還是在他妻子去世的時候。

即便是在瑪德萊娜前往戰區找回了弟弟的屍體,並把它帶回家族墓穴之後,佩裡顧先生還是沒有動身前來。是她一再堅持要讓她的弟弟「回來」的。對這件事,他並不怎麼堅持。兒子已經為國捐軀了,跟那些愛國者埋葬在一起,這就符合萬物的秩序。但是瑪德萊娜希望那樣。他曾經堅定不移地解釋說「在他的立場上」,讓他女兒做一件如此徹底違禁的事,那絕對是無法想象的,而當他的詞語中求助了那麼多的副詞時,就不是什麼好兆頭了。瑪德萊娜卻並不那麼感覺,她當時回答說,活該倒霉,那她就自己去幹好了,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他只消說他不知道這件事就行了,她會獨自一人承擔一切後果來的。兩天後,她在父親留下的一個信封中,看到了她所需要的錢,還有寫給莫里厄將軍的一份囑託。

當夜,他們就給所有人發了錢,給墓地的保安、裝殮工、司機,一個工人挖開了家族的墓穴,兩個人放下了棺材,然後,又封上了墓穴的門。瑪德萊娜默哀了一小會兒,然後,有人過來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肘,因為在黑夜,這樣久久地待著不是個事兒,既然她兄弟已經埋在了這裡,她什麼時候想來完全可以再來,但是,眼下,最好還是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佩裡顧先生對此絲毫不知情,也從來沒有提過任何問題。在開往公墓的汽車裡,在默默無語的女兒身邊,他想到了頭天夜裡自己反覆回憶過的一切。以前,他什麼都不想知道,而今天,他卻表現出一種渴望,他想了解最細的細枝末節……一想到兒子,他就產生了想痛哭一場的衝動。幸好,尊嚴很快又佔了上風。

佩裡顧先生心裡想,要把愛德華安葬在家族墓穴中,首先必須把他從陣亡者公墓中挖出來。而一想到這一點,他的心口就發緊,引來一陣疼痛。他嘗試著想象死去的愛德華躺在那裡的形象,但那始終是一種平和死亡的影像,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皮鞋鋥亮,四周點燃了蠟燭。這很愚蠢。他搖著腦袋,對自己很不滿意。他又回到了現實中。過去了那麼多個月,一具屍體又會像什麼呢?他們是怎麼做的呢?一些形象浮現在了他的腦際,那都是一些老生常談,其中有一個問題凸顯出來,黑夜也不足以讓它消隱,他很奇怪,自己以前怎麼就從來也沒有提出過這一問題:為什麼他對兒子死在了他前頭從來就沒有感到過奇怪?這可不是世間萬物應有的秩序。佩裡顧先生已經五十七歲了,他很富有,受人尊敬,他從來就沒有打過任何仗。然而,他時時處處都是勝利者,甚至包括他的婚姻。如今,他還好好地活在人世間。他為自己感到羞恥。

奇怪的是,瑪德萊娜所選擇的,恰恰正是眼下的這一刻,兩個人坐在汽車中的這一時分。她透過車窗,瞧著飛快地向後掠去的街道,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就彷彿她什麼都明白似的。她明白我的心,佩裡顧先生心裡說。這讓他感覺很好。

還有那個女婿。當時,瑪德萊娜前往她兄弟戰死的鄉下尋找他(他到底是怎樣死的?他對此一無所知……),返回時就帶上了那位普拉代勒,第二年夏天,她就跟那一位結了婚。當時,這一事實根本就沒有引起佩裡顧先生的什麼看法,而今天,他卻覺得其中有一種奇怪的交換意味。在他兒子徹底消逝之時,他迎來了這個男人,而且要把他作為女婿來接受。這是無法解釋通的,就彷彿他要把此人看作對他兒子的死亡負責任,這固然很愚蠢,但他情不自禁還是那樣想了:其中一個人的出現恰好就在另一人消亡的那一刻,兩者之間因果關係的建立,似乎是以機械的方式,而對他而言,這就是說,是以自然的方式。

瑪德萊娜曾試圖對她父親解釋,她跟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當時是怎麼相遇認識的,他表現得又是如何殷勤體貼、關懷備至,佩裡顧先生卻聽不進去,他完全是一副裝聾作啞的樣子。為什麼他女兒要嫁給這個男人,而不是別的人?對於他,此事始終就是個奧秘。他對他兒子的生活是一點兒都不瞭解,對他的死也是一點兒都不瞭解,說到底,他對他女兒的生活也是一點兒都不瞭解,對她的婚姻也一樣不瞭解。從人心的角度來看,他真的是什麼都不瞭解。公墓的保安失去了右胳膊,跟他打照面時,佩裡顧先生不禁想到:他是肢體的殘疾者,而我,我則是一個心靈的殘疾者。

墓地中,早已是人聲嘈雜。佩裡顧先生作為觀察敏銳的商人,早已覺察到,那些在露天賣祭品的人心情都很愉悅。他們賣著菊花,有花束和花捧,全都賣得很好,真的是一筆好生意。尤其是因為,今年,政府希望所有的紀念活動都在十一月二日亡靈節那天舉行,而且整個法國都要在同一時刻行動。整個國家都將以一個統一的運動來向烈士默哀。從他的小轎車裡,佩裡顧先生就已看到了種種的準備工作,有人拉開了布條,有人安置了路障,管樂隊都是平民著裝,正在做著練習,但並不吹奏出聲響來,人們清洗了人行道,撤走了停在那裡的馬車和汽車。佩裡顧先生瞧著這一切,臉上毫無表情,他內心的悲傷純粹是個人的。

他把汽車停在了公墓門口。父親和女兒互相挽著胳膊,緩緩地走向家族的墓區。天氣晴朗,一輪清涼、明媚、黃色的太陽,把已經擺放在墓前墓後、小徑四周的鮮花照得鮮亮。佩裡顧先生和瑪德萊娜兩手空空地來了。兩個人誰都沒有想到要買花,然而,墓地入口處有的是賣花的人,有的是選擇。

家族之墓是一個小小的石頭房,門楣上鑲嵌有一個十字架,它有一道鐵門,門上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佩裡顧家族」的字樣。石屋的每一邊,都鐫刻有死者的名諱,不過,這一切只是從佩裡顧先生的父母那一輩才開始,因此,還很新,還不到一個世紀。

佩裡顧先生雙手插在他燕尾服的衣兜中,並沒有摘下他的帽子。他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所有的思緒全都落在他的兒子上,全都圍繞著他的兒子,在那裡打轉。他的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他不知道,愛德華的形象,其實在他心中還是留下了不少,先是一個小男孩,然後是一個年輕人,而他所憎惡的那一切又一次讓他強烈地懷念不已,他的笑聲,他的叫喊聲。頭一天夜裡,他看到曾被長期遺忘的一些場景重新出現,事情可以追溯到愛德華的童年。那時,他對他兒子的真實本性只有些許懷疑,面對兒子的素描畫,他可以任由自己走向一種適度的、可控制的滿足,確實,那裡頭有著一種罕見的成熟。後來,他又看到過兒子的另一些素描。愛德華是一個屬於他那個時代的小孩子,他的想象力充滿了一些異國情調的形象,一些火車頭,一些飛機。有一天,佩裡顧先生被愛德華的一幅畫所震撼,畫的是一輛高速行駛的賽車,用一種難以想象的寫實主義手法,他自己從來都沒有從這樣一個角度觀察過一輛汽車。在這張畫面凝定的草圖中,到底是什麼給了人以如此的感覺,讓一輛行駛得如此迅速的高速賽車看起來像是就要飛起來?真是一個奧秘。愛德華那時才九歲。在他的素描裡,總是有很多的運動。甚至連百花也在召喚著微風。他還記得有一幅水彩畫,畫的是花卉,究竟是什麼花,他卻沒有認出來,花瓣非常細膩,他能說的只有這些。表現在一個十分特殊的框架中。佩裡顧先生儘管對這一藝術不太在行,卻還是看明白了,這裡頭有著某種極具創意的東西。此外,這些素描,它們都到哪裡去了?他這樣問著自己。瑪德萊娜是不是把它們保留了下來?但是,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它們,他更願意把它們留在自己的心中,他再也不希望這些形象從他的身心中出來。從他的回憶中挖掘出來的東西中,尤其有一張臉反覆浮現。愛德華曾經畫過很多很多的人臉,各式各樣的臉都有,但他對某些面容線條有著一種特別的偏愛,這一點,人們經常能發現,佩裡顧先生在問自己,人們稱之為「有一種風格」的東西,指的是不是就是這個。那是一張年輕男子的純正的臉,嘴唇很厚實,鼻子稍稍有些長,很挺,下巴正中央有一道很深的溝溝,但尤其是有一道奇特的目光,稍稍有點兒斜視,沒有一絲笑容。他試圖想說的那一切,如今還能找到詞語吧……但是,又能向誰去說呢?

瑪德萊娜假裝被稍遠處的一座墳墓給吸引住了,朝那邊走了好幾步,把他留在了原地。他掏出了他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他讀著他妻子的姓名:萊奧波爾迪娜·佩裡顧。孃家姓瑪爾基斯。

愛德華的名字不在那上面。

這一發現讓他非常驚愕。

當然啦,既然他兒子並沒有被認為埋在這裡,就不可能鐫刻上他的名字,好的,這一點很顯然,但是,對於佩裡顧先生,這就如同命運拒絕了他對一次正式死亡的最終認可。當然,官方倒是寄來過一紙證書,那份檔案證明,他為法蘭西而戰死,但是,這樣的一座墳墓又是什麼,人們甚至都沒有權利在此讀到他的名字?他把這一切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試圖說服自己,最基本的並不在於此,但是,他所感覺到的那一切,無論如何都無法超越。

你倒是站在他的立場上來替他理解一下,讀到他死去兒子的名字,讀到「愛德華·佩裡顧」,在他的眼中,突然具有了一種極其重要的意義!

他左右來回地搖了搖頭。

瑪德萊娜來到他身邊,挽住了他的胳膊,兩人一起返回。

星期六那天,他接到了很多電話,都是來詢問他的健康狀況的。「請問先生,您感覺好點兒嗎?」有人這樣問他,或者,「您可是把我們著實嚇得夠嗆,我的老兄!」他則冷靜地一一作答。對所有人來說,這就表示了一個訊號,即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佩裡顧先生嚴格遵循布朗什大夫的叮囑,整整一個星期天都在休息,喝藥茶,服藥片。他還整理了一下各類檔案,在那個銀製的托盤上,就在信件旁邊,發現了由一張特別女性化的紙做成的一個小盒子,那是瑪德萊娜特地放在那裡的,裡頭裝了一個小本子,以及一封已經開啟了的手寫的信,看那樣子,是一封很久之前寫的信。

他立即認出了它,他喝了茶,拿起信,唸了一遍,又是一遍。他久久地停留在愛德華的戰友回憶他犧牲情景的那一段:

(……)發生時,我們的部隊正在攻打一個德國兵的陣地,這對我們贏得勝利至關重要。你們的兒子,他常常衝在隊伍的最前頭,此時當胸中了一顆子彈,當場就犧牲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他並沒有什麼痛苦。你們的兒子,他總是提到,保衛祖國是他最高的職責,他應該為自己像個英雄那樣死去而感到光榮。

佩裡顧先生是一個商人,領導著好幾家銀行、海外商行、工業企業,因此,他凡事都會抱定懷疑的態度。對這樣一個現成的傳奇故事,他是連一個字也不相信的,這是刻意編排出來的,很像是一幅蹩腳的彩色畫片,專門用來安慰陣亡者家屬的。愛德華的戰友寫得一手好字,但他是用鉛筆寫的,信紙已經老化了,字跡在消退,就像一種編得很糟糕的謊言,沒有人會真正相信。他把信疊起來,塞進信封中,然後放到書桌的一個抽屜裡。

之後,他開啟了那個本子,一個用得很舊了的物件,用來纏住硬紙板封面和封底的那根橡皮筋已經松得喪失了彈性,人們幾乎可以說,它已經繞地球轉了三圈,就如同一個探險家的航海日誌那樣。佩裡顧先生立即明白到,這裡頭是他兒子畫的畫。畫的是前線計程車兵。他知道他可能無法一下子就翻閱這整個本子,而為了面對這一現實,面對自己那十分壓抑的罪惡感,他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停留在了那一頁上,那上面畫著一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戴著頭盔,坐在那裡,他兩腿分開,平貼在地上,肩膀低垂,腦袋微微低下,這是一種疲憊不堪的姿勢。若是他不留有一撮小鬍子的話,那就活脫脫是一個愛德華了,他心裡想。在他始終沒有見他的這幾年戰爭歲月中,他是不是老了很多?他是不是跟那麼多計程車兵一樣,也留了一撮小鬍子?我又給他寫過多少次信呢?他這樣問自己。所有這些用藍色鉛筆畫的素描,是因為他只有藍色筆用來畫畫嗎?瑪德萊娜應該給他寄去過包裹的,不是嗎?回想到此,他感到有些倒胃口,他記得自己曾經對一個女秘書說過這樣的話:「別忘記給我兒子寄一個包裹過去……」那位女秘書也有一個兒子在前線當兵,1914年的夏季失蹤了。佩裡顧先生彷彿又看到了這個女人當時返回辦公室時的情景,她完全變了個人。整個戰爭期間,她給愛德華寄過幾次包裹,就像是在給她自己的兒子寄,她說得很簡單,我準備好了一個包裹,佩裡顧先生向她致謝,他拿起一張紙,他寫道:「祝你一切都好,我親愛的愛德華。」然後,他猶豫起來,不知道該如何落款,寫「爸爸」也許有些不合時宜,而寫「佩裡顧先生」,則不免顯得可笑。最後,他只簽上了自己姓名的縮寫。

他又瞧了一眼畫本中這個疲憊不堪、幾乎癱倒在地計程車兵,他恐怕從來都不曾確切知曉他兒子都經歷了一些什麼,他只能滿足於聽聽別人的一些故事,例如,他女婿的故事,一些同樣也發生在那裡的英雄故事,同樣也跟愛德華戰友的那封信一樣,滿是謊言。關於愛德華,他能有的也只是這些了,一些謊言而已,除此之外,他可是什麼也不知道了。一切都已消逝。他重新合上了繪畫本,裝進了上衣的內裡衣兜。

瑪德萊娜對她父親的反應感到驚訝,但她從來就不會流露出來。這一次突發奇想地前來公墓,這一把眼淚,是那麼意外……那道把愛德華跟他父親分隔開的鴻溝在她眼中始終顯得如同一個地質學的資料,自古以來就已存在,就彷彿這兩個人本來就是兩個大陸,位於兩個不同的地質板塊上,兩者的相遇,不會不產生劇烈的海嘯。她經歷了一切,見證了一切。隨著愛德華漸漸長大成人,她看到了,來自於父親方面的懷疑與猜測也逐漸變成了排斥、敵意、拒絕、憤怒、否認。愛德華則表現為相反的運動,一開始,那只是對親情的要求、對呵護的需要,後來卻漸漸地轉變為蓄意的挑釁、劇烈的發作。

戰爭爆發。

因為,這一場奪走了愛德華生命的戰爭,它很早就爆發在了家庭內部,就在這個像德國人似的死板的父親與這個膚淺的、騷動的、迷人的、充滿魅力的兒子之間。它由一些秘密的軍隊行動而告開始—那時候愛德華只有八九歲—而這些行動暴露出了兩個陣營的焦慮不安。父親先是表現出關切,然後是焦躁。兩年之後,兒子長大了,就再也沒有了一絲絲的疑慮。於是,他變得冷漠、疏遠、輕視。而愛德華,也變得冒失、叛逆。

隨後,兩人之間的鴻溝不斷地加深,直到發展為徹底的沉默,一種連瑪德萊娜也無法確定是從哪一天開始的沉默,反正,到後來,兩個人彼此之間根本就不再說話,同時,也拒絕彼此爭鬥與對峙,而更願意保持一種無聲的敵視、一種冷漠的情感。她必須追溯到很遠很遠,方能夠回想起幾乎成為潛在內戰狀態的衝突中那個爭執的時刻,雖然衝突一直就沒有斷過,但那一刻,她卻是再也找不到了。興許,曾經有過一個標誌性的突發事件,但她早已無法定位它了。那還是愛德華十二三歲的時候,一天,她突然覺察到,這父子倆已經不再面對面地直接交流,而是通過她來傳話了。

