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儀式本身很簡單,在奧特伊教堂舉行,只邀請了幾十個雙方家庭成員以及親朋好友,他們有幸聽到柯萬代主教大人的優美賀詞。但是,婚慶的宴會典禮卻安排在了布洛涅森林的邊上,圍繞著古老的阿爾默農維爾圍獵行宮,而這棟建築把美麗年代優雅的建築風格與現代化的設施裝備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整整一個白天,無論在平臺上、花園裡、客廳中,沒有一刻會缺少那些最傑出最著名的上流人士。據說,現場來了六百多位賓客,他們得以欣賞年輕動人的新娘,她的那件婚紗(珠羅紗的與女公爵軟緞的質地)是由家族的好友讓娜·朗雯親自設計定製並贈送的。而我們得提醒一下讀者,那位幸福的新郎,風度翩翩的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這個姓氏則是最古老的貴族姓氏之一)不是別人,正是「普拉代勒上尉」本人,是停戰前一天仍在英勇痛擊德國佬的113高地戰役的勝利者,他因多次令人欽佩的戰功,而前後四次獲得勳章。
共和國總統雷蒙·普恩加萊先生,正巧也是佩裡顧先生的好友,他也悄悄地親自出席了婚慶典禮,這讓現場的氣氛更為歡快,到場的還有另一些重量級政界人物,例如米勒蘭先生和都德先生,另外還有幾位大藝術家,如讓·達尼昂布弗雷、喬治·羅什格羅斯,等等。他們全都抽時間來參加這一異乎尋常的盛典,我們毫不懷疑,它將被載入史冊。
阿爾貝合上紀念冊。
他對這個普拉代勒生出的仇恨,變成了對自己的仇恨,他恨自己竟然還在害怕他。單單是這個姓氏,普拉代勒,就讓他心跳加速。一種如此的畏懼,還要持續到哪年哪月?他差不多已經有一年時間沒怎麼提及這個人了,但他總是會想到他,根本無法忘記他。阿爾貝只要瞧一瞧自己的周圍,就到處都能看到這個人留在他生活中的痕跡。還不僅僅是在他的生活中。愛德華的臉,他的所有動作,從早到晚,一切,絕對的一切,全都來自開創性的那一刻:一個人奔跑在一片世界末日般的背景中,目光兇狠,直盯前方,這樣的一個人,其他人的死亡對於他根本就不作數,他們的生命也同樣不作數,他用盡了全力撞倒了一個驚慌失措的阿爾貝,然後,則是那番神奇的拯救,它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而現在,則是這張從中央破碎的臉。就彷彿,對於種種苦難,一場戰爭似乎還遠遠不夠。
阿爾貝瞧著前方,卻什麼也沒看見。這就是故事的結尾。這一樁婚姻。
他想到了自己的存在,儘管他不是一個很達觀的哲人。還想到了愛德華,想到了完全不瞭解戰場真相的愛德華的姐姐,竟然嫁給了謀害了他們兩人的兇手。
他又看到了深夜中墓地的形象。還有另外的形象,去墓地的頭一天,當那個戴著貂皮手套的年輕女子出現時,英俊的普拉代勒上尉站在她的身邊,作為救命恩人。然後,在前往墓地的途中,阿爾貝坐在渾身汗酸味的司機身邊,只見他不停地用舌頭尖把一小截菸頭從嘴角的一邊挪到另一邊,而與此同時,佩裡顧小姐則跟普拉代勒中尉坐在豪華小轎車裡,他早應該懷疑到的。但是阿爾貝從來就什麼都沒看到,他始終都傻乎乎的,驚訝得目瞪口呆。連連問自己,他是不是真的有一天會長大,這個小崽子,甚至連戰爭都沒能教會他什麼,真叫人失望呀!
剛發現這一樁婚姻時,他的心一下子就以一種令人眩暈的節奏狂跳起來,而現在,他感覺他的心已經融化在了胸膛中,快要停止跳動了。
那股膽汁的味道就在喉嚨深處……又一陣噁心襲來,他竭力地抑制住,並且猛地站起來,離開了這個客廳。
他剛剛意識到了。普拉代勒上尉就在這裡。
跟佩裡顧小姐在一起。
這是一個為他而設定的陷阱。一頓家庭晚餐。
阿爾貝將不得不跟他面對面地吃晚餐,將不得不忍受他那尖銳的目光,就像在莫里厄將軍的辦公室裡,還記得,他們當時曾討論要不要把他送交行刑隊,真的是難以逾越啊。如此說來,戰爭就永遠都不會結束了嗎?
必須走掉,立即就走,乖乖繳槍,要不然,他就將死去,再一次被人殺死。趕緊逃跑。
阿爾貝一下子跳將起來,跑著穿過房間,他來到了門口,門自己開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瑪德萊娜·佩裡顧,滿臉笑容。
「您來啦!」她說道。
她這就彷彿是在讚美他,但不知道究竟在讚美什麼,興許是讚美他找對了路,找到了勇氣。
她情不自禁地從頭到腳打量起他來,看得阿爾貝不由得低下了眼睛。他現在看得很清楚了,這雙新買的鞋,鋥光發亮,配上那件過短的、穿舊的上裝,效果是再糟糕不過了。他曾是那麼為它自豪,他曾那麼地渴望它……這雙全新的鞋在高聲叫嚷著他的窮困。
他的一切滑稽可笑全都集中在那裡,他討厭這雙鞋,他討厭他自己。
「快點,來吧。」瑪德萊娜說。
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像是一個老朋友那樣。
「家父馬上就下來,他正迫不及待想見到您呢,您可知道……」
19
「您好,先生。」
佩裡顧先生比阿爾貝早先想象的要矮得多。人們常常以為強者都很魁梧高大,而當發現他們只不過是平常人時,人們往往會覺得很驚訝。此外,要說是平常人,他們其實也並不那麼平常,這一點,阿爾貝看得是清清楚楚,佩裡顧先生有一種自己的方式,他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他會把自己的手在你的手裡多放上那麼一秒鐘,還有,他有他獨特的微笑……在這一切中,沒有任何慣常的東西,他應該是用鋼鐵鑄成的,有一種超出常人的自信,世界的統領者正是來自於這樣的人當中,而戰爭,也正是由這些人發起的。阿爾貝有些害怕,他實在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對一個這樣的人撒謊。他還一個勁地瞧著客廳的門,每一秒都在等待著看到普拉代勒上尉的出現……
佩裡顧先生彬彬有禮地伸手指了指一把扶手椅,然後,他們便坐了下來。他只是眨巴了一下眼睛,底下人馬上就過來了,他們推著一個小小的酒吧車,來到他們跟前,送上各種小吃。在那些僕人中,就有那位漂亮的小女僕,阿爾貝竭力不去看她,佩裡顧先生則很好奇地注視著他。
以前,阿爾貝始終不知道愛德華為什麼不想再回自己家中,他想他一定有他的難言之隱。直到見到佩裡顧先生之後,他才隱隱約約地明白到,人們還是需要擺脫這樣一個人的控制的。這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對他是不可能抱任何希望的,他是用一種很特殊的合金製成的,就像是手榴彈、炮彈、炸彈,一爆炸就能把你殺死,甚至都不等你來得及發現。阿爾貝的雙腿道出了他的心聲,它們老是待不住,總想著要站起來。
「馬亞爾先生,您想喝點兒什麼呢?」這時候,瑪德萊娜一面問他,一面朝他送上大大的微笑。
他啞口無言。喝點兒什麼呢?他不知道。遇到重大場合,並且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會喝點兒卡爾瓦多斯蘋果燒,那是一種普通的烈酒,而在富人家,恐怕不應該要這樣的酒。那麼,在眼下的情境中,用什麼來代替它呢,他是連一點兒概念都沒有。
「來一杯香檳,您覺得如何?」瑪德萊娜建議道,為他解了難。
「說真的……」阿爾貝大著膽子回答說,他其實不怎麼喜歡有氣泡的酒。
一個手勢,一段長久的沉默,然後,管家拿著冰桶出現了,眾人觀望著開瓶塞的儀式,結果瓶塞被很巧妙地留住了,沒有飛上天去。佩裡顧先生有些等不及了,做了個動作,來吧,來吧,快倒酒,我們可不能等它一個晚上。
「看來,您跟我兒子很熟了?」他終於問道,俯身朝向阿爾貝。
這一刻,阿爾貝明白到,晚宴本不是什麼別的,就是這個啦。佩裡顧先生在自己女兒的注視下,詢問他有關自己兒子之死的情況。普拉代勒將不參與這出戲劇。這是一樁家庭事務。他鬆了一口氣。他瞧了一眼桌子,他的那杯香檳正冒著氣泡。從哪裡開始說起呢?說些什麼呢?他倒是好好地思考了一陣,但是,他實在找不到打哪裡說起。
佩裡顧先生心裡琢磨了一下,認為必須補上一句:
「我的兒子……愛德華……」
此時,他不禁問起了自己,眼前這個小夥子是不是真的認識他的兒子。他本人不是還寫過一封信嗎,說不定,部隊上的人並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如何發生的,他們興許隨隨便便指定了一個人寫信給戰友的家庭,每個士兵都會有服這一苦役的日子,每一次都重複同樣的東西,或者幾乎同樣的東西。然而,答案卻蹦了出來,非常真誠:
「哦,對啦,先生,我可以說,您的兒子,我常常跟他見面!」
佩裡顧先生想知道的關於兒子之死的細節馬上就變得沒什麼重要意義了。而這位老兵的話反而變得更重要了,因為他講到了一個活生生的愛德華。愛德華趴在泥漿裡,喝著菜湯,分發著菸捲,晚上玩著紙牌,愛德華遠遠地坐著,俯身在他的畫冊上,在陰影中畫著畫……阿爾貝描述出的那個愛德華,更多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一個,而不是曾經與他並肩走在戰壕中、他卻並不怎麼接觸的那一個。
對於佩裡顧先生,這一切並不像他曾想象的那樣痛苦,這些形象,甚至還算挺不錯呢。他有些不太自然地微微一笑,而很久很久以來,瑪德萊娜都沒有見他這樣真誠地微笑過了。
「請允許我這樣說,」阿爾貝說,「他真的很愛開玩笑……」
他壯著膽子講述起來。就在那一天,對,就是那一天,對,我還記得的……這並不困難,他所能回想起來的這個或那個戰士的一切,只要對愛德華有利的,他全都安到了愛德華的身上。
佩裡顧先生,會由此重新發現他的兒子,有人正對他講述著一些十分驚人的事情(他真的說了那個嗎?既然我對您說了,先生!),那就沒什麼能讓他吃驚的,因為他早已有了這麼一個概念,即,實際上,他從來就不瞭解自己的兒子,人們儘可以想怎麼說他就怎麼說他。一些犯傻的故事,什麼部隊食堂啦,什麼剃鬚皂啦,什麼少年郎的惡作劇啦,什麼大兵們的鬧劇啦,終於找到了一條路的阿爾貝,決定就此繼續不停地走下去,帶著信心,帶著愉悅。他用那些關於愛德華的奇聞趣事激起了一時間的笑聲,佩裡顧先生擦了擦眼睛。香檳酒更是讓阿爾貝壯了膽,他一個勁地說了又說,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的故事已經滑了開去,並在不斷地滑開去,他已經從衛兵的笑話,說到了凍僵的腳,從紙牌遊戲,說到了像兔子一樣大的老鼠,以及擔架員都無法及時抬走的那些屍體所散發的惡臭。這一切,他都當作笑話講了出來。這是阿爾貝第一次滔滔不絕地講到他經歷的戰爭。
「瞧,您的愛德華,有一天,他這麼說……」
阿爾貝大著膽子講啊講的,太過熱烈,太過真實,不免有些超越了必要的限度,甚至有些糟蹋了這位被他叫作愛德華戰友的綜合形象,但他很幸運,碰上的是佩裡顧先生在他的對面,而這個男人,即便當他微笑時,當他放聲大笑時,仍然具有一副猛獸的面目,拿他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這就足以平息你的滿腔熱情。
「他是怎麼被打死的?」
這個問題響起,如同斷頭臺的鍘刀落下來發出的聲音。阿爾貝不由得一怔,愣在了那裡,瑪德萊娜朝他轉過身來,平庸而又優雅。
「一顆子彈,先生,在113高地戰役中……」
他突然停了下來,感覺到這一明確提法,「113高地戰役」,這個詞本身就應該夠了。它對每個人都有一種特殊的反響。瑪德萊娜回憶起了普拉代勒上尉當時對她做的那些解釋,那時候,他們彼此剛剛認識,那是在復員事務辦理中心,她手裡捏著通知愛德華死訊的那封信。佩裡顧先生情不自禁地再一次想到,正是這場113高地戰役奪走了他兒子的生命,並給他未來的女婿帶來了戰爭十字勳章。對於阿爾貝,那是一系列的不同形象,炮彈坑,向他飛奔著猛衝過來的中尉……
「一顆子彈,先生,」他帶著他所能有的全部堅信繼續道,「我們發起了113高地戰役的衝鋒,您的兒子是最勇敢的,您知道嗎?而……」
佩裡顧先生不知不覺地朝他俯下身來。阿爾貝頓時住了口。瑪德萊娜也俯下身來,很驚訝,很熱切,像是要幫助他找到一個很難的詞。這是因為,直到現在為止,阿爾貝還沒有真正地瞧過對方,突然,帶著一種令人難以相信的確切性,他剛剛發現了,在愛德華的父親的眼神中,的的確確有著愛德華的那一種眼神。
他硬撐了一小會兒,然後,淚如雨下。
他捂臉痛哭,結結巴巴地說著抱歉的話,這是一種強烈的痛苦,即便在塞茜爾離他而去的時候,他都沒有感覺過一種如此的悲痛。整個戰爭的結束,還有孤獨的重壓,全都匯聚在了這一苦痛中。
瑪德萊娜遞給他她的手帕,他繼續一面道歉,一面哭泣,大家都沉默無語,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
最終,阿爾貝大聲地擤了擤鼻涕。
「我很抱歉……」
剛剛開始的晚會,就因真相告白的這一刻而告結束了。除了一次簡單的會面,一次晚餐,還能寄希望於別的什麼呢?無論現在做什麼,該說的都已說了,由阿爾貝說出,以所有人的名義。這一中止讓佩裡顧先生稍稍有些難受,因為,燒得他嘴唇發燙的問題,他並沒有提出來,他知道他也不會再提了:愛德華有沒有談到他的家?這都不重要了,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他有些累,但很端莊,他站起身來:
「來吧,我的小夥子,」他說著,伸出手,要把對方從長沙發上拉起來,「您得吃點東西了,這會讓您好過一些的。」
佩裡顧先生瞧著阿爾貝在那裡狼吞虎嚥。他那沒有血色的臉,他那天真的眼睛……靠著一些這樣計程車兵,我們到底是怎麼贏得戰爭的?在所有這些關於愛德華的故事中,到底哪些才是真實的呢?只能他自己去選擇了。重要的是,馬亞爾先生講的故事反映的並不那麼像是愛德華本人的生活,倒更像是整個這場戰爭期間他所親自經歷的氛圍。這是一些每個白天都在浴血奮戰,而到了晚上則會帶著凍僵的雙腳大開玩笑的年輕人。
阿爾貝吃得很慢,但吃得很貪婪。他打掃乾淨了他的那一份。他根本不可能為端上來的菜餚安上一個名稱,他更願意有一份選單擺在自己眼前,那樣才能跟上一道道菜的來回穿梭;這一份,人們應該叫作甲殼類海鮮慕斯,這個,則是一份肉凍,一份野味肉凍,而那個,那應該是一份蛋奶酥,也叫舒芙蕾,他使勁注意著,儘量不讓自己露怯,不顯現出自己的窮酸樣來。若是自己換成了愛德華,即便帶著一張中間豁了個大口子的臉,他還是願意回到這裡,盡情地享受這些奶油、這些裝飾、這份奢華,連一秒鐘都不會猶豫的。更何況,這裡還有一個黑眼睛的美麗小女僕呢。真正妨礙他、阻止他欣賞該吃下去的那所有美食的因素,就是正好位於他背後的那道門,上菜的人每一次都要從那裡進來,每次這道門開啟時,他的身子就會發僵,就會回頭去看,而這些動作使得他更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很吝嗇地注視著一道道菜的到來。
佩裡顧先生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在他聽到的那些故事中,包括有關他兒子之死的不多情節中,哪些部分才是真實的。現在,這真的不再重要了。他心裡想,正是通過這樣的放棄,哀悼才能完成。晚餐期間,他嘗試著回想起當年對妻子的哀悼是以什麼方式進行的,但是,那一切都已太遙遠了。
那一刻終於來到,阿爾貝在停止了說話之後,也停止了吃喝。好一陣沉默,大客廳中,能很清楚地聽到餐具的磕碰聲,丁零噹啷,像是鈴鐺響一樣。這是一個令人很不自在的時刻,每個人都在指責自己沒能好好利用這樣一個天賜良機。佩裡顧先生陷入了他的沉思遐想中。瑪德萊娜開始了她的雜役:
「哦,對了,馬亞爾先生,我冒昧地問一下……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阿爾貝趕緊嚥下他那一口母雞肉,抓住了他那杯波爾多紅酒,喝了一口,發出一陣鑑酒人一般的喃喃聲,無非是想拖延一下時間罷了。
「廣告行業,」他終於回答說,「我在做廣告。」
「這太有意思了,」瑪德萊娜說,「那麼……您具體都做些什麼呢?」
阿爾貝放下酒杯,清清楚楚地說:
「我不是在做嚴格意義上的廣告業。我是在一個廣告公司中工作。我,我是會計,您瞧。」
這就不那麼好了,他在他們的臉上看得出來,不那麼摩登,不那麼來勁,而這也不是一個好話題。
「但是我緊密關注著這個行業的發展,」阿爾貝補充道,他明顯感覺到了聽眾的失望,「這是一個很……很……有意思的領域。」
