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貨張從李萬金家往回走時,覺得頭暈眼花的。天氣已不那麼酷熱了,可她卻雙頰流汗。她穿一條灰布長裙,面色萎黃,手裡提著把剛買的蔥,望著滿街遍插的青天白日旗,看著小孩子一群群地在衚衕口吵鬧嬉戲,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自從新京被蘇聯紅軍佔領後,那些耀武揚威了十多年的日本人就作鳥獸散,他們逃的逃,被俘的被俘,自殺的自殺。雜貨張聽說南市街有一家日本人,老少四口,全都服毒自殺。那死去的還有個九歲的男孩,聽得她唇齒間生滿寒意。她想這男孩的爹孃實在糊塗透頂,你們要殉國倒也罷了,起碼嚐到了人間煙火的氣息,一個九歲的孩子,他的人生不過剛剛開始,拉著他死,豈不太自私了?這半個月來,不斷傳來家人團聚的訊息,那些突然失蹤了的男人,又從天而降地回到親人的懷抱了。一打聽他們,才知百分之百都被抓去當勞工了。走時還身強力壯的,回來都孱弱衰老,但那畢竟是活著回來的啊。看著別人家的男人回來了,雜貨張的心就陣陣下沉,想祝興運也許是死了,不然怎麼音訊皆無呢?雜貨張今天聽人說鐵匠鋪的李萬金回來了,就到他家去打聽丈夫的下落。李萬金佝僂著背,逢人就要哭訴他當勞工的苦難。他是三年前突然失蹤的,走時硬睜睜的一條漢子,回來時蒼老得像六十歲的老翁,而且說話也拖泥帶永的,絮叨個沒完,動輒就流淚,氣得他老婆跟雜貨張說,就跟把個家把什借給人家使了似的,人家不把咱的東西當東西,可勁使,回來時就給糟踐得咱也使不得了,說完,也跟李萬金一起流淚。李萬金跟人訴完苦後,總要舉起手一搖腦袋說:「能活著回來,不容易吶,我知足了。」雜貨張跟李萬金打聽祝興運的下落,李萬金說沒見過他,更沒有見過羅鍋王金堂,雜貨張只能失望地悻悻而歸。老太太坐在雜貨鋪門口的磚凳上,始終如一地曬太陽。她曬著曬著就要打盹,這時若是有蒼蠅或是蚊子叮著她,她也不會醒,而蒼蠅和蚊子見她被咬後仍紋絲不動,也覺無趣,況且這個老人的血味道實在不好,它們拔腳便飛了。雜貨張走進衚衕,老遠就看見了像雕塑一樣永遠坐在她鋪子門口的老太太,不由衝口罵出一句:「這個老不死的。」空中恰巧有群麻雀吱吱喳喳地叫著飛過,不知哪隻麻雀調皮,它將足上沾著的一片爆竹碎屑彈到雜貨張的頭上,雜貨張覺得頭上落了東西,一摸,見是猩紅的爆竹碎屑,便罵了麻雀一句:「見你們的鬼去吧!」麻雀飛得快,根本聽不見罵聲,就是聽見了也聽不懂,雜貨張只能徒自嘆息,她想這些麻雀一定剛從街道的地上飛起來,這一段時時有爆竹聲劈叭傳來,說是慶祝光復,猩紅色的爆竹碎屑就像春末的楊花樣隨處可見。雜貨張不喜歡爆竹聲,讓她覺得這是雷公發了怒,來人間報復什麼來了。雜貨張離老太太還有兩三米遠的時候,就將手中提著的蔥扔到老人身上。老太太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見滿懷都是蔥,就「嗯」了一聲,說:「我還沒死吶,誰就想把我當成肥料栽蔥啊。」雜貨張「呸」了一口,說:「你個老雜毛,就知道乾坐著吃閒飯,趕快把蔥給剝了,不然你今天連碗稀的也別想喝上!」雜貨張嗓音宏亮地罵著。老太太也不介意,她順手拈起一根蔥,咬了一口,叫了聲「辣」,然後非說這栽蔥的人是撅著屁股種的,不然這蔥就會甜。