她在青少年時代一直扮演著外交家的角色,夾在不共戴天的死敵之間,隨時準備聽取這一方或那一方的抱怨,緩和父與子所有的敵意,扼殺種種衝突的企圖,遏制任何爭鬥的意願。由於始終忙於關注這兩個男人,她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她自己都變得其貌不揚了。當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難看,只是有些平庸,但是,在一個那樣的年紀,平庸,便是不如很多別的人那樣漂亮。太過經常地,瑪德萊娜的身邊總是圍著一些迷人的年輕姑娘—有道是,有錢男人娶美麗女人,能生漂亮孩子—終於有一天,她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相貌平平。那時候,她十六七歲的樣子。她的父親看到她時,總是親吻一下她的額頭,卻並不仔細瞧她。家裡頭也沒有女人告訴她,作為一個姑娘她該怎麼做,該如何打扮,她只得多多琢磨、多多猜想,她只能觀察其他女人是怎麼做的,模仿她們,但做得總是略略有些欠缺。她本來對此類的事就沒很大的興趣。她看到,她的青春,它本來可能會是她的美麗,至少也會是她的性格,現在已經消融分解,已經散成絲絲縷縷,因為沒有人會來關心她。她有的是錢,這個,在佩裡顧他們家是不會缺少的,它甚至取代了所有一切,於是,她大把大把地付錢請化妝師、美甲師、美容師、女裁縫,根本不計較成本。瑪德萊娜並不是一個醜女人,她是一個缺少愛的年輕姑娘。她期待能給她一道愛的目光的唯一男人,能夠為她提供一點點必要保證,讓她成為一個幸福姑娘的唯一男人,是一個十分忙碌的男人,很忙很忙。人們說到他,就如同說到一塊被敵人佔領的領土,而這個敵人不是別的,就是生意,就是競爭的對手,就是股票市場,就是政治影響力,捎帶著,還有他根本就不在乎的那個兒子(這一任務也費了他很多的時間),所有這些事情會讓他說出這樣的話:「啊,瑪德萊娜,你原來在這裡啊,我剛才沒有看到你,親愛的,你自己去客廳裡玩吧,我這裡有工作要做!」而她那時候其實剛剛換了一個新發型,或者剛剛穿了一條新買的裙子,而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她。

一邊是這個有愛之心卻無愛之行的父親,另一邊就是愛德華了,如涓涓溪水的愛德華,十歲了,十二歲了,十五歲了,如洪水恣意氾濫的愛德華,世界末日般的可怖者,喬裝打扮者,演戲者,滑稽可笑者,行為過分者,燃燒的火炭,創造性,那是一些畫在牆上的有一米來高的圖畫,讓僕人們看到後為之尖叫,女用人則紅著臉,哈哈大笑,咬著拳頭,從走廊中匆匆跑過,因為佩裡顧先生的臉被畫成了腫脹的魔鬼樣,兩隻手抓住了自己的雞雞,那副模樣,簡直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瑪德萊娜擦著自己的眼睛,立即叫來油漆匠刷牆。佩裡顧先生回到家裡,見滿屋都是工人,感覺很驚訝,瑪德萊娜則解釋說,只是一個小小的家務過失,沒什麼太嚴重的,爸爸,她那時十六歲,他則說,謝謝,我親愛的,如此,便輕鬆下來,為家中有個人處理這一類日常雜務而感到欣慰,畢竟,一個人總歸是分身無術,不可能長得三頭六臂嘛。因為他嘗試過了一切,但一切都歸於失敗,請保姆,女管家,家庭教師,寄宿女伴,所有人全都走了,誰也待不下去,這是什麼樣的生活啊!這孩子,愛德華,真的是有某種魔鬼附了身,太不正常了,我向你們保證。「正常」這個偉大的詞,佩裡顧先生總是掛在嘴邊,只因為它很有些意思,能用來指一種沒什麼意思的親子關係。

佩裡顧先生對愛德華的敵意變得如此根深蒂固—其中的理由瑪德萊娜猜得很對:愛德華的行為舉止畢竟很像是一個女孩,有多少次,她費盡全力地把他拉回到「正常地」笑,然而,種種的努力工作往往以眼淚而告結束—因此,佩裡顧先生的敵意變得如此要命,連瑪德萊娜最終都不免感到了一絲慶幸,因為這兩塊大陸始終沒有彼此相遇,這樣反而更好。

當有人前來家中,告知愛德華的死訊時,她接受了佩裡顧先生默默地放鬆的心境,首先是因為,她父親是她現在所僅剩的一切了(如人們所看到的那樣,她有那麼一點點像是那位瑪麗亞公主);其次,因為戰爭已經結束,即便它完結得很糟糕,至少,它總算是結束了。她久久地掂量著那種意願,想把愛德華的遺體運回老家。她十分想念他,知道他離得那麼遙遠,就好像被遺留在一個陌異的國度,想到此,她每每感覺心痛。那是不可能的,政府不會同意的。但她始終默默地醞釀著這件事(這一次,她做得依然如同她的父親),而一旦決心下定,就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止她了。她四處打聽,完成了種種必不可少的秘密交易,找到了人,安排了行程,就出發—一開始,她就違揹著父親的意願,隨後,也沒有得到他的同意—去她兄弟戰死的地方尋找他的屍體了,她把他埋葬在了將來有一天她自己也會埋在那裡的地方。這之後,她就嫁給了在那裡遇識的英俊的上尉奧爾奈-普拉代勒。每一個人都儘可能以自己的方式來做自我了結唄。

但是,當瑪德萊娜把她父親在賽馬俱樂部中感覺到的不適以及後來他如此不合常規的衰竭聯想在了一起時,她對他要去從來都不曾去過的墓地這一突如其來的驚人決定,實在感到有些詫異,讓她詫異的,還有他最後流下的眼淚。她十分擔憂。這場戰爭結束了,死敵本來也是能言歸於好的,只不過,其中的一方付出了死亡的代價。甚至,連和平也變得毫無意義。整個家,在這1919年的十一月,充滿了憂傷的氣氛。

快到中午時,瑪德萊娜上得樓來,敲了敲她父親書房的門,發現他直挺挺地站在窗戶前,若有所思。大街上,不少行人都捧著一束菊花,能聽到一陣陣軍樂聲傳來,反覆迴盪在大街上。看到父親如此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瑪德萊娜便建議他換換腦子散散心,兩個人一起去吃飯,他欣然接受了,儘管他顯然一點兒都不餓,他幾乎什麼都沒吃,把餐盤裡的菜又退了回去,只喝了半杯水,一臉憂慮的神色。

「告訴我……」

瑪德萊娜擦了一下嘴,用疑惑的目光詢問他。

「你弟弟的那位戰友,那個……」

「阿爾貝·馬亞爾。」

「是的,或許……」佩裡顧說著,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我們可曾……」

瑪德萊娜微笑著表示同意,又點了點頭,像是在鼓勵他。

「對他表示了感謝,是的,那是當然。」

佩裡顧先生閉嘴不說什麼了。對他來說,這樣一種趕在他之前便早早理解了他心中感受到什麼、嘴裡想表達什麼的方式,真正是他自尋煩惱的一個無窮無盡的源泉,這也給了他種種渴望,想讓自己也變成一個尼古拉·博爾孔斯基王子。

「不,」他繼續道,「我是想說,我們也許應該……」

「邀請他來我家,」瑪德萊娜說,「是的,當然,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倆閉口無語。

「顯而易見,沒有必要再……」

瑪德萊娜抬起了眉毛,幾乎有些很開心的樣子,這一次,她久久地等著遲遲不來的結局。在董事會上,佩裡顧先生可能會用一個很小很小的眼神,打斷任何人的發言。而在他女兒面前,他甚至都無法說完他自己的句子。

「但是,當然啦,爸爸,」她微笑著繼續道,「沒有必要對著人家的屋頂大張旗鼓地吶喊。」

「這跟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佩裡顧先生認可道。

當他說到「其他任何人」時,他想說的就是「你丈夫」。瑪德萊娜很明白,這並沒有傷及她。

他站起來,放下手裡的餐巾,對著他女兒莞爾一笑,準備離開房間。

「哦,還有……」他說著,停下來一會兒,彷彿他突然想起來一個什麼細節,「你願不願意給拉布林丹打個電話,讓他過來見我一下?」

當他用這種方式來說話時,那一定是有緊急情況。

兩個小時之後,佩裡顧先生在自己家富麗堂皇的大客廳中接待了拉布林丹。在這位區長來到時,他並沒有前往迎接,也沒有去握他的手。他們就在那裡乾站著。拉布林丹容光煥發。如同往常那樣,他急匆匆而來,早已準備好要提供服務,要表現出有用,既是送上門的禮品,又能提供一些奉獻,啊,他可是真的願意像妓女那樣,為人帶來歡樂。

「親愛的朋友……」

他總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說話的。拉布林丹已經按捺不住,為之激動起來,人們需要他,他樂於助人。佩裡顧先生很清楚,他的女婿總是在利用他的一些關係,而拉布林丹近來被推舉進了管理那個軍人墓地事務的招標委員會,他並沒有過問得太緊,他只是滿足於瞭解一個大概情況,但是最基本的資訊他都掌握了。無論如何,到了他想知道所有一切的那一天,拉布林丹想必會為他和盤托出的。再說了,這位區長,他也早就準備好了,堅信自己這一次就是應邀來談這件事的。

「您的那個戰爭紀念碑的計劃,」佩裡顧問道,「都進展到了哪一步啦?」

拉布林丹很驚訝,咂了咂嘴唇,睜開了一隻山鶉般的粉紅色眼睛。

「我親愛的主席……」

他對所有人都稱「主席」,因為,現今,所有人都是主席,不是這個機構就是那個機構的主席,這就如同在義大利誰都是「博士」那樣,拉布林丹就喜歡這樣簡單易行的叫法。

「我親愛的主席,為了告訴您一切……」

他顯得有些尷尬。

「是的,」佩裡顧鼓勵他說,「告訴我一切好了,這樣做最好。」

「這個嘛……」

拉布林丹並沒有足夠的想象力去胡編亂造什麼,於是,他便說:

「我們還沒有……任何進展呢!」

瞧他們乾的好事。

這項計劃差不多已經燒了他近一年的錢。因為,明年在凱旋門建一個無名戰士的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很好,但還遠遠不夠;每個區的居民們,以及各個老戰士協會都想要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紀念碑。所有人都在要求這個,在議會中都已經投過票了。

「人們甚至都命名了專門人員!」

這說明,拉布林丹對待此事認真到了何等地步。

「但是,有很多障礙,我親愛的主席,很多的障礙!您都想象不到的!」

他有些喘不上氣來,因為他確實遇到了很多困難。首先是技術上的困難。需要組織募捐,展開競賽,籌建一個委員會,找一個辦公地點,但是,哪兒哪兒都找不到地方,更不用說評估計劃的可行性了。

「那是因為,一切都需要花大錢,這玩意兒實在不便宜呢!」

人們沒完沒了地爭論,總是有一些事情會耽擱,拖後腿,有些人想要一個比臨近那個區更雄偉的紀念碑,有人說要建一座紀念性的標誌牌,有人說要來一幅巨型壁畫,每個人都提出自己的主張,強調著自己的經驗……各種各樣的爭執與論戰持續不斷,沒完沒了,拉布林丹硬是從中擺脫了出來,一拳頭砸在了桌子上,然後,他戴上了帽子,直奔妓院去躲清閒了。

「因為,尤其缺少的就是金錢,這您是知道的……國庫已經空了,這個您不會不清楚的。因此,一切都得依靠民間的募捐。但是,人們又能募捐到多少錢呢?假設,人們只能籌集到修建紀念碑一半的錢,那剩下的另一半我們又怎麼解決?看來,我們必須介入了!」

他等了飽含意義的沉甸甸的一秒鐘,好讓佩裡顧先生自己去掂量這樣一個悲劇性結果。

「我們總歸不能對他們說:‘把錢拿回去吧,這事情辦不了啦。’您明白嗎?而從一方面來說,假如我們沒有籌集到足夠的資金,就隨隨便便地豎立起一個滑稽可笑的玩意兒,那我們又該如何來面對選民們呢,那樣的話,可就糟透了,您明不明白?」

佩裡顧先生心如明鏡,明白得很。

「我向您發誓,」拉布林丹總結道,他有些被這一任務的艱鉅性所壓垮,「表面來看,這事情很簡單,但實際上,它真的是可—怕—至—極。」

他解釋了一切。他從前面向上提了一下他的長褲,那模樣像是在說:現在,我得好好地喝他一杯。佩裡顧掂量了一下,想知道自己在何等程度上輕視了這個畢竟有著—這樣的事畢竟是會發生的—驚人反應能力的人。比如說,現在,此人就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但是,您,主席……您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呢?」

傻瓜們有時候也會有驚人的言行。這一疑問其實並不太傻,因為佩裡顧先生並不住在他的那個區。那麼,他為什麼要摻和到這一個紀念碑的故事中去呢?這種直覺是很準確、很清醒的,從拉布林丹這方面來看,證明了這一次是思維上的一個意外事件。以前,跟一個聰明人,尤其是跟一個聰明人,佩裡顧先生從來就不曾讓自己表現得如此真誠,他實在做不到那樣,而眼下,面對著一個如此的傻瓜,那可就……再說,就算他願意,那也是說來話長了。

「我很想做點什麼,」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您的那個紀念碑,我來付錢好了。全部由我來付。」

拉布林丹張大了嘴,眨巴了一下眼睛:「好,好,好……」

「您先找一個地方,」佩裡顧繼續說道,「假如需要的話,先剷平地基。但願它會很漂亮,不是嗎?它將值得它所值的。發起一場競爭吧,召集一個評委會來討論一下形式,但是,最後得由我來拍板,因為是我掏的錢嘛。至於這樁生意的廣告嘛……」

佩裡顧先生已經有了幾十年的銀行家生涯,他的財富一半來自於證券交易,另外一半則來自各種工業企業的開發。他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比方說吧,投身於政界:政治已經誘惑了他的很多同行,但他們在政界中卻什麼都沒有贏得。他的成功總是建立在他自己的本領之上,而政治成功則往往取決於跟選舉一樣不確定、有時甚至可說是一樣愚蠢的環境,他感到很厭惡。此外,他也自認為沒什麼政治細胞。要幹那一行,首先得有強烈的自我意識。不,他的玩意兒、他的伎倆,只是金錢。而金錢總是喜歡暗著來。佩裡顧先生把謹慎當作一種美德。

「至於廣告,很顯然,我是不想要的。您來建立一個慈善機構吧,一個什麼協會,您看著辦好了,我會為它提供所需的一切的。我給您一年時間。到明年的十一月十一日,我希望它能落成。在那碑文上,我要看到所有出生於本區的死難將士的姓名。您明白嗎?所有的死難將士,一個不缺。」

僅僅一次,就有那麼多的資訊,拉布林丹花了不少時間才抓住關鍵。當他終於將所有這一切一一具體記住時,當他明白到他還有什麼需要去做,並明白到主席先生是何等地急於看到他的意志得到了執行時,佩裡顧先生早已把手伸向了他。拉布林丹有些暈頭轉向、驚慌失措,便緊跟著也伸出手來,但他的手落到了空無之中,因為佩裡顧先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就返回到了他的套間中。

