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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暴雪使得鐵軌成了深海的魚,難於捕捉,火車迫不得已中途停靠在賓縣的站臺上,其實這離目的地哈爾濱已經不遙遠了。透過天窗,李文見站臺上飛雪瀰漫,紅色的鐵路訊號燈被稠密的雪花弄得模模糊糊,幾難辨認。列車員過來通告說,今天就要宿在賓縣了,明天能不能走,還要看大雪的發展情況。不過據氣象部門提供的資料,明、後兩天仍然會有雪,如果那樣,火車也只好在這停留兩天兩夜。旅客們大都是歸心似箭的,因而個個牢騷滿腹,說是為什麼不人力清理大雪,火車賣了票,就得對旅客負責,不能隨隨便便說停就停。這意外耽擱所破費的錢由誰支付?列車員眨著眼睛,不無調侃地說,他也盼著早些到哈爾濱,可現在鐵軌害臊了,它們不願意露著兩條細腿讓火車的輪子去摸,只能讓大雪給遮遮羞。一個旅客叫道:「我娘明天八十大壽,我這是特意趕回去給她磕頭的!」列車員笑著對他說:「明晚上你就朝著南山磕上幾個頭,幫她求求壽。」還有一箇中年婦女青黃著臉憂戚地說:「俺哥明天做手術,是個大手術呢,俺不趕到,他以為俺跟他沒情義。」列車員說:「那還不好?等你趕到哈爾濱時,他已下了手術檯了,是好人一個了,省得你站在手術室外為他擔驚受怕!」李文聽了心裡不免發笑,想只有這種生性開朗的人才適合做列車員,旅客們紛紛背起旅行包,走下火車,去尋找客棧住宿。由於是午後,天下著雪,才三點多鐘,就感覺天色已昏暗了。李文一齣站臺,就碰上一個向他兜售包子的戴狗皮帽子的男人,他的鬍鬚和額前都是霜雪,他說:」熱包子!吃吧,羊肉餡的!熱包子呢!」李文看見他胸前挎個帆布袋子,想在這種冰天雪地中站上十分鐘,熱包子肯定也是涼的了,就繞開他,朝路南側的一溜店鋪走去。大多數旅客不願意捨近求遠,就在車站附近的客棧住下了。但李文想既然在賓縣停留大約兩天時何,就不能太馬虎了,僅僅找個窩住是不夠的。在他的印象中,稍有格調而整潔的客棧,大都離城中心較近。而火車站附近的客錢,一般都昏暗而骯髒,且收費也不低,反正李文的旅行包很輕,只有一套軍服和簡單的牙具,他想多遠走一些,找個好的歇腳處。雪花下得寂靜而又瘋狂,無論是橫看還是豎看,那雪花都給人一種精靈般的感覺,活躍地飛旋著,優雅而燦爛地舞蹈著。老天向下垂下這無邊無際的白色珠簾,彷彿天庭正有秘密的事情發生,要遮住凡塵人的視野。李文接近城中心的時候,看見了飛雪中仍有人和驢車經過,賣冰糖葫蘆和燒餅的叫賣聲也縷縷傳來,李文見臨街有一處名為「小住」的客棧,外觀看只是座三層的木屋,但客棧門楣下探出的一盞紅燈籠卻給人一種溫暖而喜氣的感覺,像是在嚮往來的旅人招手,就推開了客棧的門。一進門,李文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給感染了,他的身上激靈了一下,彷彿滿身寒氣都隨著這一激靈而逃之夭夭了。門口放著一個方形氈墊,供人踏掉身上的灰塵和雪。李文見門的外面有一個火爐,爐旁坐著位三十上下的婦女,穿一身藍布衣裳,挽著髮髻,正在扒花生吃。見李文進來。她將放花生的竹笸蘿放到窗前的木桌上,微微笑了笑,淡淡打聲招呼:」住店啊?」李文「嗯」了一聲,環顧左右,只覺得這屋子雖是黯淡,但溫暖乾淨,牆壁上沒有花裡胡哨的裝飾,而只是掛了幾串鮮紅的辣椒和十幾辮子雪白的大蒜,顯得樸素而又親切、他決定就在此處歇腳了。