這就是他能說的全部了。他很謹慎地放棄了甜點、咖啡、烈酒。佩裡顧先生盯著他,腦袋微微傾斜,而瑪德萊娜,則表現出一種對此類場合很有經驗的自然神態,維繫著一場極其乏味的對話,沒有一點兒停頓。
當阿爾貝來到大廳時,主人讓僕人去取他的外套,那個年輕的女僕就會來到吧。
「非常感謝,馬亞爾先生,」瑪德萊娜說,「感謝您願意來我們家做客。」
然而,出現的並不是那個漂亮的女僕,而是一個醜女人,年輕,但很醜,全身上下都透出鄉下人的氣息。另一位,那個漂亮的,應該已經下班了。
這時候,佩裡顧先生想起了他剛才發現的阿爾貝穿的那雙皮鞋。他低下頭,瞧著地面,他的客人則穿上了那件褪了色的外套。瑪德萊娜,並沒有瞧那雙鞋,她剛才一下子就看到了它們,嶄新的,鋥亮的,便宜的。佩裡顧先生若有所思。
「告訴我,馬亞爾先生,您剛才說,您是會計……」
「是的。」
這就是他本該在這小夥子身上更好地觀察到的東西: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這是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來的……真可惜啊,現在太晚了。
「是這麼回事,」他繼續道,「正好,我們那裡需要一位會計。銀行信貸業正處在大發展中,您知道,國家需要投資。當前,有很多的機遇。」
對於阿爾貝,這就有些遺憾了,這番話跟巴黎聯合銀行的經理幾個月之前把他趕出門時說的可是大不一樣啊。
「我不清楚您的薪金是多少,」佩裡顧先生接著說,「但這並不重要。要知道,假如您同意來我們這裡工作的話,我們將為你提供最好的待遇,我會親自來處理這件事的。」
阿爾貝咬緊了嘴唇。他被這些資訊轟炸得有些暈乎,被這一建議窒息了。佩裡顧先生和顏悅色地盯著他。在他的旁邊,瑪德萊娜很親切地微笑著,就像一個家庭主婦看著自己的小孩子在玩沙子。
「這個嘛……」阿爾貝結結巴巴地說。
「我們很需要既有魄力又有能力的年輕人。」
這些形容詞終於把阿爾貝給嚇壞了。佩裡顧先生這樣跟他說話,就彷彿他是從巴黎高等商業學校畢業的。他顯然大大地看錯了人,此外,阿爾貝還感覺到,能活著從佩裡顧家的府邸走出去,已經是一個奇蹟了。一想到還要再一次接近佩裡顧家族,他不禁毛骨悚然,即便是為了一份工作,可是,普拉代勒上尉的身影會始終迴盪在那些走廊中……
「非常感謝,先生,」阿爾貝說,「但是,我已經有一份很不錯的差事了。」
佩裡顧先生舉起了雙手,我明白,沒問題的。當大門重新關上時,他一時間裡紋絲不動,若有所思。
「晚安,我親愛的。」他對女兒說。
「晚安,爸爸。」
他在女兒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所有的男人都會這樣親她的。
20
愛德華一下子就看了出來,阿爾貝很失望。他約會回來時悶悶不樂,看來,跟女朋友在一起,事情不像他預計的那樣順當,儘管他穿了一雙漂亮的新皮鞋。或許,恰恰是這雙鞋壞了他的大事,愛德華心想,因為他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優雅,當時,看到阿爾貝穿了一雙新鞋出門去時,他便斷定,這不會給他帶來更好的運氣的。
回到家裡後,阿爾貝轉過頭,目光朝向一邊,像是一個靦腆的人,這可不是常見的現象。相反,通常,他總會緊緊地盯著愛德華問—還好嗎?那是一種幾乎有些極端的目光,它在說,他是不會害怕面對面地直視對方的,即便他沒有戴面罩,就跟那天晚上一樣。但今天,阿爾貝並沒有表現出那樣,而是把鞋子收到盒子裡,像藏一件寶貝那樣藏起來,卻沒有一點點開心的樣子,那個寶貝很令人失望,他有些後悔當初屈從了自己的慾望,花了那麼大一筆錢,只為能夠像模像樣地出現在佩裡顧先生的家中,實在太浪費了。說不定,那個可愛的小女僕已經結婚了。他一動也沒有動,愛德華只能看到他的背,僵僵的,紋絲不動。
正是這一切讓他決定插手其中。然而,他曾經承諾過,只要計劃沒有徹底地卡殼,就什麼都不說。此外,他還沒有對他所做出來的東西感到完全滿意,而阿爾貝又沒有一種足夠好的精神狀態,能關注那些嚴肅的事……種種理由促使他停留在最初的決定上,儘可能晚地再跟他攤牌。
如果說,他最終決定,無論如何得跟他開誠佈公地談一談,那也是因為戰友的憂傷情緒。實際上,這一論據只不過遮掩了他真正的理由:他有些迫不及待,從下午畫完了那幅孩子的側面像起,他就一直很焦慮。
於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不管它好不好了。
「至少,我晚餐吃得還不錯。」阿爾貝說,沒有站起來。
他擤了擤鼻涕,他不想轉過身來,不想這樣丟人現眼。
此時,愛德華經歷了一個緊張的時刻、一個勝利的時刻。不是關於阿爾貝的,不,但是,自從他的人生受挫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勝利地感受到自己的強大,想象到未來就將取決於他自己。
阿爾貝站起來,垂著眼皮,說他要去樓下取煤,還沒等他走,愛德華就已一把把他拉住了,假如他有嘴巴的話,他甚至還會親吻他一下。
阿爾貝總是穿著他那雙蘇格蘭格子花呢的大布鞋,我去去就回,他補充說,就好像有必要說得很明確:那些老夫老妻之間就是這樣的,人們彼此說的好些話,都是出於習慣,說的時候通常不會意識到其中有什麼含義。
阿爾貝一走下樓梯,愛德華就跳上一把椅子,掀開天花板上的活門,從中拿出那個包,放回椅子,快速地撣去椅子上的灰,安坐到土耳其沙發上,彎下腰,從長沙發底下掏出他的新面罩,戴上,等待著,他的那個繪畫本就放在膝蓋上。
他太早就準備好了,他覺得等的時間似乎有些長,他靜靜地聽著阿爾貝的腳步聲在樓梯中響起,很沉重,因為他提著煤桶,那玩意兒,是大號的,分量很重的。阿爾貝終於推開了房門。當他抬起眼睛時,他立刻就驚愕地愣住了,手一鬆,煤桶落下,發出一記巨大的金屬聲。他試圖穩住自己,伸出一條胳膊,卻什麼都沒拿到,他大張著嘴巴,生怕身子會跌倒,他的腿不聽使喚,最終跪倒在地板上,萬分震撼,不知所措。
愛德華所戴的那個面具,正是他畫的那個馬頭,尺寸跟真的一樣大。
他把馬頭塑造在了混凝塑形紙中。一切都包含在了裡頭,顏色是暗褐色的仿大理石斑紋,質地為一種栗色長毛絨,做成了發黑皮毛,觸控起來很柔和,下垂的臉頰上瘦骨嶙峋,長長的面額則有稜有角,通向兩個張開的鼻孔,如深坑一般……兩片厚厚的嘴唇微微開啟,全都佈滿了絨毛,其逼真性令人歎為觀止。
當愛德華閉上眼睛時,則是馬兒本身閉上了眼睛,他就是它。阿爾貝從來就沒有比較過愛德華和這匹馬。
他感動得熱淚盈眶,彷彿找到了一個童年時代的好友,一位兄弟。
「可真沒想到!」
他流著淚,一邊哭,一邊咧開嘴笑,可真沒想到,他重複道,他沒有站起來,始終跪在地上,瞧著他的馬兒,可真沒想到……真的是太愚蠢了,他自己這才意識到,他有一種衝動,要衝上去親吻那張毛茸茸的大厚嘴。但他只是湊近過去,伸出一根食指,碰了一下那嘴唇。愛德華認出來了,這跟露易絲曾經做過的是同一個動作,激動之情頓時淹沒了他全身。一切要說的都在這裡頭了。兩個人都停留在沉默中,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中,阿爾貝撫摩著馬腦袋,愛德華則接受著這一撫摩。
「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它叫什麼……」阿爾貝說。
即便是巨大的歡樂都會給你留下些許遺憾,在人們所經歷的一切中還是缺少了一些東西。
接著,阿爾貝發現了那個繪畫的本本,彷彿它剛剛自個兒出現在了愛德華的膝蓋上。
「哦,你又重新開始畫了?」
一聲發自內心的叫喊。
「你可不知道,這讓我有多高興啊!……」
他獨自就笑開了,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報,開心至極。他指著面罩。
「這也是,嗯!你可真能想啊!多麼美好的夜晚!」
帶著一種貪吃的神態,他指著那本繪畫冊。
「哎……我可以看一下嗎?」
他坐到了愛德華的邊上,愛德華把本子緩緩地開啟,好像一個真正的儀式。
從最初的那幾張畫開始起,阿爾貝就感到了失望。根本無法掩飾這一失望。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啊,是的……很好……很好……但只是為了撐住時間,因為,實際上,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不會顯得假模假式。說實在的,最終,那畫的都是一些什麼啊?在那張大紙上,有一個士兵,十分醜陋。阿爾貝合上了畫冊,指了指封面。
「告訴我,」他說,神情頗有些驚訝,「這東西,你是在哪兒弄來的?」
解悶自有解悶的價值。那都是露易絲的功勞。顯然。找到繪畫本,對她來說,應該是一個很簡單的小孩遊戲。
隨後,就該好好地再次瞧一瞧那些畫,說些什麼呢?這一次,阿爾貝點頭表示同意……
他停在了第二幅畫面前,精細的鉛筆畫描繪出了一座放置在一塊石碑上的石雕。能看到,頁面的左邊,畫著的是它的正面,而右邊畫著它的側面。它展現了一個站立著的法國士兵,全副武裝,戴著頭盔,長槍斜掛在肩上,他向前,正在出發,昂首挺胸,目光投向遠方,一隻手稍稍有些拖在了後面,而那伸得直直的手指尖上,則是一個女人的手。她就在他的後面,身穿圍裙或是罩衫,懷中還抱著一個孩子,她哭泣著,他們倆都很年輕,圖畫的上方寫有標題:為戰鬥而出發。
「畫得真是好啊!」
他找不到更多的話可說了。
愛德華並沒有感到不快,他向後一倒退,摘下了面具,放到身前的地上。這樣一來,馬兒似乎從地板上伸出了腦袋,向著阿爾貝張開了它那張毛茸茸的大嘴。
愛德華輕輕地翻開了下一頁,再次吸引了阿爾貝的注意力:《進攻!》,這幅畫就叫這個題目。這一幅上,有三個士兵,他們完美無缺地詮釋了標題的含義。他們聚合在一起向前衝,一個高高地端起上了刺刀的槍,第二個,緊跟著第一個,伸開了胳膊,正準備扔出一顆手榴彈,第三個,稍稍偏後一點,剛剛被一個子彈或者一塊炮彈片擊中,他身子一歪,膝蓋一軟,馬上就要後仰倒下……
阿爾貝連連翻著畫頁:《死去的人,站起來!》,接著是《一位保衛旗幟的垂死法國兵》和《生死戰友》……
「這些都是雕像……」
他這話說得猶猶豫豫,聽上去像是一個問題。那是因為,阿爾貝早已期待著一切,可就是沒有想到這個。
愛德華點點頭,眼睛一直瞧著畫,是的,是雕塑。很滿意的樣子。好,好,好,阿爾貝似乎在說,再沒有別的了,剩下的全都堵在了他的胸中。
他清楚地記得在愛德華的衣物包裡找到的那個素描草稿本,裡頭畫滿了隨手捕捉到的種種場景,用藍鉛筆畫的,他已經把它寄到愛德華的家中,隨同那封宣佈他死訊的信。總的來說,這跟今天看到的場景是同樣的,都是戰爭中計程車兵,但是,在以前的那些畫面中,具有一種非同尋常的真實性,真實得栩栩如生……
在藝術上,阿爾貝什麼都不懂,區別無非就是,有的能讓他感動,有的卻不能。而他在這裡看到的,都表達得很明確、很精細,用了很多心,但是,它們……他尋找著一個適當的詞來表達,它們很……凝滯。最終,他找到了:這一點兒都不真實!就是這樣。他曾經經歷過這一切,他曾經是這些戰士中的一個,他知道,這些形象是那些並沒有參加過戰鬥的人造出來的。慷慨崇高,無可爭議,無非是想打動人,但稍稍過於為感動而感動了。他是個靦腆的人。而這裡,線條卻在不斷地誇張,幾乎可以說,那是用形容詞描繪出來的。他繼續向前,翻動畫冊,眼中出現了一幅名為《法蘭西為她的英雄哭泣》的畫,表現的是一個悲哀啼哭的年輕姑娘,緊緊地抱著一個已經死去計程車兵;然後則是一幅名為《孤兒對犧牲的思考》的畫,畫面中,坐著一個小男孩,一手託著腮幫子,在他身邊,應該是他夢幻或他思考的場景,有一位士兵躺在那裡,奄奄一息,行將死去,伸出一隻手,伸向下方,伸向小男孩……這很簡單,即便對於一個對此一無所知的人,那也是一種徹底的醜,必須親眼見到,才能相信。這裡,又有一幅畫,名叫《雄雞踩踏著德國佬的頭盔》,我的天哪,這雄雞昂首挺立,角喙指向天空,身上的羽毛五顏六色,花團錦簇……
阿爾貝一點兒都不喜歡。以至於看到最後連一絲嗓音都沒有了。他偷偷瞥了一眼愛德華,只見他正以一種保護者的目光看著他的畫,就像人們溫柔地瞧著自己的孩子,即便孩子們長得很醜,他們也不會在乎的。其實,阿爾貝的憂傷,正在於他證實了,可憐的愛德華在這場戰爭中已經失去了一切,甚至連他的才華也喪失殆盡,儘管,在眼下這一刻,阿爾貝並沒有明確地意識到這一點。
「這個……」他開始說。
畢竟,他還是得說一點什麼。
「為什麼要畫一些雕像?」
愛德華翻到本子的最後,從中抽出一些報刊的剪報,展示了其中的一份,他已經用濃鉛筆圈定了幾行內容:「……在此與各地都一樣,城市,鄉村,學校,車站,所有人都想為死者建立起紀念碑……」
這一條剪報剪自《東部共和報》。還有很多別的,阿爾貝已經開啟了卷宗,他根本就抓不住其中歸類的邏輯,東南西北,全國各地,這裡有同一個村莊、同一個行業中的死者名單,那裡有一項慶祝活動,這裡有一次閱兵式,那裡有一個募捐活動,所有一切全都是關於修建戰爭紀念碑這一想法的。
「好的,同意!」他回答道,儘管他實在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愛德華於是用手指頭指了一下頁面上的一個角落,他在那裡已經寫了一個算式:
30000座紀念碑×10000法郎=3億法郎。
這一次,阿爾貝看得明白了一些,因為那是一大筆錢。甚至是一筆財富。
他還無法想象,用這樣的一筆錢可以買到什麼。他的想象力撞上了數字,就像一隻蜜蜂撞上了玻璃。
愛德華從阿爾貝的手中拿過來那個繪畫本,給他指了指最後那一頁。
愛國的追憶
石碑、紀念碑、雕像
為我們的英雄
以及法蘭西的勝利
樣品名錄
「你想賣死難者紀念碑?」
是的,正是這樣。愛德華很為他的發現而滿意,他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喉嚨中發出聲音,咕嚕咕嚕的響聲,也不知道它是來自哪兒,更不知道他怎麼發出來的,它跟什麼也不像,只是,聽上去讓人十分難受。
阿爾貝不太理解,人們居然還那麼渴望建造紀念碑,但是,相反,三億法郎這個數字則開始在他的想象中開闢出了一條道路:這意味著「房屋」,就如佩裡顧先生家的府邸,「豪華轎車」,甚至是「豪宅」……他臉紅了,他剛剛想到了「女人」,那個笑起來很可愛的小女僕,正悠悠地從他眼前飄過。這是人的本能反應,當人們有了一些錢,就總是想找女人共處。
他又繼續讀了下面的幾行,那是用小小的大寫字母書寫的廣告詞,這些精心寫就的字,幾乎像印刷出來的一樣:「……你們痛苦地感受到需要永遠地紀念你們城市與鄉村的孩子,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抵擋侵略者的活的城牆。」
「這一切真美啊,」阿爾貝說,「我甚至覺得,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現在更加明白到,為什麼那些畫讓自己失望了,因為它們畫出來不是用來體現一種敏感性,而是為了表達一種共同情感,為了取悅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需要有激情,他們希望有英雄主義。
接著往下:「……豎起一座紀念碑,配得上你們的城市,也配得上那些死去的,能為你們的後代作出榜樣的英雄。在此展現的紀念碑模型,根據你們現有的材料製造交付:大理石、花崗岩、青銅、矽酸鹽合成石料,或者電鍍青銅……」
「你要做的這事,還真有些複雜呢……」阿爾貝接著說,「首先需要設計出紀念碑來。緊接著,當方案賣出去後,還得把它們造出來!這就需要錢、人力,需要一個工廠、種種原料……」
意識到這一切都代表著什麼時,他十分驚訝,那等於要建造一個鑄造工廠。
「……然後,那些紀念碑,還必須把它們運輸過去,安置到場……那得要很多很多錢!」
總是回到了老問題上來。錢的問題。即便再靈巧的人也不能單靠自己的能力,還得需要錢。阿爾貝親切地笑著,輕輕拍著戰友的膝蓋。
「好的,聽我說,我們來好好考慮一下。我認為,你願意重新開始工作,這是一個很棒的主意。你興許不應該轉到這一方面去,紀念碑,那實在太複雜了!但是,這個我們就不說了,要緊的是,你又找回了對事物的樂趣,是吧?」
不。愛德華捏緊了拳頭,來回在空中舞動,彷彿是在擦皮鞋。從中傳達的資訊很明顯:不,要快點幹!
