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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認為這場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的人,全都早早離開了人世。準確地說,他們死於戰爭。因此,在十月份,當阿爾貝聽到關於停戰的種種傳聞時,心中總是存有不少疑惑。他根本就不相信,就如同他不那麼相信當初的那種宣傳,說是德國佬的子彈是那麼軟弱無力,打在軍裝上就會像熟透的梨一樣,自己就爛得粉碎,記得,這樣的說法曾經讓法國軍隊笑翻了天。過去的四年中,阿爾貝可是見多了那樣的人,嘲笑起德國人的子彈來毫不留情,結果中彈丟掉了性命。
他深深地意識到,他之所以拒絕相信停戰即將來臨,全是因為一種迷信的想法,即:人們越是期望和平,就越是不敢相信宣告和平來臨的訊息,正所謂唯不信方能去除厄運。只是到了後來,訊息日復一日地傳來,好似波濤一浪高過一浪,傳遍了四面八方,人們這才開始相信,戰爭當真就要終結了。人們甚至還聽到了一些說法,幾乎叫人難以相信,說是軍方要遣返那些在前線轉戰多年的最資深的老兵。當停戰最終變成一種合理的前景時,就連那些最悲觀的人心中也充滿了活著走出戰場的希望。結果呢,連反攻也成了問題,因為再也沒人對此抱有熱情了。據說,163步兵師將試圖從默茲河的另一側強行通過。一些人還在說要與敵人周旋到底,但總體而言,從下面來看,在阿爾貝及其戰友的眼裡,自從協約國聯軍在佛蘭德地區獲勝,里爾解放,奧地利軍潰敗,土耳其人投降以來,士兵們就再也不像軍官那樣熱衷於戰局的進展了。義大利軍反攻取勝,英國人打到了圖爾奈,美國人打到了夏蒂雍……他們已經看到勝利在望。大部分人開始玩起了拖延戰術,就像球賽勝局已定,只等終場的哨聲響起。官兵之間畫出了一條清清楚楚的分界線,一邊,是那些士兵,跟阿爾貝一樣,更願意靜等戰爭的結束,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守著行李裝備,抽抽菸,寫寫信;另一邊,則是那些焦慮不安的人,只想在戰爭的最後日子中趁機再殺他幾個德國佬。
這一條明顯的界線,恰好把軍官們跟所有其他人分隔開。沒什麼新鮮的,阿爾貝心想。當官的嘛,總想佔領儘可能多的地盤,只為能在談判桌上佔據更有利的地位。為了一點點好處,他們就會鼓動你們說,只要再攻佔三十米陣地,就能真正改變戰役的結局,而今天的死則要比昨天的死遠遠更有價值。
奧爾奈-普拉代勒中尉就屬於這一類軍官。所有人談到他時,都會省去他姓名中的名字、代表貴族的姓氏「德」、複姓中的「奧爾奈」,連同那一短槓,只叫他「普拉代勒」,大家知道,那是會讓他大為光火的。但人們不用擔心,他以名譽擔保,永遠都不會顯露出怒氣。他可是一個貴族,一個有教養的人。阿爾貝不喜歡他。興許因為他長得很漂亮。這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傢伙,風度翩翩,舉止瀟灑,滿頭深棕色的捲髮,一個筆挺的高鼻樑,兩片薄薄的嘴唇就像畫出來的一樣。還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對於阿爾貝,這卻是一張真正的醜臉。所有這一切,讓他有了一種憤怒的神態。總之,這是個毛毛躁躁的小夥子,並沒有巡洋艦的穩態:要不就是急匆匆,要不就是慢吞吞,除了這兩種極端,就沒有任何的中間成分。他走路時,總是一個肩膀向前傾,就好像是在推著一件傢俱,他總是飛快地衝到你跟前,猛地一下就坐下來,這就是他的一貫節奏。這樣的一種混合體,甚至還相當奇特:以他那種貴族化的行為舉止,明明顯得十分有教養,卻又透出本質上的粗魯。稍稍有些像是這場戰爭的形象。興許正是因為這一點,他才能在戰場上如魚得水,悠然自在。此外,他的那一副肩寬背闊的好身材,也來自於划船和打網球這樣的鍛鍊。
阿爾貝最不喜歡的,是普拉代勒身上的毛髮。黑乎乎的體毛,佈滿全身,甚至連手指節上都有,而在喉結底下,就有一叢毛從衣領的開口處支稜出來。在和平時期,他肯定每天都要刮上好幾次,以免給人一種曖昧可疑的感覺。當然,也不乏女人被這毛髮所吸引,這些毛髮,如此有男人味,陽剛、威猛,還隱約有些西班牙風格。不過塞茜爾是根本不會那樣想的……總之,即便不談到塞茜爾,對這個普拉代勒中尉,阿爾貝也是不會有什麼好感的。而且,他對中尉總是心存疑慮。因為他喜愛衝鋒陷陣。發動進攻,狠狠打擊,征服對手,這一切真的是他的快樂所在。
其實,一段時間以來,他已遠不如平常那般活躍了。很明顯,停戰的前景讓他的心境跌到了最低谷,他的愛國衝動也蕩然無存。一想到戰爭即將結束,普拉代勒中尉就有點兒活不下去的意思,他的精神被殺死了。
他表現出令人不安的焦躁。隊伍中精氣神的短缺讓他苦惱不已。當他走進戰壕,動員他計程車兵們時,他只覺得自己是在白白地浪費熱情,無論他有多麼慷慨激昂,士兵們總是一副氣餒的熊樣,他每說到要用最後一梭子子彈,以致命的一擊,徹底地消滅敵軍時,得到的回應,只有幾聲相當模糊的咕噥聲,那些傢伙總是小心翼翼地點點腦袋,鼻子尖衝著自己的軍靴。他們不僅僅是害怕會就此死去,還想到了會在現在這樣一個時刻死去。阿爾貝心想,最後才死去,就跟最先就死去一樣,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
然而,這恰恰就是即將要發生的事,無可避免。
迄今為止,在等待停戰來臨的時光中,他們過著還算平靜的日子,可是,突然間,一切就全變了。一道命令從天而降,要求派人更近距離地去偵察德國佬的情況。其實,人們並不非得成為一個將軍才能意識到,德國佬就跟法國兵一樣,他們也在等待戰爭結束。但這還是無法阻止上頭下命令,這樣一來,就必須過去轉一轉,看一看了。而從那一刻開始,就沒有人能確切地重新構建起各個事件之間的前後關係了。
為完成這一偵察任務,普拉代勒中尉挑選了路易·泰裡厄和加斯東·格里索尼埃,很難說得清為什麼派這兩人去,一老一少,興許,是想來一個勇猛和經驗的組合吧。反正,一點兒用都沒有,因為兩個人在接受任務之後都沒能活過半個鐘頭。正常情況下,他們無須挺進得更遠。他們應該沿著東北方向的一條線走上二百米,用大鉗子剪開鐵絲網,然後繼續匍匐前進,來到第二排鐵絲網前,仔細偵察一番,然後返回來報告說,一切正常,因為他們確信,那裡真的沒什麼可看的。此外,這兩個士兵也不會為自己如此地靠近敵軍而有什麼擔憂。鑑於最近幾天的現狀,即便德國佬發現了他們,也會任由他們在那裡看個夠,然後安然返回的,這一趟公差只是一種消遣而已。只不過,就在這兩個偵察兵貓著腰弓著背向前行進時,他們像兔子一樣被人開槍打中了。只聽得槍聲傳來,砰砰砰三聲響,然後,又是一片寂靜;對敵軍來說,事情了結了。大夥兒立即試著探出頭去看他們,但他們似乎早已走到北邊去了,人們根本無法確定他們究竟倒在了什麼地方。
阿爾貝周圍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屏住了呼吸。隨後,是幾聲怒吼。混賬王八蛋。德國佬就是這樣,如此野蠻,如此卑鄙,真是一幫敗類!更何況,這還是一老一少啊!可這改變不了什麼,所有人心中都認定,德國佬殺死的不僅僅是兩個法國士兵,這一舉動,就等於打倒了兩個象徵。總之,所有人都暴怒了。
在隨後的時刻中,炮兵們帶著一種實屬罕見的敏捷,從後方朝德軍陣地射出了一大批七五式炮彈,真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得到訊息的。
之後,便是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德國人立即予以回擊。而法軍方面,根本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召集起了所有士兵。他們將馬上向對方—這幫蠢貨—清算總賬。這一天是1918年十一月二日。人們還不知道,用不了十天,戰爭就將結束了。
此外,這還是在亡靈節這一天發起的進攻。要說跟象徵意義毫無關聯,可真有些自欺欺人了……
阿爾貝心裡在想,我們就將這樣重新裝備起來,準備登上那些斷頭臺(他們就是這樣看待並且稱呼那些用來爬出壕溝的梯子的)了,頭一低,背一弓,向敵人陣地發起猛烈進攻。所有的小夥子排成長長的一列,像拉滿了弦的弓一樣,費勁地嚥著唾沫。阿爾貝排在第三位,就在貝里和小佩裡顧的後面,只見佩裡顧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證實每個人是否都準備就緒了。他們的目光交會到了一起,佩裡顧用一種正準備開個調皮玩笑的孩子的表情,衝他微微一笑。阿爾貝試圖報以一笑,作為回應,卻沒能笑出來。於是,佩裡顧又轉過頭去。他們等著進攻的命令,一種焦躁在他們的胸中搏動。德國佬的行為激起了法國士兵的強烈憤慨,每個人都蓄勢待發,準備一洩心中的怒氣。在他們頭頂上,炮彈從兩個相反的方向劃過天空,震撼著大地,直至深深的戰壕。
阿爾貝從貝里的肩膀上方朝前望去。普拉代勒中尉已經爬上了一個小小的前哨,正用望遠鏡掃視著敵軍的陣地。阿爾貝又回到隊伍中自己的位子上。若是沒有如此轟鳴的爆炸聲,他說不定還能思考一下,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心神不定,但是,無比尖厲的呼嘯聲接連不斷地傳來,其間還時不時地夾雜有隆隆的爆炸聲,讓人從頭到腳都顫抖不已。在這樣的情境中,你得趕快聚集起你的精神來。
眼下,小夥子們正等著進攻的命令。這確實是我們觀察這位阿爾貝的不錯機會。
阿爾貝·馬亞爾,一個瘦瘦的小夥子,性情稍稍有些遲鈍,審慎。他話不多,對數字很有天賦。戰前,他在巴黎聯合銀行的一家支行做會計。但他不怎麼喜歡這份工作,之所以待在那兒工作,全是為了他的母親。馬亞爾太太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而且她喜歡那些當頭兒的。當然啦,阿爾貝,一家銀行的頭兒,瞧您說的,想到此,她立馬就興奮起來,堅信她兒子憑著「他的聰明才智」不久就會爬上高位。她這種對權力的強烈興趣遺傳自她的父親,她父親在郵電部的一個辦公室為副主任做助理,把工作部門中的等級之分看作是宇宙萬物的一種暗喻。馬亞爾太太喜愛所有的頭兒,無一例外。她絲毫不在乎他們的才能,更不問他們的出身。她儲存有克雷孟梭、莫拉、普恩加萊、饒勒斯、霞飛、白里安等人的照片。她的丈夫原本是羅浮宮博物館裡一支身穿制服的保安隊的頭兒,自從他去世後,偉人們總會使她產生一種非同尋常的感受。阿爾貝對銀行工作總是不太熱情,但表現得還算差強人意,對他母親的嘮叨也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對自己的母親,這一點就算是最不錯的了。但他畢竟已經開始制訂自己的計劃。他想出去走走,他渴望前往越南的北圻地區,不過,的確,這意願還有些模糊。無論如何,他要離開他的會計職位,去做別的事。但阿爾貝不是一個果斷的傢伙,做什麼事情都是拖拖拉拉地。然而,當生活中有了塞茜爾時,他一下子就變得快速利落了,當即就有了激情,塞茜爾的眼睛,塞茜爾的嘴,塞茜爾的微笑,當然了,這之後,是塞茜爾的乳房、塞茜爾的屁股,你怎麼還可能去想別的。
在我們今天看來,阿爾貝·馬亞爾似乎並不算高,一米七三,但在他那個年代,這已經相當不錯了。姑娘們會另眼看他。尤其是塞茜爾。其實……阿爾貝對塞茜爾也另眼看待,過了一陣子,由於她注意到對方几乎無時無刻地那麼瞧她,她便感覺到了他的存在,當然啦,她也回應了他。他有一張令人看了就心軟的臉。在索姆河戰役中,有一顆子彈擦過他的右側太陽穴。他當時害怕極了,但那隻不過給他留下了一道括號形狀的傷疤,讓他的右眼輕微地有些斜拉,並給了他一種氣派。在他接下來的那次探親休假中,塞茜爾受到了迷惑,不禁有些想入非非,用食指的指尖輕輕撫摩著它,這並沒有安撫他的情緒。小時候,阿爾貝蒼白的小臉幾乎是圓圓的,沉重的眼皮又腫又脹,看上去就像一個憂傷的小丑人物皮埃羅。馬亞爾太太常常自己不吃,而把紅肉都留給阿爾貝吃,她相信,兒子的臉色之所以那麼蒼白,都是因為缺血,得補血。阿爾貝向母親解釋過千百遍,說是兩者之間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白費口舌了,全都不頂用,他母親可不是那麼輕易就會改變自己想法的主。她總是能找到種種例子、種種理由,她就怕別人說她錯了,甚至在她的來信中,她也會經常提起好多年前的事兒,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這讓阿爾貝真的有點兒受不了。她總是在問自己,是不是因為這個,阿爾貝才在戰爭剛一開始就應徵參了軍。當馬亞爾太太得知兒子當兵的訊息時,不禁高聲尖叫起來,對他大吵大鬧,不過,她是一個情感極其外露的女人,在她身上,你根本就無法辨別哪些成分是出於害怕,哪一些又是在演戲。她大喊大叫了一陣,揪扯著自己的頭髮,絕望至極,但她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由於她對戰爭有著一種傳統的想法,她很快就說服自己堅信,阿爾貝憑著「聰明才智」,很快就會脫穎而出,青雲直上,她彷彿已經看到他衝在隊伍的最前面,一路殺向敵人。她在心底裡認定,他正在完成一番英勇壯舉,他馬上就會當上軍官的,上尉、上校,甚至是將軍,這樣的事情,人們在戰爭中早已見多不怪了。阿爾貝則任她在一旁說個痛快,並沒有理睬她,只顧收拾著自己的行李。
至於跟塞茜爾,事情就大不一樣了。戰爭沒有讓她畏懼,首先,這是一種「愛國義務」(阿爾貝非常驚訝,之前,他可從來沒有聽她說過這樣的詞語);其次,也沒有什麼害怕戰爭的理由,這不過是一個形式而已。所有人都這樣說。
阿爾貝,對戰爭還有一點小小的疑慮,不過,塞茜爾倒是跟馬亞爾太太有些相似,她們都抱有一些相當肯定的想法。聽她的說法,戰爭之火不會持續太久,阿爾貝差不多也相信。無論塞茜爾對阿爾貝說什麼,用她的手,用她的嘴,用所有的一切,阿爾貝全都相信,她是可以對他隨便說什麼的。假如人們不認識她的話,那人們恐怕無法理解,阿爾貝這樣想道。對於我們,這個塞茜爾,那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僅此而已。而對於他,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在他看來,塞茜爾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都由一個特別的分子組成,她的氣息帶有一種特殊的香味。她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很好,對你而言,這眼睛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對阿爾貝,這雙眼睛就是一片深淵、一堵懸崖。來吧,捧住她的嘴,一瞬間裡把你自己想象成他,想象成我們的這位阿爾貝吧。從這張嘴裡,他已經接受過那麼火熱、那麼溫柔的親吻,它總是讓他不由自主地收緊小腹,急於爆炸,他感覺到她的唾液流入了他的體內,他帶著萬分的激情把它喝下,那時候的她完全可能產生如此的神蹟,讓他覺得塞茜爾已經不僅僅是塞茜爾了。那是……結果,沒想到她竟然支援這場戰爭,覺得打勝仗唾手可得,殊不知阿爾貝曾朝思暮想的是被塞茜爾嘴裡的唾液好好蹂躪。
今天,很顯然,他對事物的判斷已經相當不同了。他知道,戰爭不是什麼別的,只是一場真槍實彈的豪賭,要想在戰爭中倖存下來,多活上四年,基本上就得取決於神蹟的降臨了。
說真的,眼看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卻最終要被活埋,可真是夠倒霉的。
然而,事情恰恰就要這樣發生了。
被活埋,小阿爾貝。
錯就錯在「運氣不好」,他母親恐怕會這樣說。
普拉代勒中尉掉頭轉向他的部隊,他的目光落在了正站在第一排兩邊一左一右計程車兵身上,只見他們的目光也在盯著他,彷彿他就是救世主彌賽亞。接著,他點了點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幾分鐘之後,阿爾貝微微彎下腰,跑進了一片世界末日的景象中,被淹沒在呼嘯而過的槍林彈雨之下,只見他腦袋縮在脖腔中,用盡全力握住槍,邁開沉重的腳步,向前跑去。由於這幾天下了好幾場雨,軍靴底下的泥土變得又厚又黏。在他旁邊,一些傢伙像瘋子一樣吼叫,為了自我陶醉,也為了給自己鼓勁。另一些士兵則相反,像阿爾貝一樣,前進時精神集中,肚子發緊,喉嚨發乾。所有人都受到了一種終極憤怒的激勵、一種復仇渴望的武裝,奮力衝向敵軍。事實上,這興許就是停戰傳聞所帶來的一種反常效果。他們已然承受了那麼多的苦難,如今看到這場戰爭馬上就將如此結束,那麼多戰友死去了,而那麼多敵人卻依然活著,人們幾乎想要來一場屠殺,要一勞永逸地結束一切。無論是誰,格殺勿論。
甚至連阿爾貝也被死亡的想法嚇壞了,準備著奮力殺死第一個朝他衝來的敵人。然而,有不少障礙在阻止他那樣做;奔跑中,他應該有些向右偏移。一開始,他好歹還能一直沿循中尉指定的路線,但是紛飛的子彈和呼嘯的炮彈迫使他時而向左一偏,時而又向右一偏,呈「之」字形地向前衝。尤其還因為,正好衝在他前面的佩裡顧剛剛被一顆子彈打中,雙腿一軟,撲倒在地,幾乎就倒在他的雙腳上。阿爾貝來不及反應,便從他的身上跳了過去。他因此失去了平衡,向前一連衝出去好幾米,摔倒在老格里索尼埃的屍體上,說來也巧,正是這個老兵方才意外的死,才向人們發出了最後這一番大規模傷亡的開始訊號。
儘管聽到前後左右不斷傳來子彈的嗖嗖聲,阿爾貝看到那老兵的屍體就躺在那裡,還是一下就停下了腳步。
這是他的軍大衣,他一眼就認了出來,因為他總是在釦眼上彆著一個小玩意兒,紅色的,他說,那是他的「恐怖勳章」。這個格里索尼埃,他可不是一個頭腦靈活的精細人。這傢伙不太講究,卻很勇敢,所有人都很喜歡他。就是他,沒錯。他大大的腦袋像是鑲嵌進了淤泥中,身體的其他部分也摔得稀巴爛。而就在他的旁邊,阿爾貝認出來那個更年輕計程車兵路易·泰裡厄。他也一樣,身體的一部分被淤泥覆蓋,蜷縮成一團,那姿勢,活像是母腹中的胎兒。多麼驚心動魄啊,死在了這樣的年紀,這樣一種姿態中……
阿爾貝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攫住了他,應該是一種直覺吧,他抓住那個老兵的肩膀,使勁地搖晃他。死屍笨重地翻了一個身,俯趴在了地上。對於阿爾貝,他需要好幾秒鐘時間才能認清眼前這個事實。然後,事實真相撲到他的腦子中:當一個人衝向敵人時,是不會背上中兩槍而死去的。
他跨過屍體,又挪動了幾步,身體始終壓得很低,人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無論是彎著腰,還是直著腰,子彈一飛過來,還是能打中你的,但那畢竟是一種本能反射,要儘可能少地暴露自己,就彷彿他們始終是在對上天的畏懼之中打著仗。他現在來到了小路易的屍體前。只見他雙拳緊握,放在嘴邊,就這樣,那麼年輕,真讓人不可思議,怎麼的,他才二十二歲啊。阿爾貝看不到他那沾滿泥漿的臉。他只看到他的背,中了一顆子彈。加上那老兵背上中的兩顆子彈,一共三顆子彈。這數字,跟之前聽到的三聲槍響完全對上了。
當阿爾貝重新爬起來時,他還因剛剛的發現而有些懵懂。不知道這究竟意味著什麼。離停戰的日子沒有幾天了,士兵們早就不再急於挑逗德國佬了,能催動他們進攻的唯一方式,就是激起他們的憤怒:那麼,當那兩個士兵被人打中背部的時候,普拉代勒究竟在哪裡呢?