「打哪兒來?」女人接過李文的旅行包,引著他上樓。樓梯是木製的,沒有刷漆,但極其乾淨,能看到木紋的花色,有些木紋的形態像眼睛一樣,李文踩上去就有些小心翼翼的。李文對她說,自己從佳木斯來,要到哈爾濱去,沒想到雪下得這麼大,火車走不了了,他們只有中途下車。李文的話語一直被樓梯的吱嘎聲所籠罩著,因而他覺得彷彿有人跟自已搶著說話。那女人「哦」了一聲,很吃驚地回頭望了眼李文,說:」雪能把火車給阻住了。這雪有這麼大呀?」李文說只要你出去看看,就知道雪有多大了。女人說,她有兩天沒出門了,從窗前望見外面在下雪,但不知雪有多大。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三樓的一間房門口,女人推開門,對李文說:「住這間吧,不靠山牆,又朝陽,光線好,暖和。」李文見這屋子不大,放有一床一桌一椅,門口有個衣架和臉盤架。窗臺還放著盞紫泥茶壺。見李文盯著茶壺看,女人說:「願意在屋裡喝茶就自己喝,有人愛清靜;可也有人樂意跟人說話,那就到樓下的火爐旁去喝。」老闆娘說著,把燈開啟。李文見這燈光很昏暗,心想一定是店主人為了節省電。女人大約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笑了笑,說:「住店麼,只是圖個舒坦。光太強了人會覺得刺眼,光黯了人就想睡覺了。」李文不由暗暗佩服這女人的精明。她走進屋子,俯身幫李文從床底拽出一雙草編的拖鞋,對他說:「這拖鞋是我編的,穿著乾爽、輕便。你坐了這麼長時間火車,先把鞋換了寬寬腳,我去給你打點洗臉水來。你是喜歡燙一些的還是溫的?」李文說了聲「溫的」,那女人就抿嘴一笑輕盈地下樓了。李文聽見樓梯又傳來了吱嘎吱嘎的叫聲,就像初春冰河乍裂的聲音。他正奇怪為什麼這客棧如此寂靜,難道就沒有別的客人的時候,忽然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彷彿要把肺給弄碎了。李文猜測,也許這是個患了感冒的旅客,這樣的天氣羈旅在外,難免要生病的。正尋思著,那女人端著一盆洗臉水上來了,她的唇角多了一點紅,是花生絳紅色的薄如蟬翼的胞衣,看來她下樓時沒忘了抽空吃上幾個花生。女人剛把洗臉水放在臉盆架上,隔壁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那女人的眼神淒涼了一下,對李文說:「你快洗把臉吧,晚上想吃什麼,回頭告訴我。」說完,就推開了李文隔壁的那扇門。也怪,門聲一響,那咳嗽聲就止息了。門敞開著,李文能清晰聽見他們的話。女人說:「睡了這半天覺得好些麼?」沒有聽見回答聲,李文想男人也許說話太輕,或者他用手勢來回答的,大凡得病的人都不願意張口說話的。女人又問:「晚上想吃點什麼?」這回李文聽見的男人的聲音,很沉鬱,微微發顫,他說;「不是來了住店的麼,他吃什麼,我就跟著吃什麼,省著你做兩樣飯。從他的口吻中,李文感覺這男人不是旅客,倒像是她的丈夫似的。

女人很快從隔壁又回到李文的房同,她問:「水行麼?」李文連連點頭,說:「正好!」她又問:「晚上想吃點什麼?」李文想了想,說:「看你這裡做什麼最方便,不必太費事,能吃上口熱的就行。」女人笑了,說:「上車的餃子接風的面,我給你擀點麵條吃吧,是吃打卣面還是炸醬麵?要是吃打滷麵的話,我這裡有秋天時自己採的黃花菜,放點肉丁,擱上點白菜心,鮮著呢。要是吃炸醬麵,這醬也是我自己下的,還剩一罈呢。」李文笑了,為她的周到和熱情而感到有些過意不去,說:「做炸醬麵吧,方便一些。」女人笑了,說:「行啊,我家掌櫃的也愛吃炸醬麵。」說著,轉身下樓了。走了一半,又轉回身大聲問李文:「是吃寬面還是窄面?」李文說:「寬面!」「好,你等著,面做妥了我會來喊你。」女人飛快地下了樓了。