佩裡顧先生沉浸在自己的萬千思緒中,他站立在窗前,眺望著大街卻並沒有真正地細看。愛德華的名字並沒有留在家族之墓上,算了。

現在,他將讓人建立起一座紀念碑。定製的。

那上面,將會有他的名字,還有他戰友們的名字,在他周圍。

他在一個漂亮的廣場上看到了這一切。

就在他出生的那個區的最中心。

13

一場瓢潑大雨底下,阿爾貝推開了小院子前的那道柵欄門,他左手纏了繃帶,一個鞋盒子夾在胳膊底下,小院子裡堆積著整扇整扇廢棄的門窗,一些舊車輪,一些破馬車的頂棚,一些斷了腿的椅子,一些無用的物件,人們根本不知道這些破爛是如何堆到這裡來的,也不知道它們還能派上什麼用場。到處都是爛泥汙漿,阿爾貝甚至都沒有求助於放置在爛泥地上的一塊又一塊的石板,因為近來頻繁的雨水早已把它們衝得七零八落,不成佇列了,他必須像雜技演員那樣靈敏地騰躍,才能保證不落到水坑泥窪中。他已經沒有橡膠鞋了,因為最後的那一雙早就壽終正寢了,不管怎麼說,隨身帶著裝滿嗎啡瓶的鞋盒子,要完成這樣高難度的舞步,實在是有點兒……就這樣,他踮著腳尖穿越了小院子,來到了那個小樓中,這棟樓的二層經過整修,以每個月二百法郎的價格出租,跟巴黎的一般房租相比,這個價格就算是低得可憐了。

六月份,愛德華迴歸平民百姓生活後不久,他們就搬來這裡住了。

那一天,阿爾貝前去醫院接他。儘管生活拮据,手頭很緊,他還是叫了一輛計程車。儘管,自從戰爭結束以來,人們到處都能看到各種各樣的肢殘者—在這一方面,戰爭同樣讓人具有了一種難以預料的想象力—不過,這樣一個格萊姆的出現,拖著一條僵硬的腿跛行,臉的正中央還有一個大洞,還是把那個計程車司機,一個俄國人,嚇得夠嗆。就連阿爾貝本人,儘管每星期都會去醫院探望他的這位戰友,也一樣會被驚嚇到。在室外,它所產生的效果跟在室內完全是不一樣的。這就如同,有人牽著一頭動物園的猛獸在大街上溜達,你倒是想一想。他們一路無話。

愛德華沒有任何地方可去。那時候,阿爾貝住在七層樓上的一個小房間裡,那是在頂樓上,穿堂風很大,走廊上有一個衛生間,一個冷水龍頭,他就在一個水盆中洗臉擦身,只有當必要的時候才去街區中的公共澡堂洗澡。愛德華走進了房間,似乎沒怎麼看清楚它,他在窗戶邊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從那裡瞧著大街、天空。他點燃了一支香菸,用右鼻孔吸著。阿爾貝當即明白了,他待在那裡是不會再動了,而對愛德華的這一照顧將很快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個真正源泉。

兩個人擠在一起的共居生活立馬變得困難起來。愛德華骨架巨大,身體卻很瘦—也只有他們常常看到從屋頂上走過的那隻灰貓比他更瘦了—他一個人就佔據了整個空間。房間對一個人來說本來就已夠小的了;現在要住兩個人,幾乎就像是擠在一種雜亂的戰壕中。那種壓抑感,讓他們覺得對人的精神狀態非常不利。愛德華睡在地上,底下只鋪著一條毯子,他整天都在抽菸,那條僵硬的腿伸直在身前,目光朝向窗戶外。阿爾貝出門之前,會為他準備好吃的東西,還有藥劑、吸管、膠皮管、漏斗,至於愛德華會不會去碰它們,他可就不管了。整整一個白天,愛德華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就像一座鹽雕。簡直可以說,他任由生命就那樣消逝,就如讓血從一道傷口中流走。與苦難為伍是如此令人難忍,阿爾貝很快就編造出各種各樣的藉口,儘快地出門離去。實際上,他只是前去杜瓦爾小食鋪吃晚餐,要知道,獨自一人留下來,跟一個如此悲哀的人交談,是一件多麼傷腦筋的事情啊。

他十分害怕。

他詢問過愛德華未來有什麼打算,想去哪裡尋求躲避。但是,討論常常在一開始就已結束,阿爾貝一看到他戰友那種沮喪的神情,他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這雙眼睛是他眼前這一幅絕望的畫面裡唯一有生命的活物,那是一道狂亂的目光,表達出一種徹徹底底的無能為力。

於是,阿爾貝軟下心來,決定從現在開始全面徹底地負責照顧愛德華,照顧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有所好轉,重新找到生活的樂趣,重新制訂生活的計劃。阿爾貝認定這一恢復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得按月來計算,他實在難以想象,還會有什麼比按月計算更好的辦法。

他拿來紙和顏料,愛德華做了一個表示感謝的動作,卻從來沒有開啟過顏料盒。他沒有絲毫寄生蟲的舉止、絲毫吃白食的做派,這是一個空空的信封,沒有慾望,沒有期望,簡直可以說是沒有想法:就算阿爾貝把他拴在一座橋的底下,就像人們拋棄一個不想再養下去的寵物那樣,然後拔腿溜走,愛德華也不會記恨他一丁點兒的。

阿爾貝很熟悉「神經衰弱」這個詞,他四處打聽過,提問過,並且還收集到了「憂鬱」「消沉」「憂鬱症」等詞語,這一切對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場,最基本的現象就在他眼前:愛德華正在等死,無論死神要花多長時間才能來到,這就是他唯一可能的出路,這遠不是一種改變,而是從一種狀態到另一種狀態的簡單過渡,被耐心而又無奈地接受,就像那些肢體不便、沉默寡言的老年人,人們再也不會去注意他們的存在,而他們也一樣,除了死去的那一天,再也不會給人帶來什麼驚訝。

阿爾貝不停地跟他說話,這也就是說,他一個勁地自言自語,就像一個老人在自己的陋室裡獨自嘮叨。

「瞧瞧,我還真的算是運氣好的呢,」他一邊對愛德華說,一邊為他做著雞蛋肉末糊糊,「說到對話這件事,我若是落到一個不好相處的處處要跟我作對的人手裡,那豈不是更糟糕嗎?」

他嘗試著拿各種各樣的東西來逗他戰友開心,因為他真切地希望能改善他的狀態,同時,也為了打破從第一天起就一直存在於他心中的謎團:愛德華想開心大笑的那一天,又會如何做呢?在最好的情況下,他的喉嚨中會製造出一陣尖厲的滾動聲,是那種讓你聽了很不舒服的滾動聲,它會讓你生出一種渴望,想要去幫助他。這就如同,當人們看到一個口吃的人在那裡結結巴巴地說話時,會趕緊說出一個詞,好讓對方儘快擺脫讓他結巴的那個音節,因為,那實在太讓人煩了。幸好,愛德華很少會那樣,也許,那更多的是由疲倦造成的,而不是由別的什麼。但是,這一笑的問題,阿爾貝始終沒能成功地超越。此外,自從他被活活地埋在炮彈坑裡那件事以來,這也不是唯一始終縈繞在他腦際的頑念。除了緊張、持續的焦慮不安,以及對一切隨時可能突發的情境的害怕,他還有另一些時時牽腸掛肚的操心事,簡直要把他累得趴下,這就像在早先,他一心一意地想重新構思死馬的那個腦袋。他把愛德華的那幅畫裝裱了起來,這讓他花費了不少錢。它成了他房間裡的唯一裝飾品。為了鼓勵他朋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或是隻是讓他每天都有些事可做,他有時候會站立在那幅畫前,雙手插在衣兜裡,不加掩飾地欣賞著它,嘴裡不斷地說著,真的,真的,他真有才華,這個愛德華,假如他願意……但是,這些全都沒有用,愛德華點燃一支香菸,有時用右鼻孔吸著,有時用左鼻孔,全神貫注地沉浸在主要由一個個鋅皮屋頂和一支支菸囪構成的城市景象中。他對任何東西都失去了樂趣,在住院的好幾個月時間裡,他也沒有制訂任何計劃,他的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跟外科大夫、值班醫生的禁令作對上,不僅是因為他拒絕自己的新狀態,還因為他無法想象之後的日子、未來的生活。對於他,時間彷彿驟然停在了炮彈爆炸的那一刻。愛德華還不如一座出了故障的掛鐘,即便是停了擺的鐘,一天中至少還能有兩次準確的報時。他二十四歲了,而在受傷之後的一年,他還是沒能做到重新變回以前的樣子。他無法恢復以往的任何東西。

很長時間裡,他都停留在封閉狀態中,保持著一種盲目的抵抗態度,就像其他不少士兵那樣,人們都說,這些士兵始終凝滯在早先的那種習慣狀態中,攣縮,蜷曲,扭彎,這場戰爭所曾創造的那一切,真是瘋狂。他的抗拒淋漓盡致地體現在他畫筆底下莫德雷教授的形象中,在他看來,這個莫德雷就是一個骯髒的渾蛋,他更關心的並不是那些病人,而是醫學,以及外科醫術的進步;興許,那既是真的,又是假的,但愛德華看不出這裡頭的細微差異,他的腦袋正中央破了一個窟窿,他根本沒有興致去掂量對與錯、好與壞。他已經依賴上了嗎啡,他調動起他所有的精力,低三下四地求爺爺告奶奶,弄虛作假,甚至不惜出手去偷,千方百計地讓醫生給他開這種藥的處方。他興許想到了,有朝一日嗎啡會要了他的命,我才不管它呢,必須搞到更多的嗎啡,而在聽到他拒絕了一切,拒絕了器官移植、肢體再接、假體安裝之後,莫德雷教授最終也把他趕出門外。人們拼死拼活為這些傢伙嘗試各種治療方法,人們熱心地向他們建議最新的外科技術,而他們卻更願意停留在早先的狀態中,他們只是冷冷地瞧著我們,就彷彿是我們把一顆炮彈扔到了他們頭上。那些精神病科的醫生(士兵拉里維埃爾去看了很多精神科大夫,但他十分封閉、固執,從來就不回答他們的問題),因此,也對這類傷員頑固的拒絕總結出了一大套理論。莫德雷教授對種種解釋皆不以為然,只是聳聳肩膀了事,他希望把他的時間和學問都貢獻給值得他付出心血的那些年輕傷員。他連看都沒看愛德華一眼,就為他簽署了出院證明。

愛德華出了院,帶著醫生的處方、一點點嗎啡,還有一大摞寫著歐仁·拉里維埃爾姓名的材料。幾個小時之後,他就坐在了窗前的一把椅子上,那是在他戰友那個可憐的小公寓中,而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到了他的肩膀上,就彷彿在被判處了終身監禁之後,他剛剛走進了他的監牢。

儘管愛德華根本做不到理清紛亂的思緒,他還是聽到了阿爾貝在那裡談及日常生活,他試圖集中起注意力,是的,當然,必須考慮錢的問題,沒錯,他現在將成為什麼呢,拿他這麼一個大個子做什麼好呢,根本不可能超越對處境的簡單認可,他的腦子就像被什麼東西一過濾,一下子滾得遠遠的。當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已經是晚上了,阿爾貝幹完活兒回家了,或者,時間還是大中午的,是他的身體要求打針了。然而,他還是做著努力,他當真嘗試著想象會發生什麼事,他緊握著拳頭,但這一點兒用都沒有,他的思緒飄飄悠悠,從最細小的縫隙中飄走,很快逃逸得沒了蹤影,只留下自由的空間給那些沒完沒了的反覆琢磨。他的往昔像一條大河流淌過去,毫無秩序,也毫無頭緒。經常反覆回到他心中的,是他母親的形象。母親在他的記憶中只留下了一點點東西,而偶然湧上心頭的那一丁點兒回憶,他總是牢牢地抓住不肯放手。那是一些模糊的形象記憶,集中在種種刺激感官的感覺中,一種他試圖重新找回的含有麝香的香味,她那玫瑰色的帶有絨球的花帶頭飾,還有她的香脂香膏,她化妝用的刷子,一種綢緞的柔和感,那是一天晚上她朝他俯下身來時被他抓住的,或者,一枚她為他而開啟的金質像章,微微傾斜著,像是在傾訴一段秘密。相反,她的嗓音卻沒有給他留下絲毫印象,他記不得她的任何一句話,也想不起她的任何一道目光。他的母親消融在了他的回憶中,經歷了跟他所瞭解的所有生命體的同樣命運。這一發現把他擊垮了。自從他自己丟失了臉容以來,其他所有的臉容也隨之全被抹除了。他母親、他父親的臉,他那些戰友、他那些情人、他那些老師的臉,瑪德萊娜的臉……她也一樣,她的形象會經常返回。只是再也沒有了她的臉,剩下來的,只有她的笑。他從來就沒有見識過比她更爽朗的笑聲了,而為了能聽到這一笑聲,愛德華曾幹過一些瘋狂的事,而這對他並不算太難,一幅素描畫,兩個鬼臉,一個僕人的漫畫—他們自己也大笑不已,因為愛德華畫畫時心中並沒有什麼惡意,這是顯而易見的—但尤其是喬裝改扮,對此,他有著一種放肆無度的趣味,樂此不疲,並且具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才華,而這,很快就轉向了貨真價實的易裝癖。面對著那個化妝的場景,瑪德萊娜的笑總歸有些不太自然,不是出自於內心,不,而是,「因為爸爸的關係,」她說道,「假如他看到這個的話,那你就完了。」她竭力監視著周圍的一切,注意著細枝末節,生怕出錯。有時候,局面也會擺脫她的掌控,於是,晚餐期間,就會出現冷冰冰、沉甸甸的尷尬場面,只因為愛德華下樓時故意忘記了擦掉睫毛上的睫毛膏。佩裡顧先生一旦發現這樣的事,就會立馬站起來,放下餐巾,讓他的兒子離開餐桌,愛德華則會嚷嚷起來,嗨,怎麼啦,假裝一副很不愉快的模樣,我這又怎麼啦,但是,這時候,沒有人會笑。

所有這些臉,包括他自己的臉,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張都沒有留下來。在一個沒有了臉容的世界中,還能緊緊地糾纏住什麼,還能跟誰做鬥爭?對於他,這不再是什麼別的,只是一個充滿了沒有腦袋的人影的世界,而出於一種補償效果,軀體的比例成倍地增加,達到了他父親的那種魁梧程度。他童年時代的感覺像一個個泡沫那樣冒了出來,一會兒是接觸他時所產生的畏懼中夾雜了讚賞的甜美戰慄,一會兒又是父親那種微笑著說話的方式:「不是嗎,兒子?」彷彿是在讓他見證一下什麼才是成人間的談話,見證一下他還不理解的一些事。人們幾乎可以說,他的想象力在枯竭,被降低成了種種現成的形象。由此,有時候,在他眼中,他父親出現的時候會緊隨著一個寬大而又密集的幽靈,就像畫冊中的吃人妖魔。而他父親的背影!這個寬闊而又可怕的脊背,一向讓他覺得巨大無比,直到後來他自己也變得跟他一般高大,並最終超過了他,而這個脊背,只有它自個兒本身,才善於如此清楚地表達出冷漠、輕蔑、厭惡。

愛德華以前很憎恨他父親,但現在,這一切都已結束:兩個男人會合在了一種彼此互有的輕蔑之中。愛德華的生活徹底坍塌了,因為它甚至連仇恨都沒有了,讓他根本無法撐住自己。這場戰爭也一樣,他是徹底打輸了它。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反覆攪動著種種形象、種種艱難,阿爾貝早上出門幹活兒,晚上回家。當他們必須討論什麼時(阿爾貝總希望能討論一些什麼),愛德華就從他的遐想中擺脫出來,那往往已經是二十點鐘了,他甚至都不會點亮燈。阿爾貝像個螞蟻一樣忙個不停,很有興致地說著話,而最常見的話題,就是缺錢。阿爾貝每天都要去攻打一座叫維爾格蘭的棚舍,那是政府為最缺吃少穿的人開設的一家日常用品小商店,他說,那裡的物品常常一下子就被搶購一空。他從來就不怎麼提及嗎啡的價格,他有著他自己表現其精細的方式。他通常都會說到錢,但說話時的口氣幾乎很是愉快,彷彿那只是一種暫時的尷尬,之後便能開心地對付,這就如同,在前線時,為了互相安慰,鼓舞士氣,人們偶爾會把戰爭當成另一種簡單的服兵役形式,一種最終會給人留下美好回憶的艱苦勞役。