天哪……
阿爾貝被這一想法驚得目瞪口呆,他轉過身來,這時候,他發現,普拉代勒中尉就在幾米開外的地方,帶著全部裝備正朝他這邊飛跑過來。
他的動作十分果敢,他的腦袋挺得直直的。阿爾貝看得很真切,尤其是中尉那明亮而又直接的眼神。堅定不移。一下子,一切都開朗了。
正是在這一時刻,阿爾貝明白,自己即將死去。
他嘗試著想邁腿,但身不由己,什麼都動不了,無論是他的腦子,還是他的雙腿,全都動彈不得。一切來得實在太快。我對你說過的,這個阿爾貝,可不是一個敏捷迅疾的人。普拉代勒跑了三大步,就趕到了他的前頭。邊上,恰好有一個大洞,一個炮彈炸開的洞。阿爾貝的胸脯捱了中尉肩膀結結實實的一撞,一下子就喘不過氣來。他腳底一滑,企圖保持平衡,但身子向後倒下,張開胳膊跌進了洞裡。
就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隨著他跌入坑洞,他看到了普拉代勒的臉正在遠去,而就在這一閃而過的目光中,他現在明白了其中包含著的藐視、確認,還有挑釁。
阿爾貝落到深坑的底部後,就地翻滾了幾圈,靠著背上背包的摩擦力,好不容易才停了下來。他被手中的步槍絆住了雙腳,不過最終還是成功地站了起來,並立即靠在了斜向的洞壁上,就好像害怕被人聽到或者找到,馬上就把脊背貼住房門似的。他穩穩地站住了腳跟(腳下的黏土就像一塊肥皂那樣滑),嘗試著恢復正常的呼吸。他的思緒,混亂無序而又飄忽不定,不斷地返回到普拉代勒中尉那冰冷的目光中來。他的頭頂,戰火似乎愈加猛烈,天空上佈滿了一道道五彩的色帶。乳白色的蒼穹染上了藍色和橙色的光暈。炮彈像是在來回穿梭,有的飛過來,有的飛過去,像是落在了當年的格拉弗洛特小鎮上,密集的爆炸聲連續不斷,轟隆轟隆的,其中還夾雜了噓噓作響的飛彈聲。阿爾貝抬眼向上看。只見在高處,普拉代勒中尉那高高的身影勾勒在空中,像是一個死亡天使,垂直地守候在洞口的邊沿。
阿爾貝感覺自己似乎墜落了很長很長時間。實際上,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呢,短短兩米距離,僅此而已。興許,還不到兩米。但是,所有區別就在於此。普拉代勒中尉高高在上,兩腿分開,兩手緊緊地卡住了腰上的皮帶。在他身後,斷斷續續的戰火發出閃閃的微光。他靜靜地瞧著坑井的深底,紋絲不動。他死死地盯住阿爾貝,嘴唇上掠過一絲含糊的微笑。他是不會把他從裡頭弄出來的。阿爾貝驚呆了,血似乎被驚得凝住了,在體內只流動了半圈,他一把捏住槍,腳底滑了一下,又趕緊穩住,把槍架在肩膀上,但是,當他的武器最終對準了坑洞的邊沿時,那上面早就沒有人了。普拉代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了阿爾貝一個人。
他放下了槍,試圖再喘上第二口氣。他不應該再等下去,必須馬上爬上彈坑的斜坡,跑去跟上普拉代勒,朝他背上開上一槍,撲上去掐住他的喉嚨。或者趕去跟其他戰友會合,對他們說,朝他們喊,總之,該做些什麼,而他卻還真的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呢。他感覺自己很累很累。疲憊剛剛襲來,把他拖垮了。因為所有這一切是那麼荒誕。他彷彿剛剛才放下行李,安頓下來,彷彿初來乍到。他想重新爬上去,卻怎麼也爬不動。眼看著這場戰爭馬上就要結束了,停戰之日屈指可數,他卻落到了洞底。他幾乎癱倒在地,而不是坐在地上,雙手抱住了腦袋。他嘗試著分析清楚眼下的情境,但他的腦子已經不轉了,像是一團黏糊糊的糨糊。就像一個融化了的冰淇淋卷,一個塞茜爾特別喜歡的冰淇淋卷,檸檬味的,會冷得她牙齒直打戰,嘎吱作響,就像小貓咪做出的動作,而這隻會讓阿爾貝生出慾望,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哦,對了,塞茜爾,她的最近一封信是什麼時候寄來的呢?一想到這個,他就有些心力交瘁。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塞茜爾的來信變得越來越短了。由於戰爭馬上就將結束,她的寫信也像是徹底結束,再也沒有必要延展下去。對家人都還活著的一些士兵來說,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他們總會收到來信,但是對於他,就只有塞茜爾了……當然,他的母親還健在,但她比其他一切都更讓他厭煩。她的信如其人,什麼事情都想替他做決定……正是這一切在折磨著阿爾貝,啃噬他的心,除此之外,還有所有那些陣亡的戰友,他實在是不願意過多地想他們。令人洩氣的時刻,他早就經歷過了,但眼下,自己的運氣也太差了。恰恰就在他需要鼓足勇氣的時刻。他實在不知道該說那是為什麼,他心中有某種東西一下子就鬆了扣。他在自己的臟腑中感覺到了這一點。它有點兒像是一種巨大的疲憊,沉重得就像是一塊大石頭。一種固執的拒絕,某種無比被動和安詳的東西。如同某個東西的終結。當他一開始應徵入伍時,當他嘗試著跟很多人一樣想象戰爭時,他曾默默地想著,假如遇到極其困難的情況,他乾脆只有裝死得了。他會撲倒在地,甚至,考慮到要做得逼真,他會高聲地發出一記尖叫,假裝是前胸正中央中了一顆子彈。接下來,他只要一直躺在地上就可以了,靜等著一切慢慢恢復平靜。等到天黑下來,他就可以一直爬到另一個戰友的屍體前,另一個真的死去了的戰友,從他身上偷走他的證件。之後,他會繼續爬行,像個爬行動物,一連爬上幾個鐘頭,偶爾,當一些聲音在黑夜中響起時,他也會停下一會兒,同時屏住呼吸。他會做得萬分小心,他會一直前行,直到找到一條公路,他會沿著這條路向北而去(或者向南而去,這要根據實際情況的不同)。在行進中,他會在心中默默記住他那個新身份的所有資訊。然後,他會遇上一支迷路的部隊,而帶兵計程車官,一個高高大大的傢伙,帶著……簡而言之,如你所見,作為一個曾當過銀行會計的人,阿爾貝擁有一種帶著傳奇色彩的想法。無疑,馬亞爾太太的種種奇思怪想深深地影響到了他。在戰局的開端,他常常跟不少人一起分享這種傷感主義的幻象。他看到身穿紅藍相間的漂亮軍裝的部隊,束裝整齊,排成密集的隊形勇敢衝鋒,衝向一支喪魂落魄的敵軍。士兵們手中閃閃發亮的刺刀對準面前的敵兵,而就在炮彈炸響,濃煙四散之後,敵人潰不成軍。實際上,阿爾貝參加到了一場司湯達小說所描寫的戰爭之中,他就處在一種平庸而又野蠻的殘殺中,它在長達五十個月的時間裡,每天都造成一千人的死亡。而要想對此有一個概念,只須稍稍站起來看一眼他那個彈坑四周的背景:一片荒地,寸草不生,佈滿了千千萬萬個彈坑,四下裡散躺著幾百具屍體,正在腐爛解體,沒日沒夜地散發出一股股惡臭味,讓人噁心不已。第一陣炮火過後稍稍平靜的間歇期裡,大如兔子般的老鼠會從一具屍體跑向另一具屍體,跟一群群飛舞的蒼蠅競爭著已開始被蛆蟲吞噬的死屍。他了解這一切,他,阿爾貝,曾在埃納河戰役中當過擔架員,當他再也找不到小聲呻吟或大聲號叫的傷員時,他就會去尋找並搬運各種各樣的、處於不同腐爛程度的屍體。在這一方面,他很內行。對於他,這是一份令人不快的工作,他總是揪著心在幹。
命運的不幸達到了頂點,不一會兒,這個可憐蟲就將被活埋了,他痛苦地陷入了幽閉恐懼症的小小深底。
當阿爾貝還是個小孩子時,一想到母親會關上他房間的門,然後出去,他就會感到一種噁心從肚子裡向上湧來。他便什麼話也不說,幹躺在那裡,他不想讓母親為難,因為她總是解釋說,她自己就已經夠倒霉的了。但是,黑夜、黑暗給了他深深的刺激。甚至很久以後,也就是不久前,當他跟塞茜爾在被單底下嬉戲時,也還是同樣的情況。每當他被被單徹底覆蓋時,他就會感到氣短,感到莫名的恐懼。尤其還因為,塞茜爾有時候會把他牢牢地夾定在兩腿之間,不讓他脫身。她就想看一看他那樣子,她笑著說。總之,窒息而死是他最害怕的死法。幸運的是,他那時沒有想到這個,因為說到底,只要跟塞茜爾在一起,無論如何,那都是人間天堂,即便要讓腦袋鑽進被單裡頭,大不了也只是成為塞茜爾那兩條滑溜溜的大腿的俘虜。假如阿爾貝想到了這個的話,恐怕會讓他覺得,眼下還不如死了痛快呢。
其實,情況也不算很糟糕,因為說到頭,死亡也是免不了的事。但不會死得那麼快。等一會兒,當致命的炮彈落到離他的掩體只有幾米遠的地方爆炸,掀起一大堆高如牆壁的泥土,轟隆壓下,把他徹底埋在底下時,那他也就沒有太長時間可活了,不過,這也足以讓他有時間真正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麼樣的事。阿爾貝將會頓生一種強烈的求生慾望。就像實驗室裡的那些小白鼠,當有人從後面抓住它們的腿時,它們也應該會感覺這一慾望,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屠宰場中要被割脖子的豬、要被擊斃在地的牛,有著某種原始的反抗意識……他可能還得稍稍再等上一會兒才會那樣呢。等著他的肺因憋氣而變白,他的身體因為絕望地拼命掙扎而筋疲力盡,他的大腦隨時都會爆炸,他的精神瘋狂地錯亂……不過,我們還是不要這麼快就提前下結論。
阿爾貝轉過身去,最後一次看了看上空,說到底,還真的是不太遠呢。只不過,對於他還是太遠了。他竭力集中起他的力量,別的什麼都不想,只想著這一點,爬上去,走出這個彈坑。他又背上裝備,拿上槍,抓住坑壁,開始向上爬,儘管疲憊,卻依然堅持。真不容易。他的腳底發滑,在泥濘的黏土上滑動,找不到支撐點,他手指頭摳進泥土裡,腳尖使勁用力,試圖在落腳點上穩住自己,但沒能成功,他又滑落下來。於是,他卸下了他的步槍和背包。假如需要脫掉所有衣服的話,他恐怕也會毫不猶豫地那樣做的。他肚子貼在坑壁上,重新開始俯臥著慢慢向上爬,他的動作就像是一隻關在籠子裡的松鼠,抓撓著空無,根本上升不了,並一次次地跌落到原處。他哎嚯哎嚯地喘氣,哼哼唧唧地呻吟,然後他大聲吼叫。恐懼攫住了他。他感到眼淚在湧流,他用拳頭捶著黏糊糊的坑壁。坑邊其實離他已經不遠了,真他媽的,伸長胳膊的話,他幾乎就能觸控著邊沿了,但他的鞋底像是在滑冰,每贏得一釐米,馬上就會丟失。一定要爬出這該死的彈坑!他大聲叫嚷著。他眼看就要成功了。是的,有朝一日,他可以死去,但不是現在,不,現在就死去,那可是太傻了。他將從這裡出去,而普拉代勒中尉,他將去找他,假如需要的話,哪怕一直找到德國佬那裡都行,他將會找到他,他將會殺死他。他一定要找到並殺死這該死的畜生,這一想法給了他勇氣。
一時間裡,他呆呆地停在了這個令人憂傷的事實面前:整整四年多來,德國佬始終沒能成功地殺死他,而現在,倒是一個法國軍官差點兒就要了他的命。
真他媽的。
阿爾貝跪下來,開啟了背包。他把包裡所有的東西都掏了出來,把他的水壺放在兩腿之間;他要把軍大衣鋪在滑溜溜的斜坡上,把手邊所有的東西全都插到泥土中,用來充當防滑鞋釘。他轉過身去,而恰恰就在這一刻,只聽得一顆炮彈飛來,離他頭頂只有幾十米。突然,阿爾貝心裡感到一陣不安,一下子抬起了頭。四年來,他早已學會了區別七五式和九五式,還有一零五和一二零式的炮彈……而對正朝他飛來的這一顆,他沒有把握。大概是由於彈坑深度的原因,或者是距離的原因,它發出的是一種奇怪的聲響,很新穎,比起其他的炮彈來,它要更低啞,更沉悶,那是一種逐漸弱化的隆隆聲,最終卻成為一種超強的電鑽聲。阿爾貝的腦子剛好還有一點兒時間在轉,來得及對自己提出疑問。爆炸聲怪得難以形容。大地傳出一陣閃電般的抽搐,急劇地震撼,發出一種巨大而又悽慘的轟隆聲,然後,泥土一下子就被炸飛。真是一場火山爆發。阿爾貝被震得失去了平衡,驚慌不已地瞧著空中,因為四周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就在那兒,在天空那個位置上,在他頭頂之上十幾米的地方,他看到,一束束褐色泥土的巨浪席捲而來,其翻騰曲折的浪尖慢悠悠地向前展開,幾乎像是慢鏡頭似的,然後就準備朝他落下來,要把他緊緊裹住。一場明亮的雨,懶洋洋地,夾雜著小石子、土坷垃、各種各樣的小碎片,宣告著它的緊急降臨。阿爾貝蜷縮成一團,屏住了呼吸。這根本就不是他應該做的事,正相反,必須儘量地伸展開四肢,所有被活埋的死者都會這樣告訴你的。接下來,有兩到三秒鐘時間的懸置暫停,讓阿爾貝死死地盯著這道泥土之幕,只見它慢悠悠地從天而降,彷彿對將要墜落的時間和地點遲疑不決。
再過一會兒,這一層泥土就將壓到他的身上,把他覆蓋得嚴嚴實實。
平時,阿爾貝的形象看起來很像是畫家丁託列託的一幅肖像畫。他的臉上總是掛有痛苦的線條,一張嘴的輪廓煞是鮮明,一個結實的下巴就像皮面套鞋,微微向前翹起,眼圈很黑很寬,深黑色的眉毛像一段圓弧。但是,眼下這一刻,由於他抬眼望著天空,看到了死神的逼近,他的樣子似乎更像是一個聖塞巴斯蒂安。他臉上的線條突然拉緊了,整張臉因痛苦和害怕而起皺,像是在做某種無用的請求,說它無用,尤其是因為在阿爾貝的一生中,他從來都沒有相信過什麼,當然也不會因為厄運的降臨,就開始相信什麼。即便他還有一點兒時間可以那樣做。
伴隨著一記巨大的撕裂聲,泥土的簾幕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身上。人們完全能夠想象一種將他一下擊斃的撞擊,阿爾貝可能會就這樣死掉。實際情況卻要更糟。小石子大石塊像冰雹一樣紛紛落到他身上,然後,是泥土襲來,一開始只是覆蓋住了他,隨後變得越來越重。阿爾貝的身體與地面緊緊貼在了一起。
隨著泥土在他身上越積越多,他漸漸地被壓得無法動彈,被壓緊,被壓縮。
光亮熄滅了。
一切都停止了。
一個新的世界秩序產生了,此後,這個世界裡將不再有塞茜爾。
震撼阿爾貝的第一下打擊,恰恰就在恐怖來到之前,戰爭之聲停止了。就彷彿,一切都頓時安靜了下來,上帝已經吹響了比賽結束的哨聲。當然,假如他仔細注意一下,就會明白,其實什麼都沒有停下來,只不過,聲音傳到他耳邊時,早已被覆蓋在他身上,把他掩埋住的大量泥土所過濾、所弱化,幾乎都聽不見了。但是,眼下,阿爾貝有著別的憂慮,而不是注意聲響,以知道戰爭是不是還在繼續,因為對他來說,重要的是,它正在走向結束。
一旦轟隆聲變得隱隱約約,阿爾貝就感覺到自己被死死地抓住了。他心中暗想,我被埋在地底下了;然而,這只是一個相當抽象的想法。他剛一想到自己被活活地埋葬了,事情便立即極其可怕地有了一種具體的表象。
而當他開始衡量這一災難的範圍,想象正等待著他的死亡方式時,當他明白自己就將被憋死,窒息死時,阿爾貝一下子就瘋了,徹底地瘋掉了。他的腦子裡一片混沌,他大叫起來,而就在這無用的叫喊聲中,他浪費掉了本來就不夠多的一點點氧氣。我被埋住了,他迴圈不斷地重複著,而他的精神就墜落到了那種可怕的顯然性之中,以至於他甚至都還沒想到要張開眼睛。他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嘗試著向四周挪動一下身體。他所僅剩的最後力量,他僅有的從心底升起的恐懼,全都轉化成了肌肉上的用力。在掙扎中,他消耗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能量。然而,這一切全都歸於無用。
