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2頁

蝴蝶和蜻蜓也許知道這帝宮的花園今後不會再有了,今年它們就來得格外多,在紫白紅黃的花朵間翩躚流連,跳著唱著,似乎在做著最後的擁抱和訣別。前些年已經被趕走的野鴿子,它們也一群一群地飛回來了,也不怕緝熙樓上那些遍插的釘子,在屋頂紛紛落下,它們的羽毛被熾熱的陽光映得熠熠生輝,遠遠一望,以為屋頂鑲了一塊塊巨大的銀錠。隨侍李國雄看見了這些花上的蝴蝶,就說:「蹦吧,蹦不了幾天了。稀罕哪一朵花就把它愛個夠吧,以後你就沒地方去愛了。」說完,覺得一股淒涼之情湧上心頭,由不得鼻子一酸,盯著朵紅色的胭粉豆花傷感了半晌。

溥儀是從收音機裡偷偷收聽到八月六日的重要新聞的:美國在日本廣島扔下了一顆原子彈。彷彿原子彈爆炸的碎屑穿越了茫茫的太平洋飛進了他的皇宮,溥儀覺得日本大勢已去,敗局已定,他終日如坐針氈,寢食不安,將胞弟溥傑招進宮,顫著聲說:「這下完了,完了,我們怎麼辦?等死嗎?」平素溥儀是忌諱「死」字的,想必那是因為這個字與他距離遙遠,無甚關係,如今這個字卻虎視眈眈地徑直朝他走來了,他也就無法迴避,出口閉口則言「死」了。溥傑早在三月回京參加六妹的婚禮時,其族兄溥雪齋就奉勸過他,說是日本已是窮途末路了,讓他早自為計。溥傑向溥儀表示,不管命運如何,他都將永遠和皇上呆在一起,誓死保護他的安全。溥儀不由唏噓淚流,他抓著溥傑的手,感慨道:「到底還是自己的人可靠哇。」

天氣本來就熱,因為時局的驟然變化,覺得這天愈發熱得沒邊沒沿,似乎能把人給悶死。以往在盛夏,御膳房的人少不了要熬些梨汁給皇上清肺去火,如今那裡的廚於已跑了大半,宮中上下呈現著一派潰逃景象,亂糟糟的。八月八日,蘇聯正式向日本宣戰,如果說先前溥儀看到是一個人拿著刀子威風凜凜地向他走來的話,那麼現在他感覺到刀已架在了脖子上,有種涼嗖嗖的感覺。李玉琴其實也怕戰火殃及自身,但她還是變著法使皇上高興,她對他說:「皇上是福之人,又有列祖列宗和菩薩的保佑,肯定會逃過這一劫,什麼事也不會有的。」溥儀就略微心安一些。可李玉琴討皇上歡心弄得過了格,她唱起了歌,皇上便拉下臉子一擺手說:「別唱了,煩死了!」

八月九日夜裡,空襲開始了。空襲警報短促地卻是一聲比一聲急地響了起來,溥儀拉上李玉琴,吆喝著大家就往防空洞裡跑。避難時溥儀仍未忘了讓侄子帶上列祖列宗的牌位。雖然扔下的炸彈已經在宮外不遠處燃起了火光,溥儀還是讓擎著祖宗牌位的侄子先行進人防空洞。這防空洞是隨同德殿一塊興建的,位於東院同德殿的九龍門前,深達十幾米,上面堆砌著假山,栽著些花草,別人都以為這是一處花園。這防空洞從西北處入口,往下有兩段臺階,每段入口處都有一個封閉式的大鐵門。洞裡共有五間房,有三間供溥儀及其親眷使用,還有兩間,一間是換氣室,一間是觀察室。在觀察室裡,裝有反射鏡,可以隨時觀察地面情況,一俟空襲結束,即可出洞。溥儀這兩日一直和衣而睡,以備隨時避難。他的頭髮平素梳得油光閃亮,一絲不苟,如今卻亂成一團,像團麻似的,毫無光澤。一進入陰涼的防空洞裡,溥儀便覺得自己入了土了,內心有一種無限悲涼的感覺。他想此刻的自己也許已只是一個魂兒了。防空洞裡儲存著一些食品,如英國餅乾和法國葡萄酒,還有一些必備的藥品,以備不時之需。婉容已多年不得下樓了,這回由老媽子攙扶著來防空洞避難。她穿了雙軟緞繡花鞋,頭髮披散著,面色蒼白,牙齒灰黃,見了皇上怔了好久,對老媽媽嘟囔了一句:「誰把皇上變成啞巴了。這些狗奴才!」溥儀懶得多看她一眼,也不和她呆在一間屋子裡。他甚至想象她這種形同鬼魅的人也不必避難了,被炸死也許是她的福氣呢。婉容看著李玉琴活潑的背影,冷笑了兩聲,說了句「挺好」。

