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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海水由灰轉藍之時,海濱的春天就撲面而來了。這裡的春天就跟颱風一樣,登岸時挾風帶雨,十分豪邁,幾乎是一夜之間就能使天空徹底變個顏色,那種只有春天才有的蔚藍蔚藍的晴空。這時街上的樹吐出新綠了,草芽也齜牙咧嘴地從溫暖的土裡冒了出來。草芽見頭頂的樹葉比自己泛綠還早,便有些不高興,心想年年都是你搶春搶在頭裡,實在是太愛出風頭了。草芽想讓你風光風光吧,等到將來狂風襲來,我會安然無恙,因為我的根埋在土裡,而你們那輕飄飄的樹葉就等著被擄走四處流浪去吧。

鄭家晴在這個春天無限優愁,他寢食不安,覺得自己前程渺茫。以住他是盼望日本人早些完蛋的,現在見其垮臺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他又有著某種難言的隱痛。他逃出新京巳有十餘年了。這期間他隱姓埋名,雖然也經歷一些風雨,但畢竟保住了平安。如果有一天和平的曙光陣臨了,他還有什麼臉面回新京?為此他寫信給在法國的沈初慰,讓他幫助自己在那裡聯絡一所大學,他想攜妻留學去。留學可以水久地延長他心路的逃跑旅程,那樣有一天他重回中國時,就可以不汗顏地回故里了,因為他可以對別人說:這些年我一直在國外。既然在國內,他做個旁現者是理所應當的,因為沒人知道這些年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在鄭家晴走投無路之際,他還是投靠了沈初慰介紹給他的范進元。范進元名義是做海產品交易的,其實這只是個晃子,他暗中做的是海上走私的生意,販賣煙土,槍支等。范進元五短身材。逢人不笑不說話,面色紅潤。初給人一種豁達、熱情,值得信賴的印象。鄭家晴當時並不知道範進元看中了他的一表人才。范進元當時要運一批隱秘的貨物出海,在海關受了卡。范進元讓鄭家晴去梳通關係,說是那位主管的海關官員的老婆最喜歡逛商場,你多陪陪她就是了。鄭家晴想這有何難,就買了套銀灰西裝,配上一雙輕巧柔軟的鹿皮鞋,帶那女人出去閒逛。他們在一起購物、喝咖啡,去海邊散步,只兩天下來,彼此就難捨難分了。當時沈雅嫻還沒有從上海回來,糾纏鄭家晴的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香琴。鄭家晴見那女人姿色俏麗,也就假戲真做了。那海關官員對老婆的話唯命是聽,范進元的貨順利出港了,而鄭家晴與那女人也在床上打得一團火熱。范進元其後專門為鄭家晴購置了一套臨海的住房,使他能經常性地與女人幽會。在他的房間,最少不了的就是美酒和各種下酒的乾鮮果品。他用自己的魅力,為范進元的生意掃清了不少障礙。有時夜闌人靜他難以人睡,覺得自己跟妓女沒什麼區別,活的不過是驅殼,便有些痛不欲生。他自暴自棄地喝酒,酒醉之後在房間裡獨自大宣告誦一些詩飼。鄭家晴雖然在生意場上混,但偶爾仍然讀讀詩詞,這樣才覺得自己還沒有墮落得一無是處。他最喜歡兩個人的詞,一個是南唐後主李煜,一個是晏殊。晏殊的詞最愛的是《蝶戀花》中的那句:」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西樓,望盡天涯路。」而李煜的詞,他可以說是首首都喜歡。作為南唐後主,當時南唐被北宋所滅後,縱情聲色的李煜是肉袒出降,被押送至汴京,成為宋太祖趙匡胤的階下囚。鄭家晴覺得自己就是在汴京苦苦掙扎的李煜。昔日繁華今不在,只留明月空照人。被降後的李煜寫下了那首流傳千古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今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首詞鄭家晴是百讀不厭的。