而突然,他停了下來。
因為他剛剛才明白到,他的手居然還能動。雖然只能動一點點,但畢竟還能動。他又屏住了呼吸。充滿了水分的黏土落下來後,在他胳膊、肩膀和脖子上構成了某種殼狀物。他如石化一般進入的這個世界又稍稍讓給了他幾釐米的空間,東一點西一點。事實上,在他的上方並沒有太多的泥土。這一點,阿爾貝心裡很清楚。這樣,大概有四十釐米厚吧。但是他躺在了那底下,這樣厚的一層足以讓他無法動彈,阻止了他的任何運動,並置他於死地。
在他的四周,大地震顫不已。在他之上,遠遠的,戰爭在持續,炮彈在繼續搖撼大地,讓大地震盪。
阿爾貝怯生生地睜開了雙眼。一片黑暗,不過不是漆黑一團,還有極其微弱的一絲絲光線,微白的,稍稍滲透了進來。一種極其蒼白的微光,若有似無。
他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倒著氣。他的胳膊肘撐開了幾釐米,終於稍稍伸展開了一點腳,這就把泥土壓到了另一頭。他帶著萬分的小心,跟恐懼不斷地做鬥爭,試圖把臉拱出土來,好好地透上一口氣。一大塊土立即又松坍下來,就像一個氣泡破裂了那樣。他的反應是瞬間產生的,他渾身的肌肉全都繃得緊緊的,他的身體縮成一團。但是,別的什麼都沒發生。他這樣待著有多長時間了?處在這一不穩定的平衡中,空氣漸漸變得稀薄,他想象著是什麼樣的死神在步步逼近,他很明白被剝奪了氧氣的後果會是什麼,他的血管將會一條一條地像氣球一般爆裂,他的眼珠會瞪得越來越大,大到極點,彷彿連它們也都在尋求著越來越稀薄的空氣。這時候,他儘可能小口小口地呼吸,腦子裡什麼都不想,也不去想自己到底是一副什麼模樣,他只是伸出手去,一毫米一毫米地,觸控著身前的土。突然,他的手指頭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東西,雖說有一絲髮白的微光,但光線太模糊,他無法辨別周圍有什麼東西。他的手指頭觸到了某種柔滑的東西,不是泥土,不是黏土,它幾乎如絲一般滑溜,還帶有一些顆粒。
他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隨著視力的慢慢調節,他辨別清楚了眼前的東西:那是兩片巨大無比的下垂的嘴唇,中間流出一種黏糊糊的液體,還有兩排碩大的黃牙齒,藍顏色的大眼睛正在解體……
這是一個馬腦袋,巨大無比,畸形得有些嚇人,一個真正的大怪物。
情不自禁地,阿爾貝身子猛地向後一縮。他的腦殼撞到了坑壁,又有一些泥土掉了下來,埋沒了他的脖子,他抬起了肩膀,以求能自我保護一下,同時他停止了動彈和呼吸。就這樣暫停了幾秒鐘。
炮彈把地面炸穿了一個洞的同時,也把無數在戰場上死去並腐爛的役馬中的一匹發掘出了土,並把它的一個腦袋送到了阿爾貝的跟前。年輕人和死馬,就這樣面對面地待著,幾乎都快抱在了一起。泥土的落坍讓阿爾貝稍稍騰出了雙手,但是泥土的分量很重,非常重地緊緊壓住了他的胸腔。他又緩緩地開始了一種斷斷續續的呼吸,他的肺都已經快不行了。眼淚開始直往上湧,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沒有哭出來。他對自己說,不能哭,哭就等於接受了死亡。
他最好還是待著不動,任由事態發展,因為他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有人說,我們臨死的那一刻,整個人生經歷會在短短的一瞬間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展現,這當然不是真的。但是有些畫面還是會出現的,這話不假。而且,那都是一些很老很舊的畫面。他似乎看到了父親的臉,那麼清晰,那麼親切,他敢發誓,父親就在那裡,跟他一起埋在土下。那無疑是因為他們將在這裡重逢。他看到父親還那麼年輕,幾乎跟他同歲。三十歲,還多那麼一丁點兒,顯然,作數的正是多出來的那麼一丁點兒。他身穿他那套博物館保安的制服,他給他的小鬍子上了蠟,他面無笑容,就像是碗櫃上的照片。阿爾貝氣短得很。他的肺非常難受,身子不禁一陣陣地痙攣。他很想好好思考一下。但他完全無法集中精力,慌亂壓垮了他,對死亡的恐懼從他的臟腑中可怕地向上湧起。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馬亞爾太太正用一種責備的眼光盯著他,的確,阿爾貝永遠都不知道該怎樣向她解釋,掉進了一個坑裡,我倒是要問問你了,戰爭眼看著就要結束了,而你卻要死了,死也就死了吧,雖說這是很愚蠢的事,但是,人們畢竟還是能理解的,可是,被活埋,更何況還是處在一個死人般的姿勢!而這,竟然就是他,阿爾貝,從來就跟別人不一樣,從來就是運氣稍稍更差。無論如何,假如他不死在戰爭中,又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你這個小夥子?馬亞爾太太終於衝他笑了。阿爾貝若是死在戰場上,家中至少會有一個英雄,這似乎還算不錯的呢。
阿爾貝的臉幾乎一片青色,他的太陽穴以一種無法想象的節奏跳動著,簡直可以說,全身的血管都快要爆炸了。他呼喚著塞茜爾,他想要重新處在她的兩腿之間,被她緊緊抱住,緊得不能再緊,但是,塞茜爾的面容沒能來到他的眼前,彷彿她離得實在太遠,根本就過不來,正是這一點,眼下這一刻見不到她,她無法陪伴他,讓他心裡難受極了。只有她的名字還在,塞茜爾,因為他正深深陷入的這個世界中不再有肉體,而只有詞語。他真想懇求她來到他身邊,他實在是太怕就這樣死去。然而,再祈求也沒有用,他將孤獨地死去,不再跟她在一起。
那麼,再見啦,我的塞茜爾,很久以後,天上再見。
隨後,塞茜爾的名字也跟著被抹去,取代其位子的,是普拉代勒中尉那張帶著令人無法接受的微笑的臉。
阿爾貝手腳往四下裡亂動了一下,像是要劃拉什麼。他肺裡頭的空氣越來越少,當他用力時,肺裡頭就嘶嘶作響。他開始咳嗽,他收緊了肚腹。不再有空氣了。
他揪住了馬腦袋,並由此捏住了它那又肥又厚的嘴唇,那唇肉在他的手指頭底下分開,他一把抓住馬兒的大黃牙,使出一種超人般的力氣,掰開了馬嘴,馬嘴裡發出一股腐臭的氣息,阿爾貝卻把它全都吸入了肺裡。就這樣,他贏得了幾秒鐘的苟延殘喘,但他在反胃,他要嘔吐,他的整個身體又抽搐起來,但他試圖調轉身子,想再多尋找一點點氧氣,卻毫無希望。
身上的泥土實在太重,幾乎看不到什麼光,只有頭頂上被炸彈炸飛、又雨點般繼續落下的泥土的一陣陣震動,此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進入他的身心之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聲喘氣。
隨後,一種巨大的安靜侵入了他的心。他閉上了眼睛。
一種難受的感覺向他襲來,他的心臟垮了,他的理智熄滅了,他墜落到黑暗中。
士兵阿爾貝·馬亞爾剛剛死去了。
2
奧爾奈-普拉代勒中尉行為果斷,野性十足,在戰場上像是一頭公牛,總愛堅定地衝向敵軍的前線。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行為方式,給人以深刻的印象。而實際上,這裡頭並沒有太多的勇氣,遠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他並非特別英勇善戰,而是因為他很快就堅信,他將不會死在這裡,死在戰場上。他確信,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殺死他,而是為了給他提供種種好機會的。
在這場113高地的突擊進攻戰中,他那兇狠的決心當然來自於他對德國人的超乎於任何界限的、純粹的仇恨,但同樣也來自於這樣的一個事實,即他們已經一路走向了結局,而他只剩下很少可以利用一下好機會的時間了,因為,一場如此的衝突能給他這樣一個人帶來奇蹟的機會確實所剩無幾了。
阿爾貝和其他士兵都早已感受到了這一點:這傢伙擁有貴族紳士的一切,只是落魄了而已。奧爾奈-普拉代勒家的祖輩三代人經歷了股市潰敗,欠債破產,變得一貧如洗。祖輩們往昔的榮耀如今幾乎蕩然無存,只留給了他家族在拉薩勒維埃的房產,而且早已破敗不堪,另外,就只剩下家族姓氏的依稀輝煌,以及一兩個遠親,某些不確定的社會關係,最後,就是一種渴望迴歸上流社會的強烈慾望,而這,讓他心中總是充滿了一腔憤怒。他過著很不穩定的生活,這實在有些太不公平,回到貴族階層的行列,那可是他最基本的抱負,一種始終縈繞腦際的真正頑念,為此,他甚至準備犧牲一切。他父親揮霍盡了僅有的那一點財富後,就往自己的心臟打了一槍,死在了外省的一家旅館。有一種不可靠的傳聞說,他母親不堪忍受喪夫之痛,終日鬱鬱寡歡,一年以後也撒手人寰了。中尉沒有兄弟姐妹,是奧爾奈-普拉代勒家中最後的獨苗,這一「斷子絕孫」的境遇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緊迫感。在他身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父親那沒完沒了的衰敗過程讓他很早就明白,重振家業的擔子已經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而他則顯然有必要的意願,也有必要的才華,來履行這一使命。
此外,還是得補充一句,他長得相當漂亮。當然,沒有想象力的人才會盲目愛美人,但是,畢竟,女人們都喜愛他,男人們都嫉妒他,這話可是不騙人的。無論是誰都會對你說,他有這麼好的一副外表,這麼響亮的一個姓氏,他缺少的就只是財富了。這也正是他的觀點,甚至就是他唯一的計劃。
人們這就更能明白,他為什麼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來組織莫里厄將軍熱烈期望的這樣一場進攻戰。對司令部來說,這一場113高地進攻戰就是一個瘤子,就是作戰地圖上極其微小的一個點,日復一日地讓你煩惱,就像是感冒時把你抓住的那一類玩意兒,你對它毫無辦法。
普拉代勒中尉並沒有屈從於這一類固念,但是他也一樣,這個編號為113的進攻戰,他十分渴望,因為他位於一大堆命令機構的最底層,因為人們已經堅持到了最後,再過幾個星期,要想立功受獎,脫穎而出,興許就太晚了。他當中尉已經整整三年了,這還算是不錯的呢。在這方面,來它一個漂亮的英勇壯舉,大功也就算是告成了:這樣,在退伍時就是上尉軍銜了。
普拉代勒對他自己相當滿意。為了激勵他計程車兵在這場113高地征服戰中衝鋒陷陣,他告訴他們說,冷血的德國佬剛剛屠殺了他們的兩位戰友,他的這個說法無疑會激起他們心中復仇的怒火。確實是聰明透頂的一招。
發出進攻的命令後,他讓一個軍士來負責第一次衝鋒。他自己則悄悄地留在隊伍的後面,因為他有一件小小的麻煩事要先解決掉,然後才能再跟大部隊會合。之後,他就能毫無顧忌地邁開大步,輕鬆地超過所有人,衝到最前頭,衝向敵陣,把上帝賜福予他而送到他面前來的德國佬幹掉。
他一吹響進攻的號角,就等著手下人開始衝鋒,自己則留在右側,與隊伍拉開了相當的距離,只為了防止士兵們衝鋒偏了方向。當他看到那個傢伙時,他心裡不禁猛地一激靈,這小子,他叫什麼名字來著?瞧他滿臉的憂愁,瞧他的眼睛,簡直就是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樣子,對了,他叫馬亞爾,就是他,停在了那邊,在右側,心裡像在思忖,衝出戰壕之後,他怎麼居然就一直跑到這裡來了,這傻瓜。
普拉代勒看到,他停在那裡不動了,轉過身來,跪了下來,像是很驚訝,正在推著老兵格里索尼埃的屍體。
而這具屍體,普拉代勒從開始突擊的那一刻起就盯在眼裡,因為他必須去處理它,讓它趕緊消失掉,越快越好,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這個,他才留在後面督戰,時刻注意著左側。不為別的,只為了趕緊處理,求個心安理得。
可眼下,突然冒出來這麼個傻瓜兵,衝鋒衝著衝著就停下了,瞧著兩具屍體,一個老兵和一個新兵。
普拉代勒立即朝他衝去,我這麼跟你說吧,簡直就像一頭公牛。阿爾貝·馬亞爾此時已經站起來了。他為他的發現而深感震驚。當看到普拉代勒朝他猛撲過來,他明白大禍臨頭了,試圖逃跑,但他的畏懼遠不如中尉的憤怒來得有效。還沒等他有所反應,普拉代勒就已經到了他跟前,肩膀往他胸肋上那麼一頂,這個小兵就掉到了一個炮彈坑裡,一直滾到了坑底。很好,這坑也就兩米深,不會更深了,但要想從裡頭爬出來,那可就不容易了,就得費很大的勁,而不等他爬出來,普拉代勒就能把問題給解決了。
之後,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啦,因為,再也沒有什麼問題了。
普拉代勒留在坑沿邊上,瞧著在坑底裡計程車兵,他遲疑著,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措施,隨後,他感到一陣輕鬆,因為他知道自己有的是時間。他可以稍晚些時候再回來。他轉過身去,後退了幾米。
老格里索尼埃躺在地上,保持著一種很固執的樣子。這一新的情況倒是也有好處,那便是,馬亞爾把他的身子翻轉過來後,就把他推到更年輕的那個士兵路易·泰裡厄的身邊,這就讓事情變得簡單多了。普拉代勒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機會來啦:何等的殺戮啊!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意識到,這一次進攻在人員傷亡方面會付出何等昂貴的代價。但是,戰爭就是戰爭,戰場不是討論哲學問題的地方。普拉代勒中尉拔去他那顆進攻型手榴彈的止動銷,穩穩地放在兩具屍體之間。他有時間跑開三十米開外,躲進掩體中,雙手捂住耳朵,他聽到一聲巨響,把兩個已經死去計程車兵的屍體砸了個粉碎。
這是偉大的戰爭中少死的兩個人。
也是多失蹤的兩個人。
現在,他該行動了,那邊,就在他的洞裡。普拉代勒掏出了第二顆手榴彈。他很熟悉這玩意兒,兩個月前,他曾把十幾個投降的德國兵集中起來,讓他們圍成一個圓圈,戰俘們彼此投去疑問的目光,沒有人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猛一下就往圓圈中央扔下一顆手榴彈,兩秒鐘就爆炸了。一副專家的身手,四年的罰籃經驗呢。手法準確,我就不詳細說它了。還沒等那些傢伙明白他們爪子底下到底是什麼飛來橫禍,他們就直接去了瓦爾哈拉神殿。這些蠢蛋,還以為能去作弄女武神瓦爾基麗呢。
這是他最後的一顆手榴彈了。這之後,他將再沒什麼東西可朝德國佬的戰壕裡扔了。太遺憾了,但是,也活該他倒霉。
就在這一刻,一顆炮彈炸響了,一陣泥土之雨從地上飛起,又緩緩落下。普拉代勒抬起身子,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整個坑洞全都被泥土覆蓋了!
