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在退位的當晚焚燒了列祖列宗的木製牌位,因為按日本人的安排,他次日即將乘飛機赴日本,他不想讓這些在這片土地上叱吒風雲的祖宗們也跟著他漂洋過海、流離失所。燒完木牌,他面向北方,磕了一番頭,然後仰天望了半晌星星,覺得天比海大,而星星比他自由,少不了又是一番淚流。吉岡安直對溥儀說,由通化飛往日本的飛機小,只能走十二三人,餘下的分批再去。於是溥儀圈點了隨同他首批出發的人員:溥傑、潤麒、萬嘉熙、毓瑭、毓巖、毓峙、李國雄、黃子正。溥儀帶的是自己的直系親屬,弟弟、妹夫和侄子。李國雄作為隨侍,黃子正作為醫生,都是他多年來最為信任的。他沒有帶一個女人,雖然說福貴人眼淚汪汪地乞求他。溥儀一是覺得出門時與女人同行不吉利;再者他覺得萬一遭遇不測,男人總比女人要能沉得住氣一些,辦法也相對多些。而且,如果他帶走福貴人而拋下皇后,恐怕會為後人恥笑,皇后在地位上畢竟高於李玉琴啊。溥儀臨行前安慰他們,說是要不了兩天,他們就能在日本相聚,不要過於擔驚受怕。他見溥傑與妻子嵯峨浩告別時眼淚汪汪的,不由為他們的兒女情長感到可笑。
溥儀一行乘車先來到通化,然後大家分頭上了三架飛機,欲飛往奉天,然後再從奉天換乘大飛機去日本。當然,這套飛行方案是關東軍制定的。溥儀穿一套深藍色西裝,將頭髮修飾得整整齊齊,他見天空晴朗,一碧如洗,想也許這是個好兆頭,因而在登上飛機時陡然又滋生了某種信心。溥儀和溥傑以及護衛天照大神的橋本虎之助、吉岡安直同乘一架飛機,這架飛機比其它兩架好一些,雙引擎的,保險係數相對高一些。飛機一起飛,溥儀便覺心裡「咯噔」一下,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接著他頭暈耳鳴的。溥傑讓他合上眼睛,深呼吸。待到飛機升到一千多公尺後,溥儀覺得心臟和耳朵的壓力都緩解了,就透過舷窗看外面的天。天真藍啊,一些白雲優雅地飄來蕩去,朵朵都似蓮花,瑩白動人極了,溥儀想如果飛機此時突然爆炸,他就飛到一朵白雲上念「阿彌陀佛」,再也不回這多災多難的塵世中來。他想起了已經遺失的珠頂冠,想起了同樣遺失的傳國玉璽,不由得撇著嘴角,暗自垂淚。好在一些珍貴的拓片還在,一些如王維、宋徽宗、馬遠的畫也在,它們像他最密不可分的朋友一樣又尾隨著他開始了新的旅程,又使他獲得了某種安慰。溥儀就這樣傷感地垂著眼瞼,一言不發,直到飛機要飛臨奉天上空,他睜開眼睛時只見吉岡安直神色慌張,他說空中發現了三架飛機,它們一直繞著他們的飛機飛行,脅迫著他們,看來是蘇聯紅軍的飛機。溥儀聽後不由大汗淋漓,他面色蒼白地下意識地捏了捏佩戴的小手槍,然後又合上眼簾,想著自己已是別人案板上的肉,聽天由命去吧。這樣飛機又盤桓了許久,這才緩緩降落。飛機剛一停穩,蘇聯的傘兵就從天而降,他們端著槍,迅速包圍了飛機。待機艙門開啟的時候,溥儀見地上站了許多英武計程車兵,他想這天地真正要改朝換代了。
溥儀戰戰兢地下了飛機,帶頭繳了械。在機場候機室裡,一位蘇聯軍官態度溫和地說之所以迫降這架飛機,是為了保障皇上一行人的安全。他還說暫做停留後,將把他們送到蘇聯的赤塔去。吉岡安直聽後痛哭流涕地央求蘇聯軍官:「要讓皇上到日本才是啊!」溥儀卻想能去蘇聯更好,這樣他的生命相對安全些,因而連忙在吉岡跟蘇聯軍官求情時向蘇聯軍官使了個眼色,暗暗告訴他他想去赤塔,蘇聯軍官同樣對溥儀回了個眼色,這使溥儀覺得自己無性命之憂,略為寬心了一些。當夜,被囚的一行人被押解至通化的一家醫院小住一夜,第二天清晨便登上了一架飛機,準備飛往赤塔了,這天仍是個晴朗如洗的日子,當飛機升上高空,與白雲為伍後,溥儀有一種如在夢中的恍然之感。他不由想起了自已寫過的一首純屬遊戲的順口溜:
正月一,宰個雞;
二月二,放個屁;
三月三,繡褥單;
四月四,寫個宇;
五月五,淨吃滷;
六月六,大汗出;
七月七,愛拉稀;
八月八。吃西瓜;
九月九,獅子吼;
十月十,……;
十一月十一,吃個大鴨梨;
十二月十二,商人到處買字。
溥儀努力回憶,想不起「十月十」後面時的是什麼了,也許是」打噴啑」,也許是「吃螃蟹」、「螞蚱絕」和」流鼻涕」,誰又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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