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十一月

這一次,一被逮住就該吃槍子啦。就別多想了。

愛德華精疲力竭,終於睡著了。阿爾貝朝牆上的掛鐘瞥了一眼,站起身,開啟了大衣櫃的門。

他把手伸進愛德華的包裡,把他的軍人證掏了出來。

再過四分鐘就是正午十二點了,還有三分鐘,兩分鐘……阿爾貝衝了出去,貼著牆壁走上走廊,敲響了辦公室的門,不等答應就闖了進去。在格羅讓那張堆滿了檔案資料的桌子上方:時鐘正指向十二點差一分。

「你好。」阿爾貝說。

他裝出一副很熟絡的樣子。但是,在大中午時分,對著一個空空的胃,他玩弄的計謀很少有成功的機會。格羅讓低聲嘟囔著。這一次,他究竟想幹什麼,而且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來和您說一聲‘謝謝’。」這句話讓他安心。他從椅子上欠了欠身,準備合上他的花名冊,但是,「謝謝」這個詞,恰恰是他從戰爭開始以來一直就沒有聽到過的玩意兒。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嗨,沒事兒。」

阿爾貝當即發起進攻,登上城牆,添油加醋地來了滿滿的一大勺:

「你提供副本這一想法……真的,非常感謝,我的夥伴今天下午就會轉院。」

格羅讓這才回過神來,他站起來,在滿是墨水漬的褲子上擦了擦雙手。這些感謝的詞語儘管讓他有些飄飄然,但時間畢竟已經是正午了。阿爾貝轉向了進攻:

「我還要來找另外的兩個戰友……」

「啊……」

格羅讓已經穿上了外衣。

「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這裡,有人告訴我說,他們失蹤了。而那裡,又有人告訴我說,他們受傷了,被轉移走了……」

「而我,我也不會知道更多了!」

格羅讓從阿爾貝身前走過,走向門口。

「是在花名冊中吧……」阿爾貝有些靦腆地提示道。

格羅讓已經把門開得大大的了。

「吃完飯你再過來吧,」他說,「到時候我們一起來找好了。」

阿爾貝睜大了眼睛,那副神態就像是剛剛想出了一個什麼好主意。

「假如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在你去吃飯的時候自己來找!」

「啊,不行,這是有命令的,我不能!」

他推著阿爾貝出了門,又鎖上了門,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阿爾貝是個多餘人。他說了聲「謝謝,一會兒見」,就沿著走廊走了。愛德華應該會在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後被轉走,阿爾貝急得直搓手,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的無能害他十分頹喪。

走了幾米之後,他不無遺憾地掉轉了身子。只見格羅讓還站在走廊上,瞧著他遠去。

阿爾貝走向了院子,那個想法開始萌芽。他又看到格羅讓站在他辦公室的門前,等待著……他在等什麼呢?還沒等找到答案,阿爾貝已經向後轉身,邁開了一種他希望顯得很堅定的步伐,他必須快快行動。他來到了辦公室門前,但是,那邊出現了一個士兵,阿爾貝有些手足無措,原來那是普拉代勒中尉,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很幸運,他立即就消失了。阿爾貝緩過神來,人們又聽到另一些腳步聲,很多人,還有歡笑聲、叫喊聲、說話聲,都朝食堂而去。阿爾貝在格羅讓的辦公室門前停下來,伸手往門框上一摸,摸到了鑰匙,一把緊緊抓住,捅進了鎖眼,轉了一圈,開門,進屋,立即關上門。他背貼著房門,就像在一個炮彈坑中一樣。在他的面前,是一堆堆花名冊,不計其數的花名冊,從地面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在銀行工作時,他經常跟此類的檔案歸檔打交道,檔案上貼有粘膠的標籤,還有用藍墨水書寫的程式碼,字跡隨著歲月的流逝而逐漸褪色。但是,他最終還是花費了大約二十五分鐘時間,找到了他所需要的登記名冊。他有些擔心,那是不由自主地,他不停地瞧著房門,彷彿它隨時隨地就會自行開啟。到時候該如何解釋,他連一點兒譜都還沒有呢。

當他終於查完三大本補充名冊時,已經是十二點三十分了。每一本花名冊上,各種字跡先後交替,各不相同,都屬於管理記錄,有些年頭了,像這樣,一個家庭的姓氏匆匆地歸於滅亡,可真有些叫人發瘋啊。看來,他還得花費大約二十分鐘才能找到想要找的,而這,讓他不由得開始猶豫起來,這才是他的性格。彷彿選擇具有很重要的意義……那就選前一個吧,他心裡說。他瞧了瞧時鐘和房門,感覺到,這兩者都改變了體積,它們已經佔據了房間中的整個空間。他想到了愛德華,他還一個人待在病房中,綁在……

現在,已經是十二點四十二分了。

他的眼前,是醫院的那一本已死亡卻未通知家屬的官兵登記簿。上面所記錄的死亡名單到十月三十日為止。

維克多·布里維。生於1891年二月十二日。戰死於1918年十月二十四日。無人可通報,父母所在地:第戎。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必須時時小心謹慎,處處照應周全。阿爾貝明白,跟他的戰友在一起,他現在有了心靈上的負擔感,不能隨隨便便就做任何事,也出不得一丁點兒差錯。他應該把事情做得很妥帖,很有效。然而,假如他要給愛德華一個死去士兵的身份,那麼,這個士兵,他本人,就應該重新活起來。而這樣,他的父母就將等他回家,打聽他的訊息。人們就會做調查,而追溯線索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阿爾貝一想到,他和愛德華會被認定偽造並使用假證書(興許還有其他種種他們連想都想不到的犯罪指控),而這會給他們倆帶來種種可怕的後果,就不禁搖起了腦袋。

阿爾貝開始發抖。戰前,他已經很容易有這一類反應,當他心中害怕時,他身子就會發抖,人們說他是在簌簌戰慄。他瞧了一眼鐘點,時間過得飛快,他在登記本的上方連連搓著手,翻過一頁又一頁。

阿爾弗雷德·杜布瓦。生於1890年九月二十四日。死於1918年十月二十五日—已婚,兩個孩子,家住在聖普爾散。

我的天,怎麼辦呢?說到底,他什麼都沒有向愛德華承諾過,他只是說,「我去看看」,這樣的句子,並不是一個堅定的諾言。這是……阿爾貝一邊尋找著恰當的詞語,一邊繼續翻閱著登記簿。

路易·埃夫拉爾。生於1892年六月十三日。死於1918年十月三十日。應通知人員,父母:家住圖盧茲。

就這樣,他並不思考得很夠,他也沒料到換身份這件事會這麼複雜,他像一個瘋子那樣投入,心中充滿了良好的意願,然後……他母親說得很對……

貢斯當·古汝。生於1891年一月十一日。死於1918年十月二十六日—已婚。家住:莫爾南。

阿爾貝抬起了眼睛。甚至連時鐘都在跟他作對,它加快了節奏,不可能辦到的,已經一點鐘了,兩滴豆大的汗珠落在了登記本上。他尋找一張吸墨紙,瞧了瞧房門,沒有吸墨紙,他翻過一頁。門就要開了,他該說些什麼呢?

突然,他眼前一亮。

歐仁·拉里維埃爾。生於1893年十一月一日。死於1918年十月三十日,在他生日的前一天。歐仁二十五歲,或幾乎滿二十五週歲。須通知:公共救濟局。

對於阿爾貝,這是個奇蹟。沒有父母,只有行政部門,幾乎就等於無人過問。

剛才,阿爾貝看到了裝有軍人證的盒子,他需要幾分鐘,就能拿到拉里維埃爾的那個證件,歸檔還不算太亂。已經十三點零五分了。格羅讓應該正吃得歡實,嘴油肚飽呢,他可是從不會虧了自己的嘴的。千萬別掉鏈子,他在十三點三十分之前是不會離開食堂的。儘管如此,還是得加緊幹。

跟證件別在一起的,是拉里維埃爾的半邊身份牌,另一半應該留在了遺體上。或許,它已經被釘在了墓地的十字架上。這都不要緊。歐仁·拉里維埃爾的照片顯示出一個平平常常的年輕小夥子,完全是那樣的一種普通臉,假如把他下顎以下部分都拿掉的話,那就沒有人還能認出來。阿爾貝把證件塞進他的衣兜。他還順手拿走了另外的兩個,放進了他的另一個衣兜。丟失了一個證件,那是一次事故,而弄丟了好幾個,那可就是亂套了,更有軍隊的味道,事情只會落得個更好。他從容不迫地翻開第二個登記簿,開啟墨水瓶,拿起羽毛筆,深吸一口氣,以止住顫抖,他寫下「愛德華·佩裡顧」(他瞧了瞧他的出生日期,又補上了他的軍人編號),然後寫上:「戰死於1918年十一月二日。」他把愛德華的證件放進那個陣亡人員的盒子裡。在它上面。還有半邊身份牌,牌上寫有他的身份與編號。一兩個星期之後,他的家中就會接到通知,得知一個兒子,一個兄弟,已經戰死於沙場。這樣的印刷物到處都適用,只須加上死者的姓名就成,很容易,很方便。即便是在混亂不堪的戰爭中,行政機構也總是會運作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十三點十五分了。

剩下要做的就將更快了。他看過格羅讓的工作,知道哪裡能找到那些存根簿。他確認了:就在正在處理的那個本子上,涉及愛德華轉院的檔案副本是最近才辦理的。阿爾貝從一大堆檔案資料底下拿出一個空白本子。沒有人會去證實檔案編號的。在人們發現底下那個本子缺少了一頁單子之前,戰爭早就結束了,人們甚至都有時間打一場新的戰爭了。他三下兩下地就開具了一份讓士兵歐仁·拉里維埃爾轉院的正式檔案。等他蓋完了最後的一記章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是汗流浹背,渾身溼透了。

他迅速地整理好所有的登記簿,掃視了一遍整個房間,確認並沒有落下任何東西,然後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了聽,沒有任何聲音,除了遠處。他出了門,鎖上了鎖,把鑰匙放回到門楣上,擦著牆根走掉了。

愛德華·佩裡顧剛剛為了法國戰死了。

而歐仁·拉里維埃爾,從死人堆裡復活了,從此開始一段值得回憶的漫長人生路。

愛德華呼吸困難,在床上輾轉反側,若不是手腕和腳踝都被綁住了,他說不定會從床的一端滾到另一端呢。阿爾貝摁住他的肩膀、雙手,不停地跟他說話。他跟他講述。你叫歐仁,我希望這名字能讓你喜歡,因為店鋪裡只有這個能賣給你了。但是,為了讓他開心,讓他……阿爾貝還是很好奇,他想知道以後愛德華要是想笑的話怎麼辦。

救護車,終於來了。

阿爾貝立即就明白了,一輛卡車噴著濃濃的黑煙,停到了院子裡。沒有時間把愛德華捆起來了,阿爾貝跑到門前,三步並作兩步地下樓來,叫喚著不遠處的一個男護士,而那護士,手裡拿著一張單子,正四處詢問,不知道該跟誰打交道。

「請問,是來轉移傷員的嗎?」阿爾貝問道。

小夥子似乎鬆了一口氣。他開車的同事也過來跟他們會合了。他們抬著一副擔架,擔架的帆布卷在木頭的把柄上,然後,他們步履沉重地上了樓,跟著阿爾貝走在走廊中。

「我先跟你們打個招呼,」阿爾貝說,「那裡頭的臭味可不好聞。」

那個擔架員,壯實一些的那個,聳了聳肩膀,都已經習慣了。他開啟了門。

「確實是……」他說。

沒錯,即便是阿爾貝,只要他離開一會兒後再回來,腐爛的臭味依然會讓他的喉嚨發堵。

他們把擔架放到地上。那個胖子指揮著,把手中的單子放到了床頭,繞著床走了一圈。他們沒有耽擱,一個抓住病人的雙腳,一個抓住腦袋,說了聲「數到三」……

「一。」他們抓穩愛德華。

「二。」他們抬起他。

「三。」就在兩個護士把傷員高高抬起放到擔架上的那一瞬間,阿爾貝一把抓走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份單子,偷偷換成了他寫好的拉里維埃爾的那一份。