李文洗了臉,又洗過腳,換了雙襪子,覺得渾身一陣輕鬆。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的被子上,打算抽支菸。煙是找到了,可火柴卻不見了。這才想起在火車上時,對面有個老年男人抽菸向他借火,把火柴給了他,而那人一定是習慣性地把火柴揣進自己兜裡。李文想了想,就叼著煙到樓下的火爐去借火。他穿著草拖鞋,覺得比光著腳還要輕便。灶房在底樓朝南的屋於,裡面傳來做飯的聲音,刷刷刷的刷鍋聲,跟著是咣咣咣地用筷子攪什麼的聲音,李文將煙直立在已快被燒紅的爐蓋上,俯身使勁一吸,煙就著了,可臉頰也被滾燙的熱氣燻炙得火燒火燎的。他叼著煙,掀開灶房的藍布印著白花的門簾,見昏暗的燈光下,那女人正在一個小鋁盆裡攪雞蛋,便明白先前聽到的那咣咣咣的聲音是什麼了。李文說:「弄雞蛋做啥?」女人仰了一下頭,說;「放到醬裡去炸,吃起來香。這雞蛋還是秋天我存下的,冬天的雞懶,不愛下蛋。」說完,她笑了。李文覺得她笑的樣子很嫵媚,唇角圓圓的,微微上翹,眉毛也跟著像風中的柳葉一樣有種飛的感覺。女人抬頭對李文說:「要想在這看我做飯,就上樓把燈給滅了。」李文心想,我付了錢,願意讓它亮著,你有什麼好乾涉的?他問:「你怎麼知道我沒關燈?」女人眨了一下跟睛,頗有幾分調皮地說:「來我這裡住的,多半是男人。男人嘛,心都粗,不計較小事。有時晚上時他們的呼嚕聲都響起來,可燈還亮著。」女人放下鋁盆,用舌尖舔了舔沾在拇指上的一點雞蛋沫,說:「電嘛,就是給人照亮的,人不要它的亮兒時,就該讓它滅。」說著,她又催促李文上樓關燈,李文不好反駁和磨蹭,只能踏上吱嘎亂叫的樓梯。這骨瘦如柴的樓梯一叫,李文就覺得踩著了八十歲老翁的肋骨,幾乎不敢邁動步子了。他想這房子少說也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待他滅了燈下樓一問,果然。女人說這小木樓是孃家爹傳給她的,原來是榨油坊。她爹沒有兒子,家業自然落到了她這個獨生女兒身上。李文想起先前在街上看見這客棧的名字叫「小住」時,曾為它別緻的名稱所深深吸引,便問:「這客棧的名字是誰取的?」女人將馬勺放到灶上,倒上一些油,用鏟子向四圍揚了揚,說:「我取的。怎麼。不好聽麼?」李文深深吸了一口煙,說:「當然好聽了。」女人很滿足地笑了,說:「當初俺掌櫃的賺這名字難聽,說是叫‘小住’,這客棧的生意就不會興旺。可旅客都是南來北往的,在你這裡不過歇個腳——」油鍋開了,她顧不得說話,趕緊用蔥花爆鍋,然後將雞蛋倒進去煎炒,炒剄嫩黃的時候,將一悔碗的黃醬倒進去,然後接著剛才的話說:「誰能在客棧長住啊,來這裡的人不過像朵雲彩,飄到這裡,一眨眼就又飛走了。」李文聞著濃香的雞蛋醬味,聽著女人悅耳的話音,只覺得一股久違的親切感襲上心頭,心中暖洋洋的。李文問那女人:「我該怎麼稱呼你?」女人說:「就叫我劉嫂吧,俺家掌櫃的姓劉。」李文聽後不覺有些失望,他想這女人一定有屬於自己的美麗的名字,也許叫雪花、雨晴,也許叫幽蘭和翠荷,總之不該叫劉嫂。劉嫂扎著藍底白花的圍裙,腰板筆直,幹起活來顯得很利落。李文問她這客棧的生意為什麼如此玲清?劉嫂說:「這是趕巧了,今天早上剛走了兩個客人,前幾天人還多些。你今天來,算是獨一份兒呢。住我這裡的,有不少是老主顧,來這裡跟回了家似的,想吃什麼就自己來灶房弄。」李文便問這客棧最多能住多少人?劉嫂將雞蛋醬盛出來用盆扣上,一邊刷鍋一邊說:「八月的時候,蘇聯紅軍打過來,有一夥就住在我這裡,一共住了二十多號人呢!這些人能屹又能喝,見了酒就沒命了,喝多了就把我店前的燈籠紿摘下來轉著圈耍,真是笑死人了。」李文知道,蘇聯越過滿洲邊境計程車兵,有極少一部分是戴罪立功的囚犯,因為蘇聯在蘇德戰爭中損失了不少兵力。這些囚犯有些是惡習難改的,李文聽說在瀋陽就有這樣一個士兵,他原是個囚犯,來到瀋陽後在燈紅酒綠的環境中一薰染,又喝酒又搞女人,受了軍事處分。李文問劉嫂:「那些士兵在你這裡沒有惹事吧?」劉嫂一邊和麵一邊說:「他們只住了兩天,設等惹事就走了。」說完,咯咯地笑了起來。