溥儀聽李國雄說,街上出現了許多馬車,車上裝滿了行李物品,坐著的也都是日本市民,他們在往市外撤離,看來已經在逃難了。而上午關東軍司令部打來電話,說關東軍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將正由大連往新京飛行,飛機降落後,山田乙三立刻要進宮向皇上通報重要悄況。正午時分,山田乙三、秦彥三郎和吉岡安直一併來了。溥儀為了預防空襲、選擇離防空洞最近的同德殿接見他們,以往他是絕對討厭同德殿的,覺得這個後起的宮殿就像奸細一樣,時時刻刻監視著他。如今在非常時期,什麼也顧不得了。山田乙三神色黯然,他見到溥儀後久久未說出活來。溥儀明白禍事就要臨頭了,因而更加口乾舌躁。關東軍參謀長秦彥三郎中將首先打破沉默,說是日本現在由於戰略上的關係將退守南滿,新京做為滿洲國的國都必須暫時放棄。秦彥三郎話音剛落。空襲警報就響了,於是由溥儀帶頭,大家紛紛跑入防空洞。警報解除後,他們四個接著回同德殿商議。山田乙三說為確保皇上的安全,日本決定讓皇上攜家眷暫時到通化大栗子溝避難,說必要時可從那裡飛向日本。還說蘇軍的幾千輛坦克已經越過國境,正在向新京方向挺進,決戰的時刻巳經到來了。溥儀嘟囔了一句:」這裡有防空洞,用不著逃那麼遠吧?」吉岡安直十分氣憤地跺了一下腳,不無譏諷地說:」你要是不走,明天蘇軍到了,第一個要殺的人是你!」溥儀只能唯命是聽。山田乙三說南滿兵力部署豐厚,防禦工事堅固,在那裡可以堅守一段時間。溥儀心想,關東軍不是號稱有數十萬精兵麼,怎麼不能在北滿直接把蘇聯趕回老窩去?既然身不由己要撤離,溥儀便問何日動身,山田乙三沉下臉說如果今天能走最好。溥儀一聽急了,他顫著聲說起碼要寬限他三天收抬東西。他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啊。山田乙三考慮再三,答應給他三天時間。溥儀還提出要求,他去通化,希望能帶上溥傑、潤麒,萬嘉熙、黃子正以及李國雄等人。山田乙三點了點頭,答應了他。