雜貨張聽後不由暗自笑了,心想你個老不死的對滋味的說法實在有趣。比如說砸蒜,老太太認為生性潑辣而厲害的人砸出的蒜辣得你舌頭上能出現裂紋,而靦腆善良、不菩言辭的人砸出的蒜就很溫和。比如說種桃樹,如果是個年輕的女人種的,結出的桃子就會汁液飽滿,甘甜可口;而若是一個老翁種的桃樹,結下的挑子個硬個乾癟和酸澀。如今,她又說撅著屁股栽出的蔥辣,這能不惹人發笑麼?前一段時日,每逢空襲警報響起的時候,雜貨張就領著一雙兒女往新挖的戰壕裡跑,她會丟下老太太不管不顧。反正她耳朵背,尖銳的警報聲在她聽來就像貓咪在溫柔地叫。老太太眼神也不好,每逢半夜三更見雜貨張他們往出跑,就說:「這是出去裝神弄鬼去吧。」看到他們夜裡有時和衣而睡,她就說:「人和豬是不一樣的,人得脫了衣裳睡才舒服。豬是沒辦法呀,它脫不下身上的皮。」雜貨張對這些謬論充耳不聞,至多在聽得煩了的時候,衝她的耳朵吼上一聲:「閉上你的臭嘴巴,沒人把你當啞巴!」後來雜貨張一家人不半夜往外跑了,滿街就是歡慶勝利的沸騰的人群了。聽著鑼鼓聲和鞭炮聲不絕如縷地傳來,老太太就問雜貨張:「這是在鬧騰什麼?」雜貨張告訴她,日本垮臺了,皇上也跑了,東北光復了。老太太便大驚失色地說:「皇上怎麼也跑了?皇上在這呆得不是好好的麼?他跟我可是一家人吶,跑了連個招呼也不打!」雜貨張就冷冷地說:「他跟你打招呼幹什麼,還會捎上你讓你給他提鞋去?」老太太便罵世道多變,人心難測,說她身邊的人都是背信棄義的傢伙,個頂個地全都是秦檜,生生把她給害苦了。最近她更加唸叨王金堂,說是夜裡老能見到他,他給她熬雞湯,還幫她梳頭髮。他還告訴她,他就要到家了,如今正在路上,讓老太太準備好接風的面,燒好洗腳的永。雜貨張聽聞此言後便打擊她,說;「人家該回來的都回來了,回不來的肯定都成了鬼了!」說完,悲傷而泣。老太太就吐口唾沫說雜貨張不該胡亂詛咒人,還說人跑了這麼多年,肯定離家遠得都無法計算了,也許他們都要走到月亮上去了,從那麼遙遠的地方返家,當然不是三五天就能到達的了。
雜貨張有時也擔心,萬一祝興運回來了,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像李萬金一樣衰朽不堪,絮叨得像個老太婆,也許他還不如不回來的好。回想她與丈夫之間的生活,總是爭吵多於風調雨順的日子,她知道祝興運看不起她,心下想讓你看不起我,老天報應了你,把你早早給收了回去。雖然這樣把祝興運往壞處想,但她還是有些惦念他。雜貨張想也許祝興運歷經風雨歸來後,會對她溫柔備至、疼愛有加,從此後夫妻和和美美地過小日子,那樣她也就知足了。
老太太剝完了蔥,覺得天色黯然了,剛好祝梅從外面回來,她吩咐祝梅把剝好的蔥拿到灶房,然後問她:「天怎麼說昏就昏了?」祝梅蔫聲蔫氣地說:「太陽鑽進雲彩裡了,天能不昏嗎?」老太太沒有聽清,追問了一句:「你說的啥?」祝梅只得又湊近她耳畔,一字一頓地高聲重複了一遍。老太太聽後仰頭望了下天,說太陽:」往哪裡鑽不好,非往雲彩裡鑽。那雲彩都是煙變成的,滾得你一身灰土不是?」祝梅聽後咯咯樂了,她最近很少笑了。老太太又對祝梅說:「我覺得這兩天瘦下來了,要是這麼瘦下去的話,不出十天,這腕上的手鐲就能擼下來了!」祝梅鄙夷地撇撤嘴,說:「你留著它跟你一塊進棺材吧,我才不稀罕它了呢。」