有回醉酒之後,他還詩興大發,自填了一首《虞美人》:酸甜苦辣何時了,愁味知多少。海邊昨夜又西風,千里徘徊寂寞在人間。故人夢裡來相會,不覺新人淚。問君歸鄉山幾重,恰似白雲萬里無盡頭。酒醉之後,鄭家晴拈過這頁詩讀了一遍,不覺啞然失笑,將其撕成碎片,擲進紙簍裡。范進元擁有了鄭家晴,碰到難關時將其用上,總能克敵制勝,彷彿他是一把寶刀,屢試不爽。鄭家晴混在女人當中,縱情聲色,覺得時光過得飛快。他所接觸的,有商人的嬌妻,也有跟男人一樣叱吒在生意場中的女強人。前者鄭家晴樂於應付,擺脫她們也簡單;而後一類人則總是讓他吃盡苦頭。這種女流多半長相不佳,舉止強悍,想把她們柔化實在費盡周折。而這種人跟冰塊一樣,你一旦將其融化成了水,她就溫柔勃發,纏住你不放,令鄭家晴苦不堪言。有時在床笫之間把生意談成功了,本該就此一刀兩斷,豈知她們還時時找上門來,帶著種饞貓般的意猶未盡的神態,令鄭家晴十分膽寒。迫不得已,鄭家晴只好選擇短暫的旅行,反正范進元可以提供給他大把大把的錢花。後來他旅行膩了,就藏匿到香琴那裡。火災之後,老闆娘在原地又重新蓋了座客棧,且生意不錯,雪琴香琴也照例做她們的老營生。鄭家晴去那裡,就會和香琴住上幾天,走時扔些錢給她。香琴知道鄭家晴有老婆,也不圖著嫁給他。只要能跟如此風流瀟灑的人住上幾夜,香琴覺得一輩子不嫁人也值了。在香琴那裡,鄭家晴可以放肆地睡懶覺,直到日上三竿的時辰,香琴會給他端來洗臉水,待他洗漱完畢後,又從灶房端出濃香撲鼻的肉湯來。香琴嫌鄭家晴瘦,說他身上虧得慌,下決心為他補。香琴認為世上最好的補湯,不是鱉湯、人參湯等,而是肉骨頭湯。香琴去集市買回一些豬的大骨棒,將它們用斧頭砸碎了扔進鐵鍋裡,放上花椒、大料、桂皮以及蒜瓣,煮上它兩個小時。將一鍋湯熬成半鍋,呈奶白色,骨髓油也流了出來,再將湯上撒上一層油綠的香菜末,那湯喝起來確實鮮美之至。每次從香琴那裡歸來,鄭家晴都覺得面上滋潤不少。正當鄭家晴為情色所累,打算抽身之時,沈雅嫻神情黯然地從上海歸來了。她少不了要罵上海所有的導演都不懂藝術,只讓她客串一些小角色,糟踐了她這塊大明星的料子。她說很多搞藝術的人都投身去了延安,她本來也要去的,可聽說那裡點著煤油燈,不能洗澡,吃得很差,她又惦念著鄭家晴,於是就回了大連。沈雅嫻剪了個男孩式的短髮,膚色黑了不少,但身材依舊窈窕。她似乎是徹底打消了演戲的念頭,每天熱衷於女紅和烹飪之事,閒時喜歡聽聽唱片,陪丈夫到海邊去散步。沈雅嫻喜歡滿月之時的大海,那時海水被月光映得十分柔美,拍打著抄灘的浪花就像一群小動物似的蹦蹦跳跳地上岸,沈雅嫻總是赤著腳踩著浪花大呼小叫。有時她會說讓小老虎給咬了腳趾頭,或是說讓山羊啃了腿肚子,這種天真的表白若是在白天由一箇中年女人嘴中說出,一定會讓你渾身起雞皮疙瘩,噁心得慌;可是在月光飛舞的海濱來說這話,就讓人覺得可愛之至。鄭家晴這時就會給她背誦李煜的《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夜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沈雅嫻這時就會輕輕擁住鄭家晴,吻他的嘴唇,說些溫柔的情話。有一次情到深處,沈雅嫻見海天之間只有她和鄭家晴,就脫掉衣裳,赤身裸體地暴露在月下,那一瞬間鄭家晴只覺得跟前兀地一亮,沈雅嫻就像一道光柱一樣矗立在那裡,通身銀白,讓他懷疑有些女人原本就是由光凝聚而成的。這種想法使他不敢接近沈雅嫻,覺得這個熱烈如火的人也許會化成一道閃電將他擊倒。沈雅嫻仍嫌浪漫得不過分,她拖著長腔對邦家晴說:「我是嫦娥,從月亮裡下來,我給你帶來了天堂的桂花酒,你要不要一醉方休呢?」這番話使鄭家晴毛骨悚然,他掉頭就跑,沈稚嫻失望得嗚嗚直哭,有一種蒙羞的感覺。

