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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夏季的山是綠的,雖然綠的深淺不同,如松樹是濃綠的,白樺樹是淺綠的,而揚樹則屬於它們二者之間,說濃不濃,說淡不淡,是那種平凡而普通的綠。樹木和青草從春天至夏季一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熱情洋溢地播撒綠色。而秋風一起來,它們就各懷心腹事了,以至紛紛變了臉。最先沉不住氣的是白樺樹,它們那又薄又軟的葉片被秋風給鼓譟成金黃色了,其後便是柞樹,它們寬大的肥綠葉片變成了猩紅色,像一簇簇雞冠花在搖曳著怒放。看看楊樹和柞樹相繼背版了綠色,其他樹種也覺得堅守綠色難上加難,也俏悄地隨著秋風而變色,松樹變成金色或淺紅色,楓樺樹變為半青半黃的顏色。惟有一種樹仍然底氣十足地捍衛著綠色,就是古銅色樹幹的樟子松。它銳利堅硬的針葉仍是一片蒼綠,直至冬季來臨,飛雪瀰漫之時,樟子松也是一片蒼翠。山由於顏色多姿多彩,就成了「五花山」。胡二最喜歡這個時候進山,感覺灰暗的自己一旦落人此時的山中,就格外有光彩了,彷彿他變年輕了,有活力了。他揹著獵槍和背婆,如果有山雞和野兔,他會開槍打上一隻,如果沒有,他就在森林中閒逛。幾場秋雨落後蘑菇就瘋狂地長了起來。最常見的是松茸,它個大味美,顏色呈黃褐色,生長在溝谷和漫坡地帶,往往一發硯就是一大片。一片松茸能拾好幾揹簍,新鮮的拿回去吃不了,就把它們用水焯了生醃,或者穿成串吊在屋簷下曬乾。有時候松茸長得旺,簡直多如繁星,就顧不得收了,由著它自生自滅。

胡二見今天太陽很好,就想進山呆上一整天。紫環曾要求跟著他來,被胡二給拒絕了,胡二說:」除歲中午放學回來吃不上飯,你得守在家裡。」紫環說:」我給他帶上乾糧,中午讓他在學校吃,將就一天,還不行麼?」除歲連連說「行」,可胡二堅決反對,他說:」可不能讓我的寶貝兒子將就。」紫環嘟囔一句,說:」我知道你不想帶我,嫌我累贅。」胡二笑了,說:」我進山又不會去搞女人,你怕啥?這山上即便有動物,也不一定是母的!」紫環罵了胡二一句,幫他準備行囊。胡二自從前年從慰安船上下來,見到形容枯槁的紫環的那一剎那,就有一種因痛恨自己而五內俱焚的感覺。他想自己算不得一個真正的男人,怎麼能讓自己的老婆受這種熬煎呢?胡二痛下決心哪裡也不去了,就留下來跟老婆孩子過日子了。然而他還時常覺得壓抑。這種時候,他會獨自到山中轉上一天,帶著水和乾糧,清晨出發,直至月亮升起才回家。在山裡,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樹木和飛鳥說說話,躺在某一處陽光朗照的林間空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覺。住住醒來的時候,他身上爬著各種蟲子,有會飛的受了驚擾後拔腳就跑,那些不會飛的就被胡二給抖擻到地上。胡二雖然帶了乾糧,但他的午飯一般還是吃野味。打上一隻飛龍或者野兔,攏堆火將獵物連毛放在火上去烤,烤出香味兒了,撤上鹽,然後從背囊中取山一壺酒,有滋有味地吃喝起來。他在這種時候很容易想起這輩子自己作過的孽和風流事,想起與匪綹的弟兄們一起砸窯的情景,想起鷗浦客棧那個溫溫存存的女人,想起美若白雲的在慰安船上唱歌的女人。當然,他都是往好處想他們。一往好處想人,就覺得周圍的景色愈發撩入。所有的樹葉都像是女人的眼睛一樣溫柔地望著他,白樺樹潔白修直的樹身就是她們纖細的腰肢。胡二聽著風聲,看著陽光在林間洋洋灑灑地跳蕩著,就覺得心裡不那麼氣悶了,他在夕陽西下時向回返時腳步就輕抉多了。