溥儀在防空洞裡微閉著雙眼,想著這一幕幕的情景,不由感慨萬千。宮裡正在清理物品,因而亂得不成樣子,到處是被翻找出來的東西。溥儀很氣惱家裡人很沒眼光,竟然把衣服皮鞋等東西也往木箱裡塞,氣得他把這些東西掏出來扔掉,大罵他們全都是一群廢物。溥儀表面上急惶惶的,可他內心已經鎮靜下來了,他將宮裡的東西分為兩類,一類是必須就地處理掉的。如這十幾年間所存的登基、兩次坊日以及觀看陸軍演習等的膠片,還有就是這期間他寫的一些日記以及批下來的奏摺,他責令一律銷燬。溥儀擔心這些東西一旦落人蘇軍和抗日軍民手中,自己將會被千刀萬剮。所攜帶的物品,主要以書畫和名貴藥材為主。藥材好說,挑了些人參、鹿茸、犀角、何首烏等;而書畫珍品實在太多,隨侍只能將一卷卷手跡和畫展開,讓溥儀親自過目,哪些該帶,哪些該棄。在溥儀眼裡,他收藏的每一件書畫都應帶走,一旦棄下就十分捨不得,但他又必須做出選擇,委實難為了他。溥儀挑中的,有歷代皇帝的墨跡手卷、傳國玉璽、王羲之的墨跡、乾隆的墨跡以及宋徽宗所畫的花鳥,清明上河圖等絕世珍寶。在未進防空洞前、他正在命令李國雄精心把珠頂冠收藏起來。這顆直徑有四公分的大珍珠,據說是乾隆皇帝發現的。一天夜晚,月明星稀,乾隆在離宮的河邊散步,走著走著,忽然發現河裡湧起一道白光,乾隆皇帝詫異,以為突然出了輪明月,明月浸在水中的緣故。他佇足仰望天空,見到的只是星星,一彎纖細的上弦月清冷地被沉重的夜空緊緊框住,沒有任何華麗的光芒投映下來。而乾隆再看那河,也看不到反光了,他以為剛才這一幕不過是幻覺,就笑笑走掉了。然而第二天乾隆去河邊散步,又一次發現了河面泛出的奇異的白光,看上去就像朵燦爛的白蓮在綻放。等到乾隆再定晴看時,這光又驟然消失了。第三天,相同的情景又重複出現了,乾隆帝便差人下河去挖掘發光的那一段河,結果挖出一個大蛤蜊,從中剖出一顆珍珠。這珍珠並不規則,表面也不光滑,但它色澤非同一般,而且其大為世上罕見,深得乾隆帝喜愛,從此之後,乾隆皇帝就用它做帽頂子,一直傳到溥儀這裡。如今溥儀在防空洞裡想起這顆珍珠,不覺為它的命運而隱隱擔憂。在這動盪的世事裡,誰能保證這珠子不會「明珠暗投」呢?

空襲警報解除後,溥儀一行人又返回宮內,接著打點行裝。宮內所有的窗戶都掛上了嚴嚴實實的黑色窗簾,一口口被封好的術箱上了鎖,被摞到屋子的窗前,使溥儀聯想到棺材,少不了要找惜口罵幾句隨侍,以解心中的憂慮。這天晚上,他只吃了幾塊餅乾,喝了兩杯葡萄酒。第二天早晨,溥儀命令每個人都要佩戴一支手槍,以備不時之需。他又把李國雄叫到身邊,讓他將自己在偽滿期間寫的日記留下,再留下一卷他訪日時與日本皇太后交往的那捲膠片。李國雄說:「皇上不是叫奴才全都銷燬嘛,都把它們扔在一處了,弄不清哪是哪兒了!」溥儀說:「割掉了你的狗頭,你就分得清了!」李國雄只能按照皇上的旨意把他需要留下的找出來。他問:「這些也要帶到通化去?」溥儀點了點頭,悄聲說:「帶到那裡再做處理,其它的立刻銷燬。」李國雄帶著兩個人,費盡周折找到了那捲膠片和一些日記,然後就到鍋爐房去銷燬餘下的膠片。豈料膠片一沾火著得飛快,引得火勢蔓延,將鍋爐房的窗戶都燒著了。幸虧宮內府的消防隊尚未撤出,救得及時,避免了一場大火。餘下的膠片,李國雄乾脆都打點進了箱子,等待到了通化後再處理。溥儀見大火從鍋爐房要冒出來,就嚷道:「讓它著去吧,愛著哪就著哪吧!」話雖如此,當火熄滅後,他還是籲出一口長氣。李國雄當時暗想,皇上留下那捲膠片,恐怕是留個退路。如果到了日本,那膠片和效忠日本的日記無疑是最好的見面禮。

在這大潰逃的忙亂之中,當吉岡安直再次來宮時,溥儀仍以滿洲國皇帝的身份,寫下了這樣一句話表達他的立場:「令全滿軍民與日本皇軍共同作戰,擊潰來侵的敵人。」吉岡安直顫為感動,一再表示他誓死要保衛皇上的人身安全,哪怕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接著,皇宮內的最後一次會議在同德殿召開了,這會議名為「防衛會議」,由張景惠和臧式毅主持,根據溥儀的意願,號召全滿軍民總動員,加強防空設施,協同皇軍作戰。最後,還一致通過了《滿洲防衛法》,想必已知這法雖然通過了也是一紙空文,幾個人不約而同嘆出一口氣,散了會趕緊回家打點行裝,準備逃跑。