的確,祝梅現在不需要它們了。大東亞戰爭以失敗而告終了,金屬獻納活動早已壽終正寢了,學校貼滿了控訴日本人罪行的大字報和標語,這使祝梅很惶惑。心想以前你們不也是鼓吹支援大東亞戰爭麼,為什麼如今全都變了臉呢?校長以前無論在什麼場合都是盛讚祝梅的,說是要把她送到東洋留學去,說她是學校最值得驕傲的學生,如今校長見她卻仰著臉緊閉著嘴走開,似是十分厭惡她的樣子,這使祝梅很難過。更讓她難以容忍的是,原先有一個叫劉義的男孩子,總是悄悄給她寫信,信上滿是愛慕和海誓山盟的話,他們曾多次在學校的倉庫幽會,劉義聽祝梅說在家吃不飽,還偷偷帶吃的給她。他們摟抱在一起相互撫摸和接吻,覺得無比甜蜜和激動,祝梅覺得這輩子嫁的人只能是劉義了。誰料日本垮臺後,他們的愛情也跟著垮臺了,劉義從此對祝梅不理不睬,見面連招呼也不打,形同陌路。祝梅便回憶自己是否有對不住劉義的地方,想來想去,記起有一回黃昏他們在倉庫約會,祝梅吃完劉義帶給她的半塊玉米餅後,突然聽到破舊桌椅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原來是老鼠在胡鬧。祝梅很怕老鼠,就驚叫著往劉義懷裡撲,劉義更緊地抱住了她,將她的褲腰帶給解開了。祝梅知道他要的是什麼,她想自己還是個學生,委身於人是不光彩的事。於是就奮力從劉義懷中掙脫出來,叫道:「早晚我都是你的,你著什麼急呀!」劉義很無恥地拍了一下褲檔說:「我不著急,它著急啊。」氣得祝梅撇下劉義一走了之,整整兩週未跟他單獨見面。後來還是劉義主動向她道歉,說以後再也不對她動非分之想,祝梅這才原諒了他。現在所有的同學都不理睬她,祝梅可以理解,而劉義對她冷若冰霜,卻使她傷心之極。祝梅想一定是那件事使劉義生她的氣了,於是有一次在校門口追上他,小聲對劉義說:「你真想要我的話,咱倆今晚在老地方見。」劉義笑著,很小聲地對她說:「別臭美了,我不會再去倉庫了。你以後自己去那裡,讓老鼠去操你吧。」祝梅怎麼也沒想到劉義竟會如此絕情,說出如此下流、汙衊的話來,如果那時她手中有把斧子,一定會把他的腦袋砍成八瓣,就像切西瓜一樣,讓那猩紅的汁液流出來。祝梅對學校的一切失望之極,她甚至不想上學了,幾次跟母親提出在家幫她經營雜貨店,都被雜貨張給罵個狗血淋頭,她吼道:「你不上學,將來有什麼出息!還不跟你媽似的,活得沒個人樣!」祝梅便不敢吭聲了。她看上去鬱鬱寡歡,常常一個人呆呆坐在窗前看天、看雲、看飛鳥。以往她從不幫雜貨張忙灶上的活兒,如今她也知搭把手淘淘米、洗洗菜。她對雜貨張也不那麼盛氣凌人了,只有對待老太太,還一如既往地鄙夷和唾棄著。
雜貨張喝了一瓢冷水,然後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菸。祝梅湊到母親面前,問她:「這蔥要怎麼吃?」雜貨張說要烙幾張惹油餅,說著打了幾個幹嗝,彷彿蔥油餅已經出鍋並把她給噎著了似的。祝梅見雜貨張愁眉不展,知道她出去又沒打聽到父親的下落。祝梅就說:「我找東西的時候,往往把家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到要找的。可你不找它時,哪一天它自己就冷不丁地就冒出來了。」雜貨張皺著眉看了眼祝梅,然後嚥了口唾沫,說:「你爸不是東西,他是個活物!」祝梅趕緊縮回頭,不敢再說什麼。