李文是九月初九從蘇聯飛回東北的。他們一共分為三批迴來。李文他們此次歸來是以蘇聯士兵的身份,穿著蘇聯的軍服,而且都被授予了軍銜。東北已經解放,但行政機構被國民黨接管,以特殊身份歸來的抗聯隊員在各地成立東北人民自衛軍的分支,繼續壯大他們的武裝力量。然而個別老百姓對他們的歸來卻抱有微詞,說是抗戰勝利了,他們才從異國坐著飛機回來,而且穿著別國的軍服,這還是當年抗聯的戰士麼?因而李文在旅途中時,一般都穿著便服,而把軍服放在旅行包裡。他還記得九月底出現在哈爾濱的舅舅面前時,老人家看著他怔了半晌,說:「你真風光啊,李爾,穿上這身衣裳了,我教你的那點文化呢,如今你還記住點什麼?」李文沉靜地告訴舅舅,他早已不叫李爾了,叫李文。舅舅就顫著聲教訓李文:「你怎麼這麼不開竅,去當兵了。你的語言天賦有多好,這些年要是留在我身邊,英語、法語、德語就全過關了。到時候不管它是國民黨還是共產黨,都得用你的才華。你現在呢,頭腦空空,穿著這身狗皮,還有什麼臉回來見我?」李文不卑不亢地回敬舅舅,說這些年來他雖吃過很多苦,但他覺得活得很有價值,不像有些躲在大學裡的老學究,兩耳不聞窗外事,甘心當亡國奴!李文的話自然使舅舅大發雷霆,他咆哮著將他趕出家門。李文記得他離開舅舅家時,一直坐在沙發裡吃桔子的姐姐追出門來、她衝著他的背形說:」李爾,你住在哪裡?告訴我!」姐姐已經嫁人,是李文舅舅為她做的主、嫁了個聲樂老師。她著上去還是那麼任性和圖慕虛榮。李文什麼也沒回答她,一溜煙下了樓,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一直走到黃昏時分,他進了一家餐館,吃了碗餛飩,又喝了一壺茶,這才心平氣和地走出去。

李文看著劉嫂的身影,不由想起了在伯力時相遇的雅斯克村那家香腸店的姑娘尤里婭,李文在一次滑雪訓蛛中意外撞到山岩受傷後。在醫院裡足足昏迷了一週才醒來。他的左膝的臏骨也骨折了,住院期間,尤里婭常常提著幾根香腸去著他。見了他只會抿著嘴樂。她紅潤的臉色總是像朝霞那麼鮮豔。待他康復出院後,巳經是春天了。北野營外草地上的野花開得很繁盛,尤里婭常常借送香腸的機會來看李文,她喜歡在草地上摘一朵藍色的花,把它插在上衣靠近領口的扣子裡。李文問她為什麼喜歡藍色的花,尤里婭總是說:」因為它像眼睛!」尤里婭的雙眼燃燒著熱望,而那藍花也散發著蓬勃的香氣。這三隻眼睛實在令李文難以抵擋,他每次見到尤里婭,總是反覆強調部隊紀律很嚴,不能隨便來打擾他。尤里婭眨著眼睛笑笑,井不以為然。隔段時間依然來,來時騎著馬,將馬放在草地上,而她則慢慢走向營房。