「得了,快點幹,快點幹……」阿爾貝說,「你也真夠逗的!」
在大本子的另一頁上,愛德華匆匆寫下一個數字:「300」座紀念碑!他劃掉了「300」,寫下「400」!多麼令人鼓舞啊!他又補充寫道:400×7000法郎=3百萬!
毫無疑問,他完全瘋了。僅僅提出一個不怎麼切實可行的計劃,對於他根本就不夠,還必須立即行動起來,付諸實踐,時間很緊迫。好的,三百萬,從原則上說,阿爾貝顯然不會反對。甚至,說不定還大為贊成。但是,很顯然,愛德華根本就不再腳踏實地了。他只畫了三幅畫,而在他的腦子裡,就已經一步跨到了工業領域!阿爾貝深吸了一口氣,差點兒脫口而出。但他竭力平靜地說:
「聽著,我的老夥計,我認為這不太合理。想要製造四百座紀念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嗨!嗨!嗨!每當愛德華髮出這樣的聲音,就表明此事很重要,自從他們認識以來,他已經這樣來過一兩次了,這是刻不容緩的,沒有憤怒,他只是要別人來傾聽他。他抓起了鉛筆,寫道:
「我們不製造它們,」他寫道,「我們只是賣它們!」
「可是,這樣!」阿爾貝叫將起來,「但,這就見鬼了!當我們要把它們賣掉時,就必須把它們先製造出來啊!」
愛德華把臉靠近阿爾貝的臉,幾乎都快要貼上了;他雙手捧住阿爾貝的腦袋,像是要親吻他的嘴。他說,不,他的眼睛在笑,他又重新拿起筆來寫。
「我們只是把它們賣掉……」
最期待的事情往往在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情況下發生。而這也是阿爾貝將要經歷的。愛德華開心得要死,一下子就回答了他戰友從第一天起就對自己提出的煩人問題。他笑了起來!是的,笑了,這是第一次。
這是一陣幾乎正常的笑聲,一陣來自喉嚨的笑聲,相當女性化,又高又尖,一陣真正的笑聲,帶有震音,帶有顫音。
阿爾貝有些喘不過氣來,嘴巴半張著。
他垂下眼皮,看著紙上愛德華剛剛寫下的話:
「我們只是把它們賣掉!我們不去製造它們!我們只為拿到錢,這就夠了!」
「可是……」阿爾貝問道。
他很緊張,因為愛德華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然後呢?」他堅持問道,「我們怎麼辦?」
「之後嗎?」
愛德華的笑聲又一次爆響起來。笑得更響了。
「然後我們就帶著錢溜走!」
21
還沒到早晨七點,天氣寒冷。從一月底開始,大地就不再冰凍—這還算不錯:否則就得揮鎬刨地了,而這是被規則嚴厲禁止的—但是,一股又溼又冷的寒風不斷地吹來,這一年的冬天竟然如此寒冷,幸虧仗已經打完了。
亨利不想站在那裡乾等,他更願意留在汽車裡。實際上,在汽車裡,情況也好不了多少,你只能暖和了上頭就暖和不了下頭,不可能兩頭都暖和。不管怎麼說,眼下這一刻,一切都讓亨利犯難,沒什麼是順心的。他在生意中投入了那麼多的精力,現在難道就不能稍稍享一會兒清福嗎,連這都不行嗎?我讓你見鬼去吧,什麼地方總會有那麼一點點障礙、一點點意外,他必須時時操心、處處在場,他真恨不得自己生出三頭六臂來。那樣倒是簡單了,事必躬親嘛。可是,他的屁股後總是有迪普雷跟著……
顯然,亨利也承認,這麼說多少也有點兒不公平,畢竟迪普雷總是在東奔西跑,他很勤快,而且熱情沖天。亨利心裡想,必須好好算一下這小夥子給我帶來的好處,這樣就會讓我平心靜氣了,但是,現在,他衝著整個世界大發脾氣。
這也是疲勞產生的後果,他不得不深更半夜出去了一趟,而那個猶太小女人吸乾了他的精力……然而,老天才知道,他有多麼不喜歡猶太人—在奧爾奈-普拉代勒家族,從中世紀起,人們就始終是反德雷福斯派—但是猶太人的女兒,真的,當她們幹起那事兒時,真是神妙的浪蕩鬼啊!
他神經質地緊捂住外套,瞧著迪普雷敲響了省府的大門。
門房終於穿好了外套出來開門。迪普雷向他解釋了來意,指了指汽車,門房彎著腰手搭涼棚,彷彿要遮一下陽光。他已經得到訊息了。一個資訊,從軍人墓地傳到省府,甚至都要不了一個小時。辦公室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大門又一次開啟,普拉代勒終於從他的希斯巴諾汽車中出來了,迅速地走過了門廊,超越了想為他指路的門房,果斷地揮動著一條胳膊,連聲說,我知道,我認識,我熟悉這裡就跟熟悉我自己家裡一樣。
而省長,加斯東·普萊澤克先生,他可不這麼認為。四十年裡,他對所有人一律都說不,他可不是布列塔尼人。他一夜都沒有睡好。在他的思維中,隨著時間的推移,士兵們的屍體就跟那些中國工人混淆在了一起,一口口棺材就自行向前走動,其中某一些還顯現出一種嘲弄般的微笑。他選擇了一個更為自負的姿勢,它似乎更能反映出他那地位的重要性:站在壁爐前,一條胳膊搭在壁爐框上,另一條胳膊則插在裡面那件上裝的衣兜裡,下巴翹得高高的,這很重要,身為一個省長,下巴得抬起來。
普拉代勒才不買他的賬呢,什麼省長,什麼下巴,什麼壁爐,通通不在乎,他徑直走了進來,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姿勢,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一個,就一屁股坐在了為來訪者而準備的扶手椅中。
「喂,那到底是什麼,這麼個破東西?」
普萊澤克頓時被這一評語說得有些掛不住了。
這兩個男人已經見過兩次面了,第一次是在政府專案一開始的技術會議上,後來又在工地的奠基儀式上,市長講話,默哀……亨利原地跺著腳,好像他只有這件事可做!省長知道—但是誰又不知道呢?—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是馬塞爾·佩裡顧的女婿,而老先生則是內務部長的同屆校友和朋友。共和國總統都親自來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普萊澤克不敢想象這整整一個故事裡頭包含的錯綜複雜的友誼關係。這也正是讓他睡不穩覺的原因,在種種的麻煩後頭,應該還會有一大批重要人物,以及他們所代表的推動力,因而,他的職業生涯就像是一根隨時會被火花點燃的麥秸。來自於整個地區各地的棺材,只是在幾個星期之前,才開始彙集到未來的當皮耶大墓地,但是,一想到應該以何種方式實行現場埋葬,省長普萊澤克立即就變得憂心忡忡了。一旦出現什麼問題,他出於本能反應,總是先想到自我保護;現在,早就有什麼東西在他耳邊嗡嗡地提醒他,他興許心中已經有些發慌了。
他們駕著汽車,一路靜靜地行駛。
坐在他旁邊的普拉代勒暗自思忖著,他的貪心是不是有點太大了?真讓人討厭。
省長咳嗽了一聲,汽車駛過一個坑窪處,他的腦袋撞了一下車頂,沒人對他說一句同情話。坐在後座上的迪普雷也碰了好幾下腦袋,現在知道該如何穩住身體了,他兩個膝蓋分開,一隻手撐在這裡,另一隻手撐在那裡。他車開得也實在太快了,這老闆。
鎮長得到了省府門房的電話通知,正在那裡等著他們一行的來到,他胳膊底下夾著一冊登記簿,站在未來的當皮耶軍人公墓的柵欄前。這不會是一個太大的墓地,也就九百來座墳墓。人們永遠都不會明白,當初部裡頭是如何決定把公墓建在這裡的。
遠遠地,普拉代勒瞧了一眼鎮長,他那樣子就像一個退休的公證人,或者像一個小學教師,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這類人總是把自己的功能、自己的特權看得很重要,真是一些嚴肅的人。普拉代勒認為他更像公證人,因為小學教師通常要更瘦一些。
他停車,下車,省長緊隨在他身旁,大家見面,一言不發地握了握手,場面很嚴肅。
他們推開那道臨時柵欄。面前,伸展開一大片平坦的原野,光禿禿的,亂石眾多,地面上已經畫出了一條條筆直的線,橫豎垂直,整整齊齊。軍人味十足。只有最遠處的那些小徑已經修好,墓地正在慢慢地被墳墓以及十字架所覆蓋,就像被人鋪上了一層床單。在入口處邊上,幾個臨時搭建的崗亭用作了管理辦公室,好幾十個白色十字架堆放在大托盤上。再遠處,一個貨棚底下,堆積著一些棺材,都覆蓋著雨布,有一百來個。通常,棺材的運達會依照下葬的節奏來安排,假如有很多的棺材提前來到,那肯定是這裡的工程有所耽誤。普拉代勒朝身後的迪普雷瞥去一眼,後者趕緊證實了這一事實,確實,這裡沒有提前準備好。有鑑於此,亨利心裡想著,就更有理由加快進度了,想著想著,他也不禁加快了步子。
太陽很快就要升起來了。方圓幾公里之內連一棵樹都沒有。墓地令人聯想到一片戰場。這一隊人在鎮長的帶領下走著,鎮長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e13號,瞧,這就是e13號……」他十分了解這個該死的e13墳墓的地點,因為頭一天他就來過這裡,待了幾乎一個小時,但是,毫不尋找就直接過來,對於他而言,似乎就像在侮辱他謹慎的心靈。
他們最終停在了一座剛剛被挖開的墳墓前。一口棺材出現在一層薄薄的泥土底下,底部已經清理出來,並被微微抬起,可以讀到上面刻寫的銘文:「埃內斯特·布拉謝—第133步兵團下士—1917年九月四日為法蘭西戰死。」
「這又怎樣呢?」普拉代勒問道。
省長指了指鎮長在他面前翻開的登記簿,就像是在讀一部天書或是一本聖經那樣,莊嚴地讀了起來:
「‘e13號位:西蒙·佩爾拉特’—第六軍的二等兵,—1917年六月十六日為法蘭西戰死。’」
讀完後,他啪的一聲使勁合上了登記簿。普拉代勒皺起了眉頭。他很想重複一下他的問題:這又怎樣呢?但他沒有問,他還是不慌不忙地讓資訊本身去說話。於是,省長接上了話頭,牽涉到市鎮級和省級之間的權力劃分問題,並最終使出了撒手鐧:
「您的團隊弄混了棺材與安葬地點。」
普拉代勒轉過身來朝向他,滿臉狐疑。
「活兒都是您的那些中國人乾的,」省長補充說,「然而,他們並沒有找對地方……他們把棺材埋在了最先碰到的坑裡。」
這一次,亨利轉過身去看的人是迪普雷。
「他們為什麼這樣做,這些中國人?」
回答的人卻是省長:
「因為他們根本就看不懂法語,奧爾奈-普拉代勒先生……你僱傭了一些不懂法語的人來幹這個活兒。」
一時間裡,亨利有些站不穩腳跟了。然後,回答聲噴湧而出:
「這又能怎麼著呢?這幫他媽的渾蛋!當那些死者的家屬前來致哀時,他們會為確認埋在墳裡頭的真的是他們的孩子而去挖墳嗎?」
所有人都驚呆了。除了迪普雷,因為他很瞭解眼前的這個男人:自從開工以來,四個月裡頭,他見此人總是到處疲於奔命,這裡堵塞漏洞,那裡填補缺口,應付最嚴重的問題!這樣的一份工作,總會出現一大堆特殊情況;要做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就該多僱幾個人盯著,而老闆卻不願意多僱人;那就這麼湊合著吧,他說,他們人數已經夠多了,更何況還有你哪,不是嗎,迪普雷?我是可以信任您的,是不是?於是,現在,一具屍體佔據了另一具屍體的坑,也就不足為奇了。
相反,鎮長與省長則氣得牙根直癢癢。
「等一等,等一等!……」
說話的是鎮長。
「我們是有責任的,先生。這畢竟是一項神聖的使命!」
馬上就是一番慷慨陳詞。看來,對方也不是吃素的。
「是的,那是當然,」普拉代勒以一種很隨和的口吻接著說,「這是一項神聖的使命,顯而易見。但是,您知道,這是……」
「是的,先生!確實如此,我知道的,你想象一下吧!那不是別的,那是對我們死者的一種侮辱!因此,我要讓這項工程停下來。」
省長很慶幸自己已經發電報提前通知了部裡。他得到了上級的保護。哦呼。
普拉代勒思考了很長時間。
「好吧。」他最終也鬆了口。
鎮長嘆了一口氣,他並沒有想到,勝利竟來得如此容易。
「我要讓人開啟所有的墳墓,」他口氣強硬地說,一副毋庸置辯的神情,「來徹底查它個清楚。」
「同意。」普拉代勒說。
省長普萊澤克任由鎮長在那裡施展他的拳腳,因為跟奧爾奈-普拉代勒這麼一個圓滑的人打交道,會讓他感覺很困惑的。在最初的兩次見面中,他就覺得對方手腳勤快、為人高傲,根本不是今天所表現出的那類好通融的人。
「好吧。」普拉代勒重複道,又拉緊了他的外套。
很顯然,他很明白鎮長的處境,也準備坦然對待厄運。
「說定了,重新開啟墳墓檢查。」
他後退幾步,準備走掉,然後似乎又想要核實最後一個細節:
「當然,一旦可以重新開始工作了,就請您通知我們,行嗎?而您,迪普雷,您給我把那些中國人派往夏齊埃爾-馬爾蒙去,那裡的工程有些耽擱。說到底,這件事最終還算不太糟糕,湊合著吧。」
「嘿,等一等!」鎮長吼叫起來,「應該由您的人來重新開啟墳墓!」
「啊,不,」普拉代勒回答說,「我的中國工人,他們只負責下葬。我只付錢讓他們幹這個。我倒是很願意他們能掘墓挖出屍體來,請注意:我本來是跟政府一次性算賬付款的,但是,現在這麼一來,我就得跟你們算三次賬。第一次是下葬費用,第二次開掘費用,而當你們要為對頭的棺材重新選擇對頭的地點,那我就得請你們付第三次款,讓他們重新安葬。」
「這可不行!」省長喊叫道。
是他簽署的合同,確定的價格費用,他知道政府撥款的預算,在超支的情況下,是要捱上司的剋的。他已經因為一次行政錯誤而被下調到了這裡,那一次,他和一位部長的情婦有點事,卻不料事態趨向惡化,結果是,一個星期之後被調動到了當皮耶,而這一次,那就免了吧,他可不想被派往海外殖民地,在那裡結束自己的官場生涯。他是有哮喘病的。
「我們可不能付三次賬,門都沒有!」
「你們倆自己去想辦法吧,」普拉代勒說,「我,我得知道拿我的中國工人做什麼!他們要麼好好工作,要麼就走人!」
鎮長聽了不禁驚慌失色。
「好了,先生們!」
他揮動胳膊,做了一個大幅度的動作,大致指了指整個一片墓地的面積,天光正從墓地上空亮起。四下裡一片空曠,氣氛陰森,沒有青草,沒有樹木,沒有邊際,在乳白色的天空下,在凜冽的寒風中,只有那些被雨水淋得變緊實了的土堆,那些散亂堆放的鐵鍬、手推車……這場景實在是太悽慘了。
鎮長又開啟了他的登記簿。
「好了,先生們……」他重複道,「我們已經埋葬了一百一十五個士兵……」
他抬起頭,被這一證明壓得有些消沉。
「在這些士兵裡,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誰是誰!」
省長心裡在想,鎮長是不是會哭出來,這時候,似乎還真的需要哭一哭才是。
「這些年輕人都是為法蘭西而戰死的,」鎮長補充說,「我們應該尊重他們!」
「是嗎?」亨利問道,「你們應該尊重他們嗎?」
「絕對應該,而……」
「那麼,就請給我解釋一下,已經快兩個月了,在你們鎮上的公墓中,您為什麼讓一些文盲來隨隨便便地安葬他們呢?」
「又不是我把他們埋得亂七八糟的!那是您的那些中……您的那些人!」
「但是,是您受了軍事部門的委託,負責這些登記造冊的,不是嗎?」
「鎮公所的一個僱員一天過來兩次!但是,他不可能一天到晚都盯在這裡!」
他轉身朝省長瞥去懇切求援的一眼,像是一個遭遇了海難的水手。
沉默。
所有人丟棄所有人,全都各自為政。鎮長,省長,軍方高層,行政高官,戰爭撫卹及復員安置事務部長,要知道,在這件事情中,還有很多的中間商……
他們都懂的,真的要追究責任時,每個人都是有一份的。除了中國工人。因為他們不識法文字。
「聽我說,」普拉代勒建議道,「從今往後,我們就得注意了,是不是,迪普雷?」
迪普雷點了點頭。鎮長沮喪至極。他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知肚明地讓那些安葬入土計程車兵跟墳墓上的姓名對不上號,而獨自一個人守住這一秘密。這一墓地將成為他的噩夢。普拉代勒一會兒瞧瞧鎮長,一會兒又瞧瞧省長。
「我建議,」他以一種吐露知心話的口吻說,「這些個小事情,我們就別再張揚了……」
省長嚥下一口唾沫。他的電報興許已經到了部裡,它就像是一份調任殖民地的申請書。
普拉代勒伸出一條胳膊,摟住了一臉茫然的鎮長的肩膀。
「對陣亡士兵的家屬來說,最重要的事,」他補充道,「就是讓他們的孩子有一個安息的地方,不是嗎?不管怎麼說,他們的兒子長眠在了這裡,不是嗎?這才是最要緊的,請相信我!」
麻煩就這樣解決了,普拉代勒上了車,使勁地帶上車門,他沒有像以往常有的那樣光火,甚至還平心靜氣地發動了汽車。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迪普雷和他一直一言不發,就那麼靜靜地行駛著,瞧著車窗外的景色。
這一次又順利逃脫,但是,疑惑還是抓住了他們的心,當然,各自的疑慮程度不同,但問題在增多,而且到處都有。
普拉代勒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們得擰緊螺絲,加強措施,嗯,迪普雷?我能寄希望於您嗎?」
22
不。一根食指來回搖動,就像汽車的雨刷一樣,但更為迅速。一聲堅定的、決定性的「不」。愛德華閉上了眼睛,阿爾貝的回答早就在他的預料之內。這是一個靦腆的人,一個膽怯的人。即便是做沒有任何危險的事,要下個決心也得花上好幾天工夫,而現在,你想想,要去賣死難者紀念碑,還要帶上錢財開溜!