祝梅確實不想再上學了。她在學校的境遇,彷彿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學校的宣傳欄如今被弄得桃紅柳綠的,今天上午她看見了幾幅漫畫,一幅用白紙墨筆畫著希特勒自殺的情景。希特勒用自己的褲腰帶把自己吊在一棵樹上,那樹幹的形狀是大炮,而樹枝則是一杆扦的槍,希特勒齜牙咧嘴的,舌頭吐得老長,滿面猙獰,看上去十分恐怖。漫畫旁寫著這樣一句話:法西斯元兇的應有下場!還有幅畫用白紙紅墨水畫的是滿映理事長甘粕正彥自殺的情景。甘粕的左手舉著張李香蘭主演影片的宣傳海報,右手拿著一瓶氰化鉀,他對底下的人說:「去死吧!」漫畫上的甘粕正彥肥頭大耳的,他站在一隻小船上,船被波浪層層包圍著,看上去要翻船的樣子。漫畫的題字是:滾回老家去!祝梅看了這幅畫覺得十分難過。她很喜歡看李香蘭的影片,覺得她是人世間最美的人。一部影片看下來,情節都不記得,深深印在她腦海中的是李香蘭的每一個笑靨。她想自己要是有這麼美麗的臉龐該有多好啊。祝梅昕人說過,日本潰敗前夕,甘粕正彥召集滿映全體成員,讓他們集體玉碎。他還說關東軍已經放棄了新京,若是蘇軍來了,只有掛白旗投降了,言語頗有淒涼之意。甘粕還從關東軍手裡要來一列火車,將滿映的日本職員的家屬,主要以婦女和兒童為主,大約有一千多人,全部移往通化,打算經朝鮮回日本。而他自己則選擇了自殺。甘粕正彥在自殺之前,曾舉行了兩次告別晚宴。在滿洲映畫的禮堂裡,甘粕拿出好酒,盛情約同僚共飲,且飲且歌,誰都能看出他這是在做最後的訣別。就在蘇聯軍隊進駐新京的次日凌晨,甘粕服毒自殺。據說他在遺書中稱自己不忠不孝,不配血染日本戰刀。他還給興業銀行總裁岡田信留下一封現金申請書,以期待他們發給滿映職員遣散費:請借20o萬元,生前不還,死後再還。祝梅覺得唾棄希特勒怎麼都不過分,而控訴手持李香蘭主演影片的電影海報的甘粕正彥,實在讓她接受不了。她很想撕下那張漫畫,但宣傳欄圍觀者甚眾,人們都笑吟吟地看著,激情澎湃地議論著,使她無從下手。
晚上吃過了蔥油餅,天已黑了。老太太打著飽嗝又去磚凳上閒坐,雜貨張倚著門框無聲無息地抽菸,而祝巖在做彈弓,說是要和同學到城外去打鳥,然後攏起火來燒鳥吃。祝巖的腿落下了輕微殘疾,走路有些跛,同學們都叫他「祝瘸子」,他也不介意,說是落點殘疾好處多,上課可以經常遲到,因為他走路慢,老師會原諒他。而且參加勞動時老師不讓他乾重活,就連每個學生必須做的值日,也破例免他做,這使祝巖覺得新京跑了個皇上,又回來了個皇上,自己比所有人都風光。雜貨張有時當著祝巖的面嘆氣,說:「你個傻小子,現在窮歡樂呢,等你長大了,要娶媳婦了,就知道愁了。誰願意跟個瘸子成親呢?」祝巖聽後嘻嘻笑著,說:「媽,我才不成親呢,我爸都丟了,咱家沒個男人了,我要是走了,人家還不得欺負咱?」說得雜貨張又辛酸又喜悅,覺得眼淚要流出來了。以往祝巖靦腆得見人就臉紅,沉默寡言,而如今他愛說愛笑,似乎這一瘸,使快樂的天平傾斜於他了,整日喜氣洋洋的,十分振奮地打著口哨。不過他的口哨打得實在不悅耳動聽,有回雜貨張揶揄他說:「那天你一打口哨,我就見在巷子裡耍的小孩子都裂開褲襠撤尿。」祝巖聽了笑著說:「那還不好麼,省得他們玩過了頭,尿了褲子自己不知道,回家挨大人的罵。」