「你們有嗎啡可以給他注射一下嗎?」

「我們有必需的一切,你不用擔心。」那個小個子說。

「喏,給你,」阿爾貝補充道,「這是他的軍人證。我把它單獨給你,你瞧,怕就怕有人會弄丟他的東西,你明白的。」

「你不用擔心。」小夥子重複道,並接過證件。

他們來到了樓梯下,他們出門走到了院子裡。愛德華搖晃著腦袋,目光空洞。阿爾貝爬上卡車,俯身瞧著愛德華。

「加油,歐仁,勇敢一點,一切都會好的,你會看到的。」

阿爾貝很想哭一通。擔架員在他的身後說道:

「我們得走了,我說,老兄!」

「好的,好的。」阿爾貝回答道。

他緊緊抓住愛德華的雙手。他將永遠記在心裡的應該就是這個畫面了,這一瞬間,他的眼睛,溼潤的、凝定的眼睛,正瞧著他。

阿爾貝在他的腦門上親了一下。

「說好了,不久再見!」

他跳下卡車,就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他喊了一聲:

「我會來看你的!」

阿爾貝尋找著他的手帕,抬起了頭。只見三樓上一扇窗戶大開著,普拉代勒中尉出現在窗框當中,觀察著樓下的這一幕,同時默默地掏出了他的煙盒。

就在這一刻,卡車開動了。

離開醫院的院子時,卡車猛地噴出一大股黑煙,久久留在空氣中,像是工廠上空的一片雲霧,而卡車的尾部就消失在這一大團黑霧中。阿爾貝轉身朝向醫院的樓房。普拉代勒早已消失了。三樓上的窗戶也關上了。

一陣風突然刮來,掃清了黑霧。院子裡空蕩蕩的。阿爾貝感覺自己心裡也空蕩蕩的,很是失落。他吸了一下鼻子,摸了摸衣兜,想去拿手帕。

「他媽的,真是該死。」他說。

他忘了把那個素描本還給愛德華了。

接下來的幾天,一種新的憂慮在阿爾貝心中誕生,並不斷地折磨著他。假如他自己死了,他,是不是希望塞茜爾只收到一封官方來信,或者說,一份正式通知,就那樣,乾巴巴的詞語,宣佈他已經死亡,僅此而已呢?他的母親,我們就不去說了。無論那是一張什麼樣的紙,在這種情況下,她都會用滾滾熱淚把它沾溼,然後還會把它掛到客廳的牆上去。

自從他在口袋深處再次看到偷來的那個軍人證—那個證件,還是他為愛德華尋找一個新證件時順手拿來的呢—之後,一個問題一直在折磨著他,他很想弄明白是不是應該通知一下那個人的家屬。

那個軍人證上寫著:姓名路易·埃夫拉爾。生於1892年六月十三日。

阿爾貝早已記不得這名士兵的死亡日期了,應該是在戰爭的最後幾天裡,但究竟是幾號呢?不過,他倒是記得,應通知的死者父母居住在圖盧茲。這麼說來,這個小夥子說話時會帶有一種口音。再過幾個星期、幾個月,當沒有人能找到他的蹤影,而且他的軍人證也找不到了時,他就會被認定失蹤,路易·埃夫拉爾也就徹底完結了,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當他的父母隨後也相繼過世後,那麼,誰還會想起這個路易·埃夫拉爾來呢?所有這些死者、這些失蹤者,他們的數量不是已經足夠多了,根本就不需要阿爾貝再編造新的了嗎?而所有這些可憐的父母,註定要在空無之中永遠地哭泣……

於是,你可以想象一下,把歐仁·拉里維埃爾放在一邊,路易·埃夫拉爾放在另一邊,而把愛德華·佩裡顧放在中間,然後把這一切全都給一個阿爾貝·馬亞爾那樣計程車兵,這樣,你就會讓他深深地陷入最徹底的憂傷之中。

他對愛德華·佩裡顧的家庭一無所知。照檔案上來看,地址應該位於巴黎的一個相當豪華的街區,僅此而已。但是,面對一個兒子的死亡,家裡住得豪華還是不豪華,是絲毫改變不了事情性質的。一位戰友的來信,往往就是家中收到的最初訊息,因為,行政部門當初有多麼著急把你們家的人打發去見死神,現在就有多麼不著急向你通報死亡訊息……

阿爾貝本以為他能夠好好地撰寫這封信,他想他應該能找到合適的措辭,但他怎麼也擺脫不了這樣的一個想法,即他是在撒謊。

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對他們說他們的兒子死了,讓他們陷於痛苦之中,而這個兒子實際上還活著。該怎麼辦呢?一方面,是一種謊言,另一方面,是一種悔恨。一種如此的兩難境地會折磨他整整好幾個星期。

正是在翻閱繪畫本的時候,他才最終下定了決心。他一直就把它擺在床頭邊,常常拿過來看。這些素描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但是,這本畫冊卻又是不屬於他的。他必須把它給還了。他小心翼翼地撕下了最後的那幾頁,因為,就在幾天前,那幾頁曾被他們倆用來當作談話的筆錄本。

他知道自己的寫作能力不好。然而,一天早上,他還是動筆寫了起來。

女士,先生:

我是阿爾貝·馬亞爾,是你們兒子愛德華的一個戰友,我懷著極大的悲痛向你們報告,他已經在十一月二日的戰鬥中犧牲。行政部門將會正式通知你們的,但是,我可以對你們說,他是作為英雄而戰死的,他是為消滅敵人,為保衛祖國而捐軀的。

愛德華給我留下了一個素描本,託我在他遭遇不測之時轉交給你們。現在,我就寄給你們。

請你們放心,他安息在一個小小的墓地中,跟他的好些戰友相伴在一起,我向你們保證,他在那兒很好,能得到十分周全的照顧。

我……

7

歐仁,我親愛的戰友……

誰也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信件檢查制度,把郵件開啟,閱讀,檢查。因為心中有疑慮,阿爾貝覺得還是小心為妙,用他的新名字來稱呼他。再說,對此,愛德華也早就習以為常了。說來也真的是奇怪,這一歷史的重演。雖說他並沒有特別渴望去想這些事,回憶還是不由自主地會冒出來。

愛德華曾認識兩個叫歐仁的男孩。第一個是小班裡的同學,那是一個瘦個兒,臉上滿是雀斑,從來就聽不到他說話,真正讓他掛念的不是這一個,是另外那一個。他們倆是愛德華偷偷瞞著父母上繪畫班時遇識的,他常常跟他待在一起。無論做什麼,愛德華總會瞞著他父母偷偷地做。幸運的是,他有姐姐瑪德萊娜,她總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妥當,至少,是她還能安排妥當的那一切。歐仁和愛德華,因為是好友,就在一起準備考美術學院。歐仁的才華略微遜色一些,他沒有被錄取。之後,他們也就不再見面,失去了聯絡,愛德華在1916年聽說他死了。

歐仁,我親愛的戰友:

請你相信,我十分珍惜你帶給我的訊息,但是,你知道,這四個月來,除了素描,什麼都沒有,沒有過一個字,沒有過一句話……毫無疑問,你不喜歡寫,這一點,我能理解。但是……

畫畫倒是更簡單,因為他不知道要寫什麼。這本來只取決於他自己,他甚至可以什麼都不寫,但是這個小夥子,阿爾貝,他心中充滿了善良願望,他做了他所能夠做的。愛德華什麼都沒指責他……儘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總之,那都是為了救他的命,他才落到了這一地步的。他是心甘情願走到這一步的,但是,怎麼說呢,他實在無法表達清楚他心中的感受,這不公平……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所有人的錯。但是,必須為這些事情安上一個名稱,假如沒有這個姓馬亞爾計程車兵活活地把自己埋在坑裡,他現在就會回到自己家中,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當這一想法湧上他的心頭時,他哭了,他根本就無法控制自己,反正,人們經常會在這裡哭,這個病房樓,它就是眼淚的彙集地。

當痛苦、憂慮、傷悲一時間裡有所枯竭,它們就讓位給了一種反思,而在這反芻一般的思考中,阿爾貝·馬亞爾的形象被漸漸抹除,而代之以普拉代勒中尉的形象。愛德華一點兒都不知道阿爾貝跟一位將軍見面並僥倖逃脫戰事委員會審判的那個故事……這一系列事情可以追溯到他轉院的前一天,那時候,他正好服了止疼藥之後有些昏頭昏腦,當時的情況他根本就不清楚,全是一筆糊塗賬,滿是一個個的空缺。不過,也有很清晰的景象,那便是普拉代勒中尉的身影,在槍林彈雨中間紋絲不動,瞧著他的腳下,然後離開,後來,那一道泥土之牆就轟然倒塌……儘管愛德華並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他還是毫不懷疑,普拉代勒對所發生的事情一定起到了某種作用。無論換了誰,都會一下子就炸了的。但是,他越是能在戰場上聚集起所有的勇氣,來拼命尋找一個戰友,他現在也就越是覺得自己整個兒缺乏精氣神。他瞧著自己的種種想法,像是瞧著一些平面的、遙遠的形象,跟他自己只有間接的關係,既沒有憤怒的地位,也沒有希望的地位。愛德華極度失落。

……我要告訴你,要想理解你的生活並不總是很容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吃飽肚子,醫生是不是會跟你稍微聊聊天,還有,是不是就像我希望的那樣,他們最終給你做了一種移植手術,就像我偶爾會隨便說起來的那樣,而且我也曾經跟你談起過的。

這個移植手術的故事……人們一直也沒有再提起。阿爾貝遠沒有搞明白,他對此情境的推測純粹就是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性。好幾個星期的住院治療是為了阻止傷口感染,並準備「重新上石膏」,這是外科大夫莫德雷教授說的,他是特魯代納大道上那家羅林醫院的外科主任,這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高個兒,有一頭棕紅的頭髮,始終精力充沛。他已經給愛德華做過六次手術了。

「可以說,您和我,我們都是至交知己!」

每當他要詳細地給愛德華解釋手術的種種理由及其界限,他都會把它「重新納入到整體策略之中」來通盤考慮。他當的是軍醫,他可不是白吃飯的,這是一個具有堅定不移的信仰的人,在最緊急的情況下完成過幾百例截肢與切除手術,日復一日,夜以繼日,有時候甚至就在戰壕中實施手術。

不久前,人們終於允許愛德華照鏡子瞧自己的模樣。顯然,對於那些護士和醫生,那些把一個如此重傷的傷員搶救過來的人來說,愛德華現在所提供的景象還是很令人鼓舞的。要知道,病人的臉只是一個血糊糊的巨大傷口,沒有了肌肉,只剩下了小舌頭、一道食道的開端,而在它們的前頭,則是一排奇蹟般完好無損的上牙。他們說著一些十分樂觀的話,但是,當他們第一次目睹眼前的情景時,他們原本的滿意心態被頓生的無比絕望一掃而空。

於是,就有了關於未來的話語。基本上是針對那些犧牲者的精神狀態的。在讓愛德華面對一面鏡子觀察自己之前的好幾個星期裡,莫德雷大夫曾一味地重複著他的套話:

「您就這樣說好了:您今天怎麼樣,跟您明天將會怎麼樣完全沒關係。」

他強調了一下「沒關係」,這可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沒關係」。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費了很大的精力,因為他心裡很明白,這些話能對愛德華起的作用是很小很小的。當然,戰爭對人類的屠殺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象,但是,假如人們從事物好的一方面來看,戰爭同樣也促使上頜面外科醫學獲得了重大進展。

「甚至可以說,是巨大的進步!」

他們為愛德華展示了一些用於器械療法的牙齒機械、一些裝備有金屬棒的石膏頷骨模型,還有各種各樣外表老得如同出自中世紀但實際上卻是骨科醫學最新成就的裝備。實際上,那都是一些誘餌,因為,作為一個足智多謀的人,莫德雷總是在考慮如何對愛德華這個人實施一種包圍,以求更好地引導他走向他所建議的治療方案的最高潮:

「這就是迪富芒泰爾移植法!」

他們會取你頭頂上的一些皮膚,然後把它們移植到你的臉的下部。

莫德雷給他看了一些成功修復的受傷者的照片。就這樣,愛德華心想,你們把這樣一個傢伙的被其他軍人徹底打爛的臉交給了一個軍醫,而現在,他就要為你裝上一個完全說得過去的小鬼的臉了。