對於阿爾貝,經濟問題將會幸運地得到解決,那不是什麼別的,只是一個時間長短的問題,愛德華的傷殘撫卹金將會緩解經濟上的負擔,幫助這位戰友接濟生活,解決困難。一個為祖國獻出生命的戰士,一個永遠都不可能再繼續一種正常生活計程車兵,一個跟戰友們一起贏得了戰爭,把德國人壓倒在膝下計程車兵……這是一個很好的話題,阿爾貝在這上面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他翻來覆去地計算著復員費、退伍補貼、傷殘補助……

愛德華在一旁搖著頭。

「怎麼就不成呢?」阿爾貝問道。

他心裡想,是這樣的,愛德華還沒有摸到門道呢,他還沒有填寫過申請表,也沒有投寄提交過呢。

「我來做這個吧,老兄,」阿爾貝說,「你就不用操心啦。」

愛德華再一次搖了搖頭。而由於阿爾貝始終就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他就拿過來那塊對話用的寫字板,用粉筆在上面寫道:「歐仁·拉里維埃爾。」

阿爾貝皺了皺眉頭。於是,愛德華站起來,從他的軍用背包中掏出一份已經捏得有些皺巴巴的表格,表格上印刷著這樣的字樣「領取撫卹金申請表」,裡面列著必須向有關委員會提供的相關檔案的清單。阿爾貝的目光停在了由愛德華本人用紅筆畫了線的材料名稱上:傷病或殘疾證明原件—最初的戰地醫院或診所收治病人的登記表—復員遣返檔案卡片—最初的軍隊醫院住院登記表……

這真是令人震驚。

無論如何,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從來就沒有一名叫歐仁·拉里維埃爾計程車兵在113高地戰役中受傷後被登記收治。人們應該會找到一個叫愛德華·佩裡顧的,從戰場上撤離下來後就因傷重不治身亡,然後,一個叫歐仁·拉里維埃爾的傷員被轉院到了巴黎。但是,只要做一個哪怕最簡單的行政調查,就將證實這個故事是根本站不住腳的,那個住院的傷兵愛德華·佩裡顧,跟這個叫歐仁·拉里維埃爾的戰士本不是同一個人,因為,後者在兩天之後就轉了院,轉到了位於特魯代納大道上的羅林醫院。但他恐怕根本無法提供要求提供的材料。

愛德華早就改換了身份,他將什麼都無法證明,他也將什麼都得不到。

假如調查進行得更細緻,查到了登記簿,查到了偷換的手段、作假的篡改,那麼,最終的結局就將是坐牢,而不是撫卹金了。

戰爭鑄造了阿爾貝那不幸的靈魂,但是這一次,沮喪至極的他感覺自己的境遇就是一種不公正。甚至還更糟,就是一種徹底的棄絕。我都作了什麼孽啊?他心裡說,驚慌失措。自停戰以來一直在他心中微微作沸的怒火一下子噴發出來,他的腦袋往隔牆上使勁撞了一下,掛在牆上的那幅畫有馬腦袋的畫框震落下來,玻璃從正中間碎裂開來,阿爾貝一屁股癱坐到地上,連續兩個星期中,他的腦門上一直鼓凸著一個腫塊。

愛德華的眼眶依然還是溼的。然而,當著阿爾貝的面,真不該哭得太多,因為這段時間裡,阿爾貝的個人境遇就已經很容易引他落淚了……愛德華很理解他,他只是把一隻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給予安慰。他實在感到抱歉。

很快,他們就尋找到一處夠兩個人住的地方,這樣的兩個人:一個偏執狂,一個殘疾人。阿爾貝對日常生活的開支省了又省,只求能細水長流。報紙上繼續大肆宣傳,說是,德國人將會徹底賠償他們在戰爭中損壞的一切,就是說,差不多半個國家。等待期間,物價一個勁地不停上漲,復員費卻始終還沒有發下來,撫卹金也不見蹤影,交通狀態一片混亂,生活必需品的供應毫無保障。因此,黑市貿易大行其道,很多人靠投機倒把活著,他們削尖腦袋拉關係鑽營,每個人都通過各自的熟人再去認識其他人,彼此交換著各種資訊渠道和聯絡方式,正是這樣,阿爾貝來到了佩爾斯死衚衕9號,找到了一棟已經住有三個房客的市民階層的房子。在院子裡,有一個小小的樓房,曾經用來做貨棧,現在樓下堆放了一些雜物,樓上還沒有人住。房子看起來不太牢固,但面積很大,帶有一個燒煤的爐子,由於屋頂不太高,爐子一燒,整個屋裡很快就能暖和起來,底下就有自來水,很方便,兩扇窗戶很寬大,一個屏風上描繪有牧羊女、羊群、紡羊毛杆的圖景,中間有些破裂,已經用粗線縫補過。

阿爾貝和愛德華用一輛手推車拉著行李雜物,自己搬的家,因為租貨車要花很多錢。那是九月初。

他們的新房東叫貝爾蒙太太,她於1916年死了丈夫,一年後又死了兄弟。她還很年輕,興許還很漂亮,但多災多難的不幸生活讓人實在有些看不出她的魅力所在。她跟她女兒露易絲生活在一起,她表示,「兩個年輕男子」的到來,讓她感到心安,因為,一個年輕女子獨自帶著孩子,住在死衚衕的這個大房子裡,總是讓她有些擔憂,萬一出了什麼事,現有的那三個房客肯定是指望不上的,畢竟,他們都已經上了年紀。她靠著收房租,另外,還東一家西一家地幹些打掃清潔的雜活,過著清貧的日子。剩餘時間裡,她就一動不動地站在窗戶邊上,瞧著丈夫以往堆放在院子裡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眼下,這些東西都已經沒有用了,生出了紅鏽。阿爾貝俯身靠到窗戶前來時,每每總能看到她。

她的女兒露易絲是個十分機靈的小姑娘。十一歲了,長了一雙貓一樣的眼睛,滿臉的雀斑,真不知道該拿它們怎麼辦才好了。她的言行舉止令人驚訝不已。有時候十分活潑,就如岩石上的潺潺流水,有時候卻又一下子安靜下來,紋絲不動,像一座雕像。她很少說話,阿爾貝幾乎不怎麼聽到過她的嗓音,連三次都沒有,她也永遠都不微笑。儘管如此,她長得真的很可愛,假如她繼續照這個樣子長下去,她就將引來麻煩的打架鬥毆了。阿爾貝始終就沒有弄明白過,她到底是如何征服了愛德華的。通常情況下,愛德華不想見到任何人,但是這個小姑娘,什麼都阻止不了她。從搬過來的最初幾天起,她就留在了那裡,在樓梯腳下,在那裡東張西望。孩子們總是很好奇的,尤其是小姑娘,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她母親一定告訴了她有新的房客搬來住了。

「看來,沒什麼好看的,他幾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房間,這是照顧他的那位戰友對我說的。」

這番話語的勸說作用適得其反,很顯然,再沒有什麼比它更能刺激一個十一歲小姑娘的好奇心了。不過,她將會厭倦的……阿爾貝心裡這樣想道。但是,實際情況根本就不是那樣的。因此,當他看到她來到了樓梯的最上頭,坐在了房門邊的一個臺階上,當他看到她靜靜地等在那裡,只要房門開啟了一點點,就趁機趕緊朝裡頭瞥去一眼,他就把那道門開得很大很大。結果,小姑娘就倚坐在門檻上,嘴巴半開著,形成一個漂亮的很圓很圓的「o」形,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一聲不吭。我們必須說,愛德華的臉的確非常可怖,那個巨大的窟窿,那一排上牙看起來似乎比實際上要大上一倍,這一切跟人們已知的關於人臉的一切全都毫不相像,阿爾貝也曾對他不兜圈子地直說過:「我的老兄,你當真讓人感到害怕,從來沒有人見到過一個如此的腦袋,至少,你也能贏得別人的關注了。」他說這個,本意是為促使對方下決心去做移植手術,「我不信」。為了證明這一點,阿爾貝就指了指房門,只見那個小姑娘一看到他的臉,就驚惶地從門邊溜走。愛德華根本就不知畏懼,只是堵上一個鼻孔而通過另一個鼻孔重新吸上一大口煙,然後讓煙從同一個鼻孔中吐出來,因為,他無法從喉嚨中吐氣。「愛德華,」阿爾貝說道,「我實在無法忍受了,說實在的,這真的讓我好害怕,就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我向你發誓,不信,你就拿鏡子照照自己,你會看到的。」阿爾貝是到了六月中旬才接他戰友過來住的,可他們的所作所為,早已像是一對老夫妻。日常生活確實非常艱難,始終缺錢,但是,既然到了這一步,這些困難反而讓兩個人更親近了,簡直就是一種焊接的效果,牢不可分。對他朋友的悲劇,阿爾貝是極其敏感的,他總是擺脫不了這樣一種想法,如果不是上天派他來,在戰爭的最後幾天裡拯救愛德華,那麼……而愛德華,也感覺到了,阿爾貝是如何一個人挑起了兩個人生活的重擔,因而也竭力想減輕他的負擔,於是,他也開始動手做起家務來,我向你保證,他們這日子,過得真像是一對夫妻。

從他們家門口逃走之後沒幾天,小姑娘露易絲又露面了。阿爾貝心想,那一定是愛德華的樣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好奇。她在他們那個大房間的門口停留了一小會兒。然後,她二話沒說就進了房間,走向了愛德華,向他的臉伸出了手指頭。愛德華跪了下來—的確,阿爾貝後來也看到過他這樣的滑稽景象—他任由小姑娘用手指頭在他那個巨大深洞的邊緣來回遊動。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全神貫注,人們簡直會說她是在做一個作業,就彷彿,她是在用一支鉛筆,在法國地圖上細心地勾勒著一個輪廓,用來記熟它的形狀。

正是在這一時候,兩人之間的友好關係形成了。她一放學回來,就會上樓來愛德華的家。她為他東一處西一處地收集來最近的舊報紙,前兩天的,或者上個星期的。這是愛德華日常生活中唯一的消遣內容,讀報,剪文章。阿爾貝曾經瞥過一眼他保留剪報的那個資料夾,裡頭都是關於戰爭死難者、紀念活動、失蹤者名單等內容,相當悲傷的東西。愛德華不讀巴黎的報紙,只讀外省的。露易絲總是能為他找來不少,也不知道她是用了什麼辦法。每天,或者幾乎每天,愛德華都能得到一大摞過期的《西部閃光報》《魯昂報》或者《東部共和報》。她就趴在廚房的桌子上做她的作業,與此同時,他就在一旁,一邊吸他的下士牌紙菸,一邊從報紙上剪下他需要的文章。露易絲的母親沒有表示任何反對。

大概是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時分,阿爾貝筋疲力盡地回到家中,他胸前背後披戴著三明治廣告牌(廣告的一面是品客藥丸:一點點時間足以大大地改變一切;另一面是朱韋尼爾的女子緊身胸衣:全法兩百家店鋪任你選!),溜溜地走了一個下午:整整一條巴黎林蔭大道,從巴士底廣場,到共和國廣場。回家後,他發現愛德華躺在那張年代久遠的土耳其長沙發上,那是他幾個星期之前才得來的,當時,他是用一個早先在索姆河戰役中認識的戰友的手推車把它運來的,那傢伙用他僅剩的一條胳膊—他得以存活下來的唯一手段—使盡了他最後的力氣才拉動這一重負。

愛德華用一隻鼻孔吸著煙,臉上戴著一種很特別的夜藍色面罩,它從鼻子底下開始,覆蓋了臉的整個下部,一直到下巴,就像是一把大鬍子,一個希臘悲劇演員的那種大鬍子。那是一種深深的但又閃亮的藍色,上面點綴有金色的細小斑點,彷彿是在烘乾之前撒上了一些閃亮片。

阿爾貝表現出了驚訝。愛德華伸手做了一個戲劇動作,像是在問他:「哎,你覺得怎麼樣?」這很有些怪異的意味。自從他們互相認識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愛德華做出了一種真正具有人情味的表達。實際上,人們也不能說出相反意思的話,這確實很漂亮。

這時候,他聽到左邊傳來了一記頗有些沉悶的小小聲響,於是就轉過頭去,但他只來得及看見露易絲嗖的一下跑向了樓梯,就沒有了蹤影。他還是沒能聽見她的笑聲。

那些面具留了下來,如同露易絲。

幾天之後,愛德華戴上了一個全白的面具,上面畫著一張充滿了笑容的大嘴。而且,那上面,他的眼睛也是笑眯眯的,閃爍著光亮,他那樣子很像是一個義大利戲劇演員,某一個斯佳納萊爾,或者帕利亞喬。從此,愛德華讀完他的報紙後,就會把報紙搗成紙漿,用來製作面具,那顏色白得就如白堊粉,然後,再由露易絲和他塗上顏色,或者加以種種裝飾。本來只是一種遊戲的東西,很快就變成了真正的一種日常消遣活動。露易絲就是一個大巫師,總是能找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例如彩色玻璃珠花、珍珠、布料、彩色毛氈、鴕鳥羽毛、人造蛇皮。此外,當然還有報紙,跑遍全城去尋找所有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這應該是一項真正的大事,而阿爾貝,甚至都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

愛德華和露易絲的時間就花費在了這上面,製作各種各樣的面具。每個面具,愛德華從來不會戴第二次,新的一定會替換掉舊的,而換下來的就掛在房間的牆上,跟它的那些同類待在一起,就像是獵獲的戰利品,或者是一家易裝癖商店裡所展現的那些化裝用品。

這天,當阿爾貝晚上回來,那個硬紙鞋盒夾在胳膊底下,走到樓梯底下時,時間已經快二十一點了。

儘管馬爾蒂諾大夫已經為他那被希臘人扎破的左手做了包紮,傷口依然生出一種鑽心的疼,他的心裡也是一團亂麻。拼死拼活奪來的這一點貨,給了他些許喘息的時間。現在,對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來說,尋找嗎啡變得如此緊要、如此迫切,而他,對各種各樣的激情,卻早已是如此敏感、如此漏洞百出……同時,他也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從那裡帶回來的東西,足以殺死他的戰友二十次,甚至一百次。

他朝前走了三步,掀起了覆蓋在一輛早已破爛不堪的三輪車上灰塵蓬蓬的雨布,推開那些亂七八糟地堆放在車斗中的雜物,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珍貴的鞋盒子放了進去。

早在回家路上,他就已開始了一番快速盤算。即便愛德華對嗎啡的依賴繼續維持在目前這樣稍稍偏高的劑量上,他們也依然能享受幾乎六個月的安寧日子。

14

前方,遠遠地,有一隻鸛佇立在汽車散熱罩的蓋子上,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瞧了瞧它,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那位心寬體胖的迪普雷,情不自禁對這兩者做起了機械的比較。這並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相似的地方,恰好相反,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而亨利正是為了區分他們,讓他們彼此對立,才對兩者做比較的。假如這隻鸛沒有一對巨大的翅膀,向下扇動時讓兩翅的尖端拂過地面,或者,它沒有極其優雅的細長脖子,頂端連著一個自由自在的角喙,那麼,凌空飛翔的它興許就會像一隻野鴨子,但是,它還是要比野鴨子更加龐大……更加……(亨利尋找著一個適當的詞來表達)更加「終極」,只有上天才能明白,這個詞究竟意味著什麼。而那翅膀上的美麗條紋,他心裡想著,讚賞不已……就如呢絨上的一道褶襉……甚至就連拖在後面的爪子,也拉曳出了細微的曲線……人們幾乎可以宣稱,它就在汽車的前頭劈開了空氣,卻沒有摩擦氣流,它如同一個偵察兵,開闢了道路。對他眼前的這隻鸛,普拉代勒始終讚歎不已。

與它比起來,迪普雷實在是一個龐然大物,一座巍峨的高山。他不是一個偵察兵,他是一個步兵。他具有步兵的那種特殊性格,就是步兵們自己宣稱的忠誠可靠、光明正大、忍辱負重,所有那些傻帽玩意兒。

對於亨利,世上的人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役用的牲畜,註定要辛勤勞作,盲目地幹活兒,一直幹到頭,過一天算一天;另一類是精英的造物,一切好處全都歸於他們。這全都是因為他們的「個人係數」的緣故。亨利很讚賞這一說法,這是他某一天在一份軍事報告中讀到的,他就把它採用了。