恰好,巧了。那傢伙被埋在了底下。好一個笨蛋!
對普拉代勒來說的好處,是他省下了一顆防禦用的手榴彈。
他又變得不耐煩,開始朝最前線的方向奔跑起來。來吧,他急於前去跟德國佬吵上一架。他要給他們送上一份漂亮的告別禮物。
3
正大步向前衝鋒的佩裡顧,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腿。他實在難以忍住疼痛,便像野獸一樣號叫了一聲,摔倒在泥漿中。他扭動著身體,左右來回翻滾不已,並繼續吼叫,由於他只是用雙手緊緊捏住了那條大腿,卻看不到底下的小腿,便暗暗問自己,是不是有一塊炮彈片把他的腿給切斷了。他費盡全力想稍稍抬起身子來,終於成功了,儘管疼痛劇烈,他總算鬆了一口氣:他的腿還在,是完整的。他發現自己的腳也還在,只不過,從膝蓋以下,已經是血肉模糊了。血一直在流;腳尖還可以動一動,雖然痛得要命,但畢竟還能動一動。儘管四周一派嘈雜,子彈飛過,榴霰彈發出呼嘯聲,他腦子裡想的只是,「我的腿還在」。他因此而安心了不少,因為他實在不想變成一個單腿人。
人們偶爾會開玩笑地稱呼他「矮子佩裡顧」,這實在有些悖理,因為作為一個生於1895年的小夥子,他長得也太高了,他有一米八三,你想想吧,這就是高個子了。尤其是,一個人有了這麼高的個子後,他看起來馬上就變得瘦了。十五歲時,他就已經這樣。在學校裡,同學們都叫他「巨人」,這樣叫並不總是很客氣,他不怎麼討人喜歡。
愛德華·佩裡顧確實是個幸運的傢伙。
在他讀過書的那些學校中,所有同學都跟他一樣,是富家子弟,生活無憂無慮,靠著上幾輩人積累下來的財富,他們處處得到保障,時時擁有自信。但是,在愛德華身上,情況則不如其他同學那樣好,因為除了這一切,他的運氣也很好,這就讓人嫉妒了。因為,我們可以原諒某個人的一切,富裕、才華,這些都是能原諒的,但就是不能原諒他有運氣,不,這個,也實在太不公平了。
事實上,運氣也總是在他這一邊。他的運氣中擁有一種極其優秀的自我保護意識。當危險過於巨大,當事態的發展變得有威脅,就會有什麼東西向他發出警告,於是,他就像長了觸角,會做出必要的行為,以確保繼續留在遊戲中,且毫髮無傷。很顯然,看到愛德華·佩裡顧就這樣,在1918年的十一月二日,摔倒在爛泥裡,帶著一條炸得稀巴爛的腿,人們會自問,是不是運氣沒有轉回來,或者是轉錯了方向?事實上,不是,不完全是,因為他將保住他的腿。後半生他將一瘸一拐地行走了,但好歹兩條腿都還在呢。
他迅速地解下皮帶,把它做成一個絞索棒,緊緊地束住受傷的小腿,以求止血。隨後,由於這一努力花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鬆了一口氣,躺了下來。疼痛似乎減輕了那麼一點點。他將不得不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了,而他實在不喜歡那樣的姿勢。他的境況很危險,隨時隨地受到炮彈的威脅,或許甚至更糟……近來有一個不脛而走的可怕說法:一到夜裡,德國兵就會走出戰壕,用白刃來結束傷兵的命。
為了放鬆一下肌肉,愛德華把後脖子往泥漿中挺了挺。他感受到一點點清涼。現在,他身後的一切,看過去都是倒過來的。這就彷彿他在鄉村,躺在樹底下看那樣。跟一個姑娘在一起,這可是一件他從來就不瞭解的事。他曾經遇識過的那些姑娘,基本上是美術學校邊上窯子裡的姑娘。
他根本就沒時間在回憶中走得更遠,因為他突然就發現了普拉代勒中尉那又高又瘦的奇怪身形。就在剛才,愛德華倒下,痛苦地滾在爛泥中,做他的止血帶的短暫片刻中,他就已經讓所有的戰友超過了自己,繼續奔向德國佬的陣線,而只有普拉代勒中尉處在他身後十米的地方,站立著,一動不動,就好像戰爭已經停住了。
愛德華遠遠地看到了他,顛倒而又側向。只見他雙手插在皮腰帶上,瞧著自己的腳下。簡直就像是一個昆蟲學家在俯身瞧著一窩螞蟻。在一片嘈雜聲中,顯得是那麼冷靜。威嚴如神。然後,就彷彿事情已經完結,或者不再跟他有關係,興許他已經完成了觀察任務,他就消失了。一個軍官會在衝鋒的正當口停下來,瞧著自己的腳下,這事情實在也太蹊蹺了,一時間裡,愛德華驚訝得感覺不到腿上的疼痛。這裡頭肯定有什麼不正常。剛才,愛德華炸傷了一條腿,這就已經相當驚人了;他幾乎已經穿越了整個戰爭,身上連一點兒擦傷都沒有,眼下卻帶著一條皮開肉綻的傷腿,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這裡頭肯定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是,說到底,既然他是一個士兵,處在一場你死我活的衝突之中,那麼,流血受傷也就是家常便飯了。而相反,一個軍官居然在槍林彈雨中停下來,來觀察自己腳底下,那可就……
佩裡顧放鬆了肌肉,再次仰面倒下,試圖喘上一口氣,他雙手緊緊勒住了膝蓋,就在即興做成的止血帶上面一點點。幾分鐘後,他實在有些忍不住,就挺起胸來,又一次瞧了瞧中尉剛才站立的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了。軍官消失了。進攻線又推進了一些,爆炸聲偏遠了有好幾十米。愛德華完全可以就這麼躺著,一心只想著他的傷口。例如,他可以考慮是不是應該等待救援,還是嘗試著自己往後撤,但他並沒有那樣做,而是挺起胸,貓起腰來,就像一條鯉魚躍出了水面,目光瞄向了那個地方。
終於,他下定了決心。而要去那裡,實在有些艱難。他用胳膊肘撐起身體,後退著爬行。他的右腿已經沒有知覺,只能靠小臂的力量,還有左腿的支撐來爬行;另一條腿則拖在汙泥中,完全如同一段死肢,每走一米都得費上很大力氣。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實在無法說得清楚。反正,這個普拉代勒真的是個讓人不安的人,沒有人能留在他的身邊。他應了那麼一句老話,有道是,對於一個軍人,真正的危險不是敵人,而是軍銜等級制。即便愛德華沒什麼政治眼光,說不出這就是制度之根本,他的想法也還是朝著這個方向而去的。
行動中,他突然停了下來。他剛才爬行了七八米的樣子,不會再多了,而現在,一顆不知道多大口徑的炮彈可怕地炸響了,把他牢牢地釘在了地面。興許因為他當時躺在地上,爆炸聲聽起來要遠為更響。他僵住了,緊張得像一根釣竿,死硬死硬,甚至連他受傷的右腿也不再抵抗這一運動。幾乎可說是一個鬼魂附體的癲癇患者。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幾分鐘前普拉代勒站立的那個地方,只見巨大的一片泥土騰空而起,就像一大股驚濤怒浪衝天湧起,在空中撒開。愛德華感到它是如此近、如此密集,彷彿馬上就將把他掩埋,啊,這泥土之雨落下來的聲音是那麼可怕,低沉得就像是一個食人妖魔在嘆息。隆隆的炮彈爆炸聲,嗖嗖的子彈飛舞聲,在空中頻頻開花的耀眼火光,這一切,跟在他身邊轟然倒下的泥土之牆比起來,幾乎不算什麼了。他驚呆了,閉上了眼睛,地面在他身子底下震顫。他身子蜷縮成一團,屏住了呼吸。等他腦子清醒過來,證實自己依然還活著時,他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泥土全部撒落下來。立刻,他跟戰壕裡肥大的田鼠一樣,帶著一種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能量,重新爬行起來,始終脊背貼著地,爬向內心召喚他去的地方,隨之,他明白了:他來到了泥土之浪落下的地方,而就在那裡,有一片小小的尖尖的金屬片從幾乎粉塵一般的土中穿出,露在了地面上幾釐米。定睛一看,是一把刺刀的尖端。資訊很明確,有一個士兵被埋在了底下。
活埋是一種經典的死法,他曾經聽人說起過,但是他還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在他所在的部隊中,常常有一些工兵,用鐵鏟和鎬頭,試圖刨開土,挖出處在這一糟糕境遇中的傢伙。但人們總是來得太晚,挖出來時,這些人的臉往往因為缺氧而發青,眼睛則睜得鼓鼓的,像是要炸開來一般。一時間裡,普拉代勒的陰影在愛德華的腦子中閃過,他不想停留在這上面。
趕緊行動,快。
他翻過身來,肚子貼地,當即,腿上的傷痛讓他叫出了聲來,因為傷口碰到了地面,又一次破裂開,鑽心似的疼痛。他嘶啞的叫喊聲還沒有結束,就開始瘋狂地挖起土來,十根手指頭彎曲成爪子的形狀。這工具也太微不足道了,根本就不管用,因為埋在泥土底下的小子已經開始缺氧了……愛德華很快便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被埋得到底有多深呢?要是有什麼像樣的刨土工具那就好了。佩裡顧轉身朝向右邊。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些屍體上,除了這些,別的什麼都沒有,沒有一件工具,什麼都沒有。唯一的方法,就是拉出土中的這把刺刀,用它來挖土,但是,那會耗上幾個小時。他彷彿覺得那傢伙在呼喚他。當然啦,儘管掩埋得不是很深,就憑著戰場上的這一派喧囂嘈雜,底下的人也沒有任何機會能讓人聽到他,即便他高聲叫嚷的話,那也只是他想象中的一個效果。愛德華的腦子在沸騰,他感到情況十分緊急。凡是埋進了土裡的人,必須立即把他們挖出來,刻不容緩,要不然,等你把他們慢慢拉出來時,他們早就死定了。當他用手指甲拼命挖掘刺刀尖兩側的泥土時,他在問自己是不是認識這個士兵:部隊中士兵的一個個名字和一張張臉,一一在他的腦海中掠過。在眼下的情境中,這麼想實在有些不合時宜,他只是想救出這個戰友來,無論他有沒有跟此人交談過,也無論他是不是喜歡他。不過,這樣想盡管不妥,還是給了他動力,加快挖土的速度。他不斷地轉身,四下裡張望,尋找著可能的援助,但什麼都沒有,他直挖得手指頭疼。他已經成功地挖開了刺刀兩邊十幾釐米深的土,但當他試圖搖動刺刀時,它卻連一釐米都不動,就如同一顆好牙,真叫人洩氣。他到底努力了多少時間,兩分鐘,三分鐘?那傢伙興許早已經死了。因為姿勢不對,愛德華開始覺得肩膀上有一種疼痛。這樣挖,他肯定支援不了太長時間,他心中生出了某種懷疑,一種疲竭襲來,他的動作慢了下來,氣也有點喘不過來,他的肱二頭肌有些發僵,胳膊有些抽筋,他便握拳捶打起泥土來。突然,他真切地感覺到:有東西在動!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他真的哭了起來,他用兩手抓住刀尖,然後使盡全力地一推,又一拔,他一秒鐘都沒有停,用胳膊猛地擦掉流到臉上的眼淚,一下子,一切變得容易了,他停止了搖晃,重新開始挖,並伸進手去,想把刺刀拔出來。當刺刀慢慢地移動時,他發出了一記勝利的吼叫。他把它整個拔了出來,仔細地打量了它一下,彷彿有些不太相信,像是第一次看到它似的,但是,他用一個憤怒的動作,把它再次插進泥土中,他吼叫,他咆哮,使勁扎著土。他用已經有些鈍了的刀刃畫出一個大圓圈,把刀口平放,切入土中,再把土撬起來,然後用手扒拉走。他費了多少時間?腿上的疼痛越來越劇烈了。最終,有了,他看到了什麼東西,他摸了摸,一塊布料,一枚紐扣。他像一個瘋子,像一條真正的獵犬那樣挖著,又摸了摸,是一件上裝。他伸進兩隻手,兩條胳膊,泥土一下子坍塌下去,像是落進了一個洞裡,他感覺到底下有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隨後,他遇到了一個頭盔的光滑面,他順著它的輪廓往下摸,手指頭碰到了那個小子。「嘿!」他始終在哭,這愛德華,他同時也在叫,而他的胳膊,靠著一種他根本無法控制的力量,瘋狂地清理著泥土。士兵的腦袋終於露了出來,只有三十釐米深,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他認出了他,他叫什麼來的?他死了。這一想法是如此痛苦,愛德華停了下來,瞧著這位戰友,就埋在他身下的泥土中,一瞬間裡,他感覺自己跟他一樣已經死去,他看到的就是他自己的死亡,這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痛苦,巨大無比……
他一邊哭著,一邊繼續清理出屍體的其餘部分,一切進行得很快,先是肩膀露了出來,接著是前胸,一直露到了腰帶。就在那士兵的臉的前面,還有一個死馬的腦袋!真是好奇怪啊,愛德華心裡想,他們竟然這樣被埋在了一起,面對面。透過眼淚,他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實在叫人難以置信。假如他能站起來,處在一個不同的姿勢的話,那興許會挖得更快,但是,即便就這樣,他還是挖成了,他高聲地說出了一些很傻很傻的話,他說:「你不必擔心。」同時哭得像一頭小牛崽,就彷彿另一位能聽到他說話似的,他真想緊緊地抱住他,對他說上一些假如被別人聽到後就會萬分羞愧的話,因為,實際上,他是在哭他自己的死亡。他在為他所能回想起來的害怕而哭泣。現在,他終於能夠承認這一點了,兩年來,他始終怕得要死,生怕有一天自己會因另一個只是受了傷計程車兵而死去。這是戰爭的終結,他為他戰友流下的這些眼淚,正是他自己的青春之淚,他自己的生命之淚。他是多麼幸運啊,他殘廢了,餘生中永遠得拖著那麼一條腿。好一個麻煩事兒。他活著。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成功地拉出了那具屍體。
馬亞爾,這個姓終於來到了他的腦子裡。那麼,名字呢,他卻從來都不知道,他們只是簡單地叫他「馬亞爾」,從不稱呼他的全名。
還有一個疑問。他把自己的臉湊到阿爾貝的臉跟前,他想在他周圍到處爆炸的整個世界中靜止下來,以便好好聽一下,因為他畢竟還在問自己,他到底死了沒有?儘管對方就躺在他的身邊,儘管在這種姿勢中他行動起來很不方便,他還是儘可能用力地拍打著馬亞爾的臉,而對方的臉只是隨著他的打擊而晃動,並沒有實質性的反應。這不說明任何問題,這是一個很糟糕的想法,他愛德華,竟然想象那個士兵興許還沒有完全死去,因為這樣想,他實際上心裡更痛苦,但眼下,事情就是這樣,既然心中有這一懷疑、這一問題,那他絕對就得去證實,而對我們來說,看到這一點也實在太可怕了。你已經做得最好了,人們真想對他叫喊道,算了吧,人們真想拉住他的手,輕輕地,把它們緊緊地握在自己手中,好讓他不再這樣動下去,不再這樣幹下去,人們真想對他說一說他們可能會對神經錯亂的孩子們說的那些話,真想把他緊緊抱住,讓他的眼淚不再流淌。總之,撫慰他。只不過,愛德華身邊沒有任何人,既沒有你,也沒有我,沒有人能告訴他正確的做法,馬亞爾興許沒有真正死去吧,這一想法,又從遠處鑽進了他的頭腦中。愛德華曾有一次見過這個,或許那是有人講給他聽的,前線的一個傳說,沒有人能證實的一個故事,說的是,有一個士兵,誰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可後來又被救活了,是心臟復甦了。
劇烈的疼痛中,居然還有時間想這個,實在是不可思議,愛德華靠著他那條好腿挺起身子來。站起來後,他看到自己的右腿拖在身後,但是他能感覺到它,就在一片迷霧中,而就在白色的煙霧中,夾雜有恐懼、疲憊、痛苦與絕望。
一瞬間裡,他聚集起了全身的力量。
短短一秒鐘裡,他站立著,只撐在一條腿上,像是一隻蒼鷺,他的平衡無所依靠,他朝自己的身下瞥了一眼,快速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讓自己轟然倒下,把全身的重量都一下子壓在了阿爾貝的胸脯上。
要命的咔嚓一響,肋骨斷裂了,粉碎了。愛德華聽到一聲嘶啞的喘息。他的身子底下泥土翻動了,他又向下滑了滑,像是從椅子滑落下來,但是掀起來的不是土,而是轉過身來的阿爾貝,只見他大口大口地嘔吐,幾乎把腸子都吐了出來,並開始咳嗽。愛德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沒錯,他真的很有運氣,好一個愛德華,你得承認。阿爾貝繼續嘔吐著,愛德華則開心地拍著他的背,一邊哭著一邊笑。他就這樣坐在地上,在這片荒蕪的戰場上,就在一個死馬的腦袋邊上,一條腿反向地扭曲著,還流著血,差點兒疲竭得昏死過去,而他的面前,就是那個剛剛從死神那裡折返回來的傢伙,還在哇哇地大口嘔吐……
對於一場即將要結束的戰爭來說,這的確很了不得。這幅畫面很漂亮,但這還不是最後的畫面。正當阿爾貝·馬亞爾迷迷糊糊地恢復知覺,滾向一側,聲嘶力竭地乾嘔時,愛德華身子挺得筆直,辱罵著老天,彷彿正在點燃一根炸藥棒。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湯盤大小的炮彈片徑直朝他飛來。彈片相當之厚,速度之快令人目眩。
無疑,這就是老天爺給他的回答。