祝巖見祝梅如今總是默默無語,且連口哨也不打了,以為她這是長大了的緣故。有回他嘆了口氣對姐姐說:「人一長大了就沒意思了,不敢亂說話了,也不能打口哨了。」祝梅怔怔地看了祝巖半晌,然後出其不意地罵了句:「你懂個屁!」祝巖回嘴道:「我別的不懂,當然懂得屁了!屁不就是人身上的廢氣麼?」如今祝梅想起祝巖的話,忍不住嗬嗬笑了。她這一笑令雜貨張心驚肉跳,想她一個人毫無來由地突然發笑,別是腦子出了問題。雜貨張趕緊把煙鍋滅了,走向祝梅,問她:「你笑什麼?」祝梅說:「沒笑什麼。」雜貨張咄咄逼人地說:「沒笑什麼你笑什麼?」祝梅亦有板有眼地回答:「沒笑什麼就是沒笑什麼。」雜貨張只能嘬起嘴唇徒自哀嘆了。正當她想和祝梅說點什麼的時候,祝梅突然問雜貨張:「你說人自殺時害怕麼?」雜貨張猶如被人兜頭給潑了盆冷水,身上一激靈,她問:「你問這個幹什麼?」祝梅在黑暗中低聲說:「不幹什麼。」雜貨張想了想,說:「我猜自殺的人都是些膽小鬼,人連活著都不敢了,還叫人麼?老天把人弄出來,不就是叫你活麼?」祝梅聽後先是嘻嘻笑了幾聲,然後她哭著對雜貨張說:「我不去上學不行麼?」雜貨張「呸」了一口,說:「瞧你的那點章程,你原來膽子多大啊,天不怕地不怕的,現在還怕上學了。你說你不上學能幹什麼?」祝梅沉默了半晌,突然一字一頓地說:「隨便把我嫁給誰得了。」雜貨張聽後氣得「咕咚」一聲坐在地上,她喘著粗氣,拍著大腿聲嘶力竭地說:「沒門!」祝梅說:「沒門我就去死!」「那你就去死吧,死得遠點,別弄髒了我的雜貨鋪子!」雜貨張高聲叫著,祝梅就哭喊著衝出屋去。雜貨張也未出去追,心想你死就死去吧,又不是我讓你死的。雖然如此,過了片刻之後,她還是吩咐祝巖:「出去找找你姐姐吧,她說要去死。「祝巖很無所謂地說:「她說要去死,那她就死不了。要死的人是不會告訴別人的。」雜貨張見兒子按兵不動,只能嘆口長氣自己出去尋。走到門口,老太太問:「那閨女剛才哭著跑了,誰把她給惹著了?天這麼黑,她要是被狗咬了可怎麼辦?」雜貨張沒有好氣地說:「誰惹著她了,她自己把自己給惹著了!狗要是咬了她,也算她活該!」雜貨張咬牙切齒地罵著,然後氣憤地踢了老太太一腳,拔腿去找祝梅。老太太被踢後歪了下身子,但她很快坐穩了,她低聲對老伴說:「你個王羅鍋子,怎麼還不回家來呀?你也見了,我在這待著,人家說罵就罵,說打就打,真是活活把人要欺負死啊。要不是我厲害,還不得早讓他們給放到油鍋裡煎著吃了?」老太太抬頭望了望天,見滿天都是繁星,沒有月亮,而星星在她眼裡小得幾乎難以形容,就說:「現在的星星怎麼跟過去的不一樣了呢?過去的星星個個都跟白麵饅頭那麼大,現在的呢,個個小得像蟣子!」祝巖做好了彈弓,正跨出門檻來尋石子想試驗一下,聽到老太太的話,不由笑了,他說:「奶奶,你說星星像蟣子,那天空就是肉皮了。天一不下雨,身上就埋汰了,當然就長蟣子了。不過等蟣子變成了蝨子,星星就大了。」老太太嗬嗬笑著,說:「小混蛋,你別逗你奶奶了,天要是肉皮,那人就是架再高的梯子,也得上天去割肉皮來吃!」