迪普雷中士長,則絕妙地圖解了前一類:勤勞肯幹,微不足道,頑固執拗,毫無才華,聽從命令。

希斯巴諾-蘇莎汽車公司為h-6-b型汽車(六缸發動機,135馬力,時速137公里)選定的飛鸛標誌,還是由卓越的傳奇人物喬治·基納梅爾率領的著名空軍中隊的標誌。基納梅爾跟亨利屬於同一類人,除了一點,即基納梅爾已經死去,而亨利卻始終還活著,而這一點,則為亨利確保了一種毋庸置疑的超過那位空軍英雄的優越性。

車內,一邊是迪普雷,他的長褲顯得太短,資料夾擱在膝蓋上,車從巴黎出發後,他就一直在靜靜地欣賞著胡桃木製作的紋理清晰的儀表板,這可是亨利對他自己當初所做決定的唯一的小小違背,他本來說得很清楚,要把自己收入的基本部分都集中用於拉薩勒維埃家產的整修,而現在,他為汽車中的裝潢也稍稍奢侈了一把。另一邊,就是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本人,他是馬塞爾·佩裡顧的女婿,大戰中的英雄,三十歲的百萬富翁,成功人士,前途無量。在奧爾良的公路上,他開車開得時速超過了一百一十公里,已經軋死了一條狗和兩隻雞。好在,那也只是一些牲畜,瞧,我們總是會回過頭來說到牲畜的。有的人飛黃騰達,有的人命喪黃泉。

當兵時,迪普雷就一直在普拉代勒上尉的命令下做事,而後者在退伍後就僱傭了他,給了他一口飯吃,早先臨時的工錢,一夜之間變成了固定的薪水。迪普雷出身農民,習慣於在自然現象面前乖乖地臣服,他把這種市民社會的隸屬關係當作自然萬物狀態的一種合乎邏輯的繼續而接受下來。

他們在近中午時分到達。

在三十來個工人羨慕的目光下,亨利把他龐大的高階轎車停好。停在院子的正中央,為的是顯示出究竟誰才是老闆。老闆嘛,就是那個來指揮、來下命令、來訂購定製的人,人們也把他叫作客戶,或者國王,全都是同一個說法。

拉瓦雷鋸木細木工場已經默默無聞地經營了三代人,直到戰爭爆發,才給他們帶來了轉機,戰爭的持續使得它能為法蘭西軍隊提供總長達好幾百公里的枕木、撐木、木頭支柱,用於建造、加固和維修戰壕與通道,他們的工人數量從十三人增加到了四十多人。老闆加斯東·拉瓦雷本人也一樣,有一輛很漂亮的小汽車,但他只有在重要場合才肯把它開出來,這裡畢竟不是巴黎嘛。

亨利和拉瓦雷在院子裡打過招呼,亨利並沒有向他介紹迪普雷。後來,他也只滿足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這事兒,您找迪普雷去解決吧。」這時,拉瓦雷才轉過身來,衝那位走在他們倆身後的管理人微微點了點頭,這一動作就算是相互介紹過了。

在參觀之前,拉瓦雷想先送上一份小小的點心,他指了指位於大車間右側的那棟房子的臺階,亨利擺了擺手,表示謝絕,然後,他就發現了那個年輕女郎,在那裡,圍著圍裙,只見她一邊等候著參觀者,一邊整理著自己的頭髮。拉瓦雷立即補充說,他的女兒,愛米麗艾娜,早已準備好了一點小吃。亨利最終還是接受了:

「那麼,我們就快點兒吧。」

提供給殯儀館的棺材的美妙樣品,就是從這些車間中造出來的,那是一種質量上等的精美的橡木棺材,價值六十法郎。既然它已經面對招標委員會行使了誘人的功能,那麼,接下來的問題當然就是對待嚴肅的事情,對待將切實交付的棺木。

普拉代勒和拉瓦雷來到主車間,身後跟著迪普雷,還有一個工頭,他為這一特別場合穿上了星期日才穿的藍色正裝。他們從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一長列棺木面前走過,死氣沉沉的棺材僵硬得如同死去計程車兵,而它們的質量,很明顯地從頭到尾依次遞減。

「我們的英雄……」拉瓦雷開始說,顯出一副很博學的樣子,同時把一隻手搭在一口正好位於開間正中間的栗木棺材上。

「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廢話,」普拉代勒打斷了他的話,「您這裡有沒有低於三十法郎的?」

走近來看,老闆的女兒不僅不漂亮,甚至還有點兒醜(她再怎麼弄她的頭髮都沒有用,一副土裡土氣的樣子,令人失望),而白葡萄酒則有點兒太甜,太溫乎,與酒相配的小吃,實在是難吃得很,拉瓦雷簡直就是把普拉代勒當作了一位來訪的黑人國王。工人們不停地彼此使眼色、捅胳膊肘,這一切讓他亨利感到十分別扭,他曾希望人們能加緊幹,更不用說,他還想早點兒回巴黎吃晚餐呢。一個朋友曾答應過,要給他介紹蕾奧妮·弗朗謝,她是一個滑稽歌舞劇的女演員,他上星期還剛剛見過一面,真的是一個相當棒的姑娘,所有人都這麼說,而他,則急著要自己來確定一下。

「但是,嗯,三十法郎,這樣的價格可不……」

「合適不合適,跟能做不能做,」普拉代勒說,「這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這樣吧,我們從頭開始談一談,但是,要快點兒,因為,我並不是只有這件事要做。」

「可是,普拉代勒先生……」

「我叫奧爾奈-普拉代勒。」

「好的,假如您願意的話……」

亨利死死地盯著他。

「這樣吧,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拉瓦雷為了緩和氣氛,裝出一副學究樣,繼續說,「當然啦,我們也是有這個價位的棺材的……」

「好嘛,這才是我想要的。」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普拉代勒假裝出一種極度的驚訝。

「因為還得考慮到運輸的因素,親愛的先生!」細木工廠老闆以一種很學究氣的口吻聲稱,「假如只是要去一下附近的墓地,那一切都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您的那些棺材是要旅行的。它們從這裡出發後,將先到貢比涅,到拉昂。然後,它們將被放下,再被裝上,運到挖掘地,裝上屍體後,再運到軍人墓地,要知道,這要走好多好多路,這一切……」

「我可看不出這裡頭有什麼麻煩。」

「三十法郎,我們以這個價格出售的,只是楊木棺材。禁不起折騰的!它們會裂開,破碎,甚至坍塌,因為它們設計出來時根本就沒有考慮到搬運事宜。至少,也得是山毛櫸木的。四十法郎。還有呢!我說這些,是因為您需要的數量大,不然的話,就得四十五法郎啦……」

亨利把腦袋轉向左邊。

「這個呢,它是什麼木頭的?」

他們向前走去。拉瓦雷開始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極不自然,因為實在太響亮了。

「這是樺木的!」

「多少錢呢?」

「三十六……」

「那這個呢?」

亨利指著這一系列最邊上的一口棺材,幾乎就在次品木做成的那些樣品面前。

「這是松木的!」

「多少錢?」

「嗯……三十三……」

好極了。亨利把手放到棺材上,輕輕地拍了拍,就像是在拍一匹賽馬,顯露出一種幾乎很讚賞的神態,但人們不知道他到底在讚賞什麼,究竟是木工活的質量,還是價格的便宜,還是他自己腦袋瓜的靈光。

拉瓦雷以為自己應該證明一下自己的專業化水準:

「不好意思,請聽我說一下,這種樣品真的無法滿足您的需要。您瞧您的……」

「滿足需要?」亨利打斷了他,「什麼需要?」

「運輸啊,親愛的先生!我再重複一遍,運輸,一切的問題都在於運輸!」

「您把它們平躺著打發走。一開始,沒有問題的嘛!」

「是啊,一開始……」

「到達時,您把它們裝上車,還是沒有問題嘛!」

「當然,沒有問題。但是,您要知道,請允許我堅持我的說法,恰恰就是在人們開始搬運它們的時候,困難來了:要把它們從卡車上卸下來,把它們放置好,然後再運走,接下來,人們就得開始把屍體裝進棺材……」

「我明白,但從此之後,那就不再是您的問題啦。您負責交貨,這不就完了嗎?迪普雷,你說說,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亨利朝他的助理轉過身來,這樣做是很有道理的,因為那隻會是他自己的問題。而且,他也不要求什麼回答。拉瓦雷本來很想再提一提價,回顧一下他那家工廠的聲譽,強調一下……但是,亨利猛地就打斷了他:

「您說的,三十三法郎,是吧?」

老闆急忙拿出了他的備忘錄。

「考慮到我要的貨的數量,咱們就定為三十法郎,怎麼樣?」

拉瓦雷忙著找著他的鉛筆,等他找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喪失了每口棺材三法郎的差價。

「不,不,不!」他喊道,「就是算上你的數量,也是三十三法郎!」

人們能聽得出來,這一次,而且恰恰就在這一點上,拉瓦雷是立場堅定,不會動搖的。這從他矯揉造作的表情中也能看出來。

「三十法郎是不行的,絕對不行!」

幾乎可以說,他的個子一下子就長高了十釐米,臉色通紅,手中的鉛筆抖個不停,一副毫不妥協的樣子,像是寧可當場被人殺死,也不願犧牲這三個法郎。

亨利久久地點著頭,表示了同意,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好的,」他終於說,做出了妥協,「那麼,我就退一步好啦,三十三法郎。」

人們還沒有從這一突然的投降中醒過悶來呢。拉瓦雷在他的本子上記下了這個數字,這一意外的勝利讓他激動得戰慄不已,他精疲力竭,內心充滿了後怕。

「告訴我,迪普雷……」亨利頗有些不安地繼續道。

拉瓦雷、迪普雷、工頭,所有人的神經又重新緊張起來。

「說到貢比涅和拉昂,他們規定的棺材長度,是一米七吧,對不對?」

招標條件中,對棺材的長度有著不同的規格要求,有一米九的(相當少),一米八的(幾百個),然後,長度就下降到一米七,這是大部分市場的情況,也是平均長度。最後,還有幾批涉及到更小型的棺材,一米六長的,甚至還有一米五的。

迪普雷點頭肯定。一米七的,正是。

「我們說好了,一米七長度的棺材是三十三法郎,」普拉代勒繼續對拉瓦雷說,「那麼,一米五的棺材呢?」

這一新的說法頓時讓所有人驚詫不已,沒有人考慮過這裡頭到底是什麼意思,比預定的要更短些的棺材。細木工場老闆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一假設,必須好好算算賬,他重新開啟了他的本子,投入到了一種叫按比例計算的演算法中,它要花費好些時間。人們等待著。亨利一直就待在松木棺材跟前,他已經停止了對它的輕輕拍打,只是用目光打量著它,就彷彿為自己贏得了跟一個剛剛來到的姑娘待在一起的愉悅。

拉瓦雷終於抬起了眼睛,想法已經在他的腦子裡形成了。

「三十法郎……」他用一種很平淡的嗓音宣佈道。

「嗨嗨。」普拉代勒嘴巴半張著,哼了一聲,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每個人都開始想象起實際後果來:把一個身高一米六計程車兵的屍體裝進一個只有一米五的棺材裡。在工頭的想象中,必須讓死者的腦袋彎下來,下巴抵著胸脯。迪普雷則認為,最好還是讓屍體側著躺下,那樣的話,腿就可以稍微彎一下。而加斯東·拉瓦雷,則是什麼想法都沒有,在索姆河戰役中,他同一天裡就失去了兩個侄子,家人要求尋找並歸還遺骸,他自己製作了棺材,用的是硬橡木,點綴有一個很大的十字架,以及鍍金的把手,他拒絕想象人們會以什麼方式把太大的遺體塞進太小的棺材中。

這時,普拉代勒裝模作樣地打聽種種情況,似乎並不想真正瞭解結果,只是想多探問一些有用的資訊:

「告訴我,拉瓦雷,一米三十長的棺材,那應該是在什麼價位?」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就簽訂了基本意向合同。每天往奧爾良火車站傳送兩百口棺材。單價下降到了二十八法郎。普拉代勒對談判結果相當滿意。他剛剛還清了他的那輛希斯巴諾-蘇莎汽車的貸款。

15

司機又一次來稟告夫人,說是夫人的車正等著夫人呢,還問夫人是否準備屈尊移步上車,而瑪德萊娜做了一個小小的手勢,謝謝,恩斯特,我這就來,同時,轉向另一位,用一種流露出抱歉意味的口吻說:

「我得跟您告別啦,伊馮娜,我真的很抱歉……」

伊馮娜·德·雅爾丹-波利厄擺了擺手,行啊,行啊,行啊,但並沒有做出一個起身的動作,心說這裡實在太好了,根本就想不到還要送人。

「你有一個多好的丈夫啊!」她十分羨慕地說,「多好的運氣啊!」

瑪德萊娜·佩裡顧平靜地微微一笑,謙卑地瞧了一眼她的指甲,心裡想:「真是個臭娘兒們。」然後就簡單地說:

「好啦,你可是並不缺少追求者的……」

「哦,我……」年輕女人回答道,假裝出一種默默忍受的樣子。

她的兄長雷翁個頭太矮小,算不上一個男人,但是伊馮娜,她,還算長得相當漂亮。當人們喜歡婊子時,當然啦,瑪德萊娜心裡暗暗又補了一句。一張大嘴,平庸不堪,迫不及待,讓人立馬就想象到種種骯髒的行為,男人們是不會弄錯的,到了二十五歲的年紀,伊馮娜就已榨乾了扶輪社的一半人。瑪德萊娜不免有些誇大了:扶輪社的一半人,這麼說似乎也太過了吧。稍稍為她辯白一下,人們就能理解她,她同樣也是很嚴肅的,伊馮娜只不過是和亨利睡了兩星期的覺,而這一如此迅速地朝他妻子家猛衝,以求享受這一場景的方式,實在有些太不地道。比起被她自己的丈夫幹來,這樣總是多點什麼,這事情,本身,倒是並沒有什麼難的。亨利的其他情婦都表現得更為耐心。為了細細品味她們的勝利,她們至少在等待著機會來臨,模擬著一次意外的偶遇。這之後,她們全都一樣,頻頻出入社交界,面帶微笑,神態諂媚:「啊,我親愛的,你真是有個好丈夫啊,我實在太羨慕你啦!」就在上個月,她們中有一位甚至還毫無顧忌地嚷嚷道:「親愛的,你可得留點神啦,有人可是要從你身邊把他搶走呢!……」

幾個星期以來,瑪德萊娜幾乎沒有見過亨利,很多次出門旅行,很多次約會,幾乎沒時間跟他妻子的女朋友們調情,政府的這番訂貨任務緊緊地纏住了他,讓他分身無術。

當他回家時,通常都很晚了,她會爬到他身上做愛。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而就在這之前,她會再一次爬到他身上做愛。

剩下的時間,他就爬到別的女人身上做愛,他四處出差,打來電話,留下口信,謊話連篇。他的不忠盡人皆知(從五月底起,就有流言開始傳播,有人發現他跟呂西安娜·徳·奧爾古泡在一起)。

佩裡顧先生為這一情境而痛心,「你將會很不幸。」當女兒說到要嫁給亨利時,他曾這樣預言道,但他的話完全不起作用,她只是伸出手,搭在她父親的手上,僅此而已。他最終還是同意了,不然,他又能怎樣呢?