李文在此時此地想起尤里婭,不知不覺眼睛就溼潤了。劉嫂和好了面,她抬眼望了下李文。見他悵然若失的祥子,就輕聲問:」想家了吧?」李文搖了搖頭。劉嫂拍了拍和好的面,說了句:」正好,不軟不硬。」然後對李文說:」別不好意思,男人嘛,在家裡可能待老婆並不太好,一齣門,就開始想了。想那熱炕頭和熱湯熱水。」李文沒有反駁她。他岔開話題,問她既然這麼在意電,為什麼客棧門口的紅燈籠在天沒黑透時就亮了?劉嫂捅了捅灶裡的火,說:」這你就不懂了。冬天時天黑得早,讓燈籠早些亮,就能吸引住過往的行人。我這燈籠,一亮就是一夜,天明時才滅它。有回半夜三更我從外面回來,走在這街上。不見行人。又黯淡,真冷清啊。後來,見了我們小住客棧的紅燈籠,心裡那個暖啊,差點沒掉下淚。人在黑暗和冰冷處走,最想看的就是燈了。」劉嫂說得動情,她的眼角有些溼潤了,李文最怕女人的淚水,他連忙走出灶房。對劉嫂說:」我先回屋倒一會兒。」劉嫂點點頭,說:」你一會下來吃,還是讓我把面端到你的屋子裡?」李文說:」不麻煩了,我還是下來吃吧。」劉嫂說:」不麻煩。反正我也要上樓給俺家掌櫃的送面。」李文正欲上樓,只聽客棧的門聲響了,一股白熾的冷氣像群歸欄的綿羊一樣闖了進來,李文看見一對青年男女提著旅行包站在門口往氈墊上踏雪。劉嫂聞聲笑吟吟地從灶房迎出來,殷勤地問:」住店啊?」他們連說「是」,說是火車被大雪給阻隔在這裡,他們只有住在賓縣了。李文便插言問是哪一列火車。他們說是由佳術斯開往哈爾濱的。李文便覺奇怪,說是他也是從那列車下來的,已經在客棧呆了近一小時了。那年輕男人不無懊惱地說,他們先是住進了車站斜對面的一家客棧,發現那兒的房間實在髒,牆壁有臭蟲的汙血痕跡,枕頭髒乎乎的,總之是讓人覺得不舒服,他們是新婚旅行,不想住得太馬虎,於是就退了房。在街上一打聽,人都說掛紅燈籠的小住客棧不錯,乾淨,溫暖,收費又不高,他們就奔這裡來了。劉嫂聽後自是喜出望外,她連忙引他們上樓,讓他們住在李文隔壁的房間裡。然後麻利地打來洗臉水,問他們晚飯吃炸醬麵是否可以?李文這才明白,劉嫂剛才為什么炸了那么多醬,也許當時就預料到會有客人來。就是不來人,剩下的醬擱上個把札拜也不會壞掉的。

李文回到房問,在黑暗中吸了三支菸,然後開啟燈,掏出旅行包裡楊路留給他的半塊銅鏡,仔細地看著那上面妖嬈的花枝紋路和喜鵲圖案。他想趁這幾天休息的時間,趕到楊路的故鄉去尋找楊昭,一定認他做自己的兄弟。銅鏡被李文經常撫拭,因而看上去愈發光可鑑人。楊路有時就用它來照自己的臉,通常,只能照見半面臉,而把它置於遠處,雖然是將臉照完全了,但卻模模糊期的。他特別喜歡看自己的面容在銅鏡裡若臆若現著,彷彿銅鏡中的雲彩亂飛,遮住了他的臉頰,又彷彿是喜鵲翹起了長尾巴,擋住了他的眼睛。他在夢裡,就常常看見喜鵲在花枝上鬧喳喳地叫。