4
兩個士兵以相當不同的方式,重新爬上了地面。
阿爾貝從死神那裡返回後,吐得很厲害,連五臟六腑都快吐出來了,好在他慢慢地恢復了意識,發現自己就在彈道拖曳、硝煙瀰漫的一片天空底下,這意味著他真的活了回來,儘管他還沒能清醒地意識到,由普拉代勒中尉發動並指揮的進攻戰基本上已經結束了。總之,這場113高地進攻戰相當輕鬆地獲勝了。經過一番激烈卻又短暫的抵抗,敵人最終投降了,他們抓獲了不少俘虜。這是一次乾淨利落的進攻,從頭到尾,付出的代價很小很小,三十八人陣亡,二十七人負傷,兩人失蹤(當然不包括德國佬的死傷),可以說,戰果卓著。
當擔架員從戰場上找到他們時,阿爾貝正抱著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愛德華·佩裡顧的腦袋,嘴裡哼唱著小調,看到他的樣子,救援者們都認定,他的精神狀態有些「錯亂」。他所有的肋骨都斷裂了,或是折斷,或是裂開,但他的肺完好無損。他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這是個好兆頭,總之,說明他還活著。然而,他已經很不新鮮,有些腐臭了,即便他心裡很是渴望,他恐怕也不得不把對自身狀況問題的種種思索放到以後再說了。
比如說,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奇蹟,出於什麼樣最高意願的恩惠,出於什麼樣不可思議的偶然性,他的心臟只不過是停止跳動了短短的幾秒鐘,而後,就有士兵佩裡顧衝過來,以他那極為獨特的手法,為他及時做了心臟復甦的搶救措施。他所能證實的一切,就是機器重新啟動了,帶著顫動、痙攣和顛簸,但基本系統都得到了儲存。
戰地醫生們在給他做了緊密的包紮後宣佈說,他們的本事也就到此為止了,他們把他放置在一個寬敞的公共大廳中,那裡胡亂地擠滿了各種各樣的傷兵,有的生命垂危,有的受了重傷,有的肢體殘缺,缺胳膊短腿的,而其中的輕傷員,儘管還打著石膏,夾著夾板,眼睛卻從纏著的繃帶中瞧出來,開心地玩著紙牌。
全靠了113高地戰役的勝利,前線醫院在等待最終停戰的那幾個星期中,贏得了稍許的緩和,恢復了它的活力,但是,由於這次進攻戰並沒有造成太大破壞,醫院中的工作採取了四年來很少見的一種正常節奏。一段時間裡,護士嬤嬤們多少可以專心地去照料那些乾渴得要命的傷員了。這時候,醫生們也不會被迫放棄治療那些傷員,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了。這時候,因為不停地鋸股骨、脛骨和肱骨而已經七十二個鐘頭沒有睡覺的外科大夫,也不再需要在筋疲力盡中再堅持了。
愛德華一來到醫院,就匆匆接受了兩次簡易的手術。他的右腿有多處骨折,還有韌帶與跟腱的撕裂,今後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不過,他最要緊的手術還在於探查臉上的傷口,以便清除那裡面的異物(這就要看一所戰地醫院的裝置條件能允許的範圍了)。醫生給他注射了疫苗,採取了必要措施,保障了呼吸道暢通,抑制了氣性壞疽的威脅,傷口被大面積地切開,以免遭受感染。其餘的,也就是最基本的,則該由一所醫療條件更好的後方醫院來做了,然後,假如傷員能活下來的話,還該考慮送他去專門的醫院做進一步治療。
一道命令下來,要緊急轉移愛德華,等待期間,上級要求阿爾貝留在他戰友的病床前照料他,他倆的故事早已迅速地傳遍了整個醫院,傳得都大大地走了樣。很幸運,有可能會給這個傷員安排一個單人病房,就位於醫院最南端那棟樓的一個條件優越的特殊病區內,在那裡,就不會沒完沒了聽那垂死的傷病們悽慘的呻吟了。
阿爾貝在幫助愛德華分階段康復時幾乎手足無措,這活兒實在太累人,也太亂了,這方面他也是實在太不懂行了。有時,阿爾貝在那年輕人身上會撞見一些表達、一些手勢、一些啞劇動作,他本來還以為能夠準確地說清楚,但它們總是那麼短暫,轉瞬即逝,沒等阿爾貝找到一個恰當的詞來說明,就消失得乾乾淨淨。我說過的,阿爾貝從來就不太靈活,他剛剛成為犧牲品的那個小小事故也沒能對他起到一丁點兒的作用。
愛德華苦苦地忍受著傷口的疼痛,他常常大聲吼叫,身子憤怒地亂動亂晃,人們為穩住他,不得不把他綁在床上。阿爾貝這時候才明白,樓道盡頭的病房之所以給了這位傷兵,並不是因為它的舒適安逸,而是為了避免讓其他人從早到晚地忍受他的抱怨,四年的戰爭看來還遠遠不夠打磨他,他的天真依然還是無邊無際。
整整幾個鐘頭,阿爾貝聽著這位戰友大聲吼叫的同時,雙手不停地揉捏著,只聽得他的叫喊,一會兒是呻吟,一會兒是抽泣,一會兒又是咆哮,連續不斷地覆蓋了一個人處在痛苦與瘋狂的界限時所能發出的所有音階。
雖然阿爾貝在面對他那家銀行的一個部門小頭頭時,沒膽量維護自身的利益,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個熱忱的律師。他抱怨說,他戰友身上捱了一塊彈片,跟眼睛裡進了一粒灰塵有著天壤之別,絕不可同日而語,等等。在他那個水平上,他表現得很好了,他想他還是做得很有效的:實際上,他只不過是悲愴動人而已,然而這就已經足夠了。由於在等待轉移期間,醫護人員已經做了幾乎能做的一切,那個年輕的外科醫生同意給愛德華服用一點點嗎啡,以緩解他的疼痛,條件是隻能把劑量控制到最小,而且還得逐步逐步地減少用量。他們根本無法想象,愛德華會長期停留在這一狀態中,他必須得到專門的而且是迅速的治療。他的轉移也是迫在眉睫的事。
多虧了嗎啡,愛德華復原雖然緩慢,卻顯得沒那麼動盪不安了。他最初種種有意識的感覺相當混亂,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沒辦法分辨某些反應,辨認不清人的嗓音,而最難以忍受的,就數衝擊著胸部以上整個軀幹最高部位的一陣陣劇痛,它們伴隨著每一次心跳,像是一種永不休止的浪潮,隨著嗎啡作用的減退,而漸漸變成了一種磨難。他的腦袋成了一個共鳴箱,每次浪潮的衝襲最終都變成一種混濁而又沉悶的撞擊,很像是船靠碼頭時船邊上的救生圈碰到岸石所發出的聲音。
他也感覺到他的腿疼。他的右腿被一顆罪惡的子彈打爛了,之後更因為急於去救阿爾貝·馬亞爾而加重了傷勢。但是這一疼痛在嗎啡的作用下同樣也變得模糊了。他隱約地感覺到他的腿始終還在,這是沒有錯的。當然,已經成了碎皮爛肉,但依然還在起著(至少是部分地起著)人們有權期待一條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帶回來的腿可以起到的作用。他對種種事件的意識長時間以來一直很晦暗,沉沒在影像底下。愛德華活在一個混沌的持續不斷的睡夢中,在這夢中,混亂不堪、主次不分地彙集了他迄今為止所看到、聽到、感受到、瞭解到的一切,亂鬨鬨的如同一鍋大雜燴。
他的腦子把現實與種種素描、繪畫混淆在了一起,就彷彿生活不是別的,只是他的想象博物館中一幅幅額外的多姿多彩的作品。那些形象中,有波提切利筆下漸趨消逝的美人,有卡拉瓦喬筆下被一條蜥蜴咬傷的男孩那突如其來的驚恐,緊接著就出現了殉道者街上一個賣果蔬的女商販的臉,那臉上的嚴肅樣總是讓他驚訝不已,或者—就讓我們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顯現出的是他父親的假衣領,有著一種淡淡的粉紅色調的那一個假領。
就在這平庸的日常生活場景、這博斯筆下的人物、這些裸體人和憤怒士兵的單色畫的中央,以迴圈往復的方式突然出現了《世界的起源》。說實在的,這幅畫他只看到過一次,是在自家親戚的一個朋友家中偷偷看到的。我跟您說到這個,那還是戰前很久的事情,當時他只有十一二歲。那時候,他還在聖克蘿蒂爾妲學校上學呢。聖克蘿蒂爾妲,那是希爾貝里克和卡蕾泰娜的女兒,這傢伙可是個大騷貨,愛德華把她畫成各種姿勢,被她的叔叔戈戴吉西爾騎上身,被國王克勞維斯進過後庭,而大約在493年,她吮吸過勃艮第人的國王,還舔過蘭斯城主教雷米的後面。而正是因為畫了這些個,他被勒令退學三次,而這第三次也是最終的一次。所有人都認定,這實在也畫得太他媽的細緻入微了,人們甚至還會問,在他這個年紀,他是怎麼找來模特兒的,畢竟畫面充滿了種種細節……他父親緊緊咬住嘴唇,一言不發,把藝術看作一種梅毒般的敗壞墮落。實際上,早在愛德華進入聖克蘿蒂爾妲學校之前,他的一些事情就已經被認為不太好。尤其是他和父親的關係。愛德華始終我行我素地在素描中自我表達。在他去的所有學校中,他的所有老師,或早或遲地,都會在黑板上被表現為一米來高的漫畫。最後,畫作都有簽名,完全就是佩裡顧家的一貫派頭。幾年時間下來,他的靈感,本來就全都集中在他父親通過其關係將他接納的那些學校的生活中,現在更是漸漸地圍繞著種種新主題越來越發展。人們可以把它叫作他的「神聖階段」,位於舞臺最高點,音樂教師朱斯特小姐,被畫成猶滴的樣子,以一種貪吃的神態,揮舞著一顆割下來的荷羅浮尼的腦袋,而這腦袋,很容易跟數學老師拉普爾斯先生的腦袋相混淆。大家都知道,這兩個人偷偷搞在了一起。誰都很清楚,他們倆的分手,象徵性地體現在了漫畫中這一令人讚歎的頭顱掉地的場景中,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靠了聽聞到桃色流言的愛德華的繪畫才能,人們才有權在黑板上,在牆上,在紙張上,見識到不少的淫穢故事,而那些畫了漫畫的紙,就連教師們拿到手之後也會忍不住偷偷地傳看,最後才上交給校長。任何人在校園裡發現那個平淡無奇的數學老師時,都會立即把他想象成淫蕩好色的林神,具有一種神奇非凡的男性生殖力。那時候,愛德華才八歲。這一觸及聖經場面的戲足以讓他受到學校高層的召見。但校方的約談並沒有解決問題。當校長手裡揮舞著那幅素描,用憤怒的口吻提到那位猶滴時,愛德華提醒他注意到,當然啦,那個年輕女子就是抓住頭髮提著那顆腦袋的,但是,畫中的那顆腦袋因為是放在一個盤子裡的,他就更應該有道理把她看成莎樂美,而不是猶滴。所以,那顆腦袋更是施洗者聖約翰的,而不是荷羅浮尼的。愛德華在顯擺學問方面也很有一套,而且他的反應如同一條訓練有素的狗,很會逗弄人。
毋庸置疑,他靈感如泉湧的重大階段,可以被形容為「繁花盛放」的階段,開始於他的手淫時期,那時,他的主題全都充滿了想象力與創造性。他的那些壁畫把所有人物—甚至包括那些校工勤雜,連他們都贏得了某種尊嚴,足以傷害學校管理高層的臉面—的種種場景全都表現得栩栩如生,人物數量的眾多則允許其體現出千姿百態的最原始的性現象。眾人看了後會報以一笑,儘管在發現這一色情想象力時,每個人都多多少少質疑到了自己的生活,那是當然,而觀察最入微的人則從中看出一種對男女關係的奇怪傾向,這就讓人有些心緒不安了,人們還在研究到底該怎麼形容這種啟人疑竇的關係。
愛德華每時每刻都在畫畫。大家都說他不太正經,因為他喜歡驚世駭俗,而且都是百發百中,但是他所畫的聖克蘿蒂爾妲被蘭斯主教開了後庭之花,確確實實地惹惱了校方,氣壞了他的父母。他的父親,如同往常,花錢擺平了風波,以免醜聞擴散。不過,校方始終沒有罷休。說到聖女開了後庭,這說法實在沒法對眾人交代。所有人都站在了愛德華的對面。除了他的幾個好夥伴,尤其是那幾個被他的素描所吸引的同學,還有他的姐姐瑪德萊娜。這讓她笑了個痛快,當然不是因為主教上了克蘿蒂爾妲,這個嘛,都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讓她發笑的,是那些人的嘴臉,想象一下吧,校長啦,于貝爾神父啦,全都逃不了……她也一樣,在聖克蘿蒂爾妲學校讀過書,對女生部,她簡直了如指掌。瑪德萊娜非常欣賞愛德華的大膽,嘲笑他總是一副傲慢無禮的樣子,她特別喜歡把他的頭髮弄亂;但是,他得準備好讓她弄了,她才能弄,理由很簡單,雖說他年紀比她小得多,但他長得很高……他俯下身子,她則把她的雙手伸進他濃密的頭髮中,使勁地撓著他的頭皮,讓他癢癢得難受,最終不得不一邊笑著,一邊求饒。不過,可不能讓父親看到他們這樣鬧。
我們還是回頭說說愛德華吧,他在接受教育方面,一切都還算順利,因為他的父母很有錢,不過,即便靠了錢,也沒什麼太體面的效果。早在戰前,佩裡顧先生就賺了很多很多錢,他是靠著危機發財起家的那類人,可以說,危機就是為他們而來的。而媽媽,人們從來就不說她的財富從何而來,這毫無意義,這就像是,你不必問海水裡從什麼時候起有了鹽。但是,因為媽媽很年輕時就死了,死於心臟病,所以只有爸爸一個人來操控一切。由於忙於生意,他把孩子的教育全都託付給了學校和老師。還有家中的僕傭。愛德華天資聰慧,所有人都承認他要優於常人,尤其在繪畫方面,他有一種令人難以想象的天賦,甚至連他的美術教師對此都無話可說,運氣好得也太令人稱絕了。他還有什麼需要期待的呢?興許正是由於這些原因,他才如此咄咄逼人。知道自己不會惹來威脅,知道一切都會順利解決,他才顯得大膽無畏。他可以說出自己想說的一切,隨心所欲,而且,不用擔心:他越是去冒險,就越是有保護措施。實際上,佩裡顧先生在各種情況下都拯救過兒子,但他那樣做是為了自己,因為,他拒絕讓自己的姓氏遭到玷汙。而這並非能夠輕易做到,因為愛德華始終都是叛逆者,他喜歡搞一點兒惡作劇。他父親終於不堪忍受他的一系列醜聞,對他的未來命運喪失了希望,而愛德華也就趁機進入了美術界。一個關愛他的保護人姐姐,一個十分保守的、每分鐘都在否定他行為的父親,一種無可否認的天才,愛德華幾乎擁有了走向成功所需的一切。好的,人們知道,他不見得就能借此成功,但是,在戰爭即將結束的時候,他還是算得上成功。除了他的那條腿,血肉模糊的傷腿。
當然啦,對愛德華的所有這一切,為他守夜、為他換洗內衣被褥的阿爾貝還一無所知。阿爾貝所確信的唯一事情就是,無論愛德華·佩裡顧的生命軌跡是如何確定的,1918年十一月二日這一天,他的命運突然就徹底改變了。
而他的右腿馬上就變成了他次要的憂慮物件。
阿爾貝時時刻刻都陪在他戰友的身邊,為女護士們充當了志願助手。女護士們要忙著做醫護,處理傷口,預防感染,用導管為愛德華餵食(直接往他的食道中插管子,送入一種混合了牛奶、雞蛋湯、肉汁的流質食物),而阿爾貝,則要忙活其餘的一切。他不是在用一塊溼布擦乾淨他的額頭,就是在帶著一種珠寶匠般的小心給他喂水,要不,他就是在給他換墊單。而這時候,他就緊咬住嘴唇,轉過身去,捏住鼻子,眼光瞧向別處,勸說自己,他戰友的未來興許就將取決於他這一番細緻入微的勞役了。
就這樣,他的注意力全都用來關注兩件事:一個,是找到一種辦法,能讓自己痛痛快快地呼吸而不至於每吸一口氣都帶來肋骨的一絲疼痛,但他始終找不到;再一個,就是陪伴他戰友的同時,希望戰地救護車早早到來。
做著這一切的同時,他腦海中不停地閃現出當初的景象,當他自己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時候,愛德華·佩裡顧正半躺在他的身上。但是,作為這一切的背景,時時縈繞著他心頭的,則是普拉代勒中尉的形象,這個卑鄙的小人。阿爾貝花費了不計其數的時間,去想象當他在路上遇見中尉時他將會對他做什麼。他彷彿又見到了普拉代勒在戰場上朝他衝過來,幾乎是切切實實地又感覺到了炮彈坑將他窒息。然而,他卻很難長久地集中精力去回想,就彷彿他的大腦還沒有成功地找回它那巡洋艦一般的勻速。
即便如此,在他復活過來之後不久,一些詞語還是湧上了他的心頭:有人嘗試過要殺死他。
這一表達,聽上去有些怪怪的,但似乎不無道理。畢竟,一場世界大戰,向來都不過是一種蔓延至整個大陸範圍的謀殺。只不過這一謀殺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他頭上。瞧著眼前的愛德華·佩裡顧,阿爾貝有時候會重溫當初彈坑中空氣越來越稀薄的那一時刻,而他的憤怒就會漸漸沸騰。兩天之後,他也一樣,他也已經準備好了,要成為一個殺人兇手。四年的戰爭之後,現在是時候了。
當他獨自一個人時,他總是想著塞茜爾。她離他那麼遙遠,他想她都想得心直痛。突如其來的事件過於密集,把阿爾貝推入到另一種生活中,但是,沒有塞茜爾在的生活,對於他是一種根本不可能的生活,他只能把自己寄託在對她的回憶之中,他看她的照片,細數著她無數的完美優點,眉毛、鼻子、嘴唇,一直到下巴,天底下竟然還有這麼美妙的東西,塞茜爾的嘴巴,讓人永遠都無法忘懷。有人將從他手中把她偷走。將有一天,有人會來把她奪走。或者,她會自己走掉。他在心中也意識到了這一切,他,阿爾貝,根本就不算什麼,而她,僅僅是她的香肩,那可就是……想一想這個簡直會要了他的命,那些傷心的時刻可叫他怎麼挨啊。他心裡想,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於是,他拿出來一張紙,嘗試著給她寫一封信。是不是應該把一切都告訴她,告訴她這個只等待著一件事的人,告訴她說,他們不再談論這個了,他們終於等到戰爭結束了?