愛德華的回答十分簡潔。

「不。」他很簡單地寫道,用很大的字母,寫在他用來談話交流的本子上。

於是,莫德雷頗有些勉為其難地提到他的那些假器—奇怪的是,連他自己也並不太喜歡這個—硬質膠皮、軟金屬、鋁質材料,他正展示著為他安一個新的下頜所必需的那一切材料。而為了臉頰……愛德華不等他繼續講下去,就抓起他的大繪畫本,重新寫道:

「不。」

「怎麼?什麼‘不’……」外科醫生問道,「不要什麼呢?」

「什麼都不要。我就這樣好啦。」

莫德雷閉上了眼睛,儼然一副一言為定的神情,表示他完全明白。最初幾個月裡,人們會經常遇到這一類行為舉止,拒絕,一種後創傷性壓抑的效果。一種會隨著時間而有所改觀的行為。即便毀了容,人們遲早還是會變得理性的,這就是生活。

但是,四個月之後,經過人們千百次勸說,若是換了別人,到了那一刻,恐怕無一例外地都會接受外科大夫的建議,以求限制病情的惡化,而士兵拉里維埃爾,卻繼續頑固地把力氣用在拒絕上:我就這樣好啦。

說著這一切時,他的眼神凝定、呆滯、固執。

人們只好去叫精神病科醫生。

好的,同時,從你的這些圖畫中,我想我還是能夠看明白一個大概的。你現在住的病房,在我看來應該比以前的那個更大、更寬敞了,不是嗎?那些樹木是人們能在院子中看到的嗎?當然,我不會由此斷定,你在那邊有多幸福。但是,你看,這都是因為我不知道從我這方面能為你做些什麼。我感覺自己特別窩囊,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謝謝你畫的修女瑪麗-卡米葉的素描像。

到現在為止,你都一直故意為我把她畫成背影或者側面的樣子,我明白你為什麼想把她的畫像留給你自己,你這個老無賴,因為她實在太可愛了。我甚至得向你承認,若不是我已經有了我的塞茜爾……

實際上,在這家醫院中並沒有任何修女,這裡有的,只是一些世俗的社會人士,一些很好心的女士,和藹可親,富有同情心。但是,必須找一些事情來告訴一下阿爾貝,因為他每星期都會給他來兩封信。愛德華最初的那些素描畫得很蹩腳,他的手抖得厲害,而且,他看得也不太清楚。更不用說,他是一個手術接著一個,一直都在受苦。在一張粗略畫就的側面像中,阿爾貝以為分辨出了一個「年輕的修女」。那我們就把她看作一個修女吧,愛德華心裡說,這是多麼重要啊。他把她叫作瑪麗-卡米葉。透過他的信件,他為自己鍛造出了阿爾貝的某種形象,而且他試圖給予這位想象中的修女一種美貌,是像他這樣的一個傢伙應該會喜歡的那種美貌。

儘管這兩個男人已經因一段共同的故事結成了生死之交,他們彼此間卻並不太瞭解,而且,他們的關係因各種情感的一番混雜而變得十分複雜,那是愧疚、團結、怨恨、分離與博愛的一種隱晦的混雜。愛德華對阿爾貝生出了一種隱隱約約的怨恨,但這一怨恨因一個事實而大大減弱了,因為他的戰友幫他找到了一個替換的身份,使他得以免遭回家的麻煩。他對他自己將會變成什麼樣子還沒有絲毫概念,既然他已經不再是愛德華·佩裡顧了,但是,相比回家後不得不面對他父親的目光,他倒更願意面對無論會是怎樣的未知生活。

說到塞茜爾,她給我來過一封信。對她來說也是一樣,戰爭的這一終結也實在太長了。我們指望我回來後能過上好日子,但是,聽她的口氣,我感覺她對這一切都有些厭倦了。一開始,她還時常地去看我母親,但現在少了。我不能抱怨她去得少了,我跟你說起過我母親來的,這個女人,可真的是一個墨水瓶,實在叫人看不透。

萬分感謝你畫的那個馬腦袋。我一定把你給惹煩了吧……我真的覺得它很好,很有表現力,眼睛圓鼓鼓的,像你之前所做的一樣,嘴巴半開半合。你知道,這很傻,但是我會常常問自己,該如何稱呼這個畜生,就好像我需要為它起個名字一樣。

這樣的馬腦袋,他為阿爾貝畫了多少個?不過,一開始,他總是把它畫得過於狹窄,轉向了這一邊,哦不,最終是那一邊,馬的那雙眼睛顯得更為……怎麼說呢,不,從來就不是真的那樣。另外還有一幅,愛德華本來打算扔掉的,但是他感到了這一任務的重要性,要讓他的戰友保留一幅下來,這就等於為他找回了興許曾救了他一命的那匹戰馬的腦袋。這一要求掩蓋了另一個麻煩而又深刻的問題,直接涉及他本人—愛德華,關於這一點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專心致志地努力,想要完成這一任務,他先後畫了幾十幅素描,試圖遵守阿爾貝帶著濃濃的歉意與感激,在給他的一封又一封信中給出的笨拙指示。後來,他都幾乎快要準備放棄了,這時,他一下子想起了達·芬奇曾勾勒過的一個馬腦袋,他相信他已經回想起了,那是一幅紅粉筆畫,是為一座騎馬者的雕像而作的,他曾經用來臨摹過的。阿爾貝收到這幅畫以後喜出望外。

當他讀到這些詞語時,愛德華終於明白之前表演的是什麼了。

既然他已經給他的戰友畫了他的馬腦袋,他就把畫筆放下,並決定不再重新拿起畫筆來了。

他再也不畫畫了。

這裡,時間過得很慢。你有沒有意識到,停戰協定在去年十一月就簽訂了,可現在都已是二月份了,我們卻始終還沒有復員!我們已經好幾個星期不再做任何事了……有人對我們說各種各樣的事情,解釋著這一情境,但是,我們得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在這裡,如同在前線,流言蜚語比官方正式訊息傳得更快。看來,巴黎人很快就會跟隨著《小報》,到蘭斯這邊往日的戰場上遠足遊歷了,不過,儘管如此,在像我們一樣越來越糟糕的條件下,人們活活地爛掉了。我向你發誓,有時候,人們會自問,在槍林彈雨底下作戰時,我們是不是要比現在更好?那樣,我們至少感覺自己還有點兒用,在為贏得戰爭而盡力。在向你抱怨我的小小疼痛時,我感到很慚愧,我可憐的歐仁,你應該會在心裡想,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我居然還在這裡悲天憫人。你想得也許很有道理,人畢竟都還是很自私的。

你瞧吧,我的信寫得是多麼亂糟糟(我從來都不善於理清我的思路,在學校裡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我還在問自己,我若是畫畫的話,是不是也不會做得更好……

愛德華寫信給莫德雷大夫說,他拒絕任何的美容整形手術,無論它屬於何種型別,他還要求儘快回到老百姓的平常生活中去。

「就帶著這樣的一個腦袋嗎?」

醫生很是憤怒。他右手拿著愛德華寫的信,左手死死按住愛德華的肩膀,把他拉到鏡子前。

愛德華久久地瞧著面前這張大雜燴一般浮腫的臉,他從中勉強找到了他曾那麼熟悉的面容特徵,那麼失落,那麼隱秘。肌膚皺縮了,構成一種乳白色的厚厚墊子。臉的正中央,是一個大洞,其中一部分已經被肌體組織的拉長和翻轉手術給吸收掉了,成了某種火山口,比以往的還要更顯遙遠,但始終還是那麼血紅血紅的。幾乎可以說是馬戲團裡一個表演柔體的雜技演員,自己吃掉了自己整個的臉頰以及下頜骨,卻沒有辦法把它們還回來。

「是的,」愛德華肯定道,「就帶著這樣的一個腦袋。」

8

這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喧鬧。在這裡,成百上千計程車兵走過來,又走過去,他們來到這裡,從早到晚地留在這裡,堆積成一種無可名狀的混沌狀態。復員事務辦理中心被擠得幾乎水洩不通,人們必須做大量的疏通工作,先弄出去幾百人再說,但是誰都不知道該怎麼做,每天都有不同的命令下達併發出,機構也在不停地變化。士兵們疲憊不堪,滿臉不高興,到處打聽著訊息,訊息卻遲遲不來,不一會兒,突然爆發出一聲叫喊,如同一股高高的湧浪,幾乎就是一聲威脅。幾個下級軍官大步穿過人群,用一種疲憊的口吻,回答著不知道是誰丟擲的問題:「我也不比您知道得更多,您讓我說什麼好呢!」就在這時候,幾記哨子聲響了起來,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憤怒的情緒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原來是一個傢伙在破口大罵,那邊盡頭,人們只聽見,「檔案嗎?他媽的,什麼檔案?」接著,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嗯,怎麼回事,軍人證嗎?」出於本能,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胸前的衣兜或者屁股後的褲兜,彼此送去疑問的目光,「我們在這裡都等了四個鐘頭了,真他媽受夠了!」「你就別抱怨啦,我都已經等了三天啦!」另一個人問道:「你倒是跟我說說,你這雙半筒靴是怎麼弄到的?」不過,看起來,現在只剩下大號的了。「那麼,我們怎麼辦呢?」一個傢伙激動起來。然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等兵,而他對一位上尉說話時,語氣隨便得就像是在對一個僱員說話。他實在是火冒三丈,重複道:「嗯,我們怎麼辦呢?」那軍官埋頭檢視他手中的單子,在一些名字上打鉤。上等兵火氣熄不下來,來回地調轉腳跟踱步,嘴裡則嘟囔著叫人根本就聽不懂的話語,除了一個詞:「渾蛋……」上尉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他紅著臉,他的手顫抖著,但是,周圍有那麼多人,這些話早已飄到了人群中,像泡沫那樣消失了,在那邊,已經有兩個傢伙爭吵了起來,甚至拔出拳頭,打在對方的肩上。第一個人嚷嚷道:「這是我的短軍衣,我跟你說了。」另一個則說:「他媽的,缺的也就是這個啦!」但他還是立即鬆了手,走掉了,他已經嘗試了一把,他還將再開始。這樣的偷竊行為,可並不少見,每天都有,恐怕該為這個開闢一個特別辦公室,一個專門負責索賠的辦公室,你或許會想,這不可能吧?這正是那些排隊打湯的小夥子心中所想的。湯是溫的。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人們理解不了,咖啡是熱的,菜湯是涼的。至於其他時間,當他們不用排隊時,他們就四處打聽訊息。(「可是,去馬孔的火車,明明就標得清清楚楚的!」一個傢伙這麼說。「當然是的,它已經標明瞭,只不過它不在那裡,你到底想讓我對你說什麼呢!」)

昨天,終於有一列火車出發去了巴黎,四十七節車廂,本來可運輸一千五百人,結果擠上去了兩千多人,得好好瞧一瞧,擠得都跟沙丁魚一樣,但人們都很高興。好些玻璃被擠碎了,一些軍官趕到,談到了「損壞公物」的問題,一些士兵不得不下了車,列車在原本晚點了十個鐘頭的基礎上,又多晚點了一個鐘頭。最終,列車總算開動了,到處響起一片罵聲,上車走得了的人罵,下了車沒能離開的人也罵。等到廣闊的平原上只剩下了絲絲縷縷的煙霧,人們早已列隊向前,尋找著一道熟悉的目光,打探種種訊息,重新提出同樣的問題,哪一支部隊要全部復員,事情得按照什麼順序來?上天啊,這裡到底有沒有管事的人啊?當然有啦,但是,管什麼事的呢?誰都不明白任何什麼事。人們只能等。有一半士兵席地而睡,裹在軍大衣中,在戰壕裡,每人佔有的位置可能還要更大一些呢。好了,這跟在戰壕中可不太好比較,在這裡,如果說沒有了老鼠,那蝨子依然還是存在的,因為那些小蟲子是隨人帶過來的。「我們給家人寫信,甚至都無法告訴他們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一個士兵發著牢騷,那是個老兵,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一道黯淡的目光,他不停地抱怨,讓人感到一種聽天由命的無奈。人們認為會臨時增加一列火車,果真也來了一趟列車,但是,它不僅沒有捎走等在那裡的三百二十名士兵,反而還多捎來了二百人,都是新來的,人們再也不知道該把他們往哪裡放。