在愛德華看來,整個問題的關鍵在於要搞清楚,阿爾貝最終能不能在一個合理的期限之內接受這件事,因為即便主意再好,也禁不起一拖再拖,凡事拖得時間一長,就容易泡湯。他貪婪地閱讀的那些報紙讓他不斷地感覺到:不久後,當市場上紀念碑的供應趨於飽和時,當所有的藝術家、所有的鑄造匠一窩蜂地湧向這一生意時,那就為時太晚了。
要麼當機立斷,要麼永遠放棄。
對於阿爾貝,就是永遠放棄。食指的搖動—不。
愛德華則依然固執地繼續他的工作。
他的紀念碑作品的設計接連出籠,一幅接著一幅,並有了作品樣品的名錄冊。他剛剛孕育了一幅很成功的《勝利女神》像,那是從《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獲得的靈感,但已不再是無頭的女神,而是有一個法國大兵戴了頭盔的腦袋,這個模型將會讓人神魂顛倒。由於在露易絲近傍晚時分過來之前,他一直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裡,所以,他有充裕的時間好好思考,回答自己提出來的種種問題,並進一步琢磨自己的計劃,他得承認,自己的計劃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儘管困難比他早先想到的要少,他還是竭力一個接一個地解決它們,並不斷地給自己提出新的困難來。不過,障礙雖然多,他還是堅信不疑。在他看來,這是絕對不能失敗的。
真正的好訊息是,他帶著一種出人意料的幾乎火爆的熱情工作著。
他興味盎然地沉浸在這一奇妙前景中,他完全被它給裹挾了,佔據了,他的整個生存全都取決於此了。在跟這些與生俱來的鼓動者的愉悅以及惡作劇本性重新結合之後,他又變回了原先的那個自己。
阿爾貝倒是很享受這一點。這個愛德華,他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除了遠遠地,在戰壕中;現在看到他迴歸於生活,他覺得這當然是命運對他的一種真正回報。至於他從事的事業,阿爾貝認定它斷然不會成功,因而也就幾乎不為他擔憂。在他看來,此事打從根上起就成不了。
這兩個男人之間,早已經開始了一種力量的競賽,一個發動進攻,一個拼命抵抗。
如同往常,勝利的天平並不傾向於強力,而是消極。只要阿爾貝說「不」的時間足夠長久,就能獲得勝利。對他來說,最殘忍的,並不是拒絕進入這一瘋狂的計劃中,而是讓愛德華失望,把他重新找回來的美麗的生命力扼殺在萌芽狀態,把他打發回他們生存的那種虛空之中,進入一種毫無規劃的未來中。
也許應該向他建議一些其他東西……那麼,建議一些什麼好呢?
因此,每天晚上,他都會對愛德華為他顯示的那些新畫作、那些新石碑、那些新雕像,表示出一種彬彬有禮的欣賞態度,儘管其中不帶什麼情感的流露。
「你得好好理解這一想法,」愛德華在他的對話本子上寫道,「人們可以自行建造他們的紀念碑!人們可以展現一面旗幟,一個法國大兵,這就有了一座紀念碑。人們可以拿掉那面旗幟,把它換成一座《勝利女神》像,人們便有了另一個紀念碑!用不著太費力,也用不著非得有什麼才華,人們就能成為創造者,顯然,這將大受歡迎!」
啊,僅僅在這一方面,阿爾貝暗想到,人們就能指責愛德華很多東西,但是他很有才華,能想到好多主意,尤其是針對種種災難時的創意性舉措:改變身份啦,不去領取政府的撫卹金啦,拒絕回到自己條件優越、生活舒適的家中啦,抗拒做器官移植手術啦,沉迷於對嗎啡的依賴啦,而現在,他又玩起了利用死難者紀念碑的欺詐伎倆……愛德華的想法真的是一把把惹麻煩的鏟子、一根根攪臭屎的棍子。
「你真的明白你給我的建議意味著什麼嗎?」阿爾貝問道。
他挺身站立在他戰友面前。
「一種褻瀆神聖……的犯罪!偷竊死難者紀念碑的錢,就如同褻瀆墓地中死者的靈魂,這是一種……一種對愛國精神的冒犯!因為,儘管政府也撥了那麼一點點預算,但是,用於這類紀念碑的基本資金,你知道是來自哪裡的嗎?來自死難士兵的家屬!一些寡婦,一些失孤老人,一些孤兒,一些戰友!跟你相比,就連蘭德魯也都成了一個初領聖體的人。整個國家的人都將來追捕你,所有人都將站在你的對立面!而當人們把你抓住時,你將面臨一場正義的審判,因為從訴訟的第一天起,就將有一座斷頭臺豎立起來,等待著你,要照你的意思砍下你的腦袋!我知道,你的腦袋,你早就在煩它了。但我知道,我的腦袋還很適合我,我還得好好地留著它呢!」
他一邊嘟嘟囔囔地說著,一邊準備回到自己正幹著的活兒中來,多麼愚蠢的計劃啊!他轉過身來,手中還拿著抹布。自從他去佩裡顧先生家拜訪就餐以來,普拉代勒上尉的那張臉就始終縈繞在他的腦際,現在,這一形象又一次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突然明白到,很久以來,自己的腦子裡實際上早已在醞釀著強烈的復仇計劃。
而現在,時機終於來到了。
顯而易見,這是一次天賜良機。
「我要對你說,我的心裡特別希望,讓普拉代勒上尉這個下流胚也挨一挨槍子的味道!這就是我們應該做的!因為,我們眼下的這種生活,我們今天的所有一切,全都是因了他的緣故!」
愛德華似乎並沒怎麼相信這一套新說法。他的手懸在了他那張紙的上方,有些疑慮。
「當然是這樣囉!」阿爾貝趁勢接著說下去,「看來,你有些忘記他了吧,這個普拉代勒!但是他,並不像我們這樣,他衣錦還鄉,作為英雄迴歸,戴著他的勳章、他的獎章,他還拿到了軍官撫卹金!我敢肯定,戰爭給他帶來了很多的好處呢……」
「他是不是有道理走得更遠呢?」他在心中自問道。提出問題本身,就是在回答它。現在,在他看來,向普拉代勒報仇雪恨便是一件如此明顯的事……
他開始投入了:
「他帶著他的那些勳章與榮譽,我想象他因此有了一樁漂亮的婚姻……怎麼不會呢,一個像他那樣的英雄,人們當然會打破腦袋地爭搶了!眼下,正當我們無可奈何,坐以待斃之際,他應該正在談大生意,幹大事業……你覺得這樣合乎社會的公共道德標準嗎?」
令人驚訝的是,阿爾貝並沒有從愛德華那裡獲得他所期望的支援。他的戰友抬起眉頭,又俯身在紙上寫道:
「這一切,首先是戰爭的錯。沒有戰爭,就不會有普拉代勒。」
阿爾貝差點兒沒能喘過氣來。顯然,他很失望,但尤其是,他傷心透頂。必須承認這一點,這個可憐的愛德華早已好高騖遠,不再腳踏實地了……
兩個男人多次重複過這一對話,而談話則始終把他們引向同一個結果。阿爾貝以道德的名義,始終幻想著復仇。
「你把它當成了一件個人私事。」愛德華寫道。
「這個,正是發生在我頭上的事,我覺得它們相當私人化。你不這麼認為嗎?」
不,他不這麼認為。復仇並不能滿足他的正義理想。對他來說,死死地抓住一個人讓他來負責,這還很不夠。儘管現在天下太平了,愛德華卻向戰爭宣了戰,並且想以自己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換句話說:以他自己的風格來行動。道德不道德,那就不關他的事啦。
看得出來,他們倆各自都想繼續自己的故事,而且它們將不再是同一個故事。他們在尋思,他們是不是應該各自寫各自的,各以各的方式分別進行。
當阿爾貝意識到這一點時,他便更願意去想別的事。對了,喏,佩裡顧府上那個小女僕的形象至今還在他的腦際轉悠呢,我的天呢,她有一個多麼漂亮的嗓音啊,還有,他又想起了他的那雙新皮鞋,他已經不敢再穿它了。他為愛德華準備著蔬菜與肉的混合液,而愛德華,每天晚上,則會一再返回到他的計劃,這真的是一個固執透頂的小夥子。阿爾貝什麼都不肯讓步。既然道德沒能贏得勝利,他就只能轉而求助於理性了:
「要想做好你的事,你得明白,必須建立一個公司,提供種種證件,這個,你有沒有想過?不然,人們會把你的樣品名錄扔到野地裡,人們用不著跑得太遠,我可以這樣告訴你,人們會很快抓住我們的。而在逮捕與行刑之間,你幾乎來不及好好地喘息一下!」
愛德華似乎絲毫不為所動。
「我們還需要有地方來辦公,」阿爾貝大聲吼叫道,「辦公室!而你還能戴著你的黑人面具來接待客戶嗎?」
愛德華躺在他的土耳其長沙發上,繼續翻閱著他自己畫的那些紀念碑圖案、他的雕塑樣圖。這都是一些風格練習。要成功地畫出某些醜陋的東西,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勝任的。
「而且,還得有一部電話!還得要有人手,回覆電話,寫郵件……還要有一個銀行賬戶,假如你想接觸到錢的話……」
愛德華忍不住悄悄地笑了出來。他戰友的嗓音中透出些許驚慌,就彷彿這件事是要拆掉埃菲爾鐵塔,再在一百米遠的地方把它重建起來。真的有些惶恐。
「對你來說,」阿爾貝補充說,「一切都很容易。當然啦,你可以一直待在家裡不出門……」
他咬住了嘴唇,但為時已晚,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了。
當然,這是公正的,但愛德華受傷了。馬亞爾太太常常說:「我的阿爾貝,他的本質挺不壞的,甚至,再也沒有比他更好的人啦。但他不會來事,不夠圓滑。所以啊,他的一生還是一事無成。」
唯一能讓阿爾貝稍稍動搖,不再一味拒絕的東西,就是金錢。就是愛德華答應能給他賺到的財富。的確,人們將會在這方面花費大量的錢。整個國家沉浸在一種紀念死難者的狂熱情緒中,而這種狂熱,跟國人對倖存者的排斥態度恰恰又是成比例的。財政方面的理由很有誘惑力,因為阿爾貝現在掌管著錢,他看得十分清楚,花錢容易掙錢難:必須精打細算,把每一筆賬都算上,捲菸啦,地鐵票啦,食物啦,精打細算了,才能細水長流。那麼,愛德華所承諾的那一切,錦衣玉食,百萬鈔票,住進大房子,出門有車子……
還有女人……
而在女人這一問題上,阿爾貝開始變得焦慮起來,緊張兮兮,一段時間裡,人們可以獨自對付著挺過去,但是,這畢竟不是愛情,到後來,人們就會因為遇不到任何人而煩悶。
確實,他對女人的慾望已經非常強烈了,而比起對女人的渴望來,要投入到一件如此瘋狂的事情中去,他的恐懼就更厲害了。好不容易才從戰爭中倖存了下來,卻要最終在監獄中度過餘生,有哪一個女人值得我們去冒一個如此的大險呢?儘管在瞧著畫報上的一個個大美女時,他也曾覺得,她們中的很多人似乎還是值得他為之冒險的。
「想一想,」一天晚上,他對愛德華說,「當那道門吧嗒一聲關上時,我就會渾身一震,你能想象我投入到一件類似的事情中去嗎?」
一開始,愛德華沉默無語,繼續畫著他的畫,任由他的設計方案自己慢慢成形,但他發現,時間並沒能解決他的事情。相反,他們越是談論它,阿爾貝也就越是能找到理由來反駁他。
「再說,就算咱們能把你想象中的那些紀念碑都給賣了,而且那些市鎮政府也能墊付預付款,我們又能賺到什麼呢?難道一天能賺兩百法郎,第二天還能再賺兩百法郎?你是在說財源滾滾吧,別白日做夢啦!冒了那麼大的險,才收穫仨瓜倆棗的,謝謝啦!而要卷一筆錢逃走,那就得趕上天時地利人和,各種有利因素全都同時湊到一起,你的這樁買賣,那是不可能的!」
阿爾貝說的是有道理的。早晚有那麼一天,那些買家最終會意識到,在這一切背後,只不過是一個空殼公司,那樣一來,他們就得溜之大吉,帶上他們所有的東西,也就是沒什麼東西。考慮來考慮去,愛德華最後想到了一招。在他眼中,這一招完美無缺。
今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在巴黎,法國……
那一天晚上,阿爾貝從林蔭大道那邊回家時,在人行道上發現了一個籃子,裡頭有些水果。他挑了挑,削掉那些腐爛的部分後,把果肉做成了果汁。每天每頓都是喝肉湯,都喝得有些煩了,而他自己,在變換選單方面又沒有什麼太多的想象力。至於愛德華,則是你給他什麼,他就喝什麼,這方面,他倒是不挑剔,好伺候。
阿爾貝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然後就俯身在那張紙上,從戰場上回來後,他的視力就在下降,若是有錢的話,他就應該去配一副眼鏡了,他不得不湊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今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在巴黎,法國將豎立起一座「無名戰士」的墓。請你們也參加,參與到這一慶祝活動中來,並把這一崇高的行動變成一場巨大的民族節慶,在這同一天,也在你們自己的城鎮中豎立起一座紀念碑來!