沈雅嫻的確救了鄭家晴的駕,他順理成章地跟范進元提出,他不能再做以前的事了。范進元笑笑,說:「只怕你老婆跟你過上一段時間,你自己又想做那事了。」說這話時,范進元高昂著頭,笑得十分響亮。鄭家晴想自己在范進元心目中一定比妓女還低賤,於是就不卑不亢地說,他之所以和那些女人周旋,只是想冒冒險,做幾個刺激的遊戲,如今這遊戲已結束,他已決意金盆洗手了。

鄭家晴決定帶著老婆漂洋過海去留學。他已跟沈初慰明確表明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他厭倦了周圍的一切,恨不能立刻抽身離去。他想著也許在國外他會成就一番事業,那時所有的不快和羞辱都會煙消雲散了。然而就在這個春天,他和沈雅嫻之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衝突。事情的起因是鄭家晴私拆了一封來自上海的寫給沈雅嫻的信。那信不長,但足以讓鄭家晴氣得七竅生煙了:「我最心愛的貝貝,我的甜心,我的溫柔的嫻:你的兩封來信我並做一封來回,並不是因為我忘記了你。相反,你走後的每一天,我都日思夜想著你,有時在暗夜裡還因你而流淚。家中內人一週前已病故,這是我遲覆信的緣由。她的病你也知道,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這樣去了對她也是一種解脫。現在最難辦的是小孩子,他每天都要念叨媽媽,問她究竟還活不活過來了。我想再過一段時日,也就會好的。小孩子的傷痛尤其如此,來得猛烈,去得也快。這兩天我帶他出去遊玩,買好吃的東西給他,他驗上有了笑影,有一天他還問我:嫻姑姑哪裡去了?我對他說,嫻姑姑去巴黎看弟弟去了,他就對我說:‘那我也要去巴黎。’最最心愛的嫻,希望你能早日回到我身邊,這淒冷的房間,單等你的身影出現才能顯出生氣來。吻你,你的阿進。」鄭家晴把信藏進菸斗盒裡,氣得頭暈眼花。沈雅嫻到理髮店洗頭去了,她從來不在家洗頭,說是不專業,洗不透徹,會傷了頭髮。鄭家晴想只要她踏入家門,他就將她暴打一頓,懲罰懲罰這個不忠的女人。其實沈雅嫻一個人在上海,鄭家晴也曾想在那個花花世界裡,她不可能潔身自好,她漂亮、熱烈而又多情,肯定不乏追求者。但他想一個女人在寂寞中逢場作戲也就罷了,若是跟一個人長久而深情地交往下去,那就是背叛,是不值得原諒的。從信上可以看出,這個阿進已有意迎娶沈雅嫻,想永結秦晉之好。鄭家晴想自己不能讓他們那麼舒舒服服地走到一起,於是他改變了策略,沈雅嫻若是回家,他應裝做什麼事也沒發生。如果他亮出那封信,將她打了,以沈雅嫻的個性,肯定會提起箱子負氣出走,那豈不成全了他們?鄭家晴覺得自己應該剋制憤怒,不打草驚蛇,暗中觀察她,找最恰當的時機收拾她。因而當沈雅嫻哼著歌提著些果品洗頭歸來時,鄭家晴故做鎮靜地偎在沙發裡讀李煜的《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恨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沈雅嫻湊到鄭家晴面前撒著嬌說:「聞聞我頭髮裡香味麼,不要一天到晚老是李煜李煜的,他那些爛詞,還不是一個腔調,讀一首等於讀了他的全部。」鄭家晴心想你在外紅杏出牆、暗渡陳倉,當面還與我假意溫存,實在是歹毒之至。鄭家晴微微蹙了一下鼻子,說:「嗯,還不錯,有股玫瑰香味兒。」沈雅嫻趁機坐到鄭家晴腿上,摟著他的脖子道:「你這麼喜歡詩,自己為什麼不寫呢?」「我可沒那麼大的才華,我一個俗人,不過是個酒囊飯袋。」鄭家晴用書擋著沈雅嫻的臉說。沈雅嫻將手指伸向鄭家晴的頭髮,輕輕撩撥著,說:「那你寫一首詞獻給我,這樣就會有激情和動力了。」