隨軍神父試圖穿越拉得很長很長計程車兵佇列,卻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他的那杯咖啡有一半都灑到了地上,一個小個子士兵衝他眨了眨眼:「我說,上帝待您可是不太友善啊!」說完就大笑起來。神父咬緊了牙關,試圖在一條長椅上找個空位子坐下來,看起來,他們還將運來另一些長椅,但究竟什麼時候來,那可就沒人知道了。等待期間,已經在那裡的長椅被一搶而空。神父找到了一個位子,因為小夥子們都往緊裡擠了擠,倘若來的是一位軍官的話,那就沒這樣的好運了,但是,一個神父嘛……

擁擠的人群,對阿爾貝的焦慮可不是一件好事。一天二十四小時中,他沒有一刻不緊張的。人們根本就找不到一個能好好待著,而不受到別人從左面或右面來的擁擠的地方。嘈雜與喧鬧可怕地騷擾著他,鑽進他的腦袋瓜,他不停地驚跳著,一大半的時間都用來無謂地來回轉身了。有時候,就如同艙口合上,人群的聲響突然從他的周圍消失,而代之以一些低沉的窒息般的回聲,像是從泥土底下聽到的炮彈爆炸聲。

自從那一次發現普拉代勒上尉以來,他現在越來越經常地能在大廳的最裡面碰上他。他兩腿分開站立,雙手背在身後,這是他最喜歡的姿勢,就這樣,他十分嚴肅地觀望著這一可憐兮兮的景象,他的那副模樣,似乎別人的平庸讓他有些傷感,但傷害不了他。重新想到他的時候,阿爾貝抬起了眼睛,注視著身邊的那群士兵,心中頓生出一種焦慮來。他不願意對愛德華說到這些,說到普拉代勒上尉,使他感覺到此人無處不在,就像一個邪惡的精靈,總是在什麼地方悠然飄蕩,就在近處,隨時準備著要向他襲來。

你說得有理,人畢竟還是自私的。瞧瞧,我的信寫得有多麼亂……

「阿爾貝!」

你看吧,這是因為,我們的腦子全都想得過於錯綜複雜。當人們……

「阿爾貝,哦,真他媽的!」

下士長很憤怒,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一邊搖晃他,一邊為他指著告示牌。阿爾貝趕緊把他那些零散的紙張疊起來,胡亂地收拾好他的個人物品,手裡緊捏著相關檔案,從那一大群士兵的中間跑過,只見他們全都排著隊,久久佇立在那裡。

「你看起來不太像這照片上的人嘛……」

這個憲兵有四十多歲了(圓圓的啤酒肚,很胖,胖得叫人直納悶,在這四年期間,他是如何吃成這個樣子的),既自滿自足,又滿腹狐疑。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所謂的責任感,是一種季節性的玩意兒。比如說,自從停戰以來,這樣一種品質就比之前更為常見。此外,阿爾貝也確實是一個很容易得手的獵物,不怎麼好鬥,一心只想回家,一心只想睡覺。

「阿爾貝·馬亞爾……」憲兵重複道,同時仔細看了一遍軍人證。

差一點,他就要把它看透了。很明顯,他有些懷疑,不住地打量著阿爾貝的臉,堅定地鞏固著他的判斷:「不像照片裡的人。」不過,照片已經是整整四年之前拍的,有些褪色,有些陳舊……恰好,阿爾貝心裡想,對一個像我這樣的憔悴褪色、陳舊衰退的傢伙,倒是不會有太大偏差的。但是,眼前的這個檢查者,他可不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如今這年頭,騙子實在太多,詐錢的,騙財的,屢見不鮮。他點了點頭,一遍又一遍地來回對照著瞧那檔案和阿爾貝的臉。

「這是早先的一張照片。」阿爾貝大著膽子說。

士兵的臉在官員的眼中顯得有多麼可疑,「早先」這一概念在他看來就有多麼明確。對所有人而言,「早先」都是一個絕對清澈透明的主意。話雖如此,實則不然。

「好的,我說,」他接著說,「‘阿爾貝·馬亞爾’,我沒意見,我,但是,說到馬亞爾這個姓,我現在已經碰到了兩個。」

「這麼說,名叫‘阿爾貝’的馬亞爾,您真的碰上了兩個嗎?」

「不是的,只是‘a.馬亞爾’,而這個‘a’,有可能就是阿爾貝。」

憲兵對這一推論表現得相當自豪,這充分體現出了他思維的精緻,細緻入微。

「是的,」阿爾貝說,「那也可以說阿爾弗雷德,或者安德烈,或者阿爾西德。」

憲兵抬頭向上瞧了瞧他,像一隻肥貓那樣眯起了眼睛。

「那為什麼就不會是阿爾貝呢?」

顯而易見。對這樣一個堅實的假設,阿爾貝還真沒有什麼可反駁的。

「那麼,另一個馬亞爾,他又在哪裡呢?」他問道。

「哎,這才是問題所在:他前天就離開了。」

「您連他的名字都沒有問到,就這麼讓他走了嗎?」

憲兵閉上眼睛,還需要解釋那麼簡單的問題,這可有些強人所難了。

「我們當時記下了他的名字,但記下的名字現在不再留在這裡了,那些檔案材料昨天已經送去巴黎了。對那些已經離開的人,我這裡只有這本登記冊,喏,就在這裡(他伸出一根手指頭,不容置辯地指著姓名這一欄),就是‘a.馬亞爾’。」

「假如找不到檔案的話,我是不是還得留在這裡,一個人繼續打仗呢?」

「留下來的只會是我,」那憲兵繼續道,「我倒是可以讓你走。但是,那樣的話,我會捱罵的,你明白嗎……我會捱罵的,你懂嗎?假如我登記錯了一個人,誰來負這個責任呢,只能是我本人!你想象不到,想來揩油的鑽空子者會有多少!眼下這時光,你說你丟失了證件,我上哪裡去給你檢查,簡直讓人發瘋!假如要數一數所有那些丟失退伍軍人證明,想來第二次討要撫卹金的傢伙……」

「真的有這麼嚴重嗎?」阿爾貝問道。

憲兵皺起了眉頭,彷彿他突然明白到他面前站立著的是一個布林什維克黨人。

「拍了這張照片之後,我在索姆河戰役中負了傷,」阿爾貝解釋說,想平息一下可能會起來的爭執,「興許正是因為這個,照片上的……」

那憲兵,一味只想著自己需要充分發揮自身的英明遠見,便一遍又一遍地仔細端詳那張照片與那一張臉,而且越來越快地來回對照,到最後,他終於宣佈一聲:「的確有可能。」然而人們還是覺得,這筆賬有點兒對不上。身後,其他計程車兵開始不耐煩起來。已經能聽到一些抱怨,一開始還有些靦腆,但很快地就變成了一片鬧鬨鬨……

「有什麼問題嗎?」

突然傳來的這一嗓音把阿爾貝釘在了原地,因為它散發出一陣陣否定性的聲波,就如有一股惡毒之流洶湧襲來。在他的視野中,一開始他只分辨出一條軍皮帶。他感覺自己開始戰慄起來。千萬不要尿褲子啊。

「啊,這是因為……」憲兵說著,遞上了那份軍人證。

阿爾貝終於抬起了頭,發現了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明亮而又犀利的目光,像是一把猛刺過來的匕首。始終是那樣的一種褐色,跟他身上所有那些毛髮一樣,那是一種瘋狂的氣場。普拉代勒一把抓過軍人證,同時不停地盯著阿爾貝瞧。

「‘a.馬亞爾’,我這裡有了兩個,」憲兵繼續說,「而這照片讓我有些疑慮……」

普拉代勒一直沒有瞧那個證件。阿爾貝低下了眼睛,瞧著自己的鞋。這有些不由自主,他實在無法忍受面前的這道目光。再這樣過五分鐘的話,一滴眼淚恐怕就要從他的眼角落下來了。

「這一個,我是認識的……」普拉代勒開口說道,「我跟他非常熟悉。」

「啊,真的嗎?」憲兵不無疑惑地說。

「他確實就是阿爾貝·馬亞爾……」

普拉代勒的話說得是那麼慢,就彷彿他把自己的全身重量都壓在了每一個音節上。

「……這一點上,毫無疑問。」

上尉的到來讓所有人在一瞬間裡安靜了下來。士兵們全都不吭聲了,彷彿他們全被日食給驚得目瞪口呆。他在散發出一種氣息,他身上有一種探長沙威一樣的東西,這個普拉代勒,他讓你不寒而慄。在地獄中,一度會有一些守衛,也長著這樣的一顆腦袋。

在跟你說之前,我曾經有過猶豫,但我還是決定告訴你:我有a.p.的訊息了。你可能怎麼猜都猜不到的:他晉升為上尉了!如此說,在戰爭中,當一個惡棍總比當一個士兵強。他就在這裡,在復員事務中心領導著一個部門。要知道,看到他在這裡我有多麼驚訝……你想象不到,又一次碰上他之後我都做了一些什麼夢。

「我們不是彼此認識的嗎,士兵阿爾貝·馬亞爾?」

阿爾貝終於又把頭抬了起來。

「是的,我的中……我的上尉。我們認識……」

憲兵不再說什麼了,只是用一種專注的神態瞧了瞧他手邊的幾枚印章以及幾本登記冊。現場的氣氛中充滿了種種令人不安的戰慄。

「我尤其瞭解您的英雄主義,士兵阿爾貝·馬亞爾。」普拉代勒說,臉上露出一種高傲不屑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從頭到腳地仔細打量他,最後又回到他的臉。他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做著這一切。阿爾貝感到,整個地面就在他的腳底下慢慢地下陷,就彷彿他正踩在一片流沙之上,這就是他當時的反應,由驚慌而帶來的條件反射:

「這就是戰爭……帶來的好處。」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他們的周圍鴉雀無聲。普拉代勒低下腦袋,靜靜地思考一個問題。

「每個人……都體現出他真正的本性來。」阿爾貝艱難地補充了一句。

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現在普拉代勒的嘴唇上。在某些情況下,他的雙唇只不過是一條被簡單拉長了的水平方向的線,像是一種機械運動。阿爾貝明白他的彆扭:普拉代勒上尉絲毫不動聲色,從來就不動聲色,這就使得他的目光很凝定、很尖銳。這些動物,是沒有眼淚的,他想道。他吞了一口唾沫,低下了眼睛。

在我的夢裡,有幾次我把他給殺了,我用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脯。有幾次,我們是一起動的手,你和我,他度過了悲慘的一刻,我請你相信。有幾次,我同樣也很慘,我來到了戰事委員會,我最終面對著行刑隊,通常情況下,我會拒絕戴上眼罩,不為別的,只是勇敢。但是相反,我說,同意,因為唯一的開槍者,就是他,他微笑著瞄準我,一副很開心的樣子……當我醒來時,我依然在夢想著我把他殺了。但是,當那渾蛋的名字出現我腦海中的時候,我想得更多的人卻是你,我可憐的戰友。我本不應該跟你說這些事情的,我知道……

憲兵清了一下嗓子。

「那麼,好的……既然您認識他,我的上尉……」

喧鬧聲又回潮,開始還有些靦腆,隨後就變得肆無忌憚了。

阿爾貝終於抬起眼睛,普拉代勒早就消失了,憲兵則已經俯身在他的登記簿上了。

從早上開始,所有人就在那上面吼叫,一片紛亂嘈雜,從未有過間斷。復員事務中心不停地迴盪著叫罵與呼喊聲,快到傍晚時,突然一下子,洩氣和疲竭似乎點住了這個龐大團體的死穴。辦事視窗關閉了,軍官們前去吃晚飯,筋疲力盡計程車官們坐在沙袋上,習慣性地吹著他們還溫乎的咖啡。辦公桌上的東西都被清走。直到第二天。

那些還沒有到的火車就不會再來了。

反正,今天是不會再來了。

明天興許還會。

與此同時,等待,就是戰爭結束以來我們所做的事。在這裡,多少有點兒像在戰壕中。我們有一個敵人,只是我們從來就看不見它,但它把它的全部重量都壓在我們身上。我們全都隸屬於它。敵人、戰爭、行政、軍隊,一切,多多少少全都是一樣的,都是沒人能明白其奧妙的玩意兒,也沒人能阻止它們。