當他不去想他寫信給塞茜爾時要寫什麼,或者寫信給他母親時要寫什麼(先寫給塞茜爾,然後再寫給他母親,假如他還有時間的話),當他不扮演他的護士角色時,阿爾貝就會在那裡遐想聯翩。
比如,那個馬腦袋,就常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當初,他突然發現了自己就被埋在它的邊上。奇怪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已經喪失了它魔怪般的特性。甚至,他為了保命而呼吸進肺裡的從馬嘴裡發出的那腐臭的氣味,似乎也不再那麼骯髒,那麼令人作嘔了。同樣奇怪的是,站立在彈坑邊上的普拉代勒的形象,越是以一種照片般的清晰與精確不斷出現在他眼前,他越願意保留住其種種細節的死馬腦袋的形象就越是漸漸消解,喪失了它的色彩與線條。他再怎麼努力集中精神,這一形象也在漸漸淡化,而這,在阿爾貝心中,會激起一種失落感,讓他隱隱約約地陷於焦慮之中。戰爭結束了。雖說還沒到做總結的時刻,但也應該好好地估算一下損失的程度了。那些士兵,他們在整整四年時間裡,在槍林彈雨底下始終彎著腰,有的人甚至從此沒有再站立起來過,他們的肩膀畢生就那麼擔負著看不見的重量,阿爾貝跟他們一樣,明確地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那就是寧靜。好幾個月以來,自從在索姆河戰役中負傷,在那些無始無終的夜晚,身為擔架員,在戰場上尋找傷員,並因不時飛過的流彈而擔驚受怕,尤其是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之後,他就知道,有一種無法定義的、顫抖著的、幾乎可以觸碰到的恐懼,在他的心中慢慢地紮下了根。除此之外,還要加上他的活埋給他心靈造成的毀滅性效果。他身上有某種東西依然留在泥土底下,他的軀體返回到了地面上,但是,他腦子的一部分,嚇壞了,留在了底下,被囚押,被禁錮。這一體驗標記在了他的肌膚中,他的行動中,他的目光中。只要一離開房間,他就會惶恐不安,他會留意最細微的腳步聲,開門之前,他首先會從門縫中小心地探出腦袋來,然後再把房門開大;走路時,他喜歡貼著牆壁走,經常想象有人尾隨著他;跟人聊天時,他總是忍不住仔細地打量對方,只要有可能,他總是選擇待在離出口最近的地方。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的目光總是帶著一種警惕性,左右不停地掃視。守在愛德華的床頭時,他需要透過窗戶望出去,因為房間裡的氛圍讓他感到壓抑。他始終處在警覺中,一切都是他懷疑的物件。他知道這一點,一輩子也就那樣了。現在,他得時時體驗這種動物般的忐忑不安了,就像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變得很嫉妒,但他明白,從此後,他就得跟這種新毛病妥協了。而這一發現讓他陷入了巨大的憂傷之中。
嗎啡產生了效果。儘管劑量在逐步減少,眼下,愛德華每五六個小時就得注射一小瓶,那樣,他就可以不再受疼痛的折磨,他的病房也不再沒完沒了地傳來煩擾人的呻吟聲,也聽不到那讓你血液冷凝的吼叫聲了。當他不瞌睡的時候,他像是在飄蕩,但還必須把他綁緊了,就怕他去撓那大大敞開的傷口。
之前,阿爾貝和愛德華並沒有經常碰面,他們只是彼此見過面,打過招呼,興許還遠遠地送上過一絲微笑,僅此而已。愛德華·佩裡顧是一個戰友,跟其他人一樣,近在咫尺,卻很陌生。今天,對於阿爾貝,愛德華依然是一個猜不透的謎,一個難以捉摸的奧秘。
他們來到戰地醫院的第二天,他發現,愛德華的個人用品就放在木頭大櫃子腳下,而木櫃的一扇門大開著,一有風吹來就吱扭吱扭作響。無論誰都能進得屋來,把包偷走—誰知道呢?於是阿爾貝決定把它藏起來。當他拿起這個裝有私人物件的布包時,阿爾貝的心裡肯定覺得這樣做不太好,他根本就不想這麼早就去翻開它,但是他實在無法抵抗翻包裡東西的誘惑。他很尊重愛德華,照這個道理,他不應該去翻包,但是,另一個道理在催促他翻包。這讓他回想起他的母親。馬亞爾太太就是一個愛翻別人東西的母親。整個童年時期,阿爾貝就始終在施展千百種才幹,來對母親隱藏一些其實並不太有什麼意義的秘密,而最終,馬亞爾太太總能發現這些秘密,到頭來,她會一邊揮舞著那些戰利品,一邊劈頭蓋臉地責備他。說來,那不過是一些小玩意兒,從《畫刊》雜誌中剪下來的一個腳踏車手的照片,從一本詩歌選集中抄下的三行詩,或者是從蘇比斯遊戲中贏得的四顆彈球和一個楔子,馬亞爾太太把這每一個秘密都看作一次背叛。在靈感大發的那些日子,她手中揮舞著一個鄰居給阿爾貝的一張明信片,上面有越南北部地方的大樹,在揮舞明信片的同時,她會投入到一番熱烈的獨白中,一遍又一遍地數落孩子們的忘恩負義,還有她自己兒子的自私自利,還有她那迫切的願望,渴望自己不久就能去另一個世界見她可憐的丈夫,這樣,她才能得到最終的安慰,接下來的臺詞你應該能自己猜到。
阿爾貝開啟愛德華的布包,目光立即落到一個本子上,這些痛苦不堪的記憶頓時消逝得無影無蹤。這是一個用橡皮筋綁住的硬麵本子,有一副歷盡滄桑的模樣,裡面夾著的只是一些用藍色鉛筆畫成的素描。阿爾貝雙腿盤膝,傻傻地坐了下來,就坐在櫃門吱扭吱扭作響的衣櫃跟前,立即就被那些畫面吸引住了。這些畫,有的是草草塗就,有的則是精心描繪,如同一場滂沱大雨那樣緊密排列的暈線,形成一片片深沉的陰影。畫作有一百來幅,全都是在這裡,在戰場上,在戰壕中畫的,展現出日常生活的時時刻刻、方方面面。畫面中,士兵們有的在寫信,有的在抽菸鬥,有的在哈哈大笑,有的正準備衝鋒,有的正在吃飯,有的正在喝水,反正,就是諸如此類的場面。匆匆畫出的一條曲線,就變成了一個筋疲力盡的年輕戰士的側影,而三筆線條,就是一張眼神驚慌的疲憊的臉,讓你看了直覺得肚子抽筋。這些最細微的筆觸,看似匆匆,貌似急急,若有似無,卻能抓住事物的本質,即恐懼、悲慘、期待、洩氣、疲竭。這個畫冊,簡直可說是一篇宿命的宣言。
翻閱畫冊時,阿爾貝感到心揪得緊緊的。因為,在這所有的畫面中,從來都沒有一個死人,也從來沒有一個傷員,沒有哪怕一具屍體,有的只是活人。這應該更可怕,因為所有這些影像都在呼喊著同一件事:這些人就要死去了。
他只是稍稍翻了翻愛德華的用品,然後就把它們整理好了。
5
說到對嗎啡的依賴,年輕醫生的態度毫不動搖,切不可這樣繼續下去啦,一旦習慣了這一毒品的服用,就會產生種種傷害,總之,絕不能老是動不動就靠嗎啡,懂了吧,不行的,必須停止。從手術的第二天起,他就已經在減少劑量。
愛德華慢慢地迴歸現實,隨著他意識的逐漸恢復,便又開始忍受極大的痛苦,而阿爾貝則擔心起了向巴黎轉移一事,不過,一直還沒有聽到轉移的訊息。
那個年輕醫生聽到提問後,舉起雙臂,做了個表示無能為力的動作,然後他低下嗓音說:
「他在這兒已經三十六個小時了……早就該轉移走了,我真是弄不明白。請您注意,這裡總是不停地產生滯留問題。但是,他留在這裡真的不是個好辦法,您是知道的……」
他的臉上掛滿了極度的焦慮。從這一刻起,阿爾貝就急死了,心裡頭只惦記著一件事:在最短時限內把他的戰友轉移走。
他不停地東奔西忙,向嬤嬤們打聽,儘管現在醫院裡安靜得多了,嬤嬤們還是繼續在走廊中跑來跑去,就像閣樓上的老鼠。可這樣的打聽方法一丁點兒用處都沒有,這是一所戰地醫院,也可以說是一個幾乎不可能打聽到什麼訊息的地方,甚至連真正負責此事的人的身份都不知道。
他每隔一個小時都會回到愛德華的床邊,並等待著年輕人穩穩地重新睡去。剩下的時間裡,他就跑一個個辦公室,跑在通向那些主樓的一條條走道上。他甚至還去了區公所。
有一次,一通跑下來之後,阿爾貝看到走廊中直挺挺地站著兩個士兵。他們軍裝整潔,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周身透出一種自信滿滿的光環,一切都顯示出,他們是司令部的警衛。其中一個士兵交給了他一份蓋過印章的檔案,而第二個士兵,興許是為了故意裝個樣子,把一隻手放在了他的手槍上。阿爾貝心裡想,他那充滿懷疑的反應不會是毫無來由的。
「我們已經進去了。」第一個士兵說道,像是在道歉。
他用手指了指病房。
「但是,之後,我們就更願意等在外邊了。那裡頭的氣味……」
阿爾貝進到屋裡,立即扔下已經啟封的那封信,匆匆地跑向了愛德華。自從這年輕人來到這裡後,今天還是第一次大大地睜開了眼睛,兩個枕頭墊在他的背後,肯定是一個路過的嬤嬤乾的,他被捆住的雙手消失在被單底下,他輕輕搖晃著腦袋,發出沙啞的嘰裡咕嚕的抱怨聲。看到這樣的情況,人們恐怕不能說這是一種積極的明顯好轉,但是,迄今為止,阿爾貝面對的一直都是一個高聲號叫、劇烈抽搐,或者是昏昏沉沉地處於一種近乎昏迷狀態中的軀體。他眼下看到的情況,與之前相比簡直是強太多了。
我們很難知道,在阿爾貝睡在一把椅子上,日夜照看愛德華的那些日子裡,這兩個人之間吹過的到底是一股什麼樣秘密的風,但是,一旦阿爾貝把手伸到床沿上,愛德華就會突然地扯動束縛帶,成功地抓住對方的手腕,死命地把它握住。這個動作中所蘊含的一切,沒有人能說得清楚。這裡頭濃縮了一個只有二十三歲的傷兵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鬆弛,所有的要求,所有的問題,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究竟如何,卻疼痛得要命,而且,根本就無法界定他疼痛的部位。
「喂,我說,你終於醒啦,我的老兄。」阿爾貝說著,試圖在這句話中注入儘可能多的熱情。
他背後響起的一個嗓音嚇了他一跳:「你該走了……」
阿爾貝轉過身去。
那個士兵把落在地上的那封信撿起來,遞給了他。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等了差不多四個小時。這段時間就足夠他用來琢磨種種理由,為什麼一個像他這樣默默無聞計程車兵能夠得到莫里厄將軍的召見。從戰功榮譽勳章,到愛德華的傷情,讓我們來一番這樣的盤點吧,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想象。
當他看到普拉代勒中尉的高大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時,這整整幾個小時思考的結果在一秒鐘內便轟然倒塌。這位軍官一面拿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一面甩著肩膀走過去。阿爾貝感覺彷彿有一個小球從喉嚨口落到了胃裡,一陣噁心感突襲上來,他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這一感覺來得極快,就像當初把他推向炮彈坑的那一記猛推一樣。中尉走到他的跟前時,就停止了瞧他,而是一轉身,去敲將軍勤務辦公室的門,並立即消失在了那道門後。
為了好好消化這個,阿爾貝真的需要好些時間,但他沒有時間。門又一次開了,有人吼叫著他的姓名,他便搖搖晃晃地走進了這個散發著白蘭地與雪茄氣味的聖之又聖的地方,興許,人們正在那裡慶賀即將到來的勝利。
莫里厄將軍看來年紀很老了,很像是那些把他們兒子輩和孫子輩的整整好幾代人全都打發去見了死神的老人,反正就是那些長壽老人中的隨便哪一個。您就把霞飛和貝當的肖像糅合到一起,再加上一點尼維爾、加里艾尼和魯登道夫的線條好了,這樣,您就能得到莫里厄的輪廓模樣了,紅紅的臉皮,刻著一道道皺紋,滿眼的眵目糊,海豹一般的鬍鬚,天生就帶有一種自命不凡的意氣。
阿爾貝像是癱在了那裡一動也不動。很難知道這將軍眼下是精力集中,還是快要打瞌睡了。真的有庫圖佐夫的一面。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埋頭於一大堆檔案中。他面前站著普拉代勒中尉,背對將軍,臉朝向阿爾貝,面部線條紋絲不動,正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著他。中尉雙腿分開,雙手交叉在背後,像是在接受視察,身子似乎還稍稍有些晃動。阿爾貝明白其中的意思,趕緊調整了一下姿勢。他挺直身板,昂首挺胸,但他的腰很難受。一陣沉默,氣氛很壓抑。那頭老海豹終於抬起了頭。阿爾貝感覺必須把頭抬得更高,胸挺得更鼓。假如他繼續挺胸抬頭下去,幾乎就要向後翻跟斗了,就像馬戲團裡的雜技演員。通常情況下,將軍應該會讓他從這個彆扭的姿勢中放鬆下來,但是,今天,不,他凝視了一眼阿爾貝,清了一下嗓子,又低下頭,去看他的檔案了。
「您就是士兵馬亞爾吧。」他開口道。
阿爾貝本應該回答說「是的,將軍,悉聽吩咐」或者類似的某種套話,但是,儘管將軍說得已經是那麼慢吞吞了,他的言語對於阿爾貝卻還是顯得過快。將軍又看了他一眼。
「我這裡有一份報告……」他又接著說,「當您的部隊在十一月二日發起進攻時,您竟然故意逃避,不執行任務。」
這個阿爾貝完全沒有料到。他想象過各種各樣的場景,但是這個,絕沒有想到。只聽得將軍念道:
「當時,您‘躲進了一個炮彈坑裡,以逃脫您作為戰士應履行的責任’……您的三十八名勇敢戰友在戰鬥中獻出了他們的生命。為國捐軀。您是一個可憐蟲,士兵馬亞爾。我甚至可以告訴您我心底裡的想法:您就是一個渾蛋!」