鄭家晴不無嘲諷地說:「哦,想必你接受過這樣的贈詩,才會深有體會。」沈雅嫻莞爾一笑說,你還別說,我真的收到過一首詩,詩是這樣寫的:你每日吃著我的菜/打著青綠色的嗝/為何在我的窗下走過/不給我一個石榴一樣的笑容?鄭家晴聽後忍俊不禁地樂了,這一笑似乎把對沈雅嫻的敵意給抵消了大半。沈雅嫻也笑了,說:「唉,他是我房東的鄰居,二十幾歲的一個小夥子,賣菜的,我常買他的菜。他長得憨憨的,因為沒娶上媳婦,看到每個單身女人就像他媳婦。」沈雅嫻說得高興了,就跳下地去鄭家晴的煙盒裡摸煙來抽。鄭家晴欲制止,然而已經遲了,沈雅嫻巳開啟了煙盒,那封信袒胸露肚地出現了。沈雅嫻拿起信,見已拆開,就冷冷地看了鄭家晴一眼,然後抽出信來讀。讀畢,她把信裝好又放回煙盒,連抽了三棵煙,什麼也沒說,就進廚房做晚飯去了。那餐飯做得很豐盛,有肉絲炒豌豆、蝦仁雞蛋和糖醋螃蟹。沈雅嫻還取出一瓶紅酒,與鄭家晴頻頻碰杯。鄭家晴心裡忐忑不安的,不知沈雅嫻究竟想做什麼。他們在喝酒吃菜的過程中雖然彼此對望著,但相互間一句話都沒有。直到一瓶酒終於喝乾了,沈雅嫻才放下酒杯,她一字一頓地對鄭家晴說:「我所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話:我愛你!」說完,她渾身顫慄著,眼裡蒙上了淚水。鄭家晴心想,你可真是當過幾天演員的人,又在跟我表演了,不過我知道,你不過是蹩腳的三流演員,這套把戲騙不了我。鄭家晴不動聲色地離開餐桌,將沙發旁的燈開啟,偎在那裡讀晏殊的《浣溪沙》:小聞重簾有燕過,晚花紅片落庭莎。曲欄杆影八涼潑。一霎好風生翠幕,幾回疏雨滴園荷。酒酲人散得愁多。讀著讀著,他覺得眼角溼了,內心有一種格外淒涼的感覺。鄭家睛披衣下樓,叫過一輛車,直奔雙琴客棧。香琴正坐在床前剪指甲,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穿一件破了洞的綠秋衣,臉上還沾著片菜葉。她見了鄭家晴抽了下鼻涕,然後下意識地攏了攏頭髮,說:」早知道你來——鄭家晴不等她把話說完,就一把將香琴摟進懷裡。

那個夜晚鄭家晴與香琴極盡纏綿。鄭家晴第二天醒來時,見香琴已經刻意打扮了一番,手腕戴了只碧綠的玉鐲子,臉上還塗了油紅的胭脂,至於上衣,換了件低胸的粉色毛衣,使她豐滿的雙乳若隱若現著。這打扮雖然使鄭家晴想發笑,但又不能不令他感動。他覺得香琴其實比沈雅嫻要純潔和可愛得多。香琴給鄭家晴端來早餐,待他吃畢,問:「你出了事了,是麼?」郝家晴搖了搖頭。香琴撇了下嘴角說:「別騙我了,我知道你。你在別的地方受了委屈,才會對我好兩天!」鄭家晴不由笑了,索性把那封信的事對香琴說了。香琴聽後一拍大腿說:「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不在你身邊時,你可以隨便摟個女人睡,人家在上海風光幾天,你就吃醋了。」鄭家晴解釋說,他們若是逢場作戲倒也罷了,但他們已親密到要生活在一起的地步,這不是給他難堪麼?香琴說:「人家又沒說要嫁給他,你怎麼胡亂猜疑?」香琴接著說,你若是覺得在她面前栽了面子,我可以陪你上你家睡一夜,讓她也吃上一回醋,不就兩清了?」鄭家晴聽後笑得樂不可支,他本想在雙琴客棧只住一夜的,想著在香琴身邊實在有一種世俗的溫暖和快樂,就決定再住一天。他也想讓沈雅嫻為他著急兩天,也算是對她的一種報復。不過,鄭家晴可沒有把握沈雅嫻真的會為他的出走而憂心如焚,如果她心裡只有那個上海的阿進,他在妻子心中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陪襯人而已。鄭家睛覺得自己真是無能,事業上一敗塗地,愛情上也是落花流水。