很快,天就黑了下來。那些已經吃過晚飯的人開始點燃香菸,胡思亂想,以此消化食物。一整天下來,根本就沒幹什麼,卻累得個賊死,跟一個小鬼似的,人們感覺自己很有耐心,也很慷慨大方;既然眼下一切歸於安寧,人們也就分享著被子,只要還剩有面包,也會拿出來給人家。人們脫下了鞋子,興許是光線昏暗的緣故,一張張臉似乎有些凹陷下去,所有人都顯得衰老,因疲憊,因數月的艱辛,因這沒完沒了的手續,大家都說,這戰爭看來是永遠都不會結束了。一些人開始玩起了紙牌,人們拿那些過於窄小而無法交換的軍鞋做賭注,人們尋著開心,人們說著笑話。但人們心情沉重。

……這就是一場戰爭如何結束的場景,我可憐的歐仁,一個巨大無比的寢室,擠滿了精疲力竭的傢伙,國家甚至都沒辦法把他們合適地打發回家。沒人會來對你解釋一個字,或者來跟你握握手。報紙早就對我們應諾了凱旋門,但他們把我們堆積在四面透風的大廳中。《法蘭西充滿深情的感謝》(我在《晨報》上讀到過這篇文章,我向你發誓,一字不落)變成了無窮無盡的煩擾,他們小氣地只給了我們五十二法郎的復員費,他們斤斤計較發給了我們服裝、菜湯和咖啡。他們把我們當小偷看待。

「當我回家時,」一個士兵點燃一支菸說,「會有一場神聖的慶典的……」

沒有人回應他。疑慮飄蕩在每個人的心中。

「你從哪裡來的?」有人問他。

「聖維基埃-德-蘇拉日。」

「啊……」

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是,這地名聽起來很漂亮。

今天我就給你寫到這兒。我想念你,我親愛的戰友,我恨不得馬上就能見到你,我回巴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你,只是在找到我的塞茜爾之後,這一點你是能理解的。好好照顧你自己,要是可能的話,就給我寫信,要不然,給我畫一些畫也行,那也是很好的,我會全部儲存著的,誰知道呢?當你成為大藝術家的時候,我就要說:我認識他,興許,這還能讓我成為一個富人呢。

緊握你的手。

你的阿爾貝

在遲疑不決中度過一個漫長的黑夜後,到早上,人們伸開了懶腰。太陽才剛剛升起,士官們就已經用錘子敲著釘子,把一張張公告張貼出來。人們趕緊圍過去瞧。星期五的火車已經確定下來,兩天後會到這裡,有兩趟車開往巴黎。每個人都在公告上尋找自己的名字,還有戰友的名字。阿爾貝不慌不忙,肋骨上捱了別人胳膊肘好幾下撞擊,還被人踩了好幾腳。他終於擠到了跟前,手指頭指向了一張表,然後是第二張,身子像螃蟹一樣橫著移動,第三張表,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阿爾貝·馬亞爾,就是我,夜車。

星期五,二十二點出發。

由於要空出時間為他的運輸單蓋章,要和所有小夥子一起去車站,就必須提前整整一個小時出發。他想寫信給塞茜爾,但很快就改變了主意,那是沒有用的。眼下,諸如此類的假訊息太多了。

和其他好些士兵一樣,他心情舒坦,感到一陣輕鬆。即便訊息有可能是假的,它還是讓人感到很舒服。

阿爾貝把自己的行李託付給了一個負責運送郵件的巴黎人,想好好利用一下短暫的放鬆時間。雨已經在夜裡停了,天氣似乎在轉晴,人們在心中不斷地嘀咕,每個人都一邊瞧著天上的雲霧,一邊在心中做著預測。瞧這樣子,到早上,儘管還會有不少要擔心的事,每個人卻感覺到,活在世上畢竟還是很美的事。沿著那條把營地與外界分隔開的柵欄,有好幾十個士兵站在護欄邊上,跟平常一樣,正同前來看熱鬧的村民們起勁地聊天呢,一些希望能過來摸一摸槍的孩子,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是如何過來的來客。反正就是各種各樣的人。這樣被圈禁起來住在裡頭,透過柵欄跟外面真實世界的人們說話,還真的有些怪怪的呢。阿爾貝還剩有一些菸草,這是一種他須臾不可離開的東西。幸運的是,有不少士兵感覺十分疲勞,會在他們的外套大衣裡懶上很長時間,而後才最終決定起身,這個時刻,想喝到熱飲就會比白天要容易得多。他走向柵欄,待在那裡抽了很長時間的煙,還小口小口地喝他的咖啡。他的頭頂上,一朵朵白色的雲彩飛快地飄過。他一直走到了營地的入口,跟幾個小夥子聊起天來。但他避免打聽訊息,決定就那樣靜靜地等著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再渴望奔跑,人們最終會把他打發回家的。塞茜爾在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來信中,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說是一旦他知道了回家的日子,就可以給她留個資訊。自從她把這個電話號碼留給了他,它就一直在燒灼他的手指頭,他非常想立刻就撥這個號碼,跟塞茜爾說說話,告訴她,自己已經等得太焦急,只想立即回家,跟她待在一起,當然還要說說其他的事,但是,那只是一個能留下口信讓人傳達的地方,那是莫雷翁先生在扁桃樹街的拐角處開的一家五金製品商店。說來,他得快快地找到一個電話才能打過去。不過,那還不如毫不耽擱地直接回家,那樣才更快呢。

柵欄那邊聚集了不少人。阿爾貝給自己點燃了第二支香菸,他四下裡閒逛著。城裡的人都在那裡,跟士兵說著話。他們全都一副憂傷的神態。一些女人過來,尋找著一個兒子,或一個丈夫,她們手裡拿著幾張照片,遞過來讓人看。你倒是說說吧,簡直就是大海撈針。那些當父親的,若是前來尋找兒子,則往往留在後面。而在那裡東奔西跑地到處打聽訊息的,總是那些女人,她們繼續著她們那無聲的搏鬥,每天早上醒來時,都帶著最後一點點行將枯竭的希望。至於男人們,他們,很久以來就不再抱什麼希望了。被問及計程車兵們含含糊糊地回答著,搖搖腦袋,所有的照片全都很相像。

一隻手拍在了阿爾貝的肩上。他轉過身來,立即,一種噁心感湧上心頭,整個人頓時處在極大的警覺之中。

「啊!士兵馬亞爾,我正在找您呢!」

普拉代勒一隻手伸到了他的胳膊底下,迫使他跟他走。

「跟我走!」

阿爾貝已經不再歸屬於普拉代勒的領導,但他還是緊緊地抓住他的旅行包,匆匆地跟著普拉代勒走了,很明顯,這是權威的效果。

他們沿著柵欄向前走去。

那個年輕姑娘比他們矮得多。二十七歲,興許二十八歲,阿爾貝心裡想,不太漂亮,但相當迷人。事實上,人們對此也不太清楚。她的上衣應該是白鼬皮的,不過阿爾貝也不能確認:有一次,塞茜爾給他展示過這樣的外套,那是在那些貴不可及的商店的櫥窗中,不能進入店裡為她買上一件,這讓他感到實在有些難堪。這年輕女郎戴了一個很相配的暖手的皮手套,頭上戴有一頂無簷軟帽,呈一口鐘的形狀,口子向前開著。這一類人有的是辦法打扮得簡簡單單,卻又不顯得寒酸。她有著一張開朗的臉,大大的眼睛閃耀著光亮,眼角處拖曳出一束細小的魚尾紋,睫毛很黑很長,一張櫻桃小嘴。不,不是很漂亮,但打扮得很得體。而且,人們馬上就明白,這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子。

她有些激動。她那戴了手套的手上捏著一張紙,她把紙展開,遞給阿爾貝看。

為了展現出一種得體的風度,他接過紙來,裝出一副要認真讀一下的樣子,其實根本就用不著,他十分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一份表格。他的目光當即就抓住一些字詞:「為法蘭西而犧牲」「由於在戰場上多處負傷……」「就近埋葬」。

「這位小姐很想了解一下您的一位陣亡戰友的情況。」上尉冷冷地說。

年輕女郎遞給了他第二張紙,他差一點兒沒接住,好在他重新一伸手,終於拿住了,她發出一記輕輕的「噢」!

這正是他的筆跡。

女士,先生:

我是阿爾貝·馬亞爾,是你們兒子愛德華的一個戰友,我懷著極大的悲痛向你們報告,他已經犧牲在……

他把那些檔案還給了年輕女郎,她則伸過來一隻冰冷、溫柔而又堅定的手。

「我叫瑪德萊娜·佩裡顧。我是愛德華的姐姐……」

阿爾貝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愛德華和她長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現在,誰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了。

「我很遺憾。」阿爾貝說。

「這位小姐,」普拉代勒解釋說,「是通過莫里厄將軍的介紹來找到我的……」他轉身朝向她,表示致意,「將軍是令尊大人的一位好朋友,是吧?」

瑪德萊娜點了一下頭,表示肯定,但她的眼睛一直瞧著阿爾貝,一聽到莫里厄這個姓氏,阿爾貝的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他焦慮地問自己,這一切將會如何結束,他本能地收緊了屁股上的肌肉,努力憋住了膀胱。普拉代勒,莫里厄……他乾的好事就要東窗事發了。

「是這麼回事,」上尉繼續道,「佩裡顧小姐希望能去她可憐的弟弟墓前默哀致意。但她不知道他埋葬在哪裡……」

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一隻手重重地拍在了士兵馬亞爾的肩上,迫使對方看著他。這似乎就是一個表達戰友情誼的動作,瑪德萊娜應該覺得這位上尉相當有人情味,這個下流胚眼下正死死地盯著阿爾貝,臉上帶著一絲隱秘而又含威脅的微笑。阿爾貝內心中把莫里厄這個姓跟佩裡顧這個姓聯絡在一起,然後使勁琢磨著那一句「令尊大人的一位好朋友」……不難看出,上尉很在意他的社會關係,比起和盤托出他十分清楚的真相來,為那位小姐提供服務要有更大的好處。他死死地把阿爾貝關閉在了關於愛德華·佩裡顧之死的謊言之中,只需要稍稍觀察一下他的行為,就能猜出,只要他能夠從中得到好處,他就會把拳頭緊緊地握到最後。

佩裡顧小姐,並不是那樣簡單地瞧著阿爾貝,她是懷著一種極大的希望掃視著他,她皺起了眉頭,像是要使勁地幫助他說話。但他只是晃了晃腦袋,沒有說一句話。

「離這裡遠嗎?」她問道。

很悅耳的嗓音。由於阿爾貝什麼都沒說,普拉代勒上尉便很耐心地替她再問了一句:

「小姐在問您,你們埋葬了她兄弟愛德華的那個墓地,是不是離這裡很遠?」

瑪德萊娜用目光打斷了軍官的提問。他是白痴嗎,您計程車兵?他明白我們對他說的話嗎?她把手中的信紙都揉得有些皺了。她的目光從上尉身上移動到阿爾貝身上,又從阿爾貝身上移動到上尉身上,往返來回。

「相當遠……」阿爾貝大著膽子回答說。

瑪德萊娜表現出一種輕鬆來。相當遠的意思就是不太遠。而且還意味著:無論如何,我記得那地方。她鬆了一口氣:幸好還有人知道那地方。可以猜想,她是跑了很長的路才來到這裡。顯然,她無法允許自己朝他們送去微笑,眼下的情境不合適,但是,她的心境已經平靜下來了。

「您可以告訴我一下怎麼去嗎?」

「這個……」阿爾貝匆匆回答說,「這可不容易……您知道,那裡可是鄉下,尋找起來有些不太方便……」

「那麼,您能不能帶我們去呢?」

「現在就去嗎?」阿爾貝不無焦慮地問道,「因為……」

「哦不!當然不是現在就去!」

瑪德萊娜·佩裡顧的回答脫口而出,然後,她立即就後悔了,咬緊了嘴唇,尋求著來自普拉代勒上尉那邊的支援。

這裡頭,發生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所有人都明白他到底是怎麼轉向的。

這是短短的一句話,說得很快,一下子就說完了。而它卻極大地改變了事情的本質。

普拉代勒的反應始終都是最快的:

「佩裡顧小姐想去她弟弟的墓地默哀祭拜,您聽明白了嗎……」

他把每個音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就彷彿每個音節都包含了一個明確的、特殊的意義。

默哀祭拜。瞧瞧,那為什麼不馬上出發呢?

為什麼還要等呢?