所有的訂貨單都會在年底前到來……愛德華總結道。
阿爾貝頗有些不快地搖了搖頭。你真是徹徹底底地瘋了。然後,他轉身去配製他的果汁。
在他們關於這一話題的沒完沒了的爭論中,愛德華向阿爾貝強調,用賣了那些東西后得到的錢,他們倆可以遠走高飛,前往海外殖民地生活。然後投資一些前途光明的生意,永遠免除貧困的威脅。他為阿爾貝展現了他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種種影像,或者是由露易絲帶回來的明信片,一些印度的風光景色,一些林場與種植園,畫片上有一些殖民者,戴著頭盔,一副征服者的樣子,站在由土著採伐來的木材前,他們一個個肥頭大耳,活像一群僧侶,臉上還掛著自命不凡的微笑。一些歐洲式樣的汽車穿越了幾內亞陽光燦爛的山谷,車上坐著女人,她們白色的圍巾隨風飄舞。還有喀麥隆的江河,越南北部的花園,花園中,茂盛的植物從陶瓷做的大花盆邊緣恣意滿溢位來。而西貢內河船務託運公司中,法國殖民的招牌閃閃發光,總督宮顯現出一派富麗堂皇。暮色中,劇院前的公園廣場上,男人們穿著大禮服,女人們則穿著長及拖地的晚禮服裙,手裡捏著菸嘴,或是一杯清涼的雞尾酒,人們還以為能聽到樂隊奏出的音樂。那裡,生活似乎很容易,做生意也很容易,財富很快就能積累,當然,還有讓人無精打采的熱帶氣候。阿爾貝假裝只對它們給予一種觀光客的興趣,但他在科納克里集市景象的照片前停留了更長的時間,照片上,高大的年輕黑人女子都露著乳房,體態優美如同雕塑,漫不經心地閒逛,顯現出一種令人痴迷的性感,他不禁再一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返回了廚房。
他突然停了下來。
「還有,要印刷你的樣品名錄,要把它寄送到好幾百個城鎮鄉村,你有這筆錢嗎?你告訴我……」
對很多問題,愛德華已經找到了應對的法子,但對這個問題,完全無招。
為了把釘子釘得更深,把問題說得更透,阿爾貝前去找來他的錢包,將硬幣堆放到蓋在桌面的漆布上,一個個數給他看。
「我能先借給你十一法郎七十三生丁。你呢,你有多少?」
這很懦弱,殘忍,無用,傷人,愛德華身無分文。阿爾貝並沒有乘勝追擊,他收起他的硬幣,轉身去準備飯菜。整個晚上,他們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這樣的一天終於來臨,愛德華理屈詞窮,再也說服不了他的戰友了。
說不,就是不。阿爾貝根本就不會改變主意。
時光如梭,樣品名錄差不多已經完成,只需要做幾點修改,就可以送去印刷並寄送了。但是,剩下的一切全都得一一去做,組織工作,一項巨大的工程,可他們卻一分錢都沒有……
這一切給愛德華剩下的只有一系列沒有用的素描畫。他崩潰了。這一次,沒有眼淚,沒有糟脾氣,沒有惡劣情緒,他只感覺到屈辱。一個小小的會計,以神聖的現實主義之名,判了他一個不及格。藝術家與資產者之間的永恆鬥爭在此重複了一遍。從一些幾乎沒什麼不同的標準上來說,這就是他面對他父親而輸掉了的戰爭。一個藝術家就是一個想入非非的夢幻者,因而,是一個無用的人。愛德華相信自己聽出來了,這恰恰就是阿爾貝所說的那些話背後的真正意思。在父親面前也好,在阿爾貝面前也好,他都感覺自己矮了一截,站在了受救濟者的行列,一個全力幹著徒勞活兒的微不足道的存在者。他已經表現得很耐心、很博學、很雄辯,但他還是失敗了。把他跟阿爾貝分開來的,並不是一種意見上的分歧,而是一種文化上的差異。他覺得對方心胸狹小,沒有氣魄,沒有抱負,沒有狠勁。
阿爾貝·馬亞爾只不過是另一個馬塞爾·佩裡顧。人就是一樣的人,不一樣的是他沒有那麼多錢。這兩個自信滿滿的人一掃帚掃過去,就把愛德華所擁有的最具活力的東西掃了個乾乾淨淨。他們殺死了他。
愛德華吼叫,阿爾貝抵抗。他們爭吵。
愛德華的拳頭砸在桌子上,朝阿爾貝投去殺氣騰騰的目光,喉嚨裡發出一陣陣嘶啞的、威脅性的咆哮。
阿爾貝也大聲吼叫,說是,他已經打過仗了,他不想再去坐牢。愛德華掀翻了土耳其沙發,沙發禁不起折騰,一下子就散了架。阿爾貝趕緊跑過去,他很看重這件傢俱,這是家裡頭唯一一件還有些時髦的東西!愛德華髮出狂怒的吼叫聲,聲音前所未有地巨大,帶著激流一般的唾沫,從他敞開的喉嚨中噴發出來,這一切直接來自他的腹腔,活像是一座火山正在爆發。
阿爾貝一邊撿拾起破沙發的碎片,一邊說,愛德華儘可以砸碎整個房屋,這也不會帶來任何改變,他們倆誰都不是做這類生意的材料。
愛德華一邊繼續吼叫,一邊一瘸一拐地在屋子裡大步走著,用胳膊肘一捅,打碎了一塊玻璃,還威脅著要把他們僅有的幾個餐盤全都扔碎到地上,阿爾貝趕緊撲到他身上,把他攔腰抱住,他們一起倒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他們開始恨起對方來。
阿爾貝一時間裡喪失了理智,狠狠地擊打了幾下愛德華的太陽穴,而愛德華則出其不意地打在了阿爾貝的胸口上,把他釘在了牆上,差一點把他撞死。他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面對面地直視對方,愛德華打了阿爾貝一巴掌,阿爾貝則回擊了他一拳頭。正好打在臉上。
然而,愛德華正好面對著他。
阿爾貝緊握的拳頭深深地陷入了他臉上的大豁口裡。
幾乎連手腕都快進去了。
卻立即凝定了。
阿爾貝嚇壞了,看到自己的拳頭扎進了戰友臉上的洞洞裡,就彷彿他已經徹底穿透了對方的腦袋。而就在他那隻手腕的上方,是愛德華驚惶的目光。
兩個人就這樣停頓了好幾秒,紋絲不動,好似癱瘓了一般。
他們聽到了一聲尖叫,兩個人全都轉身向門口望去。只見露易絲一隻手捂住了嘴,正瞧著他們倆,滿臉是淚水,她跑著離開了門口。
他們立即掙脫開對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他們笨拙地抖動著身子。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感受到一種有罪的窘迫。
他們明白,一切全都結束了。
他們共同的故事,永遠都不會超越落在這張臉上的這一拳,就彷彿它剛剛把它給打死了。這一動作,這一感覺,這一魔鬼般的親密接觸,一切全都那麼過分,令人眩暈。
他們兩個人的憤怒各自有所不同。
或者說,它們的表達方式有所不同。
第二天一早,愛德華就開始打他的背包,他的那個軍用背包。他只拿上了他的衣服,其他什麼也沒有拿。阿爾貝一句話也沒說,就出門去工作了。愛德華給他留下的最後形象就是一個脊背,他正在收拾背包,很慢很慢,就像一個還沒有下定決心要走的人。
整整一個白天,阿爾貝肩負著他的廣告牌,走在林蔭大道上,滿腦子轉悠的都是憂傷的思緒。
晚上回家時,只見一張字條:「謝謝你做的一切。」
他感到,房間裡空空如也,就像當時塞茜爾離開後他的生活一樣空虛無物。他知道,一切終將重新來過,但是,自從打勝戰爭以來,他卻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每天都在輸掉它一點點。
23
拉布林丹將手平放在書桌上,顯出一種跟在餐桌上等待火燒冰淇淋「熱烤阿拉斯加」時一樣滿足的神情。雷蒙小姐一點兒都沒有奶油冰淇淋的味道。不過,她跟那鍍金一般的奶油夾心烤蛋白卻有點兒相像,而且這一點也不是沒有意味的。這是一個假金色頭髮的姑娘,那金色有些偏棕色,她的膚色很蒼白,而她的腦袋則有些尖。雷蒙小姐一進門,看到她的老闆處在那樣一種姿勢中,便做出一種既表示噁心卻又不得不認命的撇嘴來。因為,她一從他面前走過,他就會把右手伸進她的裙子底下,動作出奇地快,快得令人驚訝不已,因為他的體形畢竟是那般臃腫,而且,他的機靈在其他方面是沒有絲毫顯現的。於是,她會快速地移動一下胯部,但拉布林丹,在這方面,有一種天生的本能,能預知一切變幻。無論她如何躲閃,他總能達到他的目的。於是,她打定了主意,快速地扭了一下身子,放下手中的檔案簽名夾,同時,只在離開時發出了一記無奈的嘆息。對於這樣滿是嘲諷意味卻又悲劇性的障礙,她嘗試過採用一種想必實用的方法(穿越來越緊的長裙或者窄裙)來對抗,但這反而使拉布林丹的快感猛增數倍。如果說,她作為秘書,在聽寫速記和文字拼寫上表現得相當平庸,那麼,她的忍氣吞聲則大大地彌補了工作上的缺陷。
拉布林丹開啟了檔案,不禁嘖嘖稱奇起來:佩裡顧先生將會很滿意。
這份檔案擬定了一個漂亮的規則,來實施「關於在法國籍藝術家之間展開一個設計與建造1914—1918戰爭死難者紀念碑的競賽」的計劃。
在這份長長的檔案中,拉布林丹自己只寫了一句話:第一條的第二句。他堅持一定要親自來寫這一句,不讓任何人來幫他。每個詞全都掂量了又掂量,斟酌了又斟酌,而且,他還擬定了其中哪些詞要用大寫字母來寫。他是如此自豪,以至於強調說,這句話必須用粗體字來印刷:「該紀念碑應表達出我們對為國捐軀的光榮死者所寄託的哀思。」無懈可擊的語句節奏。又一次嘖嘖稱奇。他接著再次自我欣賞了一遍,然後,又快速瀏覽完了文本的剩餘部分。
人們已經找到了一個很漂亮的地點,早先被市政部門的停車庫所佔據:正面長四十米,縱深三十米,有可能在周圍設定一個花園。規則明確規定,紀念碑的體積應該跟「所選的地址保持和諧一致」。要鐫刻上所有那些死難者的姓名,就必須有足夠大的地方。準備工作差不多已經結束:成立了一個由十四個人組成的評審委員會,成員中包括議員、當地藝術家、軍人、老戰士代表、死難者家屬,等等,這些人全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若不是已經欠了他人情,就一定是有求於他(他是委員會的主席,握有決定性的一票)。這一擁有高度藝術性和愛國情感的大膽創舉,是他任職期限內要具體落實的頭等大事。這件事做成了,他再次當選也就十拿九穩了。日程已經敲定,競賽即將啟動,平整土地的施工也已開始。競賽啟事會刊登在巴黎和外省的各大主要報刊上,一項漂亮的工程,而且真的很順利……
什麼都沒有遺漏。
只是在第四條中還有一處空白:「紀念碑的預算支出總額為……」
這讓佩裡顧先生陷入了一種緊張的沉思中。他想要某種美麗的而不是宏偉壯觀的東西,而按照人們傳達給他的資訊,要做這樣的一個紀念碑,價格將會在六萬到十二萬法郎之間,某些著名的藝術家甚至會向你要到十五萬、十八萬法郎,跨度如此之大,該如何確定一個界限呢?這可不僅僅是一個金錢的問題,還是一個公平衡量、恰當評估的問題,得好好思考一下。他的目光落到了他兒子的照片上。一個月之前,瑪德萊娜在他書房的壁爐上擺放了一張愛德華的照片,並按照他的意願配了一個相框。她還有他的另一些照片,但她只挑選了這一張,因為這一張似乎很「中庸」,既不太乖巧,也不太冒失,既不太文靜,也不太鬧騰。可以接受。父親生活中發生的事情讓她震驚,由於她擔心這一切會越來越嚴重,她就謹慎巧妙地處理,一點一滴地改變,今天拿出素描畫冊來,明天再拿出一張照片來。
佩裡顧先生先是足足等了兩天,然後才走近照片,把它擺到他書桌的一角上。他並不想問瑪德萊娜那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也不想問她是在哪裡拍的,一個做父親的理所當然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在他看來,照片上的愛德華只有十四歲,如此說來,應該追溯到1909年。他站在一個陽臺的木頭欄杆前。背景有些看不太清楚,照片大概是在一棟雪山小木屋的露臺上拍的,那時候,每年冬天都會讓他去滑雪。佩裡顧先生記不清具體是什麼地方了,很可能是他們常去的同一個滑雪場,興許,位於阿爾卑斯山北部,或者,也許在南部。反正就是在阿爾卑斯山。他兒子身穿一件羊毛衫,因為陽光太強烈,眯縫著眼睛,一臉的微笑,像是有人在攝影人的身後做鬼臉。這也讓佩裡顧先生開心起來,他真的是一個漂亮的孩子,一個淘氣鬼。這麼多年過去後,那一天如此開心的微笑,讓他回想起一個事實,他兒子與他從來就沒有在一起歡笑過。這讓他不免有些心碎。於是,他產生了一個想法,要把照片翻轉過去。
在照片背後的最底部,瑪德萊娜寫了一排字:「1906年,巴黎,肖蒙小丘公園。」
佩裡顧先生擰開鋼筆帽,揮筆寫下:二十萬法郎。
24
由於沒有人知道約瑟夫·梅爾林長的會是什麼模樣,負責接待他的四個人打算等火車一到站,就請站長廣播,然後再舉著寫有梅爾林姓名的牌子等在出口處……但是,在他們看來,這些接待方案中似乎沒有一個能跟一位部委特派員的地位以及聲譽相配。
於是,他們選擇了集體等候在月臺上,就在出口附近,因為,實際上在夏齊埃爾-馬爾蒙下車的旅客並不是那麼多,攏共也就三十來個人,一個巴黎的官員,應該一眼就看得出來。
然而,他們卻沒能一眼看出他來。
首先,從火車上下來的人並沒有三十個,只有不到十個人,而在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像是政府的特派員。當最後一個旅客經過出站口,整個車站變得空蕩蕩一片時,他們不禁面面相覷。行政助理圖尼埃並了一下鞋後跟,而夏齊埃爾-馬爾蒙鎮公所的民事登記官保爾·夏博爾,則使勁地擤了擤鼻涕,代表死難失蹤者家屬的全國退伍軍人協會的羅蘭·施耐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來表示他剋制自己不發作都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所有人都走出了車站。
迪普雷,只管著記錄相關的資訊。他為準備接待這次檢查浪費了太多的時間,遠比他花費在組織其他六個工地上的工程的時間還更多,要知道,他得在那些工地上沒完沒了地來回跑,這就已讓他忙得焦頭爛額了,誰料想卻在這裡被放了鴿子。一走出車站,四個人就直接走向小汽車。
他們的精神狀態倒是大致一樣的。證實政府特派員並沒有來到,他們全都感到了一點兒失望……不過,同時也感到了一陣輕鬆。沒什麼好害怕的了,當然,他們認真地準備了接待,但是,一次視察總歸是一次視察,這樣的事情就像天上的風向一樣,說變就變,他們早已見識了不少的例子。
自從當皮耶墓地中國勞工的那個事件以來,亨利·奧爾奈-普拉代勒一直就忙得焦頭爛額。他的脾氣壞透了,根本就不能觸碰一下。迪普雷一直跟在他身邊,不斷地聽著他那些互相矛盾的指令。必須加快進度,僱傭更少的人手,只要不被人發現,就使勁去鑽各種空子。自從僱傭了迪普雷以來,普拉代勒就承諾要給他漲工資,但一直就沒有落實。但他總是說:「我寄希望於您,迪普雷,您可知道,嗯?」
「至少,」保爾·夏博爾抱怨道,「部裡頭也應該發個電報來通知一下我們吧!」
他搖了搖頭:都把我們當成什麼了,都是為共和國作奉獻的人,怎麼著也應該事先通知一下才對嘛。
他們走出了車站。正當他們準備上汽車時,一個低沉而略帶嘶啞的嗓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是公墓的人嗎?」