當夜祝梅沒有回家,雜貨張一直找到凌晨時分也毫無訊息。她想自己真是命苦,丈夫丟了,如今女兒也丟了,她不知祝梅是否真的會去死。雜貨張回家後匆匆喝了瓢水,又提了兩袋煙,然後到學校去找祝梅。老師說祝梅最近常常曠課,有時只來半天,有時乾脆一天都不來。雜貨張想祝梅這是和她撒謊了,她說是去上學的,還揹著個書包,可她究竟逃學到哪裡去了呢?雜貨張愈發心慌意亂了,想祝梅也許真的想不開,尋死去了。雜貨張很後悔那天對女兒說的過頭的話,她想若是祝梅平安歸來,她就允許她在家幫助經營雜貨鋪子,等她心情好了,再勸她去學校。雜貨張走在校園中時,總有人對她指指戳戳,她聽見有的同學在說:「這就是祝梅她媽,開雜貨鋪的,難怪祝梅那麼醜,原來隨她!」雜貨張心想如果自己隨身帶著菸袋鍋就好了,她可以敲著這學生的狗頭,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祝梅在離家出走的第三日晚上回來了,當時正在下雨。雜貨張和老太太坐在屋裡,一個捧著菸袋唉聲嘆氣地抽菸,一個在罵王金堂是毒蠍變成的,對自己的老伴不管不顧。祝巖哼著歌,用廢鐵絲編鳥籠。他想著冬天來臨時,在大雪天的時候,捕上幾隻鳥放在屋子裡養。冬天封了窗,人就不能到戶外閒坐和聊天,祝巖很怕這三個呆在屋子裡的女人牢騷滿腹地說胡話,長吁短嘆,與其那樣,不如聽聽鳥聲。他想鳥聲也許會讓她們心情愉悅。祝梅渾身精溼地出現在雜貨張面前時,她捋著額前的頭髮說:「媽,外面下雨了,有件衣服你忘了收回來。」雜貨張一看,見是自己昨天曬出去的一條藍褲子。雜貨張見了女兒又喜又氣,她說:「你去哪裡了?我找了你三天了!」祝梅打著寒戰說:「我不是對你說了麼,找東西的時候,你越找它越不出來,等你不理它,它就自動出來了。」雜貨張冷笑了一聲,收起長煙袋,到灶房生火,打算給祝梅下碗熱面吃。老太太見祝梅溼淋淋的,就拉著她的手,說:「你是人,不是鳥,下雨時要打上把傘。你看鳥不打傘,那是因為它的羽毛比傘還厲害,澆不透的,你是人,人披的衣裳最沒用,雨一來就溼,溼透了就容易傷風。」說完,她自己打了個噴嚏。祝梅沒有說什麼,她找出一套乾爽衣裳換上,然後走到祝巖面前,說:「我回來你也不跟我說話,不想讓我回來麼?」祝巖抬起頭嘻嘻笑著,說:「你是活著回來的,我跟你說什麼呀?」祝梅說:「那我要是死著回來呢?」祝巖指著祝梅說:「我就會對你的魂兒說,你是個女鬼了,可以到處飛了,還回這破雜貨鋪子幹啥?」祝梅罵了祝巖一句:「你才當鬼呢!」然後抿著嘴樂了。
祝梅吃過熱面後對雜貨張說,她這三天去南市街的安福火柴廠了。那火柴廠不大,只有八個人做工。火柴廠的老闆很喜歡她,看她做事麻利,有意讓她去那裡幹活。雜貨張問:「你跟他們是怎麼認識的?」祝梅說開學以後她去學校,老師和同學都不理睬她,她很難過,就經常逃學。有一天路過南市街,看見有一家小火柴廠,她就進去想找點事做。老闆讓她往盒裡裝火柴,每盤火柴裝二十五根,她一分鐘裝了六盒,老闆見她手腳麻利,就有意留下她。雜貨張就問了:」那你準備裝一輩子火柴了?」祝梅垂下頭說:「裝一輩子火柴也沒什麼不好。裝火柴時我什麼也不想,心可靜呢。我還樂意劃上一兩根火柴,看著它燒,快燒到我的手時,才把火柴稈扔了。那光又暖和又亮堂,可惜就是太短了。」雜貨張鼻子有些發酸,她就說:「你裝一輩子火柴,只呆在一間小屋子裡,氣悶不氣悶?認識的也都是弄火柴的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祝梅仰起頭,她笑吟吟地望著母親,柔聲細語地說:「我裝火柴的活兒做完了,老闆就允許我到外面閒逛。南市街有一家醬菜園,老闆李金全的兒子是個傻子,叫阿永。可阿永卻娶了個漂亮媳婦,叫宛雲。宛雲有多漂亮?就跟電影裡的李香蘭一樣!我怎麼也看不夠。我一到街上,就能看見宛雲領著阿永逛街,我就和宛雲說話,使勁看她的臉,她美得都讓人眼暈啦。我在南市街又有活兒幹,又有可說話的朋友,一點也不覺得氣悶。」雜貨張沒有吭聲,她抽了兩袋煙,又起身喝了一大瓢涼水,然後用胳膊擦著唇角對祝梅說:「隨你的便吧。」