因為,要做她想要做的那件事,就得花費一點點時間,而且,尤其得慎重考慮很多因素。

已經有整整好幾個月了,很多陣亡戰士的家庭要求歸還他們還埋葬在前線的孩子的遺骸。把我們的孩子還給我們。但是沒什麼可做的。那是因為到處都有回不了家的遺骨。國家的整個北方,還有整個東部,到處遍佈有匆匆挖掘的墳墓,要知道,躺在地上的死人是不能等的,屍體會很快腐爛,更不用說,還會引來老鼠。從停戰之日起,陣亡者家屬就開始號叫,但國家只是一味地拒絕。與此同時,當阿爾貝想到這一點時,他也會覺得國家這樣做是合乎邏輯的。假如政府允許對陣亡將士墳墓的私自挖掘,那麼用不了幾天工夫,人們就將看到,會有千百萬個家庭拿著鐵鍁與鎬頭,把半個國家的土地挖開翻轉,你想象一下這樣大的一片工地吧。就這樣,轉運走千萬具已經腐爛的遺體,成天都有人把棺材抬進火車站,抬上車廂,而火車從巴黎到奧爾良之間的一趟運輸又得花上一星期時間,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從一開始起就不行。只不過,對那些陣亡者家屬來說,這事情很難接受得了。戰爭已經結束,人們實在不理解,人們固執己見。而政府這方面,甚至都無法一下子解決士兵復員的問題,就更不用去想如何來組織挖掘墳墓,並轉運二十萬、三十萬甚至四十萬具屍體,至於具體數目,那就不得而知了……這是一件多麼傷腦筋的事啊。

因此,人們只能躲藏在憂傷中,那些當父母的穿越整個國家,來到烏有之地的中央,來到立在那裡的墓前祭拜默哀,卻實在無法從那裡脫身走開。

這就是最能忍氣吞聲的人所遇到的情況。

因為還有其他的人,那些反叛的家庭、挑剔的家庭、固執的家庭,他們可不願意聽一個不稱職的政府在那裡推脫責任。他們想要做得不一樣。愛德華的家庭就屬於這一情況。佩裡顧小姐不是來她弟弟的墓前祭奠他的。

她是來尋找他的。

她是來挖掘並帶走她弟弟的遺體的。

這樣的故事,人們聽說得多了。存在著整整一個秘密的交易系統,有一些專幹這個的內行,只需要一輛卡車、一把鐵鍬、一把鎬頭,還有一顆堅定的心。人們找對地點,一到夜晚,就匆匆幹完。

「請問士兵馬亞爾,那什麼時候可能呢?」普拉代勒上尉接著問,「可以讓佩裡顧小姐去她弟弟的墓前祭拜呢?」

「明天吧,假如您願意的話……」阿爾貝不動聲色地建議道。

「好的,」年輕姑娘回答道,「明天,好極了。我會坐車去的。在您看來,到那兒需要多長時間呢?」

「這個可不好說。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吧……也許要更長時間……請問明天您幾點鐘出發呢?」阿爾貝問道。

瑪德萊娜遲疑了一下。看到上尉和阿爾貝誰都沒有反應,她便說:

「我大約十八點鐘時過來接您,您覺得怎樣?」

他又能覺得怎麼樣?

「您是打算晚上去祭拜嗎?」他問道。

這話脫口而出,他實在有些情不自禁。心虛啊,真的很膽怯。

話剛一齣口,他就有些後悔了,因為他看到瑪德萊娜低下了眼睛。她一點兒都不是被他的問題給難住了,不,她只是在心裡頭計算著。她很年輕,但她很腳踏實地。由於她是個富人,這一下子就能看得出來,穿的是白鼬皮外衣,戴的是小小的禮帽,露出漂亮潔白的牙齒,她是在具體地考量眼下的情境。她在問自己,她應該出多少錢,才能得到這個士兵的通力合作。

阿爾貝對自己感到有些噁心,讓人以為自己是為了收錢才肯做的這一切……還沒等她開口,他就說:

「好的,那就明天見。」

他轉過身,走向了營地。

9

我向你坦言,我實在抱歉不得不再一次回到這一點上……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知道你對此確信無疑。有時候,人們會在憤怒中、失望中、悲傷中冒冒失失做出決定,那是因為我們的激情最終佔了上風,你知道我想說的意思吧。我不知道我們現在究竟應該怎麼做,但是,總歸,我們會找到辦法……我們在一個方向上所做的,我們在另一個方向應該也能再做。我並不想過多地影響你,但是我請求你做到這一點:想想你的父母。我敢肯定,假如他們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他們仍然還會像以前那樣地愛你,甚至還會更愛。你父親應該是個十分勇敢十分誠實的人,你想象一下,知道你還活在人間,他會有多麼快樂。我真的不想影響你的想法。無論如何,一切都將會像你所願意的那樣,反正,在我看來,那畢竟還得仔細地掂量。你為我畫過你姐姐瑪德萊娜的像,那是一個可愛的年輕姑娘,你得好好地想一想,她得知你死亡的訊息後會有多麼難過,而今天你還活著,對於她,又會是何等的奇蹟……

寫這樣的東西一點兒用都沒有。人們甚至都不知道這些信會在什麼時候被送到,它們可能要在路上走兩個星期,甚至四個星期。總之,骰子已擲,大局已定。阿爾貝只為他一個人寫這樣的東西。他並不後悔幫愛德華改換了身份,但他若是不把一切進行到底,那他將無法具體地想象可能發生的悲慘的後果。他席地而臥,裹在他的軍大衣中輾轉反側。

夜裡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在那裡輾轉反側,焦慮,不安,根本睡不著。

在他的夢裡,有人挖掘出了一具屍體,而瑪德萊娜·佩裡顧立即就看出來,那不是她兄弟的遺體,他實在有些太高,要不就是太矮,有時,他有著一張立即就能被人辨認出來的臉,那是一個很老的老兵;有時,人們挖出來一個戰士,連同一匹死馬的腦袋。年輕姑娘抓住他的胳膊問道:「您把我弟弟怎麼啦?」奧爾奈-普拉代勒上尉還在一邊添油加醋,很顯然,他的眼睛發出一種如此明亮的藍光,像一把火炬照亮了阿爾貝的臉。他的嗓音就是莫里厄將軍的那個嗓音。「沒錯,這個!」他吼道,「您說說,您到底把這位兄弟怎麼啦,士兵馬亞爾?」

正是在這樣的一個噩夢中,他猛地驚醒過來,一看天,才是凌晨時分,離天亮還早著呢。

這一時刻,整個營地的人或幾乎所有人都在熟睡中,阿爾貝攪動他的種種想法,伴隨著大廳中的黑暗,戰友們沉重的呼吸聲,以及打在屋頂上的雨滴聲,這些想法變得越來越黑暗,一分鐘比一分鐘更黑暗、更憂鬱、更具威脅。迄今為止他所做的一切,他全都不後悔,但是他無法走得更遠了。這個年輕女郎的形象,她那雙小手不斷地揉搓他那封滿篇謊言的信的動作,不斷來到他的腦海之中。他在這方面的所作所為,難道真的很有人性嗎?但是,還有沒有可能挽救那一切?他有很多理由要去這樣做,也有同樣多的理由不去做。因為,他心裡想著,說到底,我現在可不想去挖掘一些屍體,以求掩蓋住一個出於善良意願才撒下的謊言!或者,那是出於懦弱才撒下的謊言,反正都是同一回事。但是,假如我不去挖出屍體來,假如我揭開整個事情的秘密,我就會被控告。他不知道他是在冒一種什麼樣的險,他只知道此事後果很嚴重,無論如何,都會導致可怕的結局。

當天終於放亮時,他始終還沒有做出快刀斬亂麻的決定來,只是不斷地把徹底擺脫這一可怕的兩難境地的時機推向更晚。

讓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的,是他肋骨上挨著的一記腳踢。他被踢得有些發矇,立即坐起身子來。整個大廳已經充滿了喧鬧聲、忙亂聲,阿爾貝瞧了瞧自己的身邊,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無法一下子回過神來,但他立即就看到了普拉代勒那張嚴肅的臉、那道尖銳的目光,上尉彷彿從天而降,就站立在離阿爾貝自己的臉只有幾釐米的地方。

那軍官久久地死盯住他,然後發出一記洩勁的嘆息,給了他一記耳光。阿爾貝本能地用手護了一下臉。普拉代勒微微一笑。開心的笑,不懷好意。

「我說,士兵馬亞爾,我們可是聽說了一些漂亮事啦!您的戰友愛德華·佩裡顧死了?您可知道,這是令人震驚的一擊啊!因為上一次我還見到他……」

他皺起了眉頭,就彷彿他在回憶中做著深遠的挖掘。

「……相信我,那是在戰地醫院,他剛剛被送進那裡。那時候,他還是那麼生機勃勃、活蹦亂跳。好吧,就算他神色不算太好……但是說實在的,我覺得他有些憔悴蒼老。他是想用牙齒來咬住一顆炮彈呢,這也太不謹慎了吧,他完全可以向我討些建議的嘛……但是,由此要想象他就將死去,那不可能,我敢對您擔保,士兵馬亞爾,我腦子裡從來就沒有這樣想過。然而,毫無疑問,他確確實實是死了,您甚至還給他們家撰寫了一封私人信件,通知了他們,何等優美的文筆啊,士兵馬亞爾,跟經典文學一樣優美!」

當他說到馬亞爾這個姓氏的時候,他故意採用了那樣一種氣人的方式,把重音放在了後面那個音節上,這就給了它一個滑稽的尤其還有點兒藐視人的調性,馬亞爾似乎成了「媽丫兒」或者類似詞語的同義詞。

普拉代勒開始小聲說話,幾乎是在嘀咕著,就像一個很憤怒的人在試圖竭力剋制自己不要發火:

「我不知道士兵佩裡顧後來變得怎樣了,我也不想知道,但是,莫里厄將軍責令我幫助他們家找人,於是,沒有別的辦法,我心想……」

這句子聽起來隱約有點兒像個問題。迄今為止,阿爾貝還沒有權利說話,很顯然,普拉代勒上尉根本就不打算讓他開口說話。

「現在只有兩個辦法,士兵馬亞爾。或者,我們說出真相,或者我們了結此事。假如我們說出真相,那您就會落得個可悲的下場:篡改身份,我不知道您具體是怎麼弄的,但是,您逃不了要進監獄的,我可以向您保證,至少要坐十五年班房。另一方面,到時候,您恐怕還得再一次講清楚當初113高地戰役的故事,以及調查委員會那樁事……總之,不論是對您,還是對我,這都是最糟糕的結果。因此,只剩下另一個辦法了:既然有人向我們要一個死去計程車兵,那我們就給他一個死去計程車兵好了,齊活兒,完事,這事我就聽您的了。」

阿爾貝實在有些跟不上對方的思路,他還在消化最頭裡的幾個句子呢。

「我不知道……」他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馬亞爾夫人一定會按捺不住的:「瞧瞧,這就是阿爾貝!當你必須做出一個決定,顯示出你是一個男人時,沒有人會像他那樣!他總是說,我不知道……還得好好看一看……興許是的……我得問一下……行了,行了,阿爾貝!趕緊做決定吧!假如你認為在生活中……」

在這一點上,普拉代勒上尉還真有馬亞爾夫人的那兩下子。但是,他比她要更乾脆利落:

「我來告訴您應該怎麼做。您給我趕緊行動起來,今晚,您將還給佩裡顧小姐一具蓋有‘愛德華·佩裡顧’印記的漂亮屍體,您聽明白我的話了嗎?今天白天您得好好地幹活,然後,您才能安安靜靜地走掉。但是,您得趕緊先想明白了。而假如您想進監獄的話,我就是送您去那裡的人……」

阿爾貝向戰友們打聽了一下情況,有人為他指點了好幾處鄉下的公墓。他就此證實了他所知道的資訊:那些公墓中最大的一處位於皮耶爾瓦勒,離這裡有六公里遠。那裡應該會有更多的選擇餘地。於是他徒步趕往那裡。