這是一個相當老相的人,長了一個小小的腦袋,軀體卻很龐大,一副空蕩蕩得軀殼,那樣子就像是吃剩下的一隻家禽的骨架。過於長的四肢,一張紅兮兮的臉,一個窄窄的腦門,短短的頭髮,髮際線很低,幾乎跟眉毛連在了一起,還有一道痛苦的目光。在此之外,還要補充說一下,他的穿著就像撲克牌中的黑桃a,一件過時的戰前式樣的大禮服,儘管天氣寒冷,禮服還是大敞著,裡頭是一件栗色的天鵝絨夾克,上面滿是墨水的汙漬,僅有的兩粒釦子還掉了一粒。一條灰色的長褲早已沒有了形,尤其,他還穿了一雙巨大無比的鞋,大得極其誇張,簡直就是聖經中的鞋。
四個人頓時愣住了,一個個全都說不出話來。
呂西安·迪普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向前邁出一步,伸出手來,問道:
「您就是梅爾林先生吧?」
部裡來的特派員舌頭跟牙齦一碰,發出一記小小的響聲,嘖的一響,就像是為了剔出塞在牙縫中的食物。他們費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過來,實際上,這是他擺弄假牙的一個動作,一個相當煩人的習慣,在驅車前往公墓的途中,他都在做這一動作,他們真的很想為他遞上一根牙籤。他的舊衣服,他那骯髒的大鞋,他的整個外表樣貌,都讓人預感到,而且是從火車站出發的那一刻起就已得到證實:這個男人,身上的味道真的是不太好聞。
一路上,羅蘭·施耐德覺得眼下正是大好機會,可以對他們正在穿越的地區,做一番戰略上、地理上、軍事上的大規模評論,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約瑟夫·梅爾林彷彿根本沒聽到似的,一個句子剛說到一半,就打斷了他,問道:
「中午……我們能吃到雞肉嗎?」
他的嗓音帶著一些鼻音,讓人聽了相當不舒服。
1916年,凡爾登戰役—打了十個月的仗,死了三十萬人—開始之際,夏齊埃爾-馬爾蒙這片地方,因為離前線不遠,而且通公路,並且離戰地醫院也很近,運送屍體很方便,於是,在一段時間裡,被認定為是一個埋葬陣亡將士的理想之地。軍事陣地的不斷變動,還有戰略形勢的變幻莫測,使得這裡的好些地方多次陷入巨大的混戰,這片四邊形的廣闊戰場中,如今埋葬有兩千多具屍體,當然,沒有人能說得清其確切的數目,甚至有人認為有五千具屍體,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場戰爭本身就已打破了所有的歷史紀錄。這些臨時墓地促使了種種登記冊、地圖、清單的建檔歸檔,但是,短短十個月時間內,就有一千五百萬或者兩千萬顆炸彈落到你跟前—其中有幾天,平均三秒鐘就有一顆炮彈炸響—那就必須在地獄般的條件下,埋葬比預想的多上二百倍的死人,而那些登記冊、地圖、檔案檔案的價值就變得相對很有限了。
國家決定,在達爾梅維爾建立一個很大的公墓,把周圍那些墓地的遺體都集中到那裡去,尤其是夏齊埃爾-馬爾蒙墓地中的遺體。由於人們實在不知道要挖掘出、轉運走、再入葬多少具屍體,所以很難制定一個包乾合同。政府決定按屍體數目結付費用。
這是一個雙方都滿意的市場,沒有什麼競爭,普拉代勒輕而易舉地贏得了競標。他已經計算過了,屍體數目達到了兩千的話,那麼,他賺到的錢,就將允許他為重修拉薩勒維埃的老家馬廄的屋架輕鬆地付上一多半的費用了。
如果有三千五百具屍體的話,整個屋頂的費用就都齊了。
要是超過四千這個數,那麼,他就將翻修鴿棚了。
迪普雷帶來了二十來個塞內加爾工人到夏齊埃爾-馬爾蒙,而為了討好官方,普拉代勒上尉(迪普雷繼續這樣稱呼他,習慣嘛)同意在當地招聘一些輔助工。
工地開始動工,在陣亡士兵家屬的要求下,工人們開始了挖掘,人們確信能重新找到遺體。
很多家庭是全家人一起來,在夏齊埃爾-馬爾蒙下的車,真的是一支不斷流淚與呻吟的隊伍,驚惶不安的孩子,彎腰駝背的老人,走在因為滿地都是泥漿而鋪了一排木板的窄路上,竭力保持著平衡;而且,不趕巧的是,每年到了這一季節,幾乎總是在下雨。不過,下雨也有下雨的好處,在大雨底下,挖掘動作變得很快,沒有人願意在雨中堅持。一開始,出於體面方面的考慮,這份挖掘士兵屍體的工作原本是由法國工人來做的,現在才轉由塞內加爾人來做,你知道是為什麼吧,因為那會嚇倒某些家屬的:人們不是會把挖掘他們兒子屍體的事當作一種低下工作,就此把它委派給一些黑人來幹嗎?到達公墓時,當人們遠遠地看過去,會看到那些高大的黑人淋在雨水中,正在一鍬鍬地剷土,或者運送棺材,孩子們的目光就一刻也離不開他們了。
這支家屬隊伍的行進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普拉代勒上尉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問:
「喂,迪普雷,這些破事很快就將結束了吧?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呢?」
然後,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開始了,那就是挖掘所有準備轉運到當皮耶大公墓去的死難士兵的屍體。
任務並不簡單。有一些屍體已嚴格按照規定被分類編號,那是不會引起任何問題的,因為寫有他們姓名的十字架依然還在原地,但同時,還有相當數量的屍體需要重新辨認。
許多士兵當年被埋葬時,身邊伴隨有他們身份牌的一半,但並非所有屍體都是那樣的,遠非如此。因此,為了辨認身份,還得依據在他們身上或者衣兜裡發現的物品,來一次真正的調查。這樣一來,就得先把屍體放到一邊,對它們重新編號,等待重新研究的結果,有時候,人們會找到所有的東西,而有時候,即便把泥土翻了個遍,也只能找到很少的東西……這時候,人們就只能在墓碑上刻寫下「身份不明計程車兵」。
工地上,種種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著。工人們已經挖掘出了將近四百具屍體。一輛輛卡車運來了空棺材,一個由四個人組成的小組專門負責把它們攏集起來,敲釘固定,另外一個小組則負責把棺材抬到墳坑邊,裝上屍體後再轉運到貨車上,由貨車再送往達爾梅維爾的大公墓,在那裡,再由普拉代勒公司的人員負責最終的埋葬。他們中的兩個人專門負責彙編歸檔、刻寫墓碑和最終統計。
政府特派員約瑟夫·梅爾林步入了墓地,就像一個帶領迎神遊行隊伍的聖徒。走過水窪時,他那雙巨大的鞋子濺起了不少泥水。只有在這一時刻,人們才注意到,他還拿著一個很舊的皮包。儘管皮包裡裝滿了各種檔案,它看起來還是很像一張薄薄的紙,快要從他長長手臂的一端飛出去。
他停下步子。在他身後,迎神隊伍也停止不動了,似乎都有些擔心。他瞧了這個背景很長時間。
墓地中,始終瀰漫著一種酸澀的腐爛味,它有時候會劈面朝你撲來,就像一朵雲團被風吹動,然後又跟剛剛從土裡挖出來的有些糟爛的棺材燃燒時的煙霧味混雜到一起,按照規則,這樣的棺材是要立即就地焚燒的。抬眼望去,天低雲暗,灰濛濛、髒兮兮的一片,舉目一看,這裡,那裡,都有人在忙碌著,有些人忙著轉運棺材,有的則彎著腰在挖坑;兩輛卡車停在附近,發動機卻一直運轉著,工人們用力把棺材舉起,送進車廂。梅爾林鼓動著假牙,「嘖,嘖」,抿緊了他那厚厚的嘴唇。
這就是他目前所處的狀況。
他當了差不多四十年的公務員,臨退休之時,被派來這裡巡視公墓的修建情況。
梅爾林先後在多個部委中工作過,殖民地部、總軍需部、商務部、工業部、郵電部、農業與糧食部,三十七年的職業生涯,三十七年裡始終被到處亂扔亂丟,錯過了一切,在他從事的所有崗位上,他都被打得遍體鱗傷。梅爾林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傢伙。他沉默寡言,十分傲慢,稍稍有些愛賣弄學問,脾氣也很糟糕,一年到頭都繃著個臉,沒個笑容,想要跟他開個玩笑都……這個人不僅長得醜陋,面目可憎,而且氣量狹窄,傲慢自大,不斷地讓他的同事心生怨氣,讓他的上司也氣不打一處來,於是,自然也就遭來了種種打擊報復。他一到任某一單位,就會有人派給他一個艱難的任務,然後,大家開始厭煩他,因為,很快地,大家就覺得他滑稽可笑,不僅趣味過時,而且思想守舊,總之,讓人感覺很不舒服,於是,人們就會在他背後取笑他,給他起外號,開他的玩笑,那都是他該受的。然而,他從來都沒有犯過大錯。他甚至還可以開列出他行政管理上良好業績的單子,而且,這份單子還在不斷增補之中,他總是在反覆檢查它,以便多少遮掩一下自己那整整一段慘兮兮的職業生涯,藉口有一種不求回報的廉潔奉公,哪怕再被人瞧不起,也能釋懷。有時候,他從某個部門到另一個部門的過渡,就很有些像學校里老生對新生沒完沒了地戲弄。有很多次,他不得不高高地揮動手杖,掄得團團轉,同時大聲地呵斥著什麼,彷彿隨時準備赤膊上陣,要跟整個大地幹上一仗,他真的讓人感到害怕,尤其是讓女人們,你們得明白,現在,女人們都不再敢接近他,她們倒是想要得到男人的陪伴,但她們不能留住一個像他那樣的傢伙,尤其是因為,這話怎麼說呢,這男人,他身上的味道可實在不好聞,讓人實在有些不方便與之相處。沒有任何地方能留得住他。在他的生命中,只有過很短的一個光彩階段,那開始於一個七月十四日,是他與弗蘭西娜的相遇,而結束於當年的萬靈節,那一天,弗蘭西娜跟一個炮兵上尉跑了。而這一切,已早是三十四年前的事情了。以一次對公墓的巡視來結束他的職業生涯,這件事並沒有任何令人驚奇之處。
梅爾林就職於戰爭撫卹、津貼與補助及復員安置事務部已經有整整一年時間了。在部裡,人們也是讓他從一個部門轉到另一個部門,然後有一天,人們接收到來自於那些個軍人墓地的煩人訊息。說是那裡並非一切都很順當。一位省長點明瞭在當皮耶發生的反常情況。但是,從第二天起,他就收回了前次的言論,不過,這已經引起了高層部門的注意。部裡頭認為,應該確保國家把納稅人的錢真正用到實處,確保能在有關政策條文嚴格規定的條件下,給予為祖國捐軀的孩子們體面的安葬。
「真他媽的!」梅爾林說,瞧著眼前這一派淒涼的景象。
因為,正是他被指派來到了這裡。人們覺得他是執行這一無人願意幹的任務的最佳人選。其方向就是那些大公墓。
助理圖尼埃聽到了他的話。
「您說什麼?」
梅爾林轉過身去,瞧了瞧他,「嘖,嘖」。自從弗蘭西娜與她的上尉那件事以來,他就憎恨起了軍人。他的思緒又返回到墓地的場景中來,很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這個地方,意識到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麼。這個小小代表團的其他成員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最後,迪普雷壯起膽子說了一句:
「我建議我們首先得……」
但是,梅爾林一直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樣呆立在這一令人沮喪的景象面前,而這一景象,實際上也構成一種對他習慣了被迫害的傾向的奇特回應。
於是,他決定加速事情的程式,以求早早擺脫這一繁重的勞役。
「臭狗屎。」
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但沒人知道該得出什麼樣的結論來。
「依據1915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法令條文的規定,做民事登記;按照1916年二月十六日的政府通函,建立個人檔案卡片;按照1920年七月三十一日公佈的財政法第106條所提及的,對權利所有者表示尊重,嗯。」梅爾林說著,這裡打個鉤,那裡籤個字,氣氛並沒有緩和下來,但,一切進行得很正常。只不過,這傢伙身上發出一陣陣的臭味,就像一隻臭鼬;當你跟他一對一地待在特地為身份登記而設定的木棚裡頭時,那真的是無法忍受。人們不得不讓窗戶就那樣一直敞開著,儘管會有冰冷的寒風一陣陣地灌入。
梅爾林的視察從繞著墓坑走上一圈開始。保爾·夏博爾急忙在他的頭頂上撐起一柄傘,但是,政府特派員的動作實在很難預料,他會突然轉變方向,從而頻頻打擊這個當地行政官員的良好意願,讓他無所適從,手中的雨傘也總是隻為自己擋雨。梅爾林並沒有覺察到這些,雨水從他的腦門上淌下來,他瞧著墳坑,那一副模樣像是完全不明白要在那兒檢查什麼。「嘖,嘖。」
接著,眾人來到棺材邊上,他們為他細細講解安葬的過程,他戴上了眼鏡,鏡片是灰色的,上面還帶有幾道劃痕,簡直就像是臘腸的外皮。他對照著身份資訊:檔案卡片上的,登記表上的,貼在棺材上的牌子上的,然後,「很好,就這樣吧。」他嘟囔了幾句,「我們也不能一整天時間全都搭在這上頭。」他從夾克的小口袋裡掏出一塊很大的懷錶,沒有通知一下任何人,便邁開堅定的步伐,大步走向辦公的大棚。
到中午時,他就填完了他的審查表。看到他工作時的那副樣子,人們就會更好地明白他的衣服上何以有那麼多的墨漬了。
現在,所有人都得簽字。
「在這裡,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的分內事!」助理圖尼埃宣稱道,一副雄赳赳的樣子,十分滿足。
「正是。」梅爾林回應道。
一番客套。眾人全都站在棚子裡,彼此傳遞著簽字的筆,就像入葬的時刻眾人互相傳著聖水器那樣。梅爾林把他那根粗大的食指摁在登記簿上。
「這裡,有請家屬代表來籤……」
全國老戰士聯合會對政府足夠地履行了職責,幾乎享有了在全國到處出場的權利。梅爾林以一種陰沉的目光,看著羅蘭·施耐德在那裡簽上了字。
「施耐德,」他最終說(他故意把這姓氏念成了「施那伊-達」,以強調自己的這番話),「聽起來是個日耳曼姓氏啊,是不是?」
對方立即昂首挺胸,想要反駁。
「這都不要緊,」梅爾林止住了他,又指了指登記簿,「這裡,有請民事登記官來籤……」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從頭澆來。簽字在一片沉默中結束。
「先生,」施耐德開始說,他才剛剛有些醒過悶來,「您的想法……」
但是,梅爾林已經站了起來,比他高了整整有兩個腦袋,又俯身向著他,用那雙灰色的大眼睛盯著他,問道:
「在餐館,我們能吃到雞肉嗎?」
吃雞是他生存中的唯一樂趣。他的吃相很邋遢,他永遠都不會脫下他的那件上裝,在那點點墨漬之上,還有一塊塊的油斑。那都是吃雞的好見證。