鄭家晴想到愛情已經熄滅就灰心喪氣,但又一想它也許會在異國他鄉重新熊熊燃燒起來,又熱情洋溢了。這一天他都和香琴偎在屋裡嗑瓜子逗趣,外面陰雨濛濛,他們出不去門。鄭家晴也喜歡這樣的雨天,如果你什麼也不想做,這雨就是讓你懶在屋裡的最好藉口。這天雙琴客棧在傍晚時來了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客人,他四十上下,滿身煙味,一張口說話就要先吐口痰。香琴告訴鄭家晴,這人是個貓販子,他從鄉下蒐羅來許多活貓,把它們賣到城裡的餐館,賣完貓他就會來雙琴客棧住上一夜。鄭家晴當然明白此人單來這住是為什麼,他很無所謂地說:「晚上你該陪他就陪,不用在意我。」香琴未置可否地笑笑,然後將小拇指含在嘴角說:「這個人也真怪,回回來都是叫我陪,有一回我身上不方便,讓雪琴去陪,你猜他怎麼的?他拿著行李就氣呼呼地走了!」鄭家晴有些酸溜溜地說:「那說明他相中你了,沒準將來要娶你呢1」香琴吮了一下手指,然後抽出手來甩了甩,說:「我才不嫁他呢,他不過把我當成了只肥貓。」鄭家晴便問餐館做出貓肉來,有人敢去吃麼?香琴說:「吃的人多著去了呢。人都說貓肉大補,能治結核病呢。」「你吃過?」鄭家晴問。「我才不吃呢。你沒聽說過麼,一隻貓是由七個姑娘的魂靈變成的。我要是吃貓肉,不等於吃自己呀?」香琴說完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她親了鄭家晴一口,去陪那個貓販子去了。天已黑了,雨卻仍在下,雨使夜顯得更黑。鄭家晴躺在香琴的床上,關了燈,在黑暗中吸著煙,聽著隔壁香琴與貓販子之間的說笑聲,有一種被人推下懸崖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很悲慘,連香琴也不可能是他的。他接觸的女人,只有當她們不需要別人時,才會被他所擁有。香琴的笑聲咯咯傳來,看得出她與貓販子很熟,而且並不反感他。鄭家晴不能容忍一個販貓的也在他之上。鄭家晴抽完了三支菸,這時香琴又回來了她一推門就嚷嚷:「怎麼把燈黑了?這麼早就睡哇?」說著,摸著黑撲到鄭家晴的身上。鄭家晴的手一哆嗦,香菸頭燙著了她的臉,香琴像貓一樣叫了一聲,笑道:「好哇,你不高興了,就用菸頭燙我?」鄭家晴有些嫌棄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說:「別壓我啊,我的胸悶得厲害。」香琴拍了一下他的胸撒著嬌說:「就知道你這裡悶麼,幫你過來解解麼。哎,我給你講個笑話,保證會樂破你的肚皮。」香琴壓低了嗓音,說:「那屋收貓的人,他平時也是偷貓的。你知道貓是不容易上鉤的,它只認家人,這點跟狗一樣。這人看上了鄰家王寡婦家的大花貓,用錢收它,那寡婦不答應,說是家裡沒有男人,只有這貓能給她做個伴兒。這寡婦睡覺從不閂門,在這村子是出了名的,這偷貓的人有天黑夜就溜進屋裡,想趁寡婦睡得死氣沉沉的時候把貓搶走。誰承想這寡婦沒等他把貓捺住,一翻身倒把偷貓的人給壓在了身下。這寡婦守了好幾年的寡,又年輕,這下逮著個出氣的地方了,把他給折騰得夠嗆,他說是回家後一看見太陽就眼暈,再也不想著偷貓的事了。」鄭家晴想這類偷雞摸狗的故事他聽得多了,千篇一律,沒什麼值得樂的。他懷疑這是貓販子杜撰給香琴,以博歡心的下流佐料。香琴見鄭家晴不為所動,就有些失望地說:「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我早晨醒得早,到時再來陪你。」鄭家晴明白香琴去做什麼去了,他不由沉重地嘆息了一聲,脫了衣裳,矇頭大睡。隔壁的床吱嘎吱嘎被搖得亂響。鄭家晴睡不著,就在心裡做詩,這樣可以平息他的緊張情緒和鬱悶。經過反覆推敲,他在心裡吟出了這樣四句詩:春雨罩雙琴,聲聲催日沉。長夜思天青,歸舟嘆人非。哼完,隔壁的床不再搖盪了,空氣靜極了,他隱隱昕到了窗外淅瀝的雨聲。