「好了好了,」伊馮娜咯咯地笑著說,「這一回,我就告辭了。」

她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看到瑪德萊娜臉上凝定的微笑就已足夠,口信也已經帶到,伊馮娜欣喜若狂。

「感謝你的光臨。」瑪德萊娜說著,站了起來。

伊馮娜揮了一下手,哪裡,哪裡,她們彼此交換了一個吻,臉頰貼著臉頰,嘴唇留在空中,我走了,再見。毋庸置疑,這個女人是所有賤貨裡頭最賤的那一個。

這一意外的來訪耽擱了她很長時間。瑪德萊娜瞧了一眼大掛鐘。最終,這樣反倒更好,已經十九點三十分了,她有更多的運氣,會在自己家中等到他。

當汽車停到佩爾斯死衚衕的入口處,讓她下車時,已經是晚上二十點多了。從蒙梭公園到馬爾卡代街,只有一個區的間隔,但那也是整整的一個世界,人們這就從美麗的富人街區,過渡到了平民住宅區,從奢侈豪華過渡到了三教九流。在佩裡顧家族的府邸面前,通常會停著一輛帕卡德雙六型敞篷車和一輛v8發動機的凱迪拉克51型車。而在這裡,瑪德萊娜從柵欄門那已經被蟲蛀蝕了的木頭支架之間看過去,發現的是一輛把手已經掉落、輪胎已經磨損的破破爛爛的手推車。但她並沒有被眼前這一敗落的場景嚇住。她從她的母親那裡繼承了高階轎車,而從父親那裡繼承了手推車,而父親的祖輩都曾是卑微的貧苦人。甚至,貧窮的狀態,從父母家兩方面來看,都能追溯到遙遠的朝代,瑪德萊娜家的歷史中始終都有這個,匱乏,拮据,就如同清教主義或者封建制度,它們一直就沒有徹底消失,種種痕跡如同烙印,深深地留在了一代代後人的身上。司機,他就叫恩斯特—在佩裡顧家族中,從第一代恩斯特開始,人們就把所有的司機都叫作恩斯特—他看到夫人就這麼一步步遠去,便帶著鄙夷的神態,朝院子裡瞥了一眼,在佩裡顧家的府上,他做司機僅僅還只是第二代。

瑪德萊娜沿著柵欄走過,摁響了房屋的門鈴,耐心地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看到走出來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便說自己是來求見阿爾貝·馬亞爾先生的。那女人納悶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對方要找的人是誰,才把這一求見與眼前這個女人聯絡到了一起,只見她年輕,華貴,楚楚動人,化了妝,渾身散發出一陣陣的香水味和脂粉味,恰如一段塵封多年的回憶。瑪德萊娜又重複了一遍:馬亞爾先生。女人一聲不吭,指了指院子,那邊,就在她左邊。瑪德萊娜點了一下頭,在女房東和司機的雙重目光注視下,伸出一隻手,堅定地推開了那道被蟲蛀了的柵欄門;接著,就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在了泥濘不堪的院子裡,一直走到那個小棚屋的入口處,往裡一進,沒了蹤影。但是,一進到屋裡,她立馬就停住了腳步,因為就在她的頭頂上,樓梯在一個正走下樓來的人的腳步底下顫抖了起來,她抬起眼睛,認出來了士兵馬亞爾,只見他一手提了一隻裝煤用的空桶,他也猛地一下停住了腳步,站定在了樓梯中,問了一聲:「嗯?怎麼啦?」他的模樣像是丟了魂兒似的,如同那一天在墓地中一樣,就是他們前往小墓地挖掘可憐的愛德華遺骸的那一天。

阿爾貝一下子就怔住了,半張著嘴巴。

「你好,馬亞爾先生。」瑪德萊娜說。

短短一瞬間裡,她觀察了一下這張沒有血色的臉,這一臉焦躁不安的神色。她的一個女性朋友曾經養了一條總在不停顫抖的小狗,那不是一種病,它天生就是那樣,它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從頭到腳都在不停地顫抖,有一天,它終於死於心臟停止跳動。阿爾貝的樣子讓她立即想到了那條狗。她用一種非常溫柔的口氣對他說話,彷彿生怕他會被這一如此的驚奇所嚇倒,會一下子熱淚滾滾,或者會跑到地窖中躲藏起來。他一直一聲不吭,左腳右腳來回地挪動著,像是在跳舞,並使勁地嚥著口水。然後,他突然轉身,朝樓上走去,神色有些不安,甚至還有些慌張……瑪德萊娜在這小夥子身上注意到了這一表情,這一長久的畏懼,這一永恆的驚慌失措,怕是有什麼事情揹著她發生了:去年,在墓地中,他就已失去理智,不知所措。帶有這樣一種溫柔與天真的表情的男人,往往都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

而阿爾貝,哪怕要讓他付出少活十年的代價,他也不願意處在這樣一種進退兩難的情境中,生生地夾在瑪德萊娜與她的兄弟之間,一頭,是站在樓梯底下紋絲不動的瑪德萊娜·佩裡顧,而另一頭,則是被說成已經死去的愛德華,現在就在樓上,正戴著一副飾有藍色羽毛活像是一隻鸚鵡的綠面罩,用鼻孔吸著紙菸。眼下這一刻,他還當真變成了一個受到前後夾擊的三明治廣告人。當他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跟這年輕女子打招呼時,他就晃了晃手中的煤桶,像是在抖著一塊抹布,他剛剛想要向她伸出一隻黑乎乎的手,馬上就道著歉收了回來,把手放到了背後,然後,走下最後的那幾級樓梯。

「您在給我們的信中留下了您的地址,」瑪德萊娜用一種很溫和的口吻說,「我就去那裡找了。您的媽媽給了我您這裡的地址。」

她微笑著,指了指四周的背景,棚屋、院子、樓梯,就彷彿她看到了一套資產者的公寓。阿爾貝點了點頭,卻連一個音節都說不出來。她完全可能在他開啟鞋盒子的那一刻來到,由此撞見他正在那裡取嗎啡。他想象著,要是萬一愛德華親自下樓來取煤的話,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呢,那可就更糟糕了……正是通過這樣的一些細節,人們才能看出來,人的命運實在是一場荒唐戲。

「是的……」阿爾貝大著膽子說,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著一個什麼問題。

他其實很想說,不,不,我無法邀請您上樓來,來喝點兒什麼,這是不可能的。瑪德萊娜·佩裡顧並不覺得他不禮貌,她把他的這一舉止歸結於驚詫、尷尬。

「是這麼回事,」她開始解釋,「家父很想認識您。」

「我嗎,為什麼?」

這句話,一絲緊張的嗓音,就如同一記來自內心的吶喊。瑪德萊娜聳了聳肩膀,表示這是顯而易見的。

「因為您見證了我兄弟生命的最後時刻。」

她說這一切時帶著一絲和藹的微笑,好像她在提及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的要求,對他就必須傳遞上些許的任性。

「是的,那是當然……」

既然已經緩過神來了,阿爾貝就只有一個意願,那便是不等愛德華焦慮不安地下樓來,就先打發她早早走人。或者說,在樓上,他會聽見她的說話聲,他會明白誰在這裡,離他僅只有幾米遠。

「同意……」他補充道。

「明天,您看行嗎?」

「哦,不,明天,那是不可能的!」

瑪德萊娜·佩裡顧為這一回答的明確感到十分驚訝。

「我是想說,」阿爾貝繼續道歉,「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改一天吧,因為明天我……」

實際上,他根本就無法解釋第二天為什麼就不能是他接受邀請的好日子,他只不過需要恢復一下鎮定。一時間裡,他稍稍想象了一下他母親與瑪德萊娜·佩裡顧之間的對話會是怎樣,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慘白。他羞愧萬分。

「那麼,您哪天有空呢?」年輕女子問道。

阿爾貝又一次轉過身,面向樓梯最上面。瑪德萊娜以為樓上有一個女人,而她的來到礙了他的事,她可不願意牽累到他。

「那麼,就星期六吧?」她建議道,「我們一起吃晩餐。」

她的口氣十分愉悅,幾乎都算故意逗她了,就彷彿這個想法是剛剛突然來到她腦子中的,就彷彿他們將一起度過一段美妙的時光。

「好吧……」

「太棒啦,」她決定道,「那我們就定在十九點好了,這個鐘點對您合適嗎?」

「好吧……」

她衝他微微一笑。

「家父一定會很高興的。」

上流社會的小小客套結束了,出現了一段短暫的猶豫,雙方就像是陷入沉思中,而這把他們打發到了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他們回想起,他們倆當時互相併不認識,卻有著某種同樣的害怕、某種同樣的禁忌:那個秘密,挖掘一名死亡士兵的屍體,偷偷地把它給運走……這一具屍體,他們把它安葬在哪裡了?阿爾貝在心裡問,他緊咬著嘴唇。

「我們就住在庫爾塞勒林蔭大道上,」瑪德萊娜說著,又戴上了手套,「就在普羅尼街的拐角處,很容易找到的。」

阿爾貝點了點頭,十九點,沒問題,普羅尼街,很容易找到。星期六。一陣沉默。

「那好,我就告辭了,馬亞爾先生。十分感謝。」

她轉過身去,接著,又轉過身來朝向他,目不轉睛地凝視了一下他。一臉嚴肅的表情很符合她的身份,但也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成。

「家父從來都不知道那些……細節,你明白的……我希望……」

「當然,這您不用擔心。」阿爾貝急忙說。

她微微一笑,充滿了感激之情。

他擔心她會又一次把鈔票塞到他的手裡,作為他的封口費。這一想法讓他覺得有些受辱,他便趕緊轉過身去,上了樓梯。

只是到了樓上的過道中,他才想起他還沒有去拿煤,也沒有去拿嗎啡。

他又疲憊不堪地走下樓梯。他始終就理不清他的思緒,也想不明白,被邀請去愛德華的家做客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胸口繃得很緊,感到一種畏懼,當他操起長長的鐵鍬,開始往桶裡裝煤時,他聽到,街上傳來了豪華轎車開動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16

愛德華閉上眼睛,輕鬆地長嘆出一口氣,他的肌肉慢慢地放鬆了下來。他勉強還拿得穩馬上就要脫手的針筒,終於把它放在了身邊,他的雙手依然在顫抖,但他那本來像是被緊緊壓住的胸脯已經開始鬆緩開來。注射之後,他又躺了很長一段時間,身心都是空空的,很少會有睏意出現。這是一種飄忽不定的狀態,他的狂躁慢慢地退去,就像一條漸漸遠離的小船。他從來就沒有對海上的東西產生過什麼好奇心,也沒有幻想過要乘船遠航,但是,裝嗎啡的那些安瓿瓶,本身應該帶有一種幸福感,它們為他提供的種種形象,常常具有一種大海的色調,這一點,他實在無法解釋其中的原因。它們興許像一盞盞油燈,或是一瓶瓶神藥,能把你吸進它們的世界中。若是說,針筒和針尖對於他僅僅只是一些外科器具,是一種不可避免的惡,那麼,可以說,安瓿瓶裡的嗎啡,則是活生生的。他將高舉著瓶子的胳膊伸向燈光,瞧著這半透明的嗎啡,能看到瓶子中的玩意兒,這也太神奇了,就連佔卜用的水晶球,恐怕也不會有比它更高階的功能、更豐富的想象力了。他從中汲取了很多東西:歇息、安寧、慰藉。白天的很大一部分時間,他都在這種不確定的、朦朦朧朧的狀態中度過,時間不再有什麼厚度。若是獨自一個人的話,他說不定就會一味地沉迷於注射,以求能始終停留在這一狀態中,飄飄然,彷彿飄蕩在一片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始終是大海的形象,它們應該來自很遠的地方,當然,來自於母體的羊水),但阿爾貝是一個小心謹慎的男人,他每天只給愛德華注射最小的必要劑量,而且他把一切全都記錄下來,然後,到晚上,回到家後,他要背誦一遍日曆表,計算一遍使用量,他要像老師檢查學生作業那樣一頁一頁地仔細閱讀,愛德華任由他那樣做著。就像露易絲對待面具那樣。總之,有人照顧著他。

愛德華很少想家,但他想瑪德萊娜,要比想其他人更多一些。他儲存了很多關於她的回憶:開懷地哈哈大笑,躲在門後偷偷竊笑,手指頭彎曲起來撓他的頭頂,他們倆合謀乾的惡作劇。一想起她,他就感到心裡難受。得知他的死訊時,她應該十分悲痛,就像所有失去了親人的女人那樣。這之後,時間,這位偉大的醫生,會治癒一切的……一件喪事確實讓人悲痛,但時間一長,也就什麼都想開了。

任何事物都無法跟鏡子中愛德華的腦袋相比。

對他來說,死神就在那裡,永遠都在,在那裡一而再再而三地揭他的傷口。

除了瑪德萊娜,剩下的還有誰呢?一些戰友,他們中,有多少人還活著呢?即便是他,愛德華,總是走運的人,也在這場戰爭中死了,那麼,其他人,你們倒是說說……還有他的父親,但是,這一位沒什麼可說的,他應該忙於打理他的生意,忙得焦頭爛額,萬般淒涼,兒子的死訊應該沒讓他停步太長時間,他沒有忘記坐上汽車,對司機恩斯特來上一句:「去交易所!」因為他需要去那裡做決定,或者來一句:「去賽馬俱樂部!」因為人們正在準備選舉。

愛德華從不出門,一直待在他的房間裡,在這一悽慘的生活中。哦,不,這麼說其實並不太確切,說悽慘應該有些過頭了,不過,到了這一地步,讓人感到氣餒的,是那樣的一種平庸、那樣的一種匱乏,生活在無能為力之中。人們總是說,習慣總會成自然,可是,情況並不如此,愛德華始終習慣不了。當他有足夠的精力時,他會站在鏡子前,瞧著自己的腦袋,不,什麼都沒有減輕,什麼都沒有緩和,他恐怕永遠都找不到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喉嚨就這麼大大地向外敞開,沒有了下巴,沒有了舌頭。只有一排巨大的牙齒。肌膚已經變得堅實,傷口已經灼焦成痂,但是這一敞開的口子的暴力卻毫髮無損,也正是基於這一點,植入假體應該是很有用的,那並不是為了減弱你的醜陋,而是為了引導你走向屈從。而說到生活的悽慘,也是同樣的道理。他自小生長於一個奢華的家境中,從不曾算計過金錢,因為從來就沒有缺過錢。當然,他也從來不是一個亂花錢的男孩,然而,在學校裡,在同學中間,他卻見到過一些花錢如流水、賭錢不要命的少年……但是,即便他不愛亂花錢,他周圍的世界始終還是那麼寬廣、便利、舒適,寬敞的臥室,適意的座椅,豐盛的飯菜,名貴的衣裝,而眼下,這樣一間陋室,地板上留有大大的縫隙,窗戶是灰濛濛的,燒煤還得精打細算,廉價劣質的葡萄酒味道很差……在這種生活裡,一切都顯露出了其醜陋。他們整個的經濟來源全靠阿爾貝一個人,這樣,就沒什麼可指責他的了,他辛辛苦苦地搞來嗎啡,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手的,肯定是花了錢買通了人,真的是一個好戰友啊。偶爾,這份忠誠也讓人心暖,有了它,他永遠都不會有一絲抱怨,也不會有一番責備,總是裝出一副開開心心的模樣,但在內心中,很焦慮,當然啦。根本就無法想象,這兩個人,將會變成什麼樣。然而,假若就這樣一直繼續下去,未來便不會有絲毫閃光之處。

愛德華是一個累贅,但他不擔心未來。他的生活一下子就決堤崩潰了,骰子一旦擲下,無情的墜落帶走了一切,甚至包括恐怖。唯一真正令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是憂傷。

儘管,一段時間以來,情況有所好轉。

小露易絲用她那些面具的故事令他開心,這個勤奮而又靈巧的女孩,就跟阿爾貝一樣,還是一隻螞蟻,總是為他帶回來外省出版的報紙。他的生活改善了,因為他過於脆弱,生怕失去這樣的好日子,他自己也剋制著不怎麼顯現出來,而這一改善恰恰來自於報紙,來自於報紙所給予他的種種想法。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他不時地感覺到有一種激動從瘋狂的內心深處升起,他越是去想它,就越是會重新發現他青少年時代的那些極樂狀態,記得那時候,他總會醞釀一種惡作劇、一種任性行為、一種喬裝改扮、一種挑釁。而現在,再也沒有什麼還能擁有他少年時代的那種窮開心、爆炸性的特點,但是,他在他體內的最深處隱約感覺到了它,「某種東西」在復歸。他幾乎都不敢說出腦海裡的那個詞:快樂。一種短暫的、謹慎的、斷斷續續的快樂。當他能夠大致上有條有理地捋清自己的思緒時,他竟然會忘記現在的這個愛德華,而重新變為戰前的那個年輕人……這一點,真叫人難以相信。