就餐期間,除了施耐德一直在那裡搜尋枯腸尋找反駁的詞語,每個人都努力嘗試著積極投入對話中。但是,梅爾林只顧自己一個勁地吃,連鼻子都埋在了盤子中,同時,僅僅只是從喉嚨中發出幾聲咕嚕咕嚕,還有假牙的嘖嘖聲響,作為對大家談話的回應,而這也很快就扼殺了眾人的交談意願。然而,視察已經結束,儘管特派員實在有些讓人討厭,飯桌上的氣氛還是很快就緩解了過來,變得輕鬆活潑。工地的啟動工作曾經相當困難,他們遇到了不少的小麻煩。在這類工程中,沒有什麼會跟人們預料的完全一樣,即便文本寫得極其詳細,也從來不可能在你開展工作時完全符合你眼前的實際情況。就算你再怎麼盡心盡職,還是會出現很多的意外情況,這就需要你大膽果斷,敢於拍板,隨後,既然你已經以某種方式開始了,那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現在,在這個墓地,人們真希望趕緊完成這裡的任務,趕緊把它清空。視察的結果是圓滿的、正面的、令人欣慰的。不過,回過頭來看一下,每個人還是有點兒後怕的。眾人喝得不少,反正都是公家結的賬,不吃白不吃,不喝白不喝。甚至連施耐德最終也忘記了方才的羞辱,他不想爭辯,只是在蔑視這個粗魯的政府官員的同時,連連不停地喝著羅訥河谷出產的葡萄酒。梅爾林讓人添了三次雞肉,像個餓死鬼似的狼吞虎嚥。他那胖胖的手指頭上沾滿了油。當他酒足飯飽時,他全然不顧同桌的其他人,把他根本就沒有用過的餐巾一下扔在桌子上,站起來就走人,離開了餐館。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四下裡頓時一片大亂,必須急忙嚥下最後一口菜,喝空杯中的酒,催要賬單,核對費用,付錢,人們推倒了椅子,人們跑向門口。當他們來到外面時,只見梅爾林正對著汽車的輪胎在撒尿呢。
前往火車站之前,還得再去墓地轉上一下,拿上梅爾林的皮包以及登記簿。列車四十分鐘後出發,沒有理由在這個地方耗費更長時間,更何況,天還下著雨呢,剛才就餐時,雨倒是停了那麼一小會兒,現在又下了起來,而且還是瓢潑大雨。在汽車裡,他沒有向任何人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感謝迎接和邀請的話也沒有,真正是一個無賴。
一來到公墓,梅爾林就加快了腳步。他那雙巨大的鞋子很危險地壓彎了鋪墊在水窪上的木板。一隻瘦骨嶙峋的棕色皮毛的狗碎步向他跑來,梅爾林並沒有放慢腳步,卻把重心暗暗移到左腳上,冷不丁地抬起巨大的右腳,就朝那狗踢去,正好踢在它的腰身上;那狗大叫一聲,在空中飛出去一米來遠,摔了個仰面朝天。還沒等到它翻身爬起來,梅爾林早已一步跳入深及腳踝的水窪,一腳就踩在狗的胸口上,巨大的鞋子讓那狗動彈不得。狗開始發瘋似的嚎叫起來,像是怕被淹死,並在水裡扭來扭去,張大了嘴,似乎想咬什麼。看到這一場面,所有人全都驚呆了。
梅爾林俯下身來,用右手掐住了那狗的下頜,左手則掰開它的嘴,狗發出細小的嗚咽聲,掙扎得更厲害了。梅爾林早已死死地摁定了它,在它肚子上猛踢了一腳,又使勁地掰開它的嘴,就像是在對付一條鱷魚,然後,猛地一鬆手放開了狗,狗在水裡滾動了一下,重新站起來,拖著肚子逃走了。
水窪有些深,梅爾林的鞋子全部淹沒在水中,但他全然不在乎。他轉身朝向身後那一排站得整整齊齊的人,只見他們全都待在了木頭的踏板上,瞠目結舌。而這時候,他已經在胸前揮舞起了一根足有二十多釐米長的骨頭。
「這個,我是認識的,這可不是一根雞骨頭!」
如果說,約瑟夫·梅爾林表現出他是一個相當骯髒、相當可憎的官員,是一個憤憤不得志的官場失敗者,那麼,他還是一個謹小慎微的、深思熟慮的人,一句話,一個正直的人。
這些墓地實在讓他有些心碎,不過,他並不露聲色,外表上沒有顯出什麼痕跡來。自從上司任命他擔任這個誰都不願意擔任的職務以來,這已經是他視察的第三處墓地了。對於他這個只是通過食品的限量供應與殖民地部的公務評語來看戰爭的人,第一次視察確實令他萬分震撼。儘管長期以來始終躲開了槍林彈雨,他那顆憤世嫉俗的心還是受到了強烈的震撼,並開始動搖。並非由於本來意義上的大屠殺,這一點,人們還能承受,大地始終遭受著種種災難與瘟疫的摧殘毀壞,而戰爭只不過是這兩者的結合罷了。不,讓他傷透了心的,是死者的年齡。災難殺死了所有人,瘟疫滅絕了老人與兒童,而只有戰爭,在屠殺數量如此多的年輕人。梅爾林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如此的結果所震撼。事實上,他自身的某一部分已經停留在了弗蘭西娜的階段,而他這個巨大的、空洞的、不成比例的軀體中,依然還掩藏著小小一部分年輕人的靈魂,那正是戰爭中死者的年齡。
比起他的大多數同事來,他遠沒有那麼愚笨,自他作為一個細心的官員對軍人墓地進行第一次視察以來,他就發現了種種不同尋常的現象。他在登記簿裡看到了許許多多有待爭議的東西,種種遮掩得極其笨拙的前後不一,但是,你又能怎樣呢,當人們考慮到這一任務的艱鉅重大,當人們看到這些被淋得溼漉漉的可憐的塞內加爾人,當人們想到這番不可思議的殺戮,當人們估算著眼下必須挖掘出來並轉運走的屍體的數目……人們還能表現得挑三揀四、吹毛求疵嗎?人們會閉上眼睛,不加理會。種種悲慘的情境必然會催生某種實用主義,梅爾林認定,對種種不合規矩的行為,最好還是眼開眼閉,不置一詞,老天啊,讓我們結束它吧,讓我們結束這場戰爭吧。
但是,在這裡,在夏齊埃爾-馬爾蒙,焦慮死死地壓住了你的胸口,讓你幾乎透不過氣來。當你把兩三個指標加以對證,例如,那些扔在深坑中的舊棺材的木板,那些沒有燒掉而是被埋入土中的木板,又例如,挖掘好的墳墓數量與送走的棺材數量,還有某些日子裡大致上的總結記錄……這一切會把你引導到不知所措的困惑之中。而你對什麼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想法都會發生動搖。於是,當你遇見一條蹦蹦跳跳的癩皮狗,像一個舞女那樣,嘴裡還叼著一根法國大兵的屍骨,你體內的血會噌的一下湧上頭頂。你會急切地渴望弄它個明明白白。
約瑟夫·梅爾林立即放棄了坐火車返回的打算,整整一天都忙於進行核實,要求人們做出解釋。施耐德開始出汗了,如同在大夏天那樣,保爾·夏博爾不停地擤著鼻涕,只有助理圖尼埃,每當特派員向他問話時,會一如既往地使勁碰擊鞋後跟,這個動作已經融入他的基因中,它已經沒有了實際意義。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瞧著呂西安·迪普雷,而他,卻觀望著他那渺茫的未來前景,它正在漸漸地離他遠去。
有關的統計表、筆錄書、清單方面,梅爾林不想要任何人來幫忙。他來回走了幾個地方,甚至還去了棺材倉庫、貨棧,以及好幾處墳坑。
然後,他再回到倉庫。
人們遠遠地看著他靠近過來,又離開,又返回,撓著腦袋,目光朝四面八方亂轉,好像是在尋找一道數學題的答案。這陣勢擊打著人的神經,這態度那麼咄咄逼人,這傢伙竟然還一言不發。
然後,終於,他叫了一聲:
「迪普雷!」
每個人都感覺到,揭示真相的那一刻就要來臨。迪普雷閉上了眼睛。普拉代勒上尉曾對他明確交代過:「他檢查他的工作,他視察他的情況,他提他的意見,我們全不在乎,您明白嗎?而倉庫,則相反,您可一定要把它們給我藏好了……我能寄希望於您嗎,迪普雷?」
這恰恰就是迪普雷所做的:倉庫遷移到了市鎮所管轄的貨棚中,總共是兩天的活兒,除非這位其貌不揚的特派員,善於計算了再計算,把種種資訊彙總對照,而那樣的話,不會拖得太久。
「我看好像少了一些棺材,」梅爾林說,「甚至,還缺少了很多,我很想知道,你們都把它們弄到哪兒去了。」
這一切全都是由於那條笨蛋狗,時不時地來這裡找什麼吃的,誰知道恰好在今天撞上了冤家對頭呢。早知道的話,就應該朝它扔石頭,趕它走,或者乾脆把它打死得了。人類啊,好好瞧一瞧吧,這一切會把你們帶到哪一步。
白天快結束的時候,工地上已經很安靜了,幹活兒的人員也快走光了,梅爾林從市鎮所轄的貨棚回來,簡單地解釋說,他還有事要做,他就睡在民事登記處的棚子裡了,還說這事沒什麼要緊的。然後,他又邁著一個果斷老人應有的步伐,朝墓地的小徑走去。
迪普雷在跑去給普拉代勒上尉打電話之前,最後一次轉身過去瞧了瞧。
那邊,遠遠地,梅爾林一手拿著登記簿,剛剛在墓地北側的一個墳塋前停了下來。他脫下了上衣,把登記簿合上,把它塞在衣服中,放在地上,抓起一把鐵鍬,用那隻穿著滿是汙泥的鞋的大腳用力一踩,整個鐵鍬頭都插進了泥土中。
25
他去哪兒了?他是不是還有一些早先並沒有說到的熟人朋友,去他們那裡避難了?沒有了嗎啡,他又該怎麼辦呢?他有辦法找到嗎啡嗎?興許他最終決定回到自己的家中,這倒是最合理的解決方法……只是,愛德華早已徹底喪失了理智。此外,他戰前又是什麼樣的呢?阿爾貝不禁問起了自己。那時候,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而為什麼,他,阿爾貝,當初在那場盛宴中沒有向佩裡顧先生多問幾個問題呢?因為,他也一樣,也是完全有權利問問題的啊,提出種種問題,瞭解他的生死戰友早先在認識他之前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不是嗎?
但是,首先的問題是,他到底去哪裡了?
愛德華離開他已經整整四天了,這四天裡,從早到晚,縈繞在阿爾貝腦子裡的就是這些想法。他反覆攪動著他們一起生活時的種種形象,像一個老人那樣懷舊。
說實在的,其實他並不那麼想念愛德華。愛德華的失蹤甚至還給他帶來了一種精神上的放鬆,戰友的在場加給他的種種責任的重負,突然間就化解於無形,讓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他感覺到了解脫。只不過,他還是平靜不下來。畢竟,他又不是我的孩子!他想到。儘管如此,假如人們好好地想一想愛德華的依賴感,他的不成熟,他的固執,那麼,把他比作孩子倒還是很恰當的。如此愚蠢的想法攫住了他的腦袋啊,關於戰爭紀念碑的那些念頭!阿爾貝從中看到了他的病態。且不說他是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這一點是可以理解的,就像所有人那樣,他一心只想著復仇呢。但是,他對阿爾貝那些理由充足的論據保持一種無動於衷的態度,這也夠奇怪的了。他根本就不懂得一個計劃與一個夢想之間的差別!這個小夥子,說到底,太不腳踏實地了,富人家的孩子裡,常常可以見到這樣的情況,就彷彿現實跟他們根本無關。
一種又潮溼又嚴寒的天氣籠罩了整個巴黎。阿爾貝曾經要求,讓人來換掉他的廣告牌,一天走下來,它已經膨脹得越來越厚,變得十分沉重,但是,始終找不到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早上,在地鐵附近,他的肩上就掛上了木板廣告,中午吃快餐的時候才能換下來。幹這活兒的,大部分是還沒有找到一份正常工作的復員軍人,他們有十好幾個人,就在同一個區裡,還有一個專門負責監督他們的,這個可惡的人,總是躲藏在某個角落裡,一等你把廣告牌摘下來,揉一揉肩膀,他就會突然衝出來,威脅你說,假如你不馬上繼續你的轉悠,那就請你立馬走人。
這是一個星期二,走在奧斯曼林蔭大道的日子,要在老佛爺商場和聖奧古斯丁之間行走(廣告牌的一面是:拉維巴——給絲襪染上絢麗的色彩,另一面則是:利普……利普……利普……烏拉——勝利之表)。夜間剛剛停住的雨,到上午十點鐘又開始繼續下了起來,阿爾貝剛剛走到帕基耶爾街的轉角。即便一個小小的停頓,從衣兜裡找一下他的鴨舌帽,也是被禁止的,必須繼續走。
「就這樣,幹活兒,向前走,」監督者說,「你不就是個木偶,不是嗎?在這裡,都是一回事!」
但是,雨下得很大,還很冷,真倒霉,阿爾貝左看看,右瞧瞧,然後,就後退一步,靠在了一棟樓房的牆上,膝蓋一彎,廣告牌就碰到了地面,正當他低下身子,準備從皮帶子底下鑽過去時,建築物倒了下來,整個一堵牆全都砸在了他的頭上。
撞擊是如此猛烈,他的頭當即向後一仰,帶動了整個身子也往後一倒。他的後腦殼就砸在了石頭牆上,廣告牌碎了個四分五裂,皮帶纏繞在了一起,把阿爾貝的脖子勒得死死的。他像一個溺水的人那樣拼命掙扎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本來就很重的廣告牌壓在他身上,讓他動彈不得;當他試圖站起身來時,皮帶又緊緊地纏住了他的脊背。
這時候,一個想法出現在他的腦際,令他驚愕萬分:這就跟他當年在戰場上被埋在炮彈坑裡的情境完全一樣。他被抑制住,無法動彈,缺氧,窒息,他心裡想,他興許就將這樣死去。
他有些驚慌,他的動作變得很混亂,他想大聲叫喊,但叫不出聲來,一切發生得很快,太快,實在過於快,他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踝,要把他從瓦礫堆里拉出去,纏在他脖子上的皮帶勒得越來越緊。他試圖把手指頭伸到那下面去,想扯松帶子,鬆一口氣,只聽見一記猛烈的打擊落在一塊廣告牌上,打擊聲迴響在他的腦子中,突然間,一片光明出現,皮帶鬆開了,阿爾貝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吸了太多的空氣,他開始咳嗽起來,差點兒要吐。他尋求著保護自己,但抵抗什麼呢?他試圖掙扎,簡直可以說,這就是一隻感到了危險的盲目的小貓;他最終睜開了眼睛,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剛剛坍塌的樓房構成了一張人的臉,那是一張朝他俯下身來的憤怒的臉,眼睛瞪得大大的。
這個龐然大物安東納普洛斯叫嚷道:
「渾蛋!」
他的臉蛋胖嘟嘟的,厚厚的肉下垂耷拉著,彷彿點燃了憤怒之火,他的目光似乎想要把阿爾貝的腦袋到處都穿透。這個剛剛把他撞倒的希臘人,扭動著身體,撲上前來,猛地就坐在了廣告牌的殘片上,他巨大的屁股壓在了廣告板上,連同木板底下阿爾貝的胸脯,還一把揪住了阿爾貝的頭髮。這希臘人就這樣騎坐在阿爾貝的身上,拔出拳頭,開始狠狠地捶擊他的頭。
第一拳打下來,眉骨裂開了,第二拳下來,嘴唇裂開了,阿爾貝的嘴裡立即就有了血的味道,他被壓得死死的,根本無法動,希臘人繼續吼叫著,從他嘴裡噴出來一個一個的詞,打在阿爾貝的臉上。一,二,三,四,阿爾貝喘不過氣來,聽到了叫喊聲,他試圖轉過身去,但太陽穴上又捱了一下,他的腦袋一下子就爆炸了,他昏了過去。
嘈雜聲,嗓音聲,四周亂糟糟的一片……
一些行人過來干預,終於推開了大喊大叫的希臘人,推得他側身倒地—他們可是三對一啊—阿爾貝終於得救了,平躺在了人行道上。有一個人立即說道要報警,希臘人頓時勃然大怒,他可不願讓警察過來,他所想的,無疑,就是要了這個躺在血泊之中失去意識的人的命,他伸出拳頭指向他,叫喊著:「渾蛋!」有人大聲呼籲安靜,女人們連連後退,眼睛卻一直盯著這個渾身是血、躺在地上、失去意識的人。有兩個男人路見不平挺身而出,衝上去從背後抓住了希臘人,於是,他就像一隻烏龜無法翻身了。有人高喊著要給他一些教訓,但是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幹了什麼,對剛才發生的情況,早已是眾說紛紜了。有人說,這都是因為一個女人,你會相信嗎?摁住他!您還好吧,您,摁住他,倒是過來幫幫我啊!這個希臘老粗,他也實在太壯了,當他試圖翻身時,真的像一頭抹香鯨,但是,說要真的傷到人,他看上去又太笨重了。有一個人說,無論如何,還是得叫警察來!