胡二剛進森林的時候,碰到幾個採蘑菇的婦女。她們揹著很大的揹簍,戴著紗網似的避蚊帽,吱吱喳喳地說笑著。秋天的蚊子很厚,叮人兇,它們到了這時節個個長得膘肥體壯的,叮你一口,立刻就會腫起一個包塊。胡二不喜歡戴蚊帽,他擦了避蚊油,那幾個婦女見到胡二時躲躲閃閃地笑,胡二就問:「你們採到毛尖蘑了麼?」她們笑著說:「等著你幫著採呢。」胡二便逗趣說:「我要是採到了毛尖蘑,也不能扔到你們的簍子裡。得帶回家去給老婆吃!」婦女們便起鬨,跟一群蚊子似的嗡嗡地鬧,問他為什麼紫環總是一個人進山,問他為什麼紫環的頭髮白得這麼早,問他的鬍子長沒長蝨子?胡二不以為然地說,紫環愛靜,當然喜歡一個人進山,她不愛吃鹽,晚上又睡不好,淨做噩夢,頭髮自然就白得早。至於他鬍子裡有沒有蝨子,胡二嘬著嘴說:「你們過來撥弄撥弄就知道了。」女人們自然是笑罵著一走了之,跟胡二這種人鬥嘴,吃虧的自然是她們了。毛尖蘑很稀少,只生長在長金子的沙地上,極難採,但它內質肥厚,極其鮮嫩可口,漠河一帶的婦女每年秋天總要想方設法採上一些曬乾了,除夕之夜時用它來燉雞。不過紫環最喜歡吃的是榆黃蘑,它們生長在柞樹的朽木上,菌蓋外凸裡凹,使其中央看上去就像個淺淺的水窪。榆黃蘑顏色金黃,十分嬌豔,喜歡叢生,它們疊壓在一起的姿態熱烈而不失卻優雅,紫環喜歡用它來包餃子吃。胡二進山時,紫環還囑咐道:「幫我留神著榆黃蘑,見到就採些回來。」

胡二最先看見了一隻松鼠。它翹著蓬蓬鬆鬆的長尾巴,從一棵倒木上跳過。它的尾巴是土黃色的,被陽光一照,這土黃色就變為金黃色,格外耀眼。胡二罵了句松鼠,你跑這麼急去幹什麼?找新娘子去啊?松鼠早已竄入叢林之中,只留下被它驚擾後搖曳的一束樹葉,窸窸窣窣地唱著小調回答胡二。胡二眯著眼看了下太陽,覺得它實在太亮堂了,亮堂得藍天中一片雲彩都不存在,它們使森林充滿了勃勃生機。陽光照著紅的樹葉,那樹葉就彷彿是在燃燒,能看到葉脈上微檄旋起的熱氣。而陽光照在金黃的樹葉上,樹葉就彷彿被塗了層蜜,讓人覺得有股動人的甜意洋溢著。在胡二的印象中,四季的陽光是迥然不同的。冬季的陽光像涼爽的麻線,色白、寒冷而略顯粗糙。春季的陽光像剛出鍋的銀絲面,溫和、柔軟。夏季的陽光就像伸向水底的瀏亮餌線,銳利、熱烈,具有殺傷力:而秋季的陽光就像黃昏的鳥鳴,優雅、淳厚,有股麥子熟了的馨香。胡二伸出手,抓了一把陽光,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說:「好聞!」

婦女們採山貨,一般是在山的外圍轉悠:她們不敢走遠,一怕迷路,二怕受到野獸的襲擊。而好的獵人都願意往密林深處走,若能走到人跡罕至的地方,便覺得無與倫比的愜意。當你看著溼地上油綠的苔蘚只有獸跡,看著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豪邁地挺立著,看著無人採摘的野果累累垂吊著,內心就有一種格外舒展和自由的感覺。這種時候,當有動物從你身邊疾跑而過,你甚至不想開槍去射擊它們了。胡二熟悉這片森林,他信步朝深處走去,路上遇見鳥兒飛過,他會仰頭問:「你們誰願意做我的午飯?」鳥兒們飛得很快,沒一個落下來想成為胡二的腹中食物。胡二就罵:「你們這幫只管自己吃飽的傢伙!」