那地方位於一座森林的邊緣,四處都散佈有墓地,每一片各有好幾十座墳墓。最開始,人們還試圖把那些墳墓排列成行,但是隨後,越來越酷烈的戰爭應該為墓地帶來了多得出人意料的死屍,人們只得按照先來後到的順序,隨隨便便匆匆忙忙把它們一埋了事。墳墓朝向哪個方向的都有,有些帶有十字架,有些則沒有,有些的十字架已經歪倒。有的墓碑上寫有姓名。有的則只寫了「一名士兵」,用刀子刻在一塊木板上。好幾十座墳上只寫有「一名士兵」的字樣。還有的碑乾脆就是一個瓶子倒轉過來插在泥土中,瓶子裡塞進去一張紙,紙上寫著士兵的姓名,那是為了以後萬一有人前來尋找時,能知道底下土裡埋的究竟是誰。

在皮耶爾瓦勒的墓地中,阿爾貝本來會在那些臨時簡易墳墓之間一連走上好幾個小時,直到最終選上一處,因為,他永遠都是那樣猶豫不決,但是,理性最終還是佔了上風。看來,他心裡說,時間已經有些晚了,還得走回去,返回復員事務中心呢,我必須做出決定了。他轉過腦袋,看到一座墳墓,那上面的十字架什麼字都沒有寫,於是,他說:「就這個了。」

他從一塊柵欄上揪下來的木板上拔出幾枚小釘子,又從邊上找來一塊石頭,把愛德華·佩裡顧的那半片身份牌釘在了那個十字架上,然後,認定了這地方的標記,後退了幾步,看了看整體的效果,就像一位在婚禮之日為新人拍照的攝影師。

然後,他轉身返回,因為害怕,也因為良心不安,心裡充滿了痛苦,因為,即便是出於善良的本意,謊言也不是他的本性。他想到了那個年輕女郎,想到了愛德華,同時,也想到了這個無名戰士,他剛剛被偶然的命數所指定,來替代愛德華,而現在,再也沒有任何人會重新找到他了,一個迄今為止始終就沒有身份計程車兵,就這樣真正徹底地消失了。

隨著他漸漸地遠離墓地,漸漸地靠近復員中心,種種短期的危險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的腦子中,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第一張一旦倒下,就會前一個推倒後一個,直到讓全部骨牌統統倒下。假如只是來祭拜一下的話,所有這一切將會很順利的,阿爾貝心裡想。那個姐姐需要她弟弟的墳墓,而我就給了她一個墳墓,是她弟弟的,還是另一個人的,那都不要緊,關鍵是心裡得到了安慰。但是,現在,他們要挖掘,事情可就變得複雜多了。當人們要在一個坑洞的底部尋找,那就得知道他們想發現的是什麼了。沒有身份,這還說得過去,一個死去計程車兵,就是一個死去計程車兵。當人們把他挖掘出土,人們會發現什麼?一件個人用品?一個特殊符號?或者,更為簡單,一具過於高大或過於矮小的屍體?

只不過,選擇已經做出,他說了「就這個了」,事情已經鎖定。沒有退路了,好賴就是它了。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阿爾貝已經不再寄希望於運氣了。

他筋疲力盡地回到了中心。為了趕上他回巴黎的火車,絕對不能錯過它(假如有那麼一趟列車的話……),他最遲應該在二十一點時返回。這裡已經沉浸在了一種熱烈沸騰的氣氛中,好幾百個傢伙,激動得像跳蚤那樣,他們的行李好幾個小時之前就集中擺放好了,他們又蹦又跳,又唱又叫,互相拍打著肩膀、脊背。下級軍官們似乎有些焦慮,心裡在想,假如原定的列車來不了的話,他們又能做什麼,因為,這樣的情況實在屢見不鮮,大約有三分之一的列車說是會來卻來不了……

阿爾貝離開了簡易營房。跨過大門時,他瞧了瞧天空。晚上的天是不是會相當黑呢?

他很瀟灑,普拉代勒上尉。一隻真正的高盧雄雞。熨得服服帖帖的軍裝,打了蠟鋥光瓦亮的軍靴,就差擦得閃閃放光的勳章了。幾個大步一邁,他就來到了十米開外。阿爾貝卻還沒有挪步。

「我說,您倒是來還是不來啊,我的老兄?」

十八點已過。在貨車後面,一輛高階轎車慢慢地拐過彎來,人們能分辨出發動機活塞那沉悶的響聲,能看到煙霧從排氣消音器中噴出,幾乎有些溫柔。這輛轎車僅僅一個輪胎的價錢,就足夠阿爾貝過上一年的日子了。他感到自己是那麼貧窮、那麼憂傷。

上尉從卡車跟前走過,卻沒有停下來,他一直走到轎車跟前,只聽到那車門輕輕地咔嚓一響,讓他上了車。年輕女郎並沒有露面。

卡車司機是個大鬍子,一身的臭汗味,坐在他那輛嶄新的漂亮貨車的方向盤前,這是一輛值三萬法郎的貝利埃cba型貨車。他的小小算盤打得很精,此行會給他帶來相當的回報。人們立即就看出來,他慣於此道,而且只相信他自己的判斷。他慢慢地搖下車窗玻璃,仔細打量了一下阿爾貝,從頭一直看到腳,然後開啟了車門,跳下車來,把他拉到了一旁。他緊緊地拉住阿爾貝的胳膊,真的是一隻力大無比的可怕手腕。

「既然你來啦,那你就是上了這條船了,你明白這一點吧?」

阿爾貝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轉向轎車那一邊,排氣消音器繼續噴出那柔和的白色煙霧,我的老天,經過了這麼些年的悲慘生活之後,這精緻的氣息顯得多麼殘酷啊。

「告訴我……」司機喃喃低語道,「你收了他們多少錢?」

阿爾貝感覺,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無私的行為恐怕很難行得通。他做了一番迅速的計算:

「三百法郎。」

「真是一個愚蠢透頂的大笨蛋啊!」

但是,在那司機的表達中,你還是能聽出一絲滿意來的,他已經很好地拔出了遊戲中的別針,成功地擺脫了尷尬的境地。作為一個心眼狹小的傢伙,看到自己的成功跟看到別人的失敗,他會感受到同樣的滿足和開心。於是,他把上身轉向高階轎車的方向。

「你難道沒有看到嗎?她穿著貂皮大衣呢,她過著衣食無憂的富日子呢!你完全可以把價錢向上抬一抬嘛,四百,很容易嘛。五百,甚至也有可能啊!」

能感覺到,這司機幾乎已經準備要公佈他自己的叫價了。但是,最終,謹慎還是佔了上風,他鬆開了阿爾貝的肩膀。

「快點兒,來吧,別磨蹭了。」

阿爾貝轉身朝向汽車,年輕女郎一直沒有下車,我不知道,她沒有下來打招呼,沒有下來感謝,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一個受僱的,一個下屬。

他上了車,他們上路了。小轎車也跟著啟動,遠遠地跟在後頭,如此保留著不超越卡車並且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可能性,假如有憲兵出現來盤查時,他們也會說沒見過,不認識。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卡車的黃色燈光照亮了道路,但是,在車內,人們看不到自己的腳。阿爾貝把一隻手放在前面操縱檯的儀表板上,透過車窗玻璃觀看著路上的景色。他說著「右拐」,或者「從這裡走」,生怕迷失方向,他們越是接近墓地,他就越是害怕。他做出了他的決定:「一旦有什麼不對勁,我就跑到森林裡躲起來。司機總不至於會跟在我身後追吧。」他一定會開車回他的巴黎,那裡有別的運輸任務正等著他呢。

普拉代勒上尉,倒是有足夠的可能會來追他,這個混賬王八蛋,他已經顯示出了很好的反應能力。怎麼辦?阿爾貝問自己。他有點兒憋不住,想撒尿,但他使勁地忍著。

卡車爬上了最後一個高地。

墓地開始出現在了道路兩旁。司機費了一些周折才將車停在了一個下坡處。想要重新出發時,即使不轉動手柄,他只須鬆開剎車,就能在斜坡上發動車子了。

停車時,發動機生出一種滑稽的沉默,就像有一件外套蓋到了你身上。上尉立即出現在車門邊上。司機答應他們在墓地的大門口警戒放哨。在此期間,他們儘可以挖土,發掘,把棺材裝上卡車,這事情就算是幹成了。

佩裡顧小姐的轎車很像一頭隱藏在黑暗中的野獸,隨時準備一躍而起。年輕女郎開啟了車門,終於露了面。小巧玲瓏。阿爾貝覺得她比頭一天更年輕了。上尉做了一個動作,想把她攔住,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她就堅定不移地向前走去了。此時此刻,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她的在場是如此離奇古怪,三個男人不禁全都啞口無言。她微微晃了一下腦袋,發出了開始工作的指令。

於是,大夥兒動手幹了起來。

司機帶來了兩把鐵鍁,阿爾貝從車裡拖出來一大塊摺疊起來的雨布,鋪在地上,準備用來接土,這樣,過一會兒把土填回坑裡就容易得多了。

黑夜中有些許亮光,他們能分辨出前後左右的幾十個墳包,就像是行進在一片由巨大的鼴鼠翻起了一堆堆泥土的田野中。上尉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跟死人在一起,他始終顯現出一個很有徵服感的勝利者形象。在他後面,阿爾貝與司機之間,小步快走著那位女郎—瑪德萊娜—阿爾貝很喜歡這個名字。這也是他祖母的名字。

「在哪裡呢?」

他們走了很長時間,一條小徑,然後又是一條小徑……上尉終於開口發問了。他轉過身來,有些慍怒。他聲音很低,但他的嗓音中還是透出了一絲惱怒。他想盡快結束這件事。阿爾貝四下裡尋找著,舉起一條胳膊,弄錯了,試圖重新定位。人們能看出來,他在竭力回憶,不是的,不是這裡。

「從這裡走。」他終於說。

「你確定嗎?」司機問道,他開始有了疑問。

「是的,我確定,」阿爾貝說,「就從這裡走。」

他們繼續很小聲地說話,就像是在參加一場什麼典禮。

「您趕緊一點兒好不好,我的老兄!」上尉發火了。

終於,他們來到了那地方。

在十字架上,有一塊小小的牌子,上面寫道:愛德華·佩裡顧。

男人們後退,讓開位置,佩裡顧小姐走上前來。她悄聲哭著。司機已經放下了手中的鐵鍁,跑去警戒了。夜色中,他們只能勉強猜想一二。只能看到那姑娘纖弱的身影。在她身後,他們都恭恭敬敬地低下腦袋,但上尉環顧著四周,有些不安。這一情景讓人實在有些不太舒服。阿爾貝主動走上前去。他伸出手,很親切地搭在瑪德萊娜·佩裡顧的肩膀上,她轉身過來,瞧著他,她明白了,後退了一步。軍官遞給阿爾貝一把鐵鍁,自己則拿起第二把鐵鍁,年輕女郎趕緊閃在一邊。他們挖了起來。

這裡的泥土是一種很黏重的土,一鍁一鍁挖起來很慢。由於靠近戰場,掩埋時很匆忙,沒時間往深裡挖,屍體大都不會埋得很深,有時候,甚至淺得第二天就會被老鼠發現,刨得露出來。應該不需要挖太多時間,就能找到一點什麼出來。阿爾貝很緊張,害怕到了極點,頻頻地停下來側耳細聽,他注意到佩裡顧小姐就在那裡,在一棵幾乎枯死的樹邊,身子挺得筆直,看來她也很緊張。她吸了一支捲菸,有點兒神經質。這讓阿爾貝很吃驚,一個她那樣的女人居然會抽菸。普拉代勒也朝那邊瞥了一眼,然後催促道:「快點兒,我的老兄,我們可不能一直待在這裡。」於是,大夥兒又忙活起來。

讓人礙手礙腳的是,你挖掘的時候不能碰到正好就在底下的屍體。一鍁一鍁的泥土挖出來後都堆在雨布上。這具屍體,他們要拿它做什麼呢,佩裡顧家的人?阿爾貝心裡想。再埋到他們家的花園裡去嗎?深夜裡,像現在這樣?