按照山田乙三的安排,滿洲國政府如今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留守新京,如於鏡濤、金名世、谷次亨等,一部分跟隨皇上到通化,如張景惠、臧式毅、熙恰、吉興、於靜遠等人。就在動身離開皇宮的那天,宮內府給大家發放了安慰費。錢一發完,皇宮裡的人愈發地少了,溥儀看著這一幕幕情景,覺得人去樓空,無限淒涼。就要離開生活了十幾年的皇宮了,溥儀很想到宮外走一走,看看那花園的蝴蝶和蜻蜓,聽李國雄說它們來得格外多。他還想看看黃昏中的網球場,看看斜陽照射下的游泳池。然而空襲警報經常性地響起,他不能擅自出去告別這一切了。天色已昏,隱約可聽見野鴿子咕咕的叫聲,以往溥儀是厭煩這聲音的,現在他卻覺得這聲音親切得不忍讓人作別。他想若是此刻他能置身北平的皇宮該有多好啊,他想念那裡,想念騎著腳踏車橫衝直撞的快樂,想念捉弄下人時的開心,總之,能想起來的都是愉快的往事。溥儀在惆悵中走進譚玉齡的居室,一切還都是按原樣擺著的物品,勾起了他更多傷懷的往事,他拈起譚玉齡的那綹秀髮,顫著聲說:「你是有福氣的,你走得比我早,你是多麼有福氣哇。從今往後,我的命還會不會有,誰能知道呢?我要是有一天去了你那裡,你可不要不認我啊。」溥儀說完,不覺淚如雨下。淚水浸溼了那綹頭髮,他彷彿又看見了譚玉齡的笑靨。溥儀摘下眼鏡,擦乾了淚水,用一塊手絹包好了頭髮,輕聲說:「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走吧,我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把你丟掉的。」溥儀鎮靜了一番,用手撫了一下已閒置多年的床,弄得手上滿是灰塵。他就帶著這灰塵走了。

午夜時分,來迎接皇上離官的幾輛汽車停在了宮門外。其中一輛車裡坐著吉岡安直和祭祀府總裁橋本虎之助,他們是為了帶走天照大神而來的。溥儀及其隨從依次上了汽車,溥儀和護衛天照大神的車在前,而隨侍的車殿後。雖然是深夜,但街上依然人流不斷,看上去人心惶惶,這時空襲警報忽然鳴響了,街上的人這才四散而去,關東軍特意用這假警報來「淨街」。汽車離官沒有多久,只見皇宮東南角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坐在最後一輛車上的李國雄首先看見了這火,他大叫了一聲:「了不得了!」原來,這是關東軍差人放的火,將那座木製的建國神廟給燒燬了。

汽車最後停在了東站。站臺上混亂無比,到處是日本軍人和婦女,有些婦女懷抱著孩子,不住地吆喝著誰,更增添了這種混亂。有些軍人的脖子上挎著槍,酒氣熏天地見人就拍打人家的肩膀,做出一副老相識的架勢,十分惹人發笑。停靠在站臺上的列車原是溥儀巡幸時專用的「展望車」,如今除了溥儀和隨行人員乘坐外,其它車廂都被日本難民所佔據。橋本虎之助最先登上列車,他首先把天照大神安置好,溥儀一行這才得以上車。人們在經過天照大神時,照例要行九十度的鞠躬禮。溥儀落座之後,下達了他作為皇帝離開新京的最後一道諭令:所有人要在列車上為皇軍能擊潰蘇聯的進攻而默禱。溥儀以身作則,言畢,他就眯起眼睛,嘴唇微微蠕動,誠心祈禱著什麼。其實皇上所默唸的是自己祖宗的名字,他在默默地說:「我對不起祖宗,我太無能了!請祖宗保佑我平安吧,只要我恬著,就一定要光復大清!」零星小雨敲打著灰暗的站臺,「咣啷——」一聲,火車慢吞吞地動了。