胡二見太陽昇得高了,已經接近中天了,就想著該歇腳喝口水了。他擇了塊五米見方的空地,頃刻間就劃拉了一堆乾枝條,點起火來。由於走了三四個小時,他已飢腸轆轆了。胡二見火苗徐餘躥了上來,就扔上幾根溼潤一些的枝椏,想讓它不急不慢地著。他好尋找點獵物。正想著,忽然聽見一棵大樹上傳來篤篤篤的聲音,胡二舉著搶走過去,見是一隻泛著藍幽幽光澤的啄木鳥,正攀在一棵樟子松樹上埋頭吃樹縫裡的蟲子。它粗硬的長尾巴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吃得很賣力。胡二瞄準它,剛要扣動扳機,這啄術鳥忽然跳了一下,到了樹的上端,依然很賣力地頓著頭,啄著蟲子。胡二想,它也許碰上了肥美的蟲子,正吃在興頭上,這時候弄死它,實在不仁義。胡二放下槍,走到篝火旁,想烤烤饅頭吃了算了。他翻開背囊,發現除了饅頭之外,紫環還裹了塊鹹牛肉,胡二不由嚥了下口水,喜出望外地念叨:「我的環兒,你可真周到,怕我打不到野味掃興,還裹了塊牛肉。」胡二立即折斷一截樺樹枝,將牛肉挑上,放到火上去烤。待肉被烤出香味,胡二擰開酒壺,一邊撕肉吃一邊喝酒,陶醉得忘乎所以,直想唱歌。胡二即興編歌詞唱了起來:「小鳥你吃飽了,來我的心裡做窩吧。我喝三壺酒,就能撒下金尿來。滿樹的黃葉啊,用你軟軟的小舌頭舔我的臉吧。」胡二覺得這世界只有他存在,逍遙得似乎能飛了。他喝乾了酒,吃光了肉和饅頭,倒在篝火旁呼呼大睡。等他醒來時,發現森林不那麼明亮了,太陽已向西滑去,胡二打著呵欠坐起來,猛然發現對面有團黑影望著他。胡二連忙抓起槍,以為遭遇到了熊。然而那團黑影卻說話了:「我是人!」胡二定睛細看,果然是一個人,他坐在地上,衣衫破爛,臉上疙疙瘩瘩的,頭上繫著塊藍布。胡二起身走到他面前,問:「你是迷路的?」那人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問胡二:」吃的還有?」胡二見他的模樣不像是本地山民,也不像中國人,忽然想他也許是個逃難的鬼子,就吐了口痰,說:」你先告訴,你是哪國人我再給你吃的。」那人垂下頭,低聲說:」我說了你吃的就不給了。」從他的話語方式裡,胡二已經聽明白了他的其實身份。胡二說:」你從哪裡逃出來的?」那人可憐巴巴地說:」先給我點吃的,幾天東西的沒吃了。」胡二就把餘下的半個饅頭給他,讓他慢點吃,別噎著了,說著又把水壺遞給他。那人確是餓極了,吃得很瘋狂,眨眼間那半個饅頭就不見蹤影了。吃完饅頭,又喝了些水,他問胡二有役有煙?胡二說:」你倒是挺會享受的,操,煙的沒有!」那人眼裡露出十分震驚的神色,他問胡二,附近有沒有人家需要勞力,能讓他有個窩住,有碗飯吃。胡二鄙夷地說:」有這樣的地方我就去了,輪不到你!」那人便捧著臉哭了。哭過,他對胡二說,是胡二的歌聲把他吸引來的,否則他接著往南走了。胡二嘲笑他:」你這是往南走?喝,真是大白天說瞎話,你這是往北走,再走下去,就到老毛子那裡去了!」那人打了個激靈,說我會唱歌,我唱個歌給你聽,你帶我走吧。未等胡二反駁,歌聲已經起來了。那人用日語唱著故鄉小調,非常低緩、悽迷,聲音沙啞。胡二覺得身上涼意沉沉,彷彿森林已經飄起了雪花。唱完歌,他說他叫中村正保,八月十六日被蘇軍俘虜,當時他是北滿東部開拓團的村民。本想被俘後會被當做僑民返鄉,沒想到他們竟然被蘇軍給押解到滿洲北部,去修公路。他說修公路也沒什麼,他不怕幹活,但受不了蘇軍士兵時他的汙辱。胡二聽後不由哈哈笑了,他說:」當初你們是怎麼待中國人的?讓你們嚐嚐這滋味不賴!」胡二問他,蘇聯紅軍怎麼汙辱他了?中村正保打了個寒噤說,那些監督他們的蘇聯士兵每天吃的是土豆燉牛肉,他們常常在傍晚時一邊吃肉一邊喝酒。而他們這些俘虜每日三餐那是高梁米飯配鹹菜。偶爾能吃上點白菜湯和炒黃豆。胡二說:」那就不錯了,沒餓死你們!」中村正保井不在意胡二對他的反感,他接著說,那些蘇聯上兵常常在吃飯的時候,扔進俘虜堆裡一塊肉骨頭,看著大家去搶。中村正保說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個,每天都有俘虜因為爭肉骨頭而動手打鬥的。一看俘虜因為一條肉骨頭而內訌了,那些蘇聯土兵就哈哈大笑。中村正保的眼睛裡瀰漫上淚水,他說那肉骨頭其實沒附著多少肉,被俘虜們搶過後已髒得不像樣子了。胡二聽了心裡也一哆嗦,他對中村正保說:」你別哭了。你還算是個有種的,我帶你走,先到我家呆幾天養養再說!」