李文聽見樓梯又吱嘎吱嘎地叫了,連忙把半塊銅鏡放回旅行袋裡。劉嫂用一個術制托盤端著面和醬上來了。她先到李文的房間,端下一碗麵和一碟醬,還有一碟酸菜心,說酸菜心醃得脆生,用它蘸醬吃得很開胃。然後說鍋裡的面還有呢,一碗不夠就自己去盛。說完,就去她男人的房間了。李文聽見隔壁的門一響,咳嗽聲就響起來了。

吃過麵,李文一看錶,只是六點多鐘,這個時間睡覺未免早了點,索性穿戴暖和了,打算劉外面去轉轉。劉嫂見他要出去,就說雪大天冷,小心著涼傷風,讓他早點回來。李文答應著,抄著袖子走出客棧。天已黑透了,雪卻沒有停,街上少見行人,只見一些店鋪的門前堆著小山似的雪,燈火將它們映得格外豐盈動人。李文漫無目的地走著,覺得鋪天蓋地的雪花就像一張網,把他嚴嚴實實地罩住了,他只能在網底掙扎著。因為不是為趕路而走路,因而心境從容,雖說走得艱難,卻覺無比逍遙。李文走到一家鋪子前面,四顧無人,一時興起,就動手堆起了雪人。他俯身把雪一點點地往窗前推,藉著玻璃窗投映出的燈火,堆了個豐盈美麗的姑娘。可惜他沒有胭脂,不能為她塗上紅唇,又沒有杏核,可為她做一雙丹鳳跟。

李文回到小客棧時已經八點鐘了。劉嫂坐在火爐旁等他。她換了裝束,穿了件銀粉色的軟緞上衣,頭髮也精心梳過,臉上略施粉黛,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矜持文雅,楚楚動人,使李文有一種心跳的感覺。劉嫂大約看穿了李文的心思,她拍了拍衣襟,笑著說:「人家那對房客是新結婚的,我剛才給他們送了支紅蠟燭。我要是穿得灰突突的去,還不掃人家的興。」李文說:這打扮很好。」

劉嫂抿著嘴說她掌櫃的睡了,那對新婚夫婦想必也上床上,她該做的活兒也弄完了,若是李文不介意的話,可否在樓下陪她喝點酒?一邊喝酒一邊守著客棧,有人來也可隨時招呼著。李文連說可以。劉嫂便笑著離座,眨眼間就從灶房端來兩個碟子,一碟鹽水煮花生,一碟紅辣椒炒肉絲,將它們放在窗前的一張方桌上。然後回頭吆喝李文:「幫我把它抬到火爐旁,在視窗喝酒寒氣大。」於是,五分鐘後,他們相對坐在火爐的方桌旁。劉嫂說酒是她剮才出去打的,在老米家的酒坊,他家的酒是自釀的,味道很好。她還說酒要燙了喝才好,喝涼酒傷人,年歲大了腿腳會不利落。酒盅是古董色的,很厚實,燙好的酒剛一入盅,李文就聞到了撲鼻的香氣。咂了一口,只覺熱氣在腹腔裡滾滾下沉,心底的那種涼意頃刻間就煙消雲散了。一盅酒落肚,李文的話多了起來,他問劉嫂身邊為什麼沒個孩子。劉嫂抿了一口酒,用淒涼的口吻說,因為她是家中獨女,當時她爹要招個男人入贅。讓男人人贅女方家,就彷彿是一種奇恥大辱似的,極少有人樂意這樣做。沒辦法,只能跟了她現在的掌櫃劉西民。劉西民兄弟五人,家窮,有三個光棍漢。他人贅到客棧後總覺得比其他男人短半截,走路老是低著頭,溜著邊兒,也不愛和人打招呼;本來他身子骨就弱,這下更骨瘦如柴了,結婚三年後她也沒懷上談子,而他得了肺病,一點活兒都幹不了,只能在街上閒逛。李文說:「那他這一段是不是重了些?我聽他咳嗽得厲害,他每天連樓都不下麼?」劉嫂又抿了一口酒,說:「以前他還樂意出去逛,自打太一郎回了日本後,他就不愛出門了。」見李文現出費解的神色,劉嫂解釋說,太一郎是十八歲的日本男孩,他父母是經商的,平素顧不上他,太一郎就滿街亂跑,就跟整日也在街上游蕩的劉西民混熟了。太一郎嘴兒甜,大錛頭,眼睛很亮,很討人喜歡。劉西民常買零嘴兒給他吃。他領著太一郎在街上走時,別人老是逗劉西民,說是他沒有兒子,既然這麼喜歡太一郎,讓他做乾兒子得了。太一郎就叫他「乾爹」,那一段劉西民的肺病也輕了,臉上有了笑容,有好吃的總要留給太一郎,時常帶他來客棧玩。日本投降後,太一郎隨父母逃難了,從此後劉西民舊病復發,再到街上時,別人都挖苦他,說你那個日本小崽子的乾兒子哪裡去了?他聽了心裡很難過,就不愛到街上去。入冬以來,幾乎足不出戶,就蜷縮在三樓的房間裡,常常趴在窗臺上呆望著街頭的行人。