這火車就像扭秧歌似的,走兩步退一步的,走走停停,速度比牛車還慢。讓人懷疑鐵軌上幽魂遍佈,而列車是個大慈善家,總要哄趕一番才能前行。悶走了一夜之後,天矇矇亮時,火車停靠在一處站臺,竟然是吉林站!沒想到平素兩三個小時的路程,卻足足用了多半宿的時間!溥儀撩起窗簾看了一眼死氣沉沉的吉林站,又眯起了眼睛。先前他在離開新京時見到那些身提包袱的日本人可憐巴巴地要求憲兵讓他們上車,他已明白到了戰爭非常時期,所有的列車都被軍隊徵用了,民用列車已經不通了。他還記得一位懷抱孩子的婦女臉上絕望的表情。吉岡安直曾對他說過,如果遭遇不測,要做好自殺的準備。此刻火車行進得慢如蝸牛,他想那是因為這列火車塞滿了太多難民的緣故,因而前行困難。但他覺得還有另一種可能,也許日本人覺得已到了窮途末路,留著他沒什麼用了,中途會對他下毒手。溥儀想起了被炸死的張作霖,心裡忍不住發毛,額上的汗也下來了,愈發覺得這火車慢得可疑。就這樣一直提心吊膽地又走了幾程,車到梅河口時,溥儀見什麼事也沒發生,這才略微放了放心。由於走時只顧帶著財產寶物和列祖列宗的牌位,他們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張嘴,吃成了問題。所以車過梅河口時,毓瞻就走下火車,過了棧橋,打算在站臺買點吃的。誰知站臺上空空蕩蕩。毓瞻抬頭一望,見站臺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今日有重要列車經過。看來梅河口車站實行了暫時封鎖,要想弄到吃的,無疑難於登天,毓瞻只能悻悻而歸,他想他們這些人用飯糰子充充飢完全可以,但皇上吃這個實在委屈得慌。車上有一個臨時的小廚房,還存了少許的面,毓瞻就喚趙蔭茂給皇上做點熱乎的麵湯喝喝。趙蔭茂見沒有擀麵杖,就以啤酒瓶子來代替,總算費盡全力擀了些麵湯給皇上。溥儀已餓得飢腸轆轆,頭昏眼花。這麵湯無疑是雪中送炭。當日傍晚,車到通化,這時山田乙三登上列車覲見康德皇帝,說是北滿軍隊與蘇軍激戰,已經取得赫赫戰功,雖然如此,為安全起見,還是要退,到大栗子溝。溥儀在心裡說:」我說了又不算,你們讓我去哪兒,我只能就去哪兒了。」

八月十三日凌晨,列車「咣啷」一聲悶響,彷彿一個壽終正寢的人吐出了最後一口長氣,終於停靠在大栗子站臺了。也許是雨後的緣故,蒼翠的遠山被縷縷晨霧所繚繞著,給人一種如臨仙境的夢幻感覺。大栗子溝位於長白山與鴨綠江之間,是中朝邊境的一個小山村,風景秀美。溥儀一行人住在離車站約有三華里的一家由日本人興辦的鐵礦公司,一棟約有五十米長的日式房子裡。據說這一帶有佈置堅固的地下防空洞以及秘密通道。溥儀安頓下來後,差李國雄幾個將所攜帶的一箱箱財寶歸置到西頭的兩間房裡,然後逐一進行清點,看看有沒有遺失的。他還讓毓瞻派人去採買生活用品,讓毓瞻負責他的保衛工作。他想既然已經平安到了大栗子溝,看來日本人並非想要他的命。在路上折騰了兩天,溥儀的衣裳皺了,灰頭土臉的。吃過晚飯,他想不如放鬆一下,就在日式大木桶裡洗了個澡,然後穿扮一新地去看李玉琴,對她笑言在大木桶裡洗澡的感覺,「就像在一口井裡一樣」,他說完又覺得這話甚為不吉,於是又改口說:」就像洗溫泉似的,木桶裡的熱氣不容易散出去,洗起來還真挺舒服。」李玉琴趕緊回給皇上一個笑臉,又陪他說了一番寬心話,溥儀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容。他回到住處時特別想喝上兩杯葡萄酒再人睡,吆喝李國雄的時候,只見李國雄面如死灰,戰戰兢兢的地對皇上稟告,所運來的箱子,有幾隻不翼而飛,其中便有那隻裝有珠頂冠的箱子,也不見了。溥儀聞聽此言一時如五雷轟頂,楞怔了半晌,喃喃地說:」它想走就走吧。誰又能有法子留住呢?」