中村正保是趁夜晚撒尿時偷偷溜出來的。那時流動哨很鬆懈,他溜人森林,很快就逃脫了。他分不清東西南北,越走森林越原始,時常能著到野獸的蹤跡。他想自己也許一不留神就會被熊或狼咬死。他走了四天了,由於沒槍,無法打點野味,只能以野果和蘑菇充飢。幸而森林裡的小溪較多。水源不成問題,而且山裡的溪水甘甜清涼,喝了十分提神。他白天趕路,夜晚怕野獸襲擊,就宿在高崗上。就這樣跌跌撞撞地一路走下來,衣裳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臉被蚊蟲叮咬得潰爛而出膿血,可他一縷人煙也未見到。中村正保對自己幾乎絕望了的時候,他忽然聽到森林中有人語傳來,他循聲而至,見胡二躺在空地上睡著了,而篝火卻仍在燃燒著。中村正保便坐下來等待胡二醒來,他想自己得救了。

胡二領著中村正保往回走時問他:「說實話,你殺沒殺過中國人?」中村正保站住了,他神色莊重地搖搖頭。胡二吐了口痰說:「我問這話也是蠢,你就是殺了也會說沒有!」中村正保便發誓說,他若殺過人,就讓他立刻被熊咬死。胡二齜著牙說:「你也知道跟我這麼好的獵人一起走,熊是不能吃了你的!」中村正保便停下腳步,說是他不和胡二走了,他受不了這汙辱,他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胡二說:「那你就滾吧,一個小鬼子死了也沒什麼可惜!我給我老婆採榆黃蘑去了!」中村正保卻仍站著不走,他對胡二說,能不能送給他一盒火柴,就算是可憐他。胡二說:「你這麼要臉面,還張嘴朝人要火柴呀?用你的雞巴往石頭上劃,興許會弄出火來!」胡二大步朝前走去,他頭也不回,心想這個可憐蟲一定是悄悄跟在了身後,不然他就是死路一條了。走了約摸六七分鐘,胡二沒有聽見身後有聲音,他就回了一下頭,發現中村正保不見了。胡二嘆了口氣,又折回去找到他,對他說;「人吧,太沒臉了讓人煩,太有臉了也讓人煩!你跟著我走吧,只是別說你是日本人。不然他們剝了你的皮!」

胡二在天黑以後回到了家。他揹著半簍榆黃蘑,一進院子就吆喝紫環:「環兒,家裡來客人了,多弄點吃的!」紫環聞訊從灶房探出頭來,見到中村正保,她愣怔了半響,然後縮回頭,很快就打來一盆溫水,放到臉盆架上讓中村正保洗臉。除歲正在裡屋往樺樹皮上寫字玩,聽說家裡來了客人,就一蹦一跳地出來了。他問中村正保:「你的衣裳怎麼這麼破?是狼把它撕壞的麼?」紫環吆喝了一聲除歲:「怎麼這麼多嘴多舌,快回屋裡去!」除歲並不在意母親的數落,他又問:「你在山中呆了多少天,臉都讓蚊子給吃成這樣了。」胡二笑了,伸腳踢了一下除歲的屁股,說:「你少說兩句,沒人敢把你當啞巴賣了!」晚飯紫環炒了盤醃肉,做了鍋土豆湯。胡二和中村正保喝了一些酒。然後胡二喚中村正保把破衣裳脫掉扔了,讓紫環找出一套自己的衣裳給他穿上。紫環把裝糧的棚廈騰出一塊地方,搭了張板鋪,鋪上兩張狍皮褥子,扔上一床被給他。中村正保走進棚廈的時候,擎著油燈往出走的紫環問了他一句:「你要燈麼?」中村正保搖搖頭。「要的話我就給你留下。」紫環晃了一下油燈,那光影隨之顫動起來,使她的臉龐在光影中就像被剝落的蜜桔一樣進裂,中村正保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然後說:「我不要燈。」紫環告訴他,晚上起夜時就到園子裡,清晨若是起來早了,最好別獨自出門。胡二打著飽嗝走了過來,他覷了一眼棚廈的板鋪,說:「還真不賴,要褥子有褥子,要被有被的!」胡二打趣中村正保,說是在這裝糧食的棚廈裡睡,一準能睡個踏實覺。只是要保護好自己的褲檔,因為這裡有老鼠,「萬一咬掉你的老二,你就是逃出來活下去,也沒個好滋味享受!」胡二話音剛落,紫環就衝胡二說:「省點你的唾沫吧,怎麼這麼能說!」