「警察,不要叫警察!」希臘人比畫著吼叫道。
「警察」這個詞加劇了他的憤怒和惱火。他一條胳膊揮過去,就把一個好心過來幫忙的人推倒在地;女人們齊聲尖叫起來,儘管群情激昂,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人們似乎對爭執的結果不感興趣,幾個嗓音在遠處響起:「是一個土耳其人嗎?」「當然不是,那是羅馬尼亞人!」「哦,不!」一個很內行的人反駁道,「羅馬尼亞人,就跟法國人一樣,不是的,這個,是土耳其人。」「啊!」第一個人很驚喜,「瞧我說什麼來的,是土耳其人吧!」正說到這裡,警察終於趕來了,是兩個警員,「到底出了什麼事?」很愚蠢的問題,因為人們看得清清楚楚,這裡有一個人在犯渾,人們正在試圖阻止他打死另外一個人,後者就躺在四米開外,已經不省人事了。「好的,好的,好的,」警察說,「我們會弄清是怎麼回事的。」實際上,人們卻是什麼都沒能看到,因為事態發展得實在太快了。剛才已經控制住了希臘人的那些行人,這會兒看到穿制服的警察過來,都放開了手。而那希臘人,根本就不再需要費更多的力氣,就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先是跪起來,再是站起來,那裡,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他了,他就像一列加了速的火車那樣,你可能被他碾過,沒有人膽敢冒險,尤其是警察。希臘人撲到阿爾貝身上,而後者的潛意識大概也感覺到了危險的迴歸。就在那個安東納普洛斯撲向他的時候,阿爾貝—實際上,那只是他的軀體在做自動反應,他依然還閉著眼睛,像夢遊人一樣輕輕地晃著腦袋—阿爾貝,也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挺身站立起來,並開始跑,在人行道上先向左後向右地跑了個「之」字形,越跑越遠,希臘人一直就在後面追著。
所有的行人都很失望。
人們還在那裡為事情的究竟而爭得熱鬧非凡,卻不料,故事的主角卻跑了個無影無蹤。人們都很失望,沒能見證一次逮捕、一次審訊,因為,說到底,人們既然都已經參與了,總該有權利知道故事的結局吧,是不是?只有警察不覺得失望,他們高高地舉起一條不帶武器的、相信宿命的胳膊,任由事情自行發展,希望那兩個人繼續久久地跑下去,一個逃,一個追,因為,一旦跑過了帕斯基耶街,那就不再是他們負責的地界了。
此外,兩個人的一追一逃實際上也很快就終止了。為了看得更清楚,阿爾貝用衣袖擦了一下臉,他跑得就像一個命懸一線的人,速度極其快,而希臘人則太肥胖,追不上他,不一會兒,他就被甩開了整整兩條街,然後,三條街,再後來,四條街,阿爾貝先是向右跑,接著往左跑,他只要不是轉個圓圏又回來撞上安東納普洛斯就行,他已經不用再擔心了,假如不用考慮到他已經被打碎了牙齒,打破了眉弓,臉上有血腫,肋骨疼得很。
這個身上流著血、走路搖搖晃晃的人很快又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行人們見他過來,紛紛不安地躲開。阿爾貝明白到,他已經成功地拉開了行兇者和他之間的距離,也意識到自己的形象對周圍人所產生的糟糕效果,於是,就在斯克里布街的噴泉處停了下來,捧了些水洗了一把臉。也正是在這一時刻,他才開始感覺到疼痛。尤其是裂開的眉弓。他沒有辦法止血,即便他用衣袖緊緊壓著額頭,血依然流得到處都是。
一個戴著帽子、衣著漂亮的年輕女郎獨自一人坐著,把她的手包緊緊貼在身邊。阿爾貝一走進候診室,她就把目光移到了別處,要想不被人看到,那是很不容易的,因為這裡頭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且還是面對面地待著。她的身子扭來扭去,瞧著窗外,而窗外實際上什麼都看不到,她偶爾還咳嗽幾下,咳嗽時就趕緊用手捂住臉,好像更擔心被他注意到,而不是瞧著他的慘樣,他還一直在流血—他從頭到腳都是血跡斑斑—他那破了口子的腦袋說明,他剛剛經歷了一段糟糕的時刻。而眼下,在從公寓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和嗓音,馬爾蒂諾大夫的身影最終出現之前,他又經歷了第二段糟糕的時刻。
年輕女子站了起來,但馬上又停住了。看到阿爾貝的那副模樣後,大夫對他做了個手勢。阿爾貝走向前,年輕女子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一言不發,重新坐下,像是被罰了一樣。
醫生什麼也沒問,把了把他的脈,這裡摁摁,那裡摁摁,做了一個簡明的診斷:「你的嘴臉被揍得可以啊……」接著用紗布堵住牙齦上的裂口,囑咐他去看牙醫,還給他縫合了眉骨處的傷口……
「十法郎。」
阿爾貝翻開他的所有衣兜,開始扒拉,結果只有幾枚硬幣掉到了椅子底下,他趕緊趴在地上撿,醫生一把拿過所有的錢,根本就不到十法郎,差遠了,他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一言不發地領著阿爾貝走向門口。
一種恐懼感立即就攫住了阿爾貝。他緊緊拉住了那一道寬得足可通車輛的大門的門把,世界開始在他的周圍旋轉起來,他的心怦怦跳得厲害,他直想吐,感覺就要倒在原地,或者就要扎入土地之中,就像要陷入流沙之中。一種可怖的眩暈感。他睜圓了眼睛,手摁著胸口,簡直可以說,他就是一個心臟病發作的病人。門房立即趕過來。
「您不會吐在我門前的人行道上吧?」
他無法回答。門房看了看他剛縫合的眉骨,點了一下頭,然後抬眼看天,心想,沒有什麼比人更嬌弱了。
發作並沒有持續。很劇烈,但很短暫。他曾經經歷過同樣的情況,就在1918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在被埋入彈坑之後的那幾個星期中。即便在夜裡,他也會驚醒,夢見自己埋在土地下,窒息而死。
當他開始行走時,街道在他的周圍跳起舞來,他似乎覺得,現實環境是全新的,比真實的要更模糊一些,更撲朔迷離,搖搖晃晃,影影綽綽。他踉踉蹌蹌地走向地鐵站,每一記響聲、每一個動靜都會讓他驚跳起來,他一連二十次地扭過頭去看,提防著隨時有可能出現的那個巨人普洛斯。真是倒霉透頂了。在一個如此的大城市中,人們有可能待上整整二十年而不會遇見一位老朋友,而他,他卻一下子就撞上了那個死敵希臘人。
阿爾貝的牙開始劇烈地疼起來。
他在一家咖啡館門前停下,想喝他一杯卡爾瓦多斯蘋果燒酒,但是在點酒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識到,他所有的錢已經全都給了馬蒂諾醫生。他又走出咖啡館,去乘地鐵,不太流通的空氣幾乎令他窒息,一陣極度焦慮的情緒掐住了他,他返回到地面,步行走完最後的一段路,回家後,他已經疲憊不堪,白天剩下來的時間裡,他一直渾身哆嗦著,不停地回想他所遭遇之事的種種細節。
他莫名其妙地發怒。他本來應該在第一次遭遇他時就把他殺死的,這個渾蛋希臘人!但在通常情況下,他對待自己的生活會如同看待一場無名的災難,他從心底裡感到自己的渺小,他感覺他很難能逃脫這一切,在他的意願中,某種抗爭的念頭也被粉碎了。
他瞧了瞧鏡子裡自己的形象,整張臉都腫得很厲害,血腫處有了淤青,真是一個苦役犯的腦袋。以前,他的戰友也曾一樣,瞧著鏡子裡的自己,以證實自身的黴運。阿爾貝把鏡子扔到地上,然後,不帶一絲憤怒,把摔碎的鏡片一一撿起,然後再扔掉。
第二天,他什麼也沒吃。整個下午,他就在客廳裡一個勁兒地轉圈,像是旋轉木馬那樣。每當他重新想起這件事,恐懼感就重新把他攫住。他生出種種愚蠢的想法:既然希臘人已經找到了他,就一定會四處打聽,會去找他的老闆,會找到這裡來,向他討債,把他殺死。阿爾貝跑到窗邊,但是,在那裡,他根本就看不到普洛斯可能會露面的那條街,他只能看到房東的家,像往常一樣,貝爾蒙夫人就站在窗後,目光空洞,神色茫然,沉浸在回憶中。
未來的前景一片暗淡。不再有工作,被希臘人緊緊跟蹤,必須搬家,尋找另一份活兒。好像這件事很容易似的。
隨後,他漸漸安下心來。要說希臘人會找上門來,那純粹就是一個笑話、一個幻想罷了。首先,他又能怎麼著呢?他難道會發動他的全家人,以及整個行會的同行,來尋找一個裝有嗎啡的紙盒嗎?更何況,那裡頭的內容都已快耗盡了,簡直是滑稽可笑之極!
但是,阿爾貝腦子裡想到的東西,他的軀體卻無法在行動中分享。他繼續顫抖不已,他的害怕顯然毫無理性可言。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黑夜來到,隨著黑夜一起降臨的,則是鬼魂、恐懼。黑暗所造成的情緒放大並摧毀了他僅剩下的那一點兒清醒,驚恐又佔了上風。
阿爾貝哭了,他很孤獨。關於阿爾貝生命中的眼淚,足可以寫出一個故事來。這些眼淚,絕望的眼淚,根據他所看待的是生命還是未來,會在憂傷和恐懼之間漂移不定。他時而直冒冷汗,時而憂鬱萬分,時而心跳加速,時而悲觀絕望,時而感到窒息,時而又眩暈不已。他心裡想,自己再也不能離開這個套間了,但同時,他又不能再留在那裡頭了。眼淚加倍,越流越多。逃跑。這個詞突然在他腦海裡鳴響起來。逃跑。由於黑夜的緣故,這一想法漸漸地膨脹,擴大,擠碎了所有其他的前景。他不再想象這裡的未來,不僅是這個房間裡的,同樣也是這一城市中的,這一國家中的未來。
他跑到抽屜前,翻出那些帶有殖民地風光的照片,那些明信片。一切從零再開始。接下來的一記閃電映現出了愛德華的形象。阿爾貝衝向大衣櫃,找出那個馬頭面具。他小心地戴上面具,就像在拿捏一件珍貴的古董一樣。他立即感到受到了掩蔽、保護。他很想看一看自己,想從垃圾桶裡翻找出一塊相當大的玻璃片,但是不可能。於是,他只能在玻璃窗上尋找他自己的映像,結果遇見了一張馬臉,他的恐懼消失了,一種親切的溫和感籠罩了他,他的肌肉也放鬆了下來。在慢慢地適應過程中,他的目光落到了院子的另一端,落到了貝爾蒙夫人的窗戶上。她已經不在那裡了。只有從很遠的一間房子裡照過來的一道微光,還映在方格玻璃窗上。
霎時,一切都變得明朗了。
阿爾貝必須先深深地吸上一口氣,才能摘下馬頭面罩。他感覺到一陣寒冷,特別不舒服。就像那些爐子那樣,由於燃燒時積累了很多的熱量,當爐火熄滅很長時間之後,還能保持相當的溫暖,阿爾貝也事先儲存了一點點力氣,足夠用來開啟房門,把馬頭面具夾在胳膊底下,慢慢地走下樓梯,掀開雨布,然後,他發現,裝著嗎啡的那個硬紙盒不見了。
他穿過院子,在人行道上走了好幾米,夜空現在是一團漆黑,他夾緊了胳膊底下的馬頭面具,摁響了門鈴。
貝爾蒙夫人過了很長時間才過來應門。她認出了阿爾貝,一句話沒說就開啟了門。阿爾貝走了進去,跟在她後面,他們穿過一條走廊,進入一個窗戶板已經開啟的房間。露易絲睡在一張兒童床上,床有些過於狹窄,但她雙腿蜷曲著,睡得很香。阿爾貝朝她俯下身來,這個熟睡中的孩子顯現出一種出奇的美。地上,躺著愛德華,身上蓋著一條白色的被單,在陰影的映襯下,那白色變成了一種象牙色,他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走進屋來的阿爾貝。在他身邊,擺著裝有嗎啡的硬紙盒。十分內行的阿爾貝馬上就確認,嗎啡的數量並沒有減少太多。
他微微一笑,為擺脫束縛,戴上了馬頭面具,向愛德華伸出手去。
將近子夜時分,愛德華坐在窗戶底下,阿爾貝坐在他邊上,很認真地把愛德華畫的那些紀念碑的圖樣放到膝蓋上。愛德華看了一眼他朋友的臉。真夠慘吶。
阿爾貝說:
「好吧,你給我好好地解釋一下。這個關於紀念碑的故事……你到底是怎麼看的?」
正當愛德華在一個新的對話本上寫著他的句子時,阿爾貝翻閱起了那個素描本。他們研究了這一問題。這件事情中,一切都是能夠解決的。他們根本用不著建立什麼皮包公司,只需要一個銀行賬戶就行了。也不需要什麼辦公室,只要一個簡單的郵箱就可以。關鍵的問題,是要在一段相當有限的時間內,對客戶推廣一種非常有吸引力的促銷,讓客戶把訂貨的預付款打過來,然後,他們立馬帶著錢逃跑。
只剩下一個問題,而且是個極大的問題:要啟動這筆生意,首先還是需要有錢。
愛德華恰恰就是沒有弄明白,為什麼這個啟動資金問題,以前還是如此重要,簡直就徹底束縛住了阿爾貝的頭腦和手腳,還讓他幾乎動怒,而現在,它怎麼就變得不再要緊,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障礙而已。很顯然,這應該跟他眼下的身體狀態有關,他的血腫,他剛剛縫合的眉弓,他青腫的眼睛……
愛德華又想起來幾天前阿爾貝的那次外出,想起來他回來後的那種失望;他想象著一個關於女人的故事,一段愛的悲傷。他尋思著,阿爾貝是不是因為受到了一時性的憤怒的打擊,才做出的這個決定?他會不會明天就不幹了?無論如何,愛德華別無他擇,假如他想投身到這一冒險之中(天知道他是多麼執意地看重這個!),那他就得豁出去幹,把他戰友的決定看成是深思熟慮後的舉措。然後,為他祈禱吧。
這場對話中,阿爾貝顯得很正常、很理智,他說的話都很合乎情理,只不過在說到一個句子的正當中時,突如其來的寒戰會讓他從頭到腳都亂抖起來,儘管房間裡溫度不太高,他還是會大量出汗,尤其是手掌心。這一刻,他同時就成了兩個人,一個像一隻兔子似的哆嗦不已,是被活埋在彈坑中的前法國兵;另一個則在那裡思考、計算,是銀行的前會計。
因此,做生意所需要的錢,怎樣才能弄到手呢?
阿爾貝久久地瞧著那個馬頭面具,只見它也在靜靜地盯著他。落在他身上的這一平靜、親切的眼神,對他是一種鼓勵。
他站了起來。
「我想我可以找到辦法……」他說。
他一直走到桌子前,慢慢地清理著桌上的雜物。
他坐了下來,桌子上鋪開了一張紙,擺上了墨水瓶、羽毛筆,他思考了很長時間,然後,在信紙的左上方寫下了自己的姓名與地址之後,他寫道:
尊敬的先生:
您上次邀我拜訪貴府期間,曾熱心地向我推薦了您門下某公司的一個會計職位。
假若這一推薦還有效的話,請相信我很願意……
據小說作者自己的說法,這句格言是法國作家帕特里克·朗博(patrickrambaud,1946—)在自己的小說《戰役》(1997年龔古爾文學獎作品)中藉助於某主人公之口說的。
這裡有文字遊戲,「從嫁妝那一面看上去」的原文為「vuededot」,與「從背面看上去」(vuededos)為同音片語。
這幾位都是當時法國有名的政界人物。其中,保爾·德夏奈爾(pauldeschanel,1855—1922)曾任法國總統。雷蒙·普恩加萊(raymondpoincaré,1860—1934)曾任法國總理與總統。雷翁·都德(léondaudet,1867—1942)不僅是政治家,還是作家和記者。
「槍口朝左」(passerl’armeàgauche)在法語的軍隊俚語中意為「死去」。
安瓿:拉丁文ampulla的譯音,容量一般為1—25ml。
據小說作者自己的說明,這句話引自法國作家喬治·貝爾納諾斯(georgesbernanos,1888—1948)的某部作品。
對一個人的背或者一件東西畫十字,表示最終告別或者徹底放棄。這是西方人的一個習慣動作。
這裡的瑪麗亞公主(princessemarie)應該是指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中的瑪麗亞·博爾孔斯基,她是虔誠的基督教徒,長得有點醜,但為人善良、性格溫順。
尼古拉·博爾孔斯基王子(princenicolasbolkonsky)是托爾斯泰長篇小說《戰爭與和平》中的人物。他是退休的俄羅斯將軍,安德烈和瑪麗亞的父親。在小說中,他被描寫得脾氣很大、倔強、粗魯,但英勇。
格萊姆(golem),是猶太民間傳說中有生命力的假人或曰魔像,相傳是用巫術灌注黏土而產生的有自由行動能力的人偶。該詞曾在《聖經·詩篇》中出現過,本意是「原料」「胚胎」或「未成形的體質」,寓指上帝尚未塑造完全的人類。
恩斯特·維爾格蘭(ernestvilgrain,1880—1942):法國的一個麵粉廠主。他於1919年建立了所謂的「維爾格蘭棚舍」,這些商店極其簡陋,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的低價,為巴黎以及郊區居民提供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此舉在數年中為穩定法國的物價做出了一定貢獻。
《西部閃光報》(l’ouest-Éclair):後來改名為《法蘭西西部報》(l’ouestfrance)。
斯佳納萊爾(sganarelle)是莫里哀喜劇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一個人物,且常常由莫里哀自己來扮演。這個詞最初來自於義大利語的動詞「sgannare」,意思為「使人醒悟」「讓人睜眼看清」。
帕利亞喬(pagliaccio)本來是義大利人魯傑羅·雷翁卡瓦洛(ruggeroleoncavallo)的一齣二幕歌劇《帕利亞奇》(1892)中的主人公。
這一段文字是對西班牙老牌汽車商生產的希斯巴諾-蘇莎牌汽車標誌「鸛」的造型的具體描繪。
喬治·基納梅爾(georgesguynemer,1894—1917):法國空軍王牌飛行員,戰鬥英雄,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曾取得五十四次戰鬥的勝利,最終在戰鬥中犧牲。
扶輪社(rotary)是一個世界性的慈善服務組織,世界各地共有三萬多個扶輪社。它以增進職業交流及提供社會服務為宗旨,致力於世界親善及和平。全球第一個扶輪社於1905年創立於美國。
原文如此,上文中說到的是瑪德萊娜拜訪伊馮娜。這裡卻是伊馮娜拜訪瑪德萊娜,或可理解為是另一次拜訪。
斐迪南·福煦(ferdinandfoch,1851—1929):法國元帥,軍事家,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先後任法國第九集團軍司令、法軍總參謀長、協約國軍隊總司令。
原文如此,上文說的是十一月十一日,即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停戰紀念日。十一月一日是「萬聖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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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德魯(henridésirélandru,1869—1922):法國的著名連環殺手,曾先後殺害多名女子,以「崗拜地方的藍鬍子」的外號而聞名遐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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