阿爾貝的心情是如此沉重,他真的很想哭出來。好幾個星期以來,他一心希望這場戰爭趕快結束,但是,誰承想,現在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莫里厄將軍始終凝視著他。他覺得這種懦弱實在是太卑劣了,真的。面對著這個渺小計程車兵所代表的有失尊嚴的行為,他感到萬分遺憾,他決定了:
「但是,臨陣脫逃這件事不歸我管。我,我只管打仗,您可明白?您會被送往軍事法庭,由戰事委員會來裁決,士兵馬亞爾。」
阿爾貝的姿勢鬆垮下來。他的雙手開始在褲腿上發抖。死到臨頭了。那些臨陣脫逃者或者為逃避上前線而自傷自殘者的故事,存在於每個人的頭腦中,並不新鮮。人們經常聽說戰事委員會的事情,尤其是在1917年,那時候,貝當將軍著手重新整頓,在一片混亂中稍稍建立起了秩序。他們用武器不知道解決了多少人;對於臨陣脫逃的問題,法庭從來就沒有姑息妥協過。當然,並沒有槍決太多人,但是,那些人全都確確實實死了,而且死得很快。處決的速度也屬於處決本身的一部分。對於阿爾貝,他的命只剩下三天時間了。最多三天。
他必須解釋清楚,這是一個誤會。但是那位普拉代勒一直就死死盯著他,中尉臉上的表情不給任何誤會留有地位。
這已經是中尉第二次送他去見死神了。我們可以從一次活埋中死裡逃生,這已經帶有很大的運氣了,但是,戰事委員會的裁決,那可就……
汗水從他的肩胛骨之間流淌下來,還從他的額頭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儘管還站在那裡,尿卻不由自主地慢慢流了出來。將軍和中尉看著尿溼印在他的褲襠處漸漸地擴大,並越來越向腳下蔓延。
總得說些什麼吧。阿爾貝尋找著,卻什麼都沒找到。將軍又發起了進攻,這是一件他身為將軍十分了解的事,進攻。
「奧爾奈-普拉代勒中尉很肯定,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您自己跳進了坑洞裡。是不是啊,普拉代勒?」
「報告將軍,看得清清楚楚的。沒問題。」
「那麼,士兵馬亞爾,您還有什麼話要說?」
阿爾貝不是想不到該說些什麼,而是根本沒辦法清楚地說出一個字。他嘟嘟囔囔地說:
「不是這樣的……」
將軍皺起了眉頭。
「怎麼就不是這樣的呢?您難道自始至終都參加了進攻嗎?」
「嗯,沒有……」
他本應該說:「報告將軍,沒有」。但在如此的狀況下,他是不太可能想到周全的客套禮節的。
「您沒有參加進攻戰,」將軍叫嚷起來,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因為您待在一個炮彈坑裡!是這樣的,還是不是這樣的?」
接下來對話就很難進行下去了,更何況將軍又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
「是,還是不是,士兵馬亞爾?」
檯燈、墨水瓶、書寫墊板,一下子全都反彈起來。普拉代勒的目光一直盯著阿爾貝的腳下,只見尿跡在辦公室磨損了的地毯上漸漸擴大。
「是的,但……」
「當然是的啦!普拉代勒中尉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普拉代勒?」
「報告將軍,是的,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您的懦弱還沒有得到相應的回報,士兵馬亞爾……」
將軍豎起一根報復性的食指。
「您甚至還差點兒因您的懦弱而嚇死!您就等在那裡,並沒有失去任何什麼!」
在生命中,總是有一些說真話的時刻。很稀少,這是肯定的。在士兵阿爾貝·馬亞爾的生命中,接下來的那一秒鐘就是。而一切全都在凝聚了他的信念的這三個字中:
「不公正。」
一句大言不慚的話,一種解釋的嘗試,莫里厄將軍本可以惱怒地反手一揮就把它抹除掉,但是……他低下了頭,像是在思索。普拉代勒瞧著阿爾貝的眼淚在鼻尖兒上打轉轉,而這個人又無法把它擦乾,因為他死死地凝定在了立正的姿勢中。淚珠悲傷地掛在眼角,在搖晃,在滾動,遲遲不肯落下來。阿爾貝使勁吸了吸鼻子。淚珠顫抖了一下,但就是沒有落下來。這只不過讓將軍擺脫了麻木狀態。
「不過,您入伍期間的表現還算不錯……我還真的弄不明白了!」他一邊得出結論,一邊很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某種東西剛剛發生了,但那是什麼呢?
「馬伊兵營,」將軍念道,「馬恩河……對了……」
他俯身在他的檔案上,阿爾貝只能看到他花白的頭髮,稀稀朗朗的,讓人猜想那底下腦袋瓜的粉紅色。
「在索姆河戰役中受傷……對了……啊,還有埃納戰役!擔架員,對了,啊……」
他搖了搖腦袋,像是一隻溼了羽毛的鸚鵡。
阿爾貝鼻根上的淚滴終於決定掉下來,摔碎在地面上,並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種啟示:將軍只是在做樣子。
其實將軍是在刺激他。
阿爾貝的腦神經元正縱情馳騁於那些地方,那些故事,那些現實,那些場景。當將軍抬起眼睛瞧著他時,他知道了,他明白了,權貴的回答並非一個驚喜:
「我會認真考慮您平時在部隊中的表現的,士兵馬亞爾。」
阿爾貝又吸了吸鼻子。普拉代勒在一旁忍著。他已經在將軍那裡嘗試過了那一招,誰知道最終結果會怎樣。假如成功了的話,他就能擺脫阿爾貝這個礙事的證人了。但是,看來手氣不佳,時運不濟,目前軍隊不槍斃逃兵了。他可是一個漂亮的賭徒,普拉代勒低下了頭,沉住了氣。
「我的老弟,在1917年,您幹得真不錯喲!」將軍又說,「可是,後來……」
他聳了聳肩膀,一臉苦惱的神色。你能感覺到,在他的頭腦中,一切全都無所謂了。對一個軍人來說,一場已結束的戰爭,那才是最糟糕的。這位莫里厄將軍,他一定是搜尋了枯腸,絞盡了腦汁,但是,他不得不屈從於顯而易見的現實,儘管在停戰之前幾天,發生了那一次出色的臨陣逃脫行為,他還是無法實施一次行刑隊的處決。那不再具有現實性了。沒有人能准許,甚至會適得其反。
阿爾貝的生命只取決這麼一丁點兒東西上:他不會被槍決,因為,這個月,槍斃的做法不時髦了。
「謝謝,我的將軍。」他說道。
莫里厄帶著宿命論的想法接受了這些字詞。感謝一位將軍,在另外一些時間和場合,幾乎就是一種侮辱,但是,眼下……
事情就這樣了結了。莫里厄伸出一隻疲倦的手,頗有些消沉地揮了揮,掃走了一巴掌空氣,何等的失敗啊!「你可以走了。」
那麼,現在又該由誰來管他呢,這個阿爾貝?真應該知道一下。剛才,他差一點就被送交給行刑隊了,不過,這對他來說還不夠。
「報告將軍,我有一個訴狀要提出。」他說。
「哦,是嗎,是什麼呢?」
奇怪的是,這一件訴狀的事,讓我們的將軍很感興趣。有人在求他,這說明他還是有點兒用處的。將軍揚了揚眉毛,表示有些疑問,同時又有些鼓勵。他等待著。可以說,站在阿爾貝邊上的普拉代勒開始緊張起來,身子有些僵硬。彷彿他已經改變了自身的質地。
「報告將軍,我希望能提出一次訴訟。」阿爾貝又重說了一遍。
「啊,瞧瞧,一次訴訟!該死的,關於什麼呢?」
他這麼問是因為,我們的將軍越是喜歡征服,也就越是憎惡訴狀。這就是一介武夫。
「報告將軍,涉及兩個士兵。」
「他們怎麼啦,這兩個士兵?」
「報告將軍,他們死了。這件事情最好還是弄個明白。」
莫里厄皺起了眉頭。他不喜歡死因有疑的死者。在戰爭中,人們要的是光明正大的死,勇敢壯烈的死,正因如此,對那些受傷者,人們是能忍受的,但是說到底,人們是不喜歡他們的。
「等一下,等一下……」莫里厄嗓音顫抖地說,「首先,您說的這兩個兵,他們究竟是誰啊?」
「報告將軍,是士兵加斯東·格里索尼埃和路易·泰裡厄。大家很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這個「大家」說得實在有些大言不慚,是不假思索地順口迸出來的,不過,說到底,它還是有一定根據的。
莫里厄用眼光來質問普拉代勒。
「報告將軍,那是113高地戰役中的兩個失蹤者。」中尉回答道。
阿爾貝驚詫萬分。
他在戰場上看到了他們,死了,確實,但全屍全骨,他甚至還推了一下那個老兵,他很清楚地回想起了那個場景,這老兵中了兩顆子彈。
「這是不可能的……」
「那就見鬼了,既然有人對您說,他們是失蹤了!怎麼回事,普拉代勒?」
「報告將軍,是失蹤了。絕對無誤。」
「我說,」老將軍大聲問道,「您是想拿失蹤者的事來煩我們嗎,嗯?」
這可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道命令。他發怒了。
「這件蠢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對自己咕噥道。
但是,他需要一點點的支援。
「嗯,普拉代勒?」他突然問道。
他讓他做證。
「報告將軍,我說的絕對是真話。人們不會拿失蹤者的事來尋我們開心的。」
「啊!」將軍一邊說,一邊瞧著阿爾貝。
普拉代勒也瞧著他。人們在這混賬王八蛋的臉上難道沒有發覺一絲微笑的陰影嗎?
阿爾貝放棄了。現在他渴望的一切,就是戰爭早早結束,讓他儘快回巴黎。假如可能的話,還得全須全尾。這一想法又把他帶向了愛德華,他有些擔心。他匆匆地向老頑固敬了一個禮(他甚至都沒有啪地碰一下鞋跟,他只不過是把一根食指馬馬虎虎地指了一下太陽穴,就像一個剛剛乾完了活兒的工人,準備立即回家),躲避開中尉的目光,一眨眼間,就已經跑到了走廊中,他的心已經被一種只有父母才可能有的直覺所緊緊揪住。當他一下子推開病房的門時,早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愛德華一直就沒有改換姿勢,但他一聽到阿爾貝湊近過來就醒了。他伸出手指頭,指了指床邊上的窗戶。沒錯,在這間病房中,散發著一種令人眩暈的惡臭。阿爾貝把窗戶開啟了一些些。愛德華隨著他的動作。年輕的傷兵堅持道:「再開大一點。」他用手指頭比畫著,「不,別那麼大」「再大一些」。阿爾貝聽令操作,把窗扇開得更大,等他明白過來時,則已經太晚了。愛德華拼命想說話,不斷地聽自己發出一些嘀哩咕嚕的聲音,他想知道的只是事實真相;現在,他終於在窗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
炮彈的碎片奪走了他的整個下顎;鼻子以下全都是空的,只能看到喉嚨、軟顎、硬顎,還有一排上牙。那下邊,是一大團鮮紅的血肉模糊的黏液,更深處好像還有一些什麼東西,那應該就是聲門了,舌頭再也沒有了,食道成了一個溼漉漉的紅顏色窟窿……
愛德華·佩裡顧只有二十三歲。
他昏了過去。
6
翌日,大概凌晨四點鐘光景,當阿爾貝前來給他鬆綁,準備為他換墊單時,愛德華真想從窗戶中跳出去。但是,下床時,他就失去了平衡,因為右腿根本就吃不住勁,結果,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靠著一種強大的意志力,他總算重新站了起來,簡直就像一個幽靈那樣。他笨重地一瘸一拐走去,一直來到窗前,瞪圓了兩眼,伸開了雙臂,發出悲傷和痛苦的號叫,阿爾貝緊緊地把他抱在懷中,也抽泣起來,一邊哭,一邊撫摩著他的後脖子。面對著愛德華,阿爾貝感覺自己擁有一種母親般的溫柔。他把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跟他交談,來打發等待的閒暇。
「莫里厄將軍,」阿爾貝告訴他說,「那就是一個大蠢貨,你知道嗎?不過是一個將軍罷了,還有什麼呢?他準備把我打發到戰事委員會去!還有那個普拉代勒,那個渾蛋……」
阿爾貝就這樣說著,說著,但愛德華的目光是那麼黯淡,根本就無法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聽明白了。嗎啡劑量的減少,讓他長時間處在清醒狀態中,從而剝奪了阿爾貝出去打探轉院訊息的機會,那該死的轉院一事,一直遲遲沒有訊息呢。當愛德華開始呻吟時,他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他的嗓音上升為強音,直到一名女護士過來再給他打上一針。
接下來那一天,下午剛剛開始,當他又一無所獲地回到—根本無法知道轉院是不是被正式列入了計劃—病房時,愛德華叫喊得要死要活,他痛苦至極,他破了口的喉嚨顯現出一片鮮紅色,而在某些地方,可以分辨出有積膿的出現,氣味變得越來越難聞。
阿爾貝立即離開病房,跑去護士嬤嬤們的辦公室。沒有人。他在走廊中大聲叫喊:「有人嗎?」沒有人。他都已經快要走開了,但他又突然停住腳。他轉身返回。不,他恐怕還真有些不敢呢。誰說的?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左邊,右邊,他戰友的號叫聲依然迴盪在他的耳邊,這幫助了他,他走進了房間,他知道他要的東西放在哪裡,一段時間以來,他對這裡已經瞭如指掌。他從右側的抽屜中拿出鑰匙,開啟了玻璃櫃的門。一個注射器,一些酒精,幾小瓶嗎啡。假如被抓住,那他可就完蛋了,偷竊軍用物資,該當何罪,莫里厄將軍那張又紅又胖的臉眼看著就逼近過來,後面還緊跟著普拉代勒中尉那可惡的影子……誰能來照顧愛德華呢?他不無焦慮地問自己。但是,很好,沒有任何人出現,阿爾貝大汗淋漓地從辦公室中出來,把他的戰利品緊緊地貼在肚子上。他不知道他到底做得好不好,但那些痛苦讓他實在有些受不了。
第一次注射真的是一段歷險。他曾常常協助嬤嬤們打針,但是當他要自己一個人來幹……墊單,濃烈的臭味,而現在,則是注射……為阻止一個小夥子從視窗跳出去,這就已經不太容易了,他一邊準備著針筒,一邊這樣想著。給他擦屁股,聞他的臭氣,給他打針,他還要深入到什麼之中去呢?