李文聽著劉嫂的娓娓講述,看她眼角瀰漫的淚水,內心有一種疼痛的感覺,可他不知該安慰她一些什麼,他們彼此沉默著,把一壺酒喝乾了,爐火也漸漸要熄滅了。劉嫂忽然嘆了一口長氣,望著門說:」都十點了,今兒不會再有客人來了。」劉嫂說時候不早了,讓李文早點上樓歇息,沒準明天早晨雪停了,火車會通了。李文答應著上樓,才走了兒步,他又轉過身,望著因憂傷而愈發顯得惹人憐愛的劉嫂,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劉嫂似有察覺,她臉紅了一下,催促李文說,快去歇著吧,她洗漱完畢也要睡了,明天還要起早給她掌拒的買豆腐呢。

李文上了樓,關上房門,躺在床上時內心有一股溫暖而又悲涼的感覺,他不知不覺流下了淚水,從牆壁的一側傳來暗啞的咳嗽聲,而另一側則傳來床鋪被搖盪的吱嘎聲,使他難以人眠。就這樣胡思亂想到後半夜,李文才不勝疲倦地睡著了。

第二天雪並沒有停,但是小得多了,李文下了樓,打算先去火車站問問,今天能不能發車,若走,又是什麼時間。怕火車即將啟程,他把旅行包也帶上了。走到樓下,見大門開著,一身深藍衣裳的劉嫂正守著一輛毛驢車買豆腐。有個穿著黑棉襖戴著拘皮帽子的男孩正用鏟子撮豆腐。李文聽見劉嫂問那男孩:」拳頭,你今天幾點鐘起來磨豆腐的?」男孩說:」我三點就起來了,看驢睡得香,沒捨得那時辰叫醒它,讓驢睡到四點,我倆兒才一起磨豆嘴。」劉嫂聽了咯咯笑了,說:」拳頭對驢都這麼疼,將來娶了媳婦,更會疼得不得了的。」

李文定睛看那男孩,忽然被他項下吊著的半塊銅鏡所深深吸引了。那銅鏡的顏色和圖案與他手中的相差無二,不同的是這男孩掛著的銅鏡,在邊緣的左右兩側各打了一個眼,使麻繩從中穿過。李文心跳加速,他連忙從旅行包裡掏出半塊銅鏡,把它拿到男孩的胸前,將兩塊銅鏡往起一對,竟然嚴絲合縫地對在了一起,毫釐不差!那銅鏡上被斬斷的花枝又連在了一起。那阻隔了的雲彩又飛擁到了一處。先前在拳頭的銅鏡上只有頭的喜鵲,如今又找回了翅膀和優雅的長尾巴,看上去活靈活現的。拳頭俯身吃驚地看著這面完整的銅鏡,指著那隻剛剛得到了翅膀的喜鵲說:」這下你又能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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