他停了下來。

「好極了!」上尉探下身子,吹了一聲口哨。

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他可不願意讓年輕女子聽到。屍體的一部分露了出來,不過很難辨認那到底是什麼。最後的那幾鍁挖得很謹慎,必須小心兜著底,以防對屍體有任何損壞。

阿爾貝乾得很仔細。普拉代勒有些不耐煩。

「趕緊地,別磨蹭了,」他低聲提醒道,「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快點兒!」

鐵鍁鉤破了用來做裹屍布的軍大衣,立即,一股惡臭味撲鼻而來。上尉馬上就轉開了身子。

阿爾貝也一樣,向後退了一步,然而,這氣味,屍體腐爛的氣味,他在整個戰爭期間聞到過多次,尤其是當他擔任擔架員的時候。更不用說,還有他跟愛德華一起住院的時候!突然,他又一次想到了他……阿爾貝抬起頭,瞧了瞧年輕女郎,她雖然站得很遠,還是拿一塊手帕捂住了鼻子。虧她還是愛她弟弟的呢!他心裡想。普拉代勒突然一把推開他,離開了坑洞。

他邁了一大步,就來到了小姐的身邊,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讓她身子一轉,就背朝向了墳墓。阿爾貝獨自一人留在墳坑中,聞著屍體的臭氣。年輕女郎拼命抵抗著,使勁搖著頭,她想靠近。阿爾貝遲疑著,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有些麻木,位於上方的普拉代勒高高的身影,讓他回想起了那麼多的事情。再一次如此置身於一個坑洞之中,儘管這坑是那麼淺,儘管寒冷的空氣下落到了坑中,焦慮的心境還是讓他流汗不止,因為,他在坑洞中,而上尉就在上方,叉著腿,那整整一段昔日的故事頓時湧到了他的喉嚨口,他覺得有人將把他覆蓋、埋葬,他的身子開始顫抖起來。但是,他又想起了他的戰友,想到了他的愛德華,於是,他強迫自己低下身去,繼續幹他的活兒。

這樣的事,確實讓你糟心。他小心翼翼地用鐵鍁的尖端來刮擦。泥土黏黏糊糊的,並不太有利於有機體的風化分解,而且屍體被很嚴實地裹在了軍大衣中,這一切延緩了腐爛的程式。布料跟黏性的泥土緊緊粘在一起,死屍的腰身出現了,肋部稍稍有些泛黃,有幾塊腐爛的皮膚已經發黑,上面爬滿了蛆,因為,對那些蛆蟲而言,這裡還真的有好吃的。

一聲叫喊,來自上方。阿爾貝抬起頭來。年輕女郎抽泣著。上尉在一旁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是,就在她肩膀之上,他朝阿爾貝做了一個表示生氣的手勢,趕緊幹您的活兒,您還等待什麼呢?

阿爾貝扔下鐵鍁,爬出坑洞,開始跑了起來。他的心碎得像果醬一般軟弱無力,這一切,讓他心潮如此地翻滾,這個死去的可憐士兵,這個拿著別人的苦難做交易的司機,還有這個上尉,人們看得很清楚,會把隨便任何一具屍體塞進棺材裡,只要早早了事就成……而真正的愛德華,則完全破了相,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像一具屍體那樣散發出惡臭的氣味。當人們想到這個時,就會覺得很喪氣,就這樣被擊垮,走向一種同樣的厄運。

看到他來到跟前,司機長嘆一口氣,輕鬆了下來。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掀起了卡車的篷布,抓住一個鐵鉤子,鉤住了放在車斗最盡頭的棺材的把手,使勁地把它拉過來。司機在前,阿爾貝在後,兩人抬著棺材開始走向墓地。

司機走得太快,這讓阿爾貝有一點喘不上氣來,顯然,這傢伙習慣於快步走,而他呢,則一溜小跑地勉強跟在後面,有好幾次,他差點兒要鬆手,差點兒要摔倒在地。好不容易,他們終於來到了墳坑前。從這裡,散發出極其可怕的惡臭味。

這是一口漂亮的橡木棺材,帶有幾個鍍金的把手,棺蓋上還鑲嵌有一個鑄鐵的十字。事情真有點兒古怪,一個墓地,雖然是一個用來放置棺材的地方,但是這一口棺材卻是太豪華了,顯得跟眼前的這一地方格格不入。在戰爭中,這可不是人們通常能見到的一類物件,那應該是為死在床上的資產者而備的,而不是為那些被捅破了肚子的無名年輕人。阿爾貝來不及完成他這一番漂亮的哲理思索。在他的周圍,人們全都匆匆地取消了這樣的思索。

他們開啟了棺材蓋,把蓋子放在一邊。

司機一步就跨入了安放有屍體的深坑中,他彎下身子,伸手抓起裹著屍體的軍大衣的角落,使了個眼神過來,示意他需要幫忙。這一切顯然指向著阿爾貝,除了他還有誰呢?阿爾貝向前一邁步,跟著也跳下了墳坑,他的焦慮立即湧上了腦子;從他整個身體的動作舉止上可以看出來,他有點兒驚慌失措,因為司機正朝他喊道:

「我說,你行不行啊?」

他們一起彎下腰,一股強烈的腐臭味朝他們撲面而來,他們一起抓住軍大衣,使勁,一晃,兩晃,嗨—喲!上去!他們一下子就把屍體拋到了半空,落在墳墓邊上。只聽見傳來一記可怕的撲通聲。他們扔上去的那東西,不算太重啊。存留下來的,僅僅是一個孩童的重量。

司機立即就爬出了坑,阿爾貝則很欣慰地亦步亦趨,緊跟其後。然後,兩個人再次各自拎住軍大衣的一角,使勁一晃,就把一切扔進了棺材裡,這一次,發出的響聲更加沉悶了。這一切剛剛完成,司機就放上了棺材蓋。墳坑裡興許還剩留了幾根骨頭,是剛才幹活兒時不留神遺落下的,但是,顧不上那麼多了。不管怎麼說,司機和上尉顯然認為,就他們的這一番活兒,就他們對待屍體的這一態度,他們已經做得足夠好了。阿爾貝目光四下裡一掃,發現佩裡顧小姐已經上了汽車,她剛才經歷的那一切實在太艱難了,你還能期望她怎麼做呢?她兄弟早已成為爬滿了蛆的一串串腐肉了。

他們將不在這裡釘上棺材板,那會發出太大的聲音,等上路之後再說吧。眼下,司機只是用兩條寬寬的帆布帶把棺材連同棺蓋繫緊,以防腐臭味過多地散發到卡車裡。他們迅速調轉方向。阿爾貝一個人留在了後面,另外兩個人都在前面。其間,上尉點燃了一支香菸,靜靜地吸著。阿爾貝已經累垮了,尤其是腰,又酸又疼。

把棺材抬上卡車的時候,司機跟上尉在前頭,阿爾貝始終留在後面,無疑,他的位置就在後面,他們一起抬,嗨—喲!又一次,他們把這棺材推到車斗的盡頭,棺材底磨蹭著鐵皮做的車板,發出很大的響聲,但已經結束了,他們不再拖動了。在他們後面,小轎車隆隆地發動了。

年輕女郎下了車,緩緩地朝他走來。

「謝謝,先生。」她說。

阿爾貝正想說點兒什麼。他還沒時間反應過來,她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手腕、手掌,掰開他的手,往裡頭塞了幾張鈔票,又用自己的雙手把那隻手捂住,她所做的這一切,這個簡單的動作,對阿爾貝……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她就轉身回她的車裡去了。

司機用繩索把棺材固定在了卡車的擋板上,不讓它朝任何方向亂搖晃。普拉代勒上尉對阿爾貝做了個手勢,他指著墓地。必須迅速地填平它,假如就這樣讓坑洞敞開著,憲兵就會來介入,就會有一番調查,就彷彿人們需要那一切。

阿爾貝抄起鐵鍁,跑進小徑。但是,他突然生出一絲疑問,便轉過身子來。

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那裡。

那邊,靠公路一側,大約三十米遠的地方,他聽到漸漸遠去的小轎車的馬達聲,然後,則是卡車在下坡道上啟動的聲響。

亡靈節(joursdesmorts):紀念死者的節日,慶祝時間為每年十一月二日。—編者注

這些人都是當時法國政界、軍界的領袖人物。

北圻(tonkin):越南語地區名,也稱「東京」,指舊時越南北部十六省,越南人稱之為北圻,意為「北部國土」或「北部地域」。

索姆河戰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戰役。戰役在1916年七月一日爆發,參戰雙方傷亡約一百三十四萬人,英法聯軍未達到突破德軍防線的目的,但鉗制了德軍對凡爾登的進攻,進一步削弱了德軍實力。

這裡有文字遊戲:「恐怖勳章」的原文為「légiond’horreur」,與「légiond’honneur」(意思為「榮譽勳章」)只差一個字母。

格拉弗洛特(gravelotte)是法國洛林地區摩澤爾省的一個鎮,1870年,這裡發生了普法戰爭中最激烈的一次戰役。

埃納河戰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西線的一次戰役。馬恩河戰役後,德軍退守埃納河一線。1914年九月十五到十八日,英法聯軍向德軍發起進攻,但在德軍防線前敗退。

丁託列託(tintoret,1518—1594):16世紀義大利威尼斯畫派著名畫家。

聖塞巴斯蒂安(saintsebastian,256—288)是天主教聖徒,古羅馬禁衛軍隊長,在教難時期被羅馬帝國皇帝戴克裡先下令亂箭射死,被尊為聖人和瘟疫者的主保。在西方的一些繪畫作品中,他被描繪成捆住後用亂箭射穿的形象。

瓦爾基麗(walkyries)是日耳曼與北歐神話傳說中的生育和命運女神,也有傳說把她們形容為身披閃亮盔甲,騎著駿馬在天空中飛行的女武神。一說,她們是奧丁神的侍女,又稱「尋找英靈者」,為瓦爾哈拉神殿(walhalla)收集陣亡的武士英靈。

波提切利(botticelli,1446—1510),佛羅倫薩的著名畫家,歐洲文藝復興早期佛羅倫薩畫派的最後一位大畫家。受尼德蘭肖像畫的影響,又是義大利肖像畫的先驅者。

卡拉瓦喬(caravaggio,1571—1610),義大利畫家,通常被認為屬於巴洛克畫派,對巴洛克畫派的形成有重要影響。

博斯(bosch,1450—1516),荷蘭畫家。他富有想象力的畫作充滿了荒唐的形式和怪異的象徵主義。博斯出生在藝術世家,祖父和父親都是地方有名的畫家,本人也聲名顯赫。

《世界的起源》(l’originedumonde)是法國著名現實主義繪畫大師古斯塔夫·庫爾貝於1866年創作的現實主義油畫,描繪的是一位仰躺的裸女,大腿分開,頭與腳都沒有畫出來,但很寫實地表現了她的軀幹、大腿以及外陰部分。

聖克蘿蒂爾妲(sainteclotilde,474—545),史有其人:勃艮第王國的公主,據說是哥特人國王的後裔,於492年成為法蘭克國王克勞維斯的第二任妻子。後來,被羅馬天主教會和東正教教會尊為聖徒。後文所提到的國王克勞維斯和蘭斯城主教雷米,也史有其人。

猶滴是聖經《舊約·猶滴傳》中的女主人公。當她的民族遭遇敵軍圍困時,她靠上帝的幫助,用計割下敵軍首領荷羅浮尼的頭顱,打敗敵人,拯救了全民族。

莎樂美的故事載於聖經《新約·馬太福音》,莎樂美聽從母親希羅底的唆使,在為希律王跳舞后,要求希律王以施洗者約翰的頭顱為獎賞送給她。於是,希律王殺了施洗者約翰,把頭顱割下來送給了莎樂美。

這裡提到的幾位,都是高階軍官,而且都留有小鬍子。尼維爾(nivelle,1856—1924),法國軍隊統帥,一戰中曾任西線法軍總司令;加里艾尼(gallieni,1849—1916),法國軍隊統帥,一戰中曾任法國戰爭部長;魯登道夫(ludendorff,1865—1937),德國陸軍統帥。

庫圖佐夫(1745—1813),俄羅斯帝國元帥、軍事家。參加過對奧斯曼帝國的戰爭,戰功卓著。拿破崙一世發動對俄戰爭時,他任俄軍總司令。

「戰事委員會」(conseildeguerre)是「軍事法庭」(tribunalmilitaire)的另一種說法。

迪富芒泰爾(léondufourmentel,1884—1957):法國外科醫生,專門從事頜面外科手術。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建立了頜面外科新技術,找到了一種修復面部傷口的方法。

喻指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中的人物警長沙威,一直追蹤著小說的另一位主人公冉阿讓,欲給他治罪。


作者「皮耶爾·勒邁特」的其他小說

三天一生》《必須找到阿歷克斯》《必須犧牲卡米爾》《火光之色》《悲傷之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