胡二對左鄰右舍說,中村正保叫劉三保,是他前幾年在金礦謀生時的弟兄。如今他老婆死了,兒子讓狼叼去了,他變成了半個啞巴,走投無路之際,就投奔他胡二來了。每當胡二說他的老婆死了,兒子被狼叼去的時候,中村正保在一旁就眼淚汪汪的,彷彿真的說到了他的痛處。胡二對中村正保說,要少跟人說話,一說話就容易露餡,萬一被人發現而告了密,就得給送到收容所去。胡二告訴中村正保,日本投降時,黑龍江邊死了不少日本人,他們大多是用劍剖腹自絕的,那幾天江岸上老是有烏鴉紛紛落下,血腥味隔著一二里都能聞到。中村正保這時就會垂下眼瞼,他低聲說他不會為國家去自殺,他要回故鄉,去當一個漁民,每天出海,再娶個老婆,生上幾個孩子,教孩子們唱歌。一提到唱歌,中村正保黯淡的雙眸就會泛起亮色,猶如月光投映到了一潭死水之上。中村正保有天喝多了酒,對胡二說,來到滿洲國後,政府配給了他箇中國老婆。她很能幹,膚色黝黑,不愛說話。誰料她不願意配給他,私生了別人的孩子,而有了和他的孩子後,那孩子卻突然被黃豆給嗆死了!從那以後,他老婆神情就不對頭了,後來她獨自跑出去,被狼給吃了。聽得胡二心驚肉跳,問:「你跟她的孩子是男是女?」中村正保落下淚水,痛心疾首地說:」兒子!」

胡二對中村正保就更為同情了。他上山打獵時總是帶上他。雖然他知道這樣躲躲閃閃不是長久之計,中村正保早晚有一天會回到日本去,但就目前來看,那些收容所裡的日本人也並沒有被立刻遣返,先這麼湊合著還像是人過的日子,實為上策。胡二聽人說日本戰敗時在黑河的一些日本婦女,因為不能及時返鄉,她們怕落人蘇軍手中會有性命之憂,乾脆就把自己賤賣給當地的中國男人,求他們做她們的丈夫。這樣,有一些馬伕和漁民,竟然沒花一文錢,卻娶到了日本老婆。聽得胡二直咋舌:心想這種好事怎麼就不會像鳥尿一樣落在他頭上!

除歲漸漸喜歡上了中村正保,他放學之後就到棚廈和他玩,叫他劉三保,給他講笑話聽。除歲說,冬天就要來了,棚廈裡冷,得給他盤個火爐,他說這活不用別人幹,他自己就行。中村正保就問:「你會用瓦刀?」除歲一仰脖子說,這世上的刀子,沒有我不會用的。用瓦刀實在是小菜一碟!這話恰好被胡二聽到了,他啐著唾沫罵了除歲一句:「你別的本事沒跟你爹學會,吹牛倒是繼承得不賴!」

秋風一陣比一陣迅猛。山上的顏色淺了濁了,樹葉多半凋零了,採山的人漸漸少了,蘑菇和各色漿果也都枯萎了。一個禮拜天,除歲央求中村正保:「劉三保,你領我進山玩一玩吧!」中村正保就領著除歲進山。他們剛進森林沒有多久,中村正保見天空澄碧,秋葉如彩蝶一般隨風飄舞,他一時興起,就唱起了故鄉的歌謠。除歲立刻被嚇了一大跳,心想劉三保怎麼唱的是日本歌,看來他是小鬼子!除歲很機靈,他沒有驚動中村正保,跟他玩了一會兒,謊稱自己肚子疼,就早早和中村正保回了家。除歲進了屋門喝了幾口水,就跑到老師那裡,說他爸爸領回家來的劉三保原來是個日本鬼子,他在山上唱日本歌來著!

當夜,中村正保就披戰犯收容所的人給帶走了。胡二悶頭喝了兩小時的酒,喝得油燈的光發虛了,這才站起來,晃晃悠悠走進除歲的屋子,抱著熟睡的兒子,將他扔在棚廈的板鋪上,然後大吼一聲說:「從今往後你就和老鼠做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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