他終於站立起來,恢復了他正常的呼吸與平衡。在給那枚大針消毒之後,他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注射器放進小小的白鐵皮盒子中,然後蓋上盒子,放回到擱架上。他抓起一把椅子,拉過來,眼睛來回一轉,四下裡尋覓著想找到那個準確的地方,接著,稍稍有些費力地登上椅子,因為那條僵硬的腿。然後,他伸直胳膊,輕輕地推開安裝在天花板上的活動門,來到了屋頂底下的一片空間,那裡,根本就無法站立,只能彎腰進入,真不知道張掛有多少世代的蜘蛛網,積攢著多少歲月的煤灰。他從裡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包,包裡珍藏著他的寶貝,一個開本很大的繪畫冊,那是露易絲淘換來的,她這麼說,但是,究竟是拿什麼換的,那可就是個謎了。

他安坐到了他的土耳其長沙發上,一邊削起了一支鉛筆,一邊仔細注意著,讓刨花一般的木屑全都落到那張紙上,而那張紙也被他緊緊抓在手裡,並藏進包裡,一個秘密就是一個秘密。跟往常一樣,他從瀏覽最裡頭的幾張圖畫開始,隨著畫作的逐步完成,他也找到了滿足與勇氣。已經有了十二幅畫圖,表現的是一些士兵、幾個女人、一個孩子,尤其是士兵,有傷員,有凱旋者,有垂死者,有跪著的,有躺著的。這裡,有一條伸出來的胳膊,他很為這一條伸出來的胳膊而驕傲,很成功,假如他能夠微笑的話……

他開始投入工作中。

這一次,是一個女人,直立著,一個乳房裸露著。應該讓乳房裸露著嗎?不。他又畫起了他的速寫。他遮住了乳房。他重新削鉛筆,他本來應該有一個很細的筆尖,再加一張不帶很多顆粒的紙,現在,他不得不把紙鋪在膝蓋上畫畫,因為桌子的高度不太理想,他本該有一個斜面,所有這些困難與障礙其實都是好訊息,因為,它們全都意味著,他很有工作的慾望。他又一次抬起頭來,將畫紙拿遠了仔細看。相當不錯的開始,女人站立著,褶襉表現得很成功,要知道,褶襉是最難畫好的,畫面的全部意義都集中在那裡,褶襉與眼神,這就是秘密。就在這些瞬間中,愛德華幾乎宣告了迴歸。

假如他沒有搞錯的話,他將會發大財。年底之前,大吃一驚的人,就應該是阿爾貝了。

而且,他還不會是唯一一個大吃一驚的人。

17

「在榮軍院舉行一場可憐兮兮的紀念儀式,瞧你說的!」

「有福煦元帥出席,無論如何……」

這一次,亨利轉過身來,十分不悅,甚至有些憤怒。

「福煦?那又怎樣?」

他只穿著短褲,正忙著系領帶。瑪德萊娜看得笑了起來。穿著短褲,竟然會有如此的憤慨……雖然他有兩條肌肉發達的漂亮的腿。他轉身回到鏡子前,想最終弄好領帶結,短褲底下,顯示出兩瓣又圓又結實的屁股的輪廓。瑪德萊娜心裡在想,他是不是該遲到了?但她最終認定,他遲到不遲到根本就不要緊,時間,她有的是,多了去了,甚至對他們倆也綽綽有餘,就如對耐心或固執。再者,他獻給情婦們的時間精力都已足夠的了……她悄悄地來到他背後,他並沒有覺察到她的走近,直到後來,她的手,依然還很涼的,伸進他的短褲裡,絕對是一隻瞄得很準、很奉承、很慵懶、很堅定的手,而她的腦袋貼到他的背上,瑪德萊娜帶著熱戀般的口氣,說著美麗動聽的放蕩話:

「親愛的,你也太誇張了!福煦元帥他,畢竟……」

亨利終於繫好了他領帶的結,有時間好好地思考一番了。實際上,他已經相當周到了,真的不是時候。昨天晚上……而現在,今天早上,她又……他還擁有一些必要的精力儲備,這個並不是問題,但是在某些階段,比如說,現在,簡直可以說,她飢渴得如狼似虎,必須每時每刻不停地上床搞她,才能從中能贏得安寧。以在家中負起丈夫的責任為交換條件,他就能在外頭找到其他的樂趣。這個算盤打得還不算太糟糕,只不過,有些艱難而已。他從來都做不到忍受她的私密體味,這是一些很難啟齒討論的事,她本來是能夠明白的,但她有時候表現得像是一個女皇,而他,倒反而成了一個僕人,老老實實地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好吧,這一點,說實在的,倒不是太不舒服,但是他真的不想為此奉獻那麼多的時間精力……他平時總喜歡自己做決定,拿主意,而跟瑪德萊娜在一起時,則正好相反,總是她來提出想法,拿定主意。瑪德萊娜重複道:「福煦元帥……」她明明知道亨利並不怎麼渴望做,但她還是繼續逼迫,她的手變得暖和了,她感覺他在膨脹,就像一條又胖又大的蛇,很慵懶,但很有力,他從來不會拒絕,他也沒有拒絕,這實在讓人驚駭,他轉過身,把她抱起來,然後放倒在床的一角,既沒有解開領帶,也沒有脫掉鞋。她緊緊地抓住了他,迫使他多停留了好幾秒鐘。他也就多停留了一小會兒,然後,他站起身,這就完事了。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為紀念七月十四日,會有盛大的活動安排!」

他又回到鏡子前,好的,現在,領帶還得重新再系一遍。他接著說道:

「革命的七月十四日,為了慶賀偉大戰爭的勝利!不,我們將看到一切……大戰的停戰紀念日,要在榮軍院舉行守靈儀式!幾乎是閉門不公開的秘密儀式。」

他對這種說法十分滿意。他尋找了確切的表達法,反覆掂量了詞語,就像是含著一口葡萄酒測試它的滋味。一次閉門不公開的紀念儀式!很好。他願意嘗試一下,便轉過身來,帶著憤怒的口氣說:

「為紀念偉大的戰爭,竟然要來一次閉門不公開的紀念儀式!」

不錯嘛。瑪德萊娜終於起了床,她又穿上了一件睡衣,她會等到他離開之後再來慢慢地梳妝打扮,而等待的這一會兒,她就在一邊整理著衣服。

她穿上了高跟拖鞋。亨利突然說了一句:

「現在,慶祝儀式掌握在了布林什維克的手裡,這個你該承認吧!」

「行了,亨利,」瑪德萊娜一面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面開啟了大衣櫃的門,「別說這些了,太讓我煩了。」

「而那些傷殘軍人還在準備投入這一遊戲!而我,我要說,只有一個日子能用來向英雄們致敬,那就是十一月十一日!而我興許還要走得更遠……」

瑪德萊娜有些惱怒,便打斷了他:

「亨利,別說這個了!不管是七月十四日,還是十一月一日,是聖誕節,還是鬼才知道的什麼聖人節,你根本就不在乎!」

他轉過身來朝向她,打量她。下身始終還只是穿著短褲。但是這一次,這一副裝束並沒有惹她發笑。她直直地盯著他看。

「我明白,」她繼續道,「你需要排練你的場景,然後才能正式面向公眾,在你的老戰士協會中,在你那些俱樂部中,還有我都說不上來的什麼場合中……但我可不是你的什麼排練人!那麼,你的怒火,你的暴脾氣,你有本事就衝著那些對此有興趣的人去發吧。別衝著我來呀,就讓我安靜安靜好吧!」

她又做起自己的事來,她的雙手不再顫抖,她的嗓音也不再顫抖。她常常以這樣的方式來說事,乾巴巴地,然後,一說完就不再去想了。她跟她父親一樣,這父女倆,真的是一對。亨利並沒有因此而生氣,他穿上了長褲,從根本上來說,她說的還真是不錯,十一月一日也好,十一月十一日也好,全都不要緊……至於七月十四日,那可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對國家的這一紀念日,還有什麼啟蒙啦、革命啦,所有這些事情,公開地表達出一種格外獨特的仇恨,並不是因為他對這一問題有過什麼深思熟慮的想法,而是因為,依他來看,這是一個與他作為一位貴族的身份相稱的並且很自然的行為。

還因為,他生活在佩裡顧家的府邸中,成了一個新富。老佩裡顧先生娶了一個瑪爾基斯家的姑娘,她本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只不過是毛線批發商的一個女性後代,一個用拍賣的方式買來的貴族稱號,幸虧它只能由家族中的男性來繼承,而一旦成為一個佩裡顧家的人,就將永遠都是一個佩裡顧家的人。他們還需要五個世紀的時間才能抵得上一個奧爾奈-普拉代勒,還有呢!五個世紀之後,他們的財富說不定早就消失殆盡了,而奧爾奈-普拉代勒家的人,則將靠著亨利光宗耀祖,重振王朝般的家業,將繼續在他們位於拉薩勒維埃的祖屋的客廳中接待客人。而恰恰為了這番宏圖大業,他得趕快加緊了,眼看都快到九點了。傍晚之前,他得趕往老家的重修現場,而第二天,整整一個上午,他得給工頭們下達指令,得檢查工作,永遠都得盯在那些人的屁股後,估算工程預算表,爭取讓價格降下來,工人們已經完成了屋頂的鋪設,七百平方米的石板瓦,好大一筆錢呢,眼下要對付的是房屋的西翼,那裡毀壞得最嚴重,一切都得重新修復,要跑很遠的路,到一個既不通火車,也沒有駁船河運的地方,一個遠在天邊的地方,去尋找石料,而他,必須通過挖掘戰爭英雄們的遺體,來為自己家這一切的一切付錢!

出發的那一刻,當他過來擁抱她時(他伸出嘴唇在她的腦門上貼了一下,他不太願意跟她嘴對嘴地親吻),瑪德萊娜又一次抓住了他的領帶結,幫他整理,讓他更有派、更有型。她後退一步,欣賞他。她們說得很有道理,所有那些騷貨,她的丈夫真的很漂亮、很帥氣,她會跟他生出漂亮的孩子來。

18

佩裡顧一家的邀請一直困擾著阿爾貝。本來,改換身份這件事就已讓他真正地永遠寢食不安了,他常常夢見警察前來找到他,逮捕他,把他投進監牢。而他一旦被抓,讓他憂愁的事就是,再也沒有人能夠照顧愛德華了。而同時,他又感到一陣輕鬆。因為,在某些時候,愛德華也會讓他滋生一種無聲的怨恨,同樣,阿爾貝也會抱怨愛德華綁架了他的生活。自從他的戰友執意離開醫院,並且得知他們不可能領取任何一種補助金的壞訊息之後,阿爾貝的內心中至少還留存了一種情感,他感覺到,萬事萬物還是遵循了一種正常的、持續的程式,但這種感覺被佩裡顧小姐的來臨突然揭示為謊言,而且,這一邀請的前景讓他竟然有些惶惶不可終日。因為,最終,他將面對愛德華的父親吃那一頓晚餐,表演一齣兒子死去的喜劇,忍受住他那一臉客氣樣的姐姐的目光,當然,她再也不會往你的手中塞上幾張鈔票,就像在打發一個送貨員。

阿爾貝不停地權衡著這一邀請可能會產生的結果。假如他向佩裡顧家的人承認,愛德華依然還活著(不這麼說,又能怎麼說呢?),這樣一來,他就得把愛德華強行拉回到他的家裡,而實際上,他根本就不想再踏進家門一步。那樣做,無疑是在背叛他。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愛德華為什麼就不想回家呢,真是他媽的!要是換了他,阿爾貝,能有一個這樣的家庭,他該會多高興啊!他從來就沒有過姐姐,而這一個姐姐一定會很適合他的。如今,他深信,他去年在醫院聽從了愛德華,是完全做錯了;阿爾貝經歷了一種絕望的心境,他本不該讓步的……但是,既然木已成舟,他也就將錯就錯吧。

從另一方面來說,假如他坦承真相,那人們對那個無名士兵又會說些什麼呢?現在,他就躺在鬼才知道的什麼地方,興許就在佩裡顧家族的墓穴中,一個擅入者,人們不會長時間地容忍他的。而人們會拿他如何做呢?

人們會訴諸司法,這一切就會重新落到阿爾貝的頭上!或者,人們甚至會迫使他把那個可憐的無名士兵再一次從墓中挖出來,以便讓佩裡顧家的人擺脫他,而他,他對這一切,對這些剩下的問題,又能怎麼做呢?說不定,人們還會順藤摸瓜,一直追查到他在軍隊花名冊上作假的事呢!

還有,對他的同伴愛德華隻字不提,自己一個人前往佩裡顧的家,跟他的父親還有姐姐見面,興許還會見到他家的其他成員,這也太不夠仗義了吧。假如愛德華知道了,又會做出什麼反應來呢?

但是,把這些事情都講給他聽,不也是一種背叛嗎?由此,愛德華被拋在一邊,孤苦伶仃,在那裡苦苦等待,心中很清楚自己的戰友正在跟被他自己棄絕的家人共進晚餐!因為,最終,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不再想見到他們,就等於棄絕他們,難道不是嗎?

他興許可以寫一封信,藉口有什麼緊急的事情,無法前往赴宴。但他們會改天再邀請的。他興許能構想出一個近乎於不可能的原因來。但,他們會派人來找他的,而那樣一來,他們就會發現愛德華……

他簡直無法自拔。一切全都糾纏到了一起,阿爾貝不斷地做著噩夢。深更半夜裡,他的反應驚動了幾乎從來睡不好覺的愛德華,愛德華焦慮不安,撐起胳膊肘半坐在床上,使勁推著他戰友的肩膀,把他搖醒,一臉疑惑地遞給他談話時寫字用的本子,阿爾貝則示意他沒什麼,一切都很好,但,那些噩夢一而再地迴歸,沒完沒了,而他,跟愛德華完全相反,他需要睡眠。

在做了無窮無盡且互相矛盾的反覆思考之後,他終於下定決心,他要去佩裡顧的家(不然的話,他們還將會對他糾纏不休),他要掩蓋住真相,這一決定是風險最低的解決辦法。他會給予他們他們想要的那一切,會告訴他們他們的愛德華是如何死的,這就是他將要做的事。並且,從此再也不見他們的面。

然而,他已經回想不起來他當時在信中到底寫了一些什麼!他搜尋枯腸地尋覓。他到底虛構了一些什麼呢?一次英勇的犧牲,當胸中了一顆槍彈,就像在小說中常常能讀到那樣,在什麼情況下呢?這還沒有算上,佩裡顧小姐是在普拉代勒那個下流胚的幫助下前來找到他的。而那個傢伙,又對她說了一些什麼呢?他一定自吹自擂地表現出了他自己的優點。而假如阿爾貝的說法跟她從普拉代勒那裡聽到的說法相矛盾,那她會相信誰的呢?他會被當作一個騙子嗎?