他拉過來一把椅子,抵住房門的把手,以防有人突然進來看到。事情進行得還算不壞。阿爾貝算好了劑量;必須跟護士嬤嬤下一次使用的劑量相銜接。
「剛剛好,你會看到的,你會感覺好多了的。」
沒錯,這一下解決了問題。愛德華輕鬆了下來,睡著了。即便在他的睡眠中,阿爾貝還是繼續對他說著話。同時還思考著這一幽靈般的轉院問題。他終於得出了結論,必須追溯到源頭:前往人事部門去打聽。
「當你安靜下來時,」他解釋道,「我實在不想把你綁起來,你知道的。但是,由於我無法肯定你是不是能夠講道理……」
他不無遺憾地把愛德華捆在了床上,然後再出去。
一旦離開了病房,他馬上就貼緊了牆根,並注意著身後,但他一路都在奔跑,為的是儘可能不缺席太長時間。
「這,可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那傢伙說。
他名字叫格羅讓。人事部門的辦公室是一個小小的房間,帶有一扇小小的窗戶,一個個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堆放了很多帶有帆布帶的資料夾,壓得擱架都快要散架了。房間裡安放了兩張桌子,桌子上滿是檔案、表格、報告,亂糟糟的,在一張桌子後面,格羅讓下士顯出一副焦頭爛額的模樣。
他開啟了一本很大的花名冊,伸出一根被尼古丁染成栗色的食指,沿著一欄欄的內容移動,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
「這是因為,這裡有過很多傷員,你是不可能知道的……」
「不。」
「不什麼呢?」
「不,我是能夠知道的。」
格羅讓把腦袋從他那本花名冊上抬起來,死死地瞧了一下他。阿爾貝估摸著自己說錯了什麼,該如何來彌補,但是,格羅讓早已又低下頭,認真地尋找下去了。
「他媽的,這個名字我明明記得的……」
「當然啦。」阿爾貝說。
「當然是的,沒錯,但是,他到哪裡去了呢,這個見鬼的?……」
突然,他高喊一聲:
「有啦!」
他剛剛獲得了一次勝利,人們馬上就看出來了。
「愛德華·佩裡顧!我早知道的!這裡!啊,我早知道的!」
他把花名冊遞給阿爾貝,他粗大的食指指著其中一頁的最下面。他一心想證明他自己是多麼有道理。
「然後呢?」阿爾貝問道。
「這就是說,你的那個戰友,他是登記在冊的。」
他強調了「登記在冊」這個詞。在他的口中,這就具有了判決書的價值。
「我就是這麼對你說的!我記得的,說到底,我還沒有太糊塗吧!」
「然後呢?」
那傢伙幸福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
「他在這裡做了登記(說著,他用手指頭指著花名冊),而之後,人們就會開具轉院單。」
「那麼,這個轉院單,又往哪裡去要呢?」
「去後勤部門。由他們來做決定,派遣交通工具什麼的……」
阿爾貝還得轉去後勤部門的辦公室,去好好問一問。他已經到那裡去過兩次了,他們總是回答說,沒有檔案啦,沒有單據啦,沒有帶有愛德華名字的材料啦,簡直都快讓人變瘋了。他瞧了一下時間。那裡的接待處會在很晚時候才開始辦公,他得先去照看一下愛德華,給他喂點兒水喝,他應該多喝水,大夫早就囑咐過的。他轉身過來,改變了主意。他媽的,他心裡想。萬一……
「是你負責把單據交給後勤部門嗎?」
「是的,」格羅讓肯定道,「或者會有人過來取,每次的情況還不一定。」
「寫了佩裡顧名字的單子,你還能記得是誰把它拿走的嗎?」
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當然記得。是一箇中尉,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
「一個又高又瘦的傢伙……」
「正是。」
「……是不是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沒錯!」
「這個狗雜種……」
「這個,我可說不好……」
「那再做另一份轉院單需要很長時間嗎?」
「副本,我們管它叫副本。」
「好吧,副本,要等很長時間嗎?」
在他的領域之內,格羅讓當真全都駕輕就熟。他拉過來他的墨水盒,抓住了一杆蘸水鋼筆,把它舉向空中。
「稍等片刻,這說話就得。」
病房裡充滿了腐肉的臭氣。愛德華真的必須儘快轉院了。普拉代勒的陰謀詭計正在得逞。通過架空來清除。對於阿爾貝,戰事委員會的陰影仍然沒有遠去,但是,對於愛德華,墓地正在危險地逼近。再過幾個小時,他就將從根上徹底腐爛掉。普拉代勒中尉不希望有太多人為他的英勇事蹟做證。
阿爾貝親自把那個副本交到了後勤部門。
最快也要明天,人們告訴他。
這一期限在他看來似乎就等於遙遙無期。
年輕的醫生剛剛離開醫院。還不知道誰會來接替他。醫院裡還有阿爾貝不認識的不少外科醫生,以及其他醫生,他們中有一個到病房裡來轉了一下,只待了很短的時間,彷彿根本就不值得他浪費時間過來看一下的。
「他什麼時候才被轉走?」他問道。
「還在辦理過程中,都是因為轉院單還沒到位。事實上,他早已登記過了,但是……」
「什麼時候……」
醫生迅速地打斷了他:
「什麼時候?根據事情發展的進度……」
「他們告訴我是明天……」
他抬眼瞧著天花板,一臉懷疑的神色。完全是那一類見多不怪的醫生的慣常表情。他點了點頭,他明白了。好了,這還不是全部,他調轉身子,拍了拍阿爾貝的肩膀。
「快給病房通通風吧,」他一邊說一邊就出了門,「這裡太臭了!」
第二天,天剛亮,阿爾貝就等候在了後勤部門辦公室前。他最擔心在路上撞上普拉代勒中尉。中尉曾經成功地阻止了愛德華的一次轉院,他本事大著呢,什麼都幹得出來。對於阿爾貝,不動聲色不露面,就是他唯一要做到的事。但願愛德華能夠儘快地轉移。
「今天行嗎?」他問道。
那小夥子對他十分友好,他覺得阿爾貝這樣關心一個戰友實在是太令人敬佩了。人們實在是見多了那些漠不關心的人,那些根本不愛搭理的人。
「嗯?不,今天不行,很遺憾。但是,明天可以。」
「你知道大概幾點鐘嗎?」
小夥子久久地查閱著他手邊各種各樣的檔案表格。
「我說,」他回答說,眼睛一直就沒有從檔案中抬起來,「鑑於收集的地點很分散—請原諒,老兄,我們這些人就是這樣稱呼它的,收集地,救護車應該在中午稍稍過一點時到這裡。」
「能確定嗎?」
阿爾貝只想緊緊地抓住這一點,行啊,那就明天吧,但是,他還是要發洩他的責備,也怪自己行動太遲緩,沒能更早地弄個明白。拖的時間也太長了,愛德華早就應該轉院了,假如他遇上的是一個不那麼笨的戰友的話。
就明天吧。
愛德華再也睡不著覺了。他坐在床上,背墊著好幾個枕頭,那都是阿爾貝從其他病房中搜羅來的,一連幾個小時,他一直在那裡來回晃動,同時發出煩擾人的呻吟聲。
「你是不是感覺難受呢,嗯?」阿爾貝問道。
但愛德華什麼話都不說。當然啦。
窗戶始終半開半掩著。阿爾貝始終在窗前睡覺,坐在椅子上睡,雙腳擱在另一把椅子上。他沒少抽菸,為的是保持清醒,監視住愛德華,但同樣也是為了掩蓋一下腐臭的氣味。
「你已經沒有嗅覺了,你真的是一個幸運兒……」
他媽的,假如他想笑的話,他該怎樣做呢?一個不再有頜骨的傢伙就不應該常常有捧腹大笑的慾望,但是,這個問題始終讓他苦惱不已:
「醫生……」他大膽地冒出了一聲。
那時,大概已經是凌晨兩點到三點的光景,第二天就可以轉院了。
「他說,到了那裡,他們就會給你安一個假下巴。」
他實在有些想不出來,一個假下巴,那會給他帶來什麼,他無法確認眼下是個談論這一問題的好時機。
但是,這一建議似乎喚醒了愛德華。他輕輕地搖了腦袋,發出幾聲叫喊,但那只是一些溼漉漉的聲音,某種咕嘟咕嘟的水泡聲。他做了個手勢,阿爾貝早先一直沒有注意到,他原來是個左撇子。他又想起來那個素描草稿本畫冊,便不無天真地問自己,愛德華怎麼能夠用左手來畫這些素描呢。
這才是他本該更早地建議他做的事,畫畫。
「你想要你那個畫冊嗎?」
愛德華看了它一眼,是的,他想要這個畫冊,但不是為了畫畫。
深夜裡的這一場景,可真是滑稽啊。愛德華的目光,就在這張鏤空的、浮腫的臉上,如此充實,如此炯炯有神,如此具有表達力,擁有一種瘋狂的緊張度。令人生畏。阿爾貝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愛德華在床上拿穩了畫冊,描畫出一些粗大笨拙的文字,他是那麼虛弱,簡直可以說他都不會寫字了,手上的鉛筆似乎隨著他心中的意願在動。阿爾貝瞧著這些字母,只見它們的末端都超出了頁邊。他都快要睡著了,時間拖得也太長了吧。愛德華寫下了一個字母,兩個字母,多麼難以估量的努力啊,阿爾貝試圖辨認出詞語來,他使出全身的精力,猜了一個字母,又一個字母,然後,又是另一個,當我們有了一個詞時,我們還遠遠沒有獲取其中的資訊呢,必須推斷出意思來,而這又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愛德華很快就累垮了,倒在床上。但是,不到一個小時之後,他又挺起身來,重新拿起本子,就彷彿一項緊急任務在催促他,讓他忘卻了自身的疲憊。阿爾貝抖動了一下身子,立即離開了那把椅子,點燃了一支香菸,想讓自己清醒清醒,重新開始猜字遊戲。一個字母接一個字母,一個詞接一個詞。
大約在凌晨四點鐘時,阿爾貝終於猜了個大概:
「這麼說,你不想回巴黎去了嗎?可是你又能去哪裡呢?」
他們繼續。愛德華變得有些激動,他埋頭於他的繪畫本子中。一個個字母在紙上湧現出來,都寫得那麼大,以至於變得很難辨認了。
「你安靜一下吧,」阿爾貝說道,「不要擔心,我們會做到的。」
但是他一點兒都不確信,因為這看起來也太複雜了。他牢牢地惦念著。當黎明的第一絲曙光升起來時,他得到了愛德華的確切回答,說他不再想回自己的家。是這樣的嗎?愛德華在他的繪畫本上寫下:「是的。」
「但這是很正常的!」阿爾貝解釋說,「一開始,誰也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誰都會稍稍有些難為情,總是這樣的啦。瞧瞧,就拿我來說吧,其實我本來不想說我自己的,當我在索姆河戰役中捱了這一槍,我一時間裡就想到,我的塞茜爾就將離開我了,我向你發誓,我就是這樣想的!但是,你的父母愛著你,他們不會因為你在戰場上負了傷就停止愛你的,你一定不要擔心!」
這一番顛三倒四囉裡囉唆的話語,非但沒有讓愛德華安靜下來,反而讓他激動起來,他喉嚨中的那種聲響像沸騰的瀑布那樣飛濺上來,他不停地扭動著身體,扭動得那麼厲害,阿爾貝只得威脅他要把他再捆起來。愛德華剋制著自己,但依然很激動,甚至有些惱怒。他猛地從阿爾貝手中奪過繪畫本,就像人們爭吵時會一把撤走桌布那樣。他繼續著他的書法嘗試,阿爾貝則點燃了另一支香菸,而這時候,他在思考該如何提問。
如果說,愛德華不想讓他的親人看到他的這副模樣,那興許是這裡頭有一個塞茜爾這樣的人在。要說放棄,那可是難以克服的,阿爾貝很能理解。他提出了主張,很慎重。
愛德華全神貫注於筆下的紙上,用一記腦袋的晃動清掃了它。沒有什麼塞茜爾。
但這裡頭有一個姐姐。而要想了解愛德華的姐姐的故事,那就得花費很多時間。根本就看不清楚她叫什麼名字。那就算了吧,那也不是太重要。
但是,問題好像也不是姐姐。
此外,也沒什麼太大關係的,無論愛德華的意圖是什麼,都必須好好勸導他。
「我理解你,」阿爾貝繼續道,「但是,你會看到的,有了假下巴,將會很不一樣……」
愛德華變得焦躁,他的痛苦湧上了表面,他放棄了交流的嘗試,又開始像個瘋子似的大吼大叫起來。阿爾貝儘可能長時間地抵抗著,他自己也弄得精疲力盡。他最終讓步了,又給他注射了一針嗎啡。愛德華開始犯困,幾天時間裡,他已經狼吞虎嚥般地攝入了很多嗎啡。如果說他能熬得過來,那是因為他自身就是鐵打的。
上午,在換墊單和進食的時候(阿爾貝學著別人教他的樣子,把一根橡皮管子的一端插到愛德華的喉嚨裡,另一端接上一個漏斗,把流質的食物很慢很慢地倒進去,讓胃能夠漸漸接納而不做抵抗),愛德華又一次發作起來,他想起床,不願意待在原地,阿爾貝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年輕人拿起繪畫本,又草草地寫了幾個字詞,跟頭天寫的那些同樣潦草模糊,然後,他就用鉛筆敲打起紙頁來。阿爾貝試圖辨認,但根本就做不到。他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呢?一個「e」?還是一個「b」?突然間,他實在受不了啦。他爆響一聲:
「聽我說,我的老兄,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你不想回你的家,我實在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是,無論如何,這可不是我的特長。真的太遺憾了,我什麼忙都幫不上了,說真的!」
這時候,愛德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盡全力擠壓著。
「哎喲,你把我弄疼了!」阿爾貝叫喊起來。
愛德華把指甲都扎進他的皮肉中。簡直太疼了。但是,壓力鬆開了,很快地,愛德華的兩隻手又掐住了阿爾貝的肩膀,一把把他抱在懷裡,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還發出叫喊聲。阿爾貝曾經聽到過這樣的叫喊聲,似曾相識。有一天,在一個馬戲團裡,一些小猴子穿著水手的服裝表演騎腳踏車,它們就是這樣嚎叫的,直叫得讓人不住地落淚。一種如此深切的悲傷,實在撕人心肺。而如今落到愛德華頭上的命運,是那麼的確定無疑,無論是裝假下巴還是不裝,都是那麼的無可挽回……
阿爾貝說著一些簡單的安慰話,別哭了,我的老兄。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這個了,說一些傻乎乎的安慰話。愛德華的憂傷是無法控制的,剋制不住的。
「你不想再回你的家去,這個我看得很清楚了。」阿爾貝說。
他感覺到愛德華的腦袋正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晃動,不,他不想再回家去。他重複地說著,不,不,他不想。
阿爾貝就這樣抱住了愛德華,在心裡對自己說,在整個戰爭期間,如同所有人一樣,愛德華所想的只是存活下去,而現在,戰爭已經結束,他還活著,他卻只想著要快快消失。假如,那些僥倖存活者都不再有別的期望,而只想去死,這又是何等亂的一團糟啊……
事實上,阿爾貝現在能理解他了:愛德華不再有力量送自己去死了。已經結束了。如果說在第一天他就能從窗戶中跳下去,那麼,一切就全都解決了,在這個戰地醫院的院子裡,憂傷與眼淚,時間,無窮無盡的未來時間,一切都完結了,但是,這個機會已經失去,他再也沒有自殺的勇氣了,他現在被迫著活下去。
而這是他阿爾貝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從一開始就是,一切全都是。他被壓垮了,他也一樣,也開始哭了起來。何等的孤獨。在愛德華的生命中,阿爾貝佔據著全部位置。他是他唯一的、獨有的依靠。年輕人把自己的生存全都委託給了他,交代給了他,因為他既不能再自己一個人來承受它,也不能徹底地擺脫它。
阿爾貝驚駭了,震撼了。
「好,」他嘟嘟囔囔地說,「我去看看……」
他說是這麼說,但他壓根就沒有想過其中的究竟,但是愛德華立即就抬起了頭,彷彿他剛剛被電流打擊了一下。這是一張幾乎空洞的臉,沒有鼻子,沒有嘴,沒有臉頰,只有一道透著瘋狂熱情的目光,似乎要把你看個洞穿。阿爾貝陷入了困境中。
「我去看看,」他傻乎乎地重複道,「我會想辦法的。」
愛德華緊緊握住阿爾貝的手,閉上了眼睛。然後,他慢慢地把後脖子靠在了枕頭上。他安靜了下來,但依然痛苦嘟囔著,這讓他的喉管口冒出了很多血糊糊的大泡泡。
「我會想辦法的。」
「話太多」是阿爾貝生命中的一種常態。曾經有多少次,他被他的熱情所裹挾,從而投入到多災多難的行動之中。這不難知道。同樣,又有多少次,他後悔沒有三思而後行。通常,阿爾貝總是成為其慷慨大方、一時間魔怔的犧牲品,而他那些不合時宜的承諾向來只是針對一些小事情。而今天,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事關一個人的生死。
阿爾貝撫摩著愛德華的雙手,瞧著他,試圖安慰他。
真是可怕啊,他居然回想不起來他只是簡單地叫他佩裡顧的那個人的臉容,那個總是笑嘻嘻、總是愛開玩笑、總是在那裡畫畫的小夥子;他又見到的只是他的側影和他的後背,恰恰就是113高地進攻戰之前的樣子,但是他的臉,他是一點兒都記不起來了。那一刻,佩裡顧還正好就轉身朝向了他,可它就是回不來了,回憶已經被今天的幻覺徹底吞噬了,這個巨大的洞,血淋淋的,讓他絕望至極。
於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床單上,那個繪畫本就放在那裡。剛才他無法辨認的那個詞,現在他完完全全地弄明白了。
「父親。」
這個詞讓他陷入了一片沉思。他自己的父親已經過世很久,留下的只有食品櫃上一張泛黃的照片,但是,儘管他總是抱怨父親去世得過早,他還是不免會猜想,要是現在他的父親還活著,事情應該會更復雜。他很想知道,想弄明白,但是太晚了:他答應過愛德華,他會「想辦法」的。阿爾貝已經不再知道他這樣說是想說明什麼。當他監護著他那開始熟睡的戰友時,他思考了一番。
愛德華想消失,就算那樣吧,但是,人們又怎麼讓一個活生生計程車兵消失呢?阿爾貝不是中尉,他,他什麼都不會。對於應該怎麼做,他沒有半點兒想法。是不是應該變出一個新的身份來呢?
阿爾貝並不是一個做事利落的快手,但他曾經是個會計,他很講條理,很懂邏輯。他心想,假如愛德華想消失,那就得給他一個死去士兵的身份。來它一個掉包。
而辦法,沒有別的,只有一個。
人事處。格羅讓下士的辦公室。
阿爾貝嘗試著想象如此的行為將帶來的後果。他剛剛才僥倖逃脫了軍事法庭的懲處,現在就要開始準備—假設他能成功的話—製作假檔案,犧牲活人,復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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