鄭家晴在天將明的時候被香琴給擾醒了。香琴鑽進他的被窩,呵欠連天地說,販貓的人起大早趕火車走了,她想和鄭家晴美美地睡到中午。鄭家晴非常嫌惡地推開香琴,翻身坐起來穿衣服,說:「我要出去轉轉。」香琴嗔怪道:「抽什麼瘋啊,雨才停,外面還很冷呢,太陽也沒出,你就那麼想回去?」鄭家晴不再跟地說什麼,飛快地穿衣下地。臨要出門時,他想起了什麼,又返回幾步,從兜裡掏出一些錢,拍在窗前的木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天色灰濛濛的,但空氣實在清新極了,鄭家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沁人肺腑的空氣,覺得滿腹濁氣都被洗滌一空。他想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來雙琴客棧了,就讓這一切都見鬼去吧。鄭家晴信步向前走著,經過一棵梧桐樹的時候,一道翠綠的影子閃了出來,沈雅嫻慢慢走到鄭家晴面前,定定地看著他。沈雅嫻穿一條綠呢子長裙,面色蒼白,看上去憂傷而疲憊,鄭家晴不由升起一股憐愛之情,說:「你怎麼這麼早就出來了,天這麼冷。」沈雅嫻淡淡地說:「雙琴客棧真的很溫暖麼?」鄭家晴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是范進元告訴我的。」沈雅嫻毫不忌諱地說。鄭家晴跺了一下腳,罵:「這個卑鄙的流氓,他還告訴了你什麼?」沈雅嫻不慌不忙地說:「他並沒有太多地告訴我什麼,而是我告訴了他,我們之間要分手了,我想是解除婚約的時候了。」鄭家晴嚷叫了一聲:「這正合我意!」沈雅嫻嘆了口氣,說:「既知今日,何必當初!」鄭家晴說:「我們當初是兩條糊塗蟲,如今是兩個下流鬼!」沈雅嫻將手中的一串鑰匙丟給鄭家晴,說:「再見,還你鑰匙。」沈雅嫻快步向前走去,鄭家晴這才注意到前方有一輛銀灰色的汽車停在那裡。沈雅嫻上了車,飛快地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鄭家晴不知那車的主人是誰,是范進元,還是那個也許從天而降的阿進,但這一切已不重要了。現在他又孑然一身,形影相弔了。

沈雅嫻在鄭家晴的房間留下了這樣一封信,家晴:我直到和你分手,還是想對你說:我愛你。從我見你的第一眼開始就愛你,但你令我難以忍受,分手已成定局。需要跟你說的是,阿進是《申報》的一名記者,我們交往的時間並不長。我最初的動機,是想體驗一位病入膏肓的女人在彌留之際的一些行為,因為有位導演的劇本中有這樣一個角色,他說可以考慮由我來演。阿進的妻子很漂亮,她病在床上已有三年。我沒有想到我的出現使她的病情突然惡化,而阿進那麼快地愛上了我。我記得劇本中的女主人公正是趁人之危,與病危的女人的丈夫苟合的。我真的特別想體驗這一切,於是就和阿進假戲真做了。可是最後那位導演並未把戲中的角色蛤我,我和阿進的關係就此中止了。可他死纏住我不放,於是我回到了你身邊。我給他寫了兩封信,都是表明自己要和他一刀兩斷的。我反覆強調只不過是在和他做戲。沒有想到他卻回了那樣一封信。最後我只想說:我常分不清生活當中,究竟哪些是戲,哪些不是戲。沈雅嫻。

半月之後,當海水變得更為蔚藍的時候,鄭家晴啟程遠涉重洋,獨自去法國了。站在船舷看茫茫無際的大海的時候,鄭家晴覺得心胸開闊了許多。他想起了那個自稱煙渡釣徒的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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