在大栗子溝捱過了漫長的一天後,到了八月十五日,吉岡安直忽然神色陰沉地走進溥儀臨時辦公的住所,讓他注意收聽一會兒的重要廣播。溥儀連忙通知溥傑以及在場的一些滿洲國政要人員一同收聽。從短波里傳來了天皇沙啞而疲憊的聲音,由於收聽效果不佳,這聲音一直被吱吱啦啦的噪音所籠罩著,但他們還是聽明白了,天皇宣佈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無條件投降!

溥儀此時巳是淚流滿面,他覺得周身冰涼刺骨。滿洲國徹底解體了,大清國真正是滅亡了。溥儀拉著溥傑的手,泣不成聲。就在一片哀慟之中,溥儀忽然「撲嗵」一聲跪在地上,面向東方,不斷地磕起頭來。吉岡安直被這一幕情景深深感動了,他拉住皇上的手,說雖然日本已經宣告沒降,但美國政府表示將維持天皇的地位和安全。溥儀愈發哭得不可收拾了,他說:「我感謝上蒼,保佑日本天皇平安無事!」

確知日本沒降的訊息後,溥儀把自己關在房裡悶坐了兩個多小時,沒有人知道他想些什麼,也沒有人敢去驚動他。傍晚時分,他沉靜地走了出來,吩咐溥儉把所攜帶來有關滿洲國曆史的全部資料都銷燬,尤其囑咐那捲他和日本皇太后交往的膠片更要不遺餘力地銷燬。溥儉面露難色,說是大栗子溝只有小爐子,日本人又進進出出的,做起來恐怕不那麼容易。這時李國雄在一旁插話,說是膠片不用火燒也可以,用開水燙燙就可把影像全部處理掉,溥儀就淡淡地說:「那就把它當成死豬,讓開水去燙吧。」

既然滿洲國已經覆滅了,那麼舉行一個退位儀式也就在所難免了。在大栗子溝礦工食堂裡,一盞昏暗的燈光下,吉岡安直、張景惠、武部六藏、熙洽等一行人圍成一個半圓垂立著,大家都神色悲涼,就像是參加誰的葬禮一樣。張景惠哆嗦著雙手,從懷中取出一份擬定好的《滿洲國皇帝退位詔書》,顫顫巍巍地遞紿溥儀,溥儀同樣是哆哆嗦嗦地接過來,面色發青地展開詔書,聲音嘶啞地讀了起來。才讀了兩句,淚水就順頰而下,食堂裡隨之傳來一片嗚咽之聲。溥儀悲慟欲絕地宣讀詔書,武部六藏又用日語宣讀了一遍。這時場內靜寂了,足足有五分鐘的時間,人們都垂著頭,沉默著。溥儀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巳被人掏得乾乾淨淨,他彷彿只是迎風兀立的稻草人,真正空空蕩蕩的只是一具軀殼了。就在這悲哀濃得不可化解的時刻,溥儀再次跪下,面向東方叩頭,並打了自己幾個耳光,罵自己不才,辜負了天皇對他的信任。吉岡安直再次被溥儀的忠誠所深深感動了,儘管溥儀已是一個平民了,他還是聲淚俱下地叫了聲皇上,說他吉岡安直一定要誓死保衛皇上的安全。說得溥儀也泗淚涕零,拉著吉岡安直的手,就像扯著根救命稻草似的情動心切。佇立在一側的溥傑心裡想,溥儀這是表演最後的忠誠給日本人看呢。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群山之巔》《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