雨悶悶地下了兩天後終於收腳走了。天晴了,天也轉涼了。老太太又坐到了雜貨鋪門前的磚凳上,在不打盹的時候仔細察看過往行人,看有沒有王金堂的身影,祝梅背起書包離開了家,雜貨張也不問她是去學校還是去南市街的火柴廠。街上的樹葉微微轉黃了,秋天正伸著雙粗大的手一巴掌一巴掌地拍打樹葉。有的給拍得臉黃,有的則給拍紅了。就在這雨過天晴的午後,雜貨張站在雜貨鋪子的門檻上擎著菸袋抽菸,忽然發現從不遠處晃來一團影子。這影子徐徐飄過來,遠遠看去像只熊。這時雜貨張吃驚地見到老太太從磚凳上站了起來,她顫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叫道:」我的羅鍋子回來了!」雜貨張定睛一看,原來那個像動物一樣飄過來的影子,確實就是王金堂。王金堂衣衫襤褸,面色黧黑,但步態穩健,他見了老太太徵了半晌,然後用手使勁搓了幾把臉,叫道:」我的老婆子,你等著我呀!」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她伸開雙臂和王金堂抱在一起。由於老太太很胖王金堂又是羅鍋,他們擁抱得井不緊。雜貨張只覺得心一陣陣地下沉,她沒有看到祝興運。他沒有跟王金堂一同回來,說明他走的已是閻王殿的路了。雜貨張手中的長煙袋「吧嗒」一聲滑落到地上,覺得自已的心已經飛出體外,她只是一個空空蕩蕩的軀殼了。當王金堂攙扶著老太太走向雜貨張,王金堂欲告訴她祝興運的下落時,雜貨張擺了擺手,示意她已經明白了。王金堂就對雜貨張說,祝興運交待過了,在雜貨的的櫃檯下面有個洞,洞裡藏著件上好的玉器,將來祝巖成家立業時把它傳給他。雜貨張咧了咧嘴,罵了句:」好你個祝興運一直跟我分心吶!」
雜貨張把王金堂和老太太打發出了雜貨鋪子,然後她鎖上門去屠宰場找丁屠夫。丁屠夫剛剛卸完豬肉,滿手的豬血和油膩。他沒有想到這幾年對他不理不睬的雜貨張竟然找上了門來。雜貨張說找他有急事,讓他趕緊出來一下,丁屠夫用一張廢紙擦了擦手,然後跟著她往雜貨鋪走,他們走得飛快,很快就到了,雜貨張開啟屋門,又反鎖上,將窗簾拉上,脫掉衣裳,赤條條地躺在炕上,對丁屠夫說:」你來吧。」丁屠夫叫了一聲「瞧你這身好膘」,就衝上去美美地享用她。事畢,雜貨張穿好衣裳,開啟屋門,讓丁屠夫趕緊出去。丁屠夫不敢不從,他穿上鞋一溜煙地跑了。雜貨張先到灶房舀了瓢涼水咕嚕嚕地一口氣喝下,然後點起菸袋,接連抽了三袋煙。當她放下菸袋時泰安色已昏,雜貨張覺得孤獨和悲哀像洪水一樣朝她襲來,她不由撫掌號啕大哭起來。一隻剛躥上灶臺的老鼠被這哭聲嚇得一個跟頭栽了下來,顧不得去吃殘羹剩菜了,趕緊溜之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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