他越是對自己提出疑問,他的思路與記憶就越是混亂模糊,噩夢連連回歸,猶如有幽靈相助,佔滿了他的一個個夜晚,恰似杯盤堆滿了整整一個櫥櫃。

另外,還有著裝方面的棘手問題。像他眼下這樣,是不可能體體面面地前往佩裡顧家的,就連他最好的衣服,也會在三十步開外的地方讓你聞到難聞的髒臭味。

在最終做出前往庫爾塞勒林蔭大道,去佩裡顧家赴宴的決定之後,他便到處尋覓一件尚能穿得出去的像樣的上裝。他找到的唯一一件,還是向一個同事借的,那人是在香榭麗舍那一帶活動的廣告人,個頭稍稍比他矮一點。他不得不把長褲儘量往腰身底下拉,要不然,褲腿吊起來的樣子會讓他看上去很像一個小丑。他差點兒問愛德華借一件襯衫,他知道他有兩件,不過他最終還是放棄了。萬一他的家人認出來了,那可怎麼辦呢?於是,他只能向那同一個同事借襯衫,很顯然,它也稍稍短了一點,那些釦眼還有些扣不嚴。剩下的還有鞋子的棘手問題。他找不到合他尺寸的鞋子。那就只有穿他自己的舊鞋了。他嘗試著給一雙鞋跟有些破損的鞋子打蠟,但最終還是白費了勁,無論他怎麼努力,都再也找不回來青春靚麗與體面端莊的外貌了。絞盡腦汁之後,他最終決定,還是買一雙新鞋,這一點,是他的經濟條件所允許的,畢竟,現在,嗎啡的預算剛剛減輕了不少,給了他一點兒喘息的餘地。這是一雙很漂亮的鞋。三十二法郎,在巴塔鞋店買的。走出鞋店時,他把鞋盒緊貼在身上,他承認,實際上,自打他復員以來,他特別想給自己買一雙新鞋穿穿,他也總是從一個人穿的鞋子漂不漂亮上來判斷其優雅與否。一件舊了的上裝或者一件舊了的外套,這都還好說,但一個男人的價值是要憑他的鞋子來判斷的,在這一方面,是好就是好,是壞就是壞,沒什麼中間選擇的。他的這一雙鞋是淺褐色皮子的,在這一場合穿上它,就是他唯一的樂趣。

當阿爾貝從屏風後頭出來時,愛德華和露易絲不由自主地都抬起了頭。他們剛剛做好了一個新的面具,象牙色的,帶有一個粉紅色的漂亮嘴巴,像是不屑一顧地撇了一下嘴剛剛閉上;兩片褪了色的秋葉貼在臉頰上方,像是勾勒出了兩滴眼淚。然而,整體上絲毫沒有憂傷的情調,人們恐怕會說,這是一個遠離塵世而沉浸於內心的人。

然而,此時此刻,真正的好戲還不是這個面具,而是從屏風後出來的阿爾貝的那副模樣。他那樣子,活像一個要去參加婚禮的肉鋪學徒。

愛德華明白,他的戰友有一次風流約會,他為之非常感動。

愛情問題是兩個人之間開玩笑的一大主題,敢情是兩個年輕的男子嘛……但這是一個痛苦的主題,因為他們兩個都是沒有女人的年輕男子。時不時地,阿爾貝會偷偷摸摸地跟莫奈斯提埃太太上一次床,這樣做到頭來讓他品嚐的更多的是痛苦,而不是甜美,因為,這反而讓他感受到,他是多麼缺少愛的滋潤。不久後,他就停止了跟她上床,開始時,她還會堅持一下,到後來,她也就不再堅持了。他常常看到漂亮的年輕姑娘,到處都有,商店裡,公共汽車上,她們中很多人都沒有未婚夫,因為戰爭中死了很多男人,她們在等待,在守候,在期盼。但是,一個像阿爾貝那樣衣衫襤褸的人,你說是勝利者,他卻在大街上不停地轉來轉去,焦慮得像一隻母貓,穿著一雙很有些年頭的鞋子,而他褪了色的皮襖也呈現不出一絲吸引人的風度來。

而即便他找到了一個對他的悲慘狀況並不太嫌惡的年輕姑娘,他又能為她提供什麼樣的未來呢?他難道可以這樣對她說:「您來跟我住在一起吧,我現在跟一個殘廢軍人合住,他沒有了下巴,他從來都不出門的,他要給自己注射嗎啡,他還戴著嘉年華會一般的面具,但您什麼都不要害怕,我們每天都有三法郎的錢來過日子,我們還有一道破爛的屏風,可以保護一下您的隱私。」他能這樣對她說嗎?

這還沒有算上一點,即阿爾貝是一個靦腆的人,假如事情沒有主動來找他,那他恐怕並不會……

一下子,他就返回去找莫奈斯提埃太太了,但她也有她的自尊心,一個女人並不因為給自己的丈夫戴了綠帽子,就得放棄自己的自豪感。這是一種變數很多的驕傲感,因為,實際上,如果說她目前不再需要阿爾貝了,那是因為她正跟新的店員睡覺,那是一個長得極其像塞茜爾男朋友的傢伙,反正阿爾貝記得就是那樣,那一天,在莎瑪麗丹百貨公司陪同塞茜爾上電梯的那個年輕人,也正是在那一天,他拂袖而去,甚至放棄了好幾天的工錢,若是換作別的人,他也還是會那樣的……

一天晚上,他對愛德華講了這一切。他心想,跟他講一講這些事情興許會讓他開心一些的,你看看,我也一樣,最終不得不放棄跟女人的正常關係,不過,他實在是找錯時機了:阿爾貝是能夠活下去的,而愛德華,則不能夠。阿爾貝還能夠遇識另一個女人,瞧,一個年輕的寡婦,現在寡婦可是多得很哪,只要她不是那麼挑剔,只是,他得去尋找,得睜開眼睛,但是,哪一個女人會接受一個愛德華呢,假如他也愛女人的話?這場對話讓兩個人都感到很難受。

於是乎,突然看到阿爾貝打扮得衣冠楚楚的模樣,該讓他多麼驚訝啊!

露易絲髮出了一記讚美的尖叫聲,向前走了幾步,等著阿爾貝俯下身來,好為他重新整理好領帶結。他們取笑他,愛德華拍著自己的大腿,高高地豎起他的大拇指,露出一種明顯的熱情神態,並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幾下偏尖銳的隆隆聲。露易絲也不甘落後,她手捂著嘴,笑將起來,說著:「阿爾貝,您這個樣子實在是太好了……」這幾乎就是成年女人才會說的話,然而,她才幾歲啊,這個小姑娘?超量的讚美與祝賀稍稍有些傷害他,即便是一個毫無惡意的嘲笑也會讓人難受,尤其是在眼前的情境中。

他更想快快地溜之大吉。另外,他心裡想,他還得好好思考一下,等思考之後,對種種論據的價值沒有了絲毫憂慮,他就會在幾秒鐘裡打定主意,到底是前去佩裡顧的家,還是不去。

他坐上了地鐵,最後一段路再步行。他越是往前走,內心就越是感到一陣陣不適。離開了他居住的那個滿是俄國人與波蘭人的區,他發現了一棟棟雄偉的大樓,一條有三條普通街道那麼寬的林蔭大道。就在蒙梭公園的正對面,他找到了目的地,確實,人們是絕不會錯過,佩裡顧先生家這一巨大的府邸的,它的前面,停放著一輛漂亮的汽車,一個司機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身無可挑剔的制服,正在仔細地擦著車子,就像是在給一匹賽馬擦身子。阿爾貝感到了自己心臟的猛烈跳動,因為他實在是太激動了。他假裝非常著急的樣子,走過了這座府邸,沿著附近的街道走過,用腳描畫出了一個大大的圓圈,然後回到公園那裡,找到一把能從那裡斜向地觀察這座豪宅正面的長椅子,坐了下來。他已經徹底受不了啦。他甚至很難想象愛德華就出生在這裡,就在這棟樓里長大。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而他,阿爾貝,今天來到這裡,卻帶來了人們所能想象的一個最大謊言。他是一個作惡的壞人。

林蔭大道上,一些假裝很忙碌的女子從四輪馬車上下來,幾個僕人跟在她們身後,手裡提著盒子。一些送貨的汽車停在那些小門前,司機跟那些煞有介事的僕役爭論著什麼,人們能感到,這些趾高氣揚的奴僕代表了他們的主人,他們用一種嚴厲的眼光,仔細檢查著送來的一筐筐蔬菜、一箱箱麵包,而稍遠一些的地方,人行道上,沿著小花園的柵欄,有兩個舉止優雅的年輕女人,身材瘦長得跟火柴棍一樣,互相挽著胳膊,一邊笑著,一邊走過。在林蔭大道的拐角,有兩個男子互相打著招呼,胳膊底下夾了一份報紙,手裡捏著大禮帽,親愛的朋友,回見了,他們的樣子就像法庭上的法官。其中一人往側面走了一步,給一個穿水兵衫的小男孩讓開了路,那孩子一邊跑,一邊滾著鐵環,緊跟在後面的保姆也是一邊小跑著,一邊低聲叫喊,請路上的先生們原諒;一輛花商的車子來到,卸下了一束束鮮花,足夠為一場婚禮所用了,當然,眼下沒有什麼婚禮,那只是每週一次的例行送貨,這裡頭有那麼多房間,當有客人前來時,就得好好準備佈置,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得花上好大一筆錢呢,但是人們會笑著說這些話,買這麼多花,真是有趣,我們可喜歡接待客人啦。阿爾貝看著所有這些人,就像曾經有一次他透過一個玻璃魚缸看一些來自異國的魚兒一樣,而那些魚兒幾乎都不像普通魚兒的樣子。

還要等上差不多兩個小時,時間太長了。

他猶豫不決,不知道是繼續坐在長椅上好呢,還是再回去坐地鐵好,但是,坐地鐵去往哪裡呢?以前,他非常喜歡巴黎大林蔭道街區。自從他胸前背後戴著廣告牌天天在那裡來回行走後,感覺可就完全不一樣了。於是,他去公園裡閒逛了。儘管他提前了,他還是打發掉了時間。

當他意識到了時間的迫近時,他的焦慮感開始急劇上漲,十九點十五分了,他渾身冒汗,他大步行走,先是往遠裡走,然後又轉回,眼睛瞧著地面,十九點二十分了,他始終還沒有拿定主意。大概在十九點三十分,他又從府邸前經過,走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他決定回家去,但轉而又一想,那樣的話,他們會上他家來找他的,會派司機來,而司機是不會比他的女主人更體貼的,縱使他有一千零一條理由在大腦中來回互相碰撞,他也永遠都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於是,他跨上六級臺階,摁響了門鈴,然後往後抬起一隻腳,接著是另一隻,交替著在小腿肚上匆匆地擦了擦鞋面,大門開啟了。他的心在胸腔中猛跳起來,他已經來到了大廳中,這大廳高得如同一座大教堂,到處都是鏡子,一切都那麼美,甚至包括那個女僕,她一頭褐色的短髮,神采奕奕,我的上天啊,這嘴唇,這眼睛,富人家裡的一切都那麼美,阿爾貝心想,甚至連裡頭的窮人也是一樣美。

巨大的門廳,地面上鋪有黑白相間的大方磚,像是棋盤一樣,門廳的每一邊,各自聳立著兩杆高腳燈,頂上有五個球形的燈盞,分別框定了一條通道,通向用聖雷米雲紋石鋪砌的大樓梯。樓梯的兩道扶欄是白色的大理石,呈對稱的螺旋形蜿蜒向上,通往上一層平臺。一盞具有現代裝飾藝術風格的巨大的分枝吊燈射出一道黃色的光芒,就像是從天上瀰漫消散而下。那個漂亮的女僕仔細打量了一番阿爾貝,問他叫什麼名字。阿爾貝·馬亞爾。他瞧了一眼四周,真不是蓋的。他就算是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穿上了一套量身定做的西裝、一雙貴得離譜的皮鞋、一頂名牌的大禮帽、一件大禮服或者一件燕尾服,但一切都是白搭,無論什麼東西,都會給予他一副他本來的鄉巴佬模樣。穿著方面這一巨大的不協調,最近幾天的焦慮情緒,還有長時間等待所帶來的緊張……阿爾貝不禁笑了起來,只是笑了笑,沒別的。能看得出來,他是在為他自己而笑,在笑他自己,手捂住了嘴,那麼自然,那麼真實,就連那個漂亮的女僕也跟著笑了起來,這牙齒,我的上天,這笑聲,甚至連她那尖尖的粉紅色舌頭,也成了一道奇異的美景。她的那雙眼睛,他在進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還是直至現在才注意到的?烏黑,明亮。兩個人全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笑什麼。她轉過身來,滿臉已經通紅,仍然還在笑著,但她還有事忙,她開啟了左邊的門,那是候客的大客廳,裡頭擺放有三角大鋼琴、高大的中國花瓶、滿是古舊書的櫻桃木書架、皮面的扶手椅,她為他指了一下那地方,他可以隨意在那裡待著。她最後說了一聲「抱歉」,只因為她剛才沒能控制住那一陣笑聲,他則揮了揮手,不,不,笑吧,我沒事。

現在,客廳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門又關上了,僕人會去通報,馬亞爾先生已到,他的傻笑已經停止,這一番寂靜,這一派莊嚴與豪華迫使你乖乖閉上嘴。他摸了摸綠色植物的葉片,他想到了那個可愛的小女僕,假如他敢……他嘗試著去讀書架上那些書的書名,他的食指滑過一件鑲嵌工藝品,他遲疑不定地碰了碰大鋼琴的一個琴鍵。他完全可以一直等到她下班,誰知道呢,她是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呢?他試了試一把扶手椅,坐了下去,又站起來,又試了試長沙發,它有一個很柔滑的漂亮皮面,他瞧了一眼擺在茶几上的英文報紙,漫不經心地翻動了一下,對那個漂亮的小女僕,他該怎麼做呢?在出去的時候朝她耳邊悄悄地送上一句什麼話嗎?或者,假裝忘記了什麼東西,再次摁響門鈴,往她手裡遞一張字條,寫上……寫上什麼好呢?他的地址嗎?再者說了,他又能把什麼東西忘記在這裡呢,他甚至都沒有帶一把雨傘。他就這樣一直站著,翻閱著擺在那裡的幾本《時尚芭莎》《美術報》《時裝指南》。他坐在長沙發上,或者就這麼等著她下班,這樣恐怕更好,要像剛才那樣成功地逗她笑。茶几的角落上,放著一本很大的紀念冊,封面是淺色的皮子,摸上去柔滑得如絲綢一般。假如要邀請她一起吃晚餐,那得花上多少錢啊,首先的問題,是去哪裡吃,這又是一個讓他左右為難的問題。他拿過紀念冊,開啟來,去杜瓦爾小食鋪,這對他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是邀請一個年輕姑娘去那裡,不可能,尤其是一個像她那樣在大戶人家那裡做事的姑娘,即便是在廚房幹活兒的,也都是見慣了銀餐具的。突然,他的肚子有些抽筋,他的雙手立即出了汗,溼漉漉、滑溜溜的,他使勁地嚥著口水,生怕會嘔吐出來,一股膽汁的味道已經湧上了他的嘴。在他眼前,有一張結婚照,瑪德萊娜·佩裡顧和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肩並肩地在一起。

正是他,毫無疑問,阿爾貝不會弄錯的。

無論如何,都必須證實一下。他馬上十分貪婪地翻閱起來。幾乎每一張照片上都有普拉代勒,一些照片就跟一頁畫報那麼大,有很多很多人,還有各種各樣的鮮花。普拉代勒很謙遜地微笑著,像一箇中了彩票的人,不願意人們把他當作吹牛誇大的傢伙,卻又希望有人來羨慕他。佩裡顧小姐挽著他的胳膊,容光煥發,身穿一件現實生活中從來沒有人會穿的婚紗,買來只為穿它一天,而那大禮服,那燕尾服,那精美的裝扮,那袒胸露肩的低領衫,那胸針,那項鍊,那新鮮奶油色的手套,新郎新娘拉著手,就是他,普拉代勒,這裡,是食品豐盛的冷餐檯,新娘子那一邊,無疑就是她的父親了,這一位,佩裡顧先生,即便在微笑時,也不像是個隨和的人,到處都是擦得鋥亮的皮鞋,是帶硬胸的襯衫,在盡頭,衣帽間裡,一頂頂圓筒禮帽整整齊齊地掛在銅質杆子上,而前面,則是一大摞擺放成金字塔形狀的香檳酒杯,服務生身穿制服,手戴白手套,人們跳著華爾茲,一個管絃樂隊,新婚夫婦再一次從左右兩邊滿滿的人群中間走過,接受眾人的喝彩……阿爾貝情緒激昂地翻著相簿。

突然,《高盧人報》的一篇文章映入了他的眼簾。

一場華麗的婚禮

人們十分期待這場如此巴黎式的盛大典禮,這是很有道理的,因為,這一天,是優雅與勇敢相結合的日子。對我們少有的那些還不知道這件大事的讀者,讓我們說得更明確一些吧,這件事不是什麼別的,就是一場婚禮:新娘是瑪德萊娜·佩裡顧小姐,著名工業家馬塞爾·佩裡顧的女兒,而新郎則是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我們的愛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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