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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棺材鋪子被楊三爺裝飾一新,門臉原本灰暗得讓人看一眼就心涼,如今是披紅掛綠,弄得喜氣洋洋的。深秋了,下霜了,那霜在清晨時,瀰漫在屋頂和荒草悽悽的野地裡,白而亮。若是有人清晨時出去放羊,忘了霜的存在,一不留神就會滑倒在野地上,一個趔趄倒下後忍不住要罵一句:「好你個背後使刀子的霜!」霜雍容大度地展現著一派明媚的笑容,絕不與人計較。當然,被霜滑倒的人運氣是不一樣的,有的摔一跤就爬起來了,頂多身上多了一塊青跡,而有的竟像紙人一樣不抗摔,跌得腰疼得直不起來了,欒老四就是這樣的倒霉鬼。那天霜下得很濃,空氣很涼,但很清新,他起床後想去廁所拉屎,忽然覺得廁所是個太沒情調的地方,又小又窄,又臭又潮,又灰暗又骯髒,靈機一動,就信步走出家門,沿著村路到了野外。野地的荒草一派枯黃,幾場秋雨過後,那衰草被漚出一股微苦的草昧,聞起來雖是澀澀的,但很清新。欒老四解開褲帶,擇了片草色比較金黃的地方,正欲蹲下,被霜「刷——」地一下劫擄在地,他「哎喲」叫了幾聲,只覺得腰疼得像是有人在拿著鑿子在鑽,很吃力地爬起來後,腰就彎著,一直就疼,那泡屎也就被嚇得憋回去了。好不容易蹣跚到村子後,正碰挑著擔子的賣油郎,他放下油擔子,把欒老四攙扶到吳老冒家。吳老冒對著欒老四的腰這裡捏捏那裡摁摁,說他傷得不輕,起碼要在炕上躺半個月。吳老冒給欒老四的腰糊一種白色藥粉,說這藥打海上來,貴得很,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少收他幾個錢。欒老四便覺得自己真是活該,一泡屎在哪裡拉不好,非要弄到荒郊野外去,拉屎還講究個什麼風光吶!欒田螺見爸爸被霜弄得直不起來腰了,就覺得這事好玩,一天到晚笑個不停。人家都問欒老四,你一大清早去野地做什麼?欒老四可不敢實話實說,怕遭人恥笑,留下笑柄,就撒謊說夜裡做了一連串噩夢,覺得晦氣,想到外面走走,沒承想卻遭到霜的暗算了。吳老冒便三天兩頭上一趟欒老四家,揹著藥箱給他換藥。每回都要強調他的藥多麼貴細,他的藥又多麼多麼靈驗,連欒田螺聽煩了,他對吳老冒說:「你那藥粉不像是藥,像是刷牆的石灰粉!」氣得吳老冒眼球突起,罵欒田螺是隻臭蟲,欒田螺毫不示弱地回敬吳老冒:「我要是臭蟲,就專喝你的血,把你喝成個人乾兒!」吳老冒只有喘粗氣的份了。不知是吳老冒的藥起作用,還是由於原本傷得就不重,欒老四又能下地走動了只不過還佝僂著腰,一直腰便有抽筋斷骨的感覺。欒喜梅跟楊浩要結婚了,他來棺材鋪子的時候,腰照例彎著,像個大蝦米,楊三爺便拍著他的肩膀頭說:「親家,喜梅成親了,你還貓著腰,多不喜氣呀!」欒老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心想我心裡喜氣不喜氣,還能從腰上看出來?

棺材鋪子的門前一左一右吊了兩盞紅燈籠,燈籠是圓形的,金黃的穗子長長的,風吹起來,那穗子迎風飛舞,就像夕陽下飛奔的馬兒的尾巴,煞是好看。門楣上貼了紅紙,紅紙上描著燙金的龍鳳圖案,而門板和窗戶則貼上了大紅的喜字。先前棺材鋪子的陰森肅殺之氣,已經被改造得蕩然無存了。洞房是灶房後面的一間倉房改成的,把裡面亂七八糟的清理出去後,開了個小窗戶,又把牆面重新抹了一遍,粉刷了牆壁,將天棚糊上粉色的花紙,這新房就充滿了生氣了。楊三爺又親自動手打了兩口箱子,一個炕琴,兩把椅子。楊三爺的木匠活平索是不肯輕易露一手的,一旦他出馬,手下所出的活兒的確非同尋常地精良。那箱子看上去輕巧而又氣派,木紋別緻,著色古雅,鎖鼻子是栗子皮色的,鈴鐺狀,勾引得圍觀的小孩子老想去搖晃搖晃。那梳妝檯一米多高,鑲嵌著鏡子的木頭雕了花,是輕雋的荷花,俊逸灑脫。梳妝檯的左右兩側各有兩個小抽屜,裡面可以裝些首飾和針頭線腦之類的。最受看的還是坑琴,它端坐在坑的東側,四周都雕著妖嬈的雲紋圖案,兩塊拉門上鑲嵌著從城裡買來的玻璃畫,碧綠的湖水,上面遊著一群金魚。那金魚姿態各異。有的鼓著眼睛靠近水草,有的正欲一聳身沉人湖底,還有的悠然擺尾浮出水面,看上去活潑動人。雕花的那些術頭,用的是上好的桃術。打這些傢俱,楊三爺可謂用心到家,常常幹到深更半夜,令揚浩大為感動,想著將來一定好生幫助楊三爺照料棺材鋪子。自楊三娘死後,賣油郎的老婆三天兩頭就來搔首弄姿,楊三爺是來者不拒,楊浩幾次撞見他們在一起摟抱,這使他很氣憤,覺得這是一對狗男女,來世必遭報應。楊浩若是看見賣油郎的老婆推門進來,就會問:「你要扎什麼東西?要紙牛紙馬還是童男童女?」楊浩是明知故問,特意惹她不高興的。偏偏這女人總是上當,她氣咻咻地說:「我家又沒死人,我扎那東西做什麼!」楊三爺若是聞訊過來,就會數落楊浩:「你幹好你的活得了,管那麼多閒事幹什麼?」楊浩討厭聽見他們在一起忘情時發出的怪叫聲,因而就一邊幹活一邊唱歌。他根本不會唱歌,無非是瞎哼哼,歌詞只有一個「啊」字,只不過有時「啊」拖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孩子的清鼻涕一樣長,有時短得就像黃豆進裂的聲音。不過這兩個月來,楊三爺對賣油郎的老婆不理不睬了,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換來的卻是揚三爺的奚落:「這麼大歲數,就別往小了打扮了,那胭粉再厚,也填不平那些老褶子。」氣得賣油郎的老婆「咣」地把門一摔,揚長而去。揚浩總算能得已清靜地做他的活了。有時他在村裡碰見賣油郎,就忍不住要發笑,心想你個傻貨,老婆都成別人的了,你還一天到晚地賣油不知愁。揚浩哪知賣油郎對這事是心知肚明,只不過覺得鬥不過楊三爺,甘拜下風,裝作糊塗而已。

欒老四看過了外面的裝飾,看過了洞房,看過了炕琴上兩套緞子面的被褥,心中十分高興,心想喜梅真是好福氣,嫁到棺材鋪子,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的。楊三爺還真有點做爹的姿態,給楊浩的婚事操持得這般好,就是親爹又能怎麼的。以往欒老四是看不慣楊三爺的,覺得這人心狠手毒,吃人不吐骨頭,如今他覺得楊三爺心眼倒不壞,能給一個收養的兒子這麼盡心盡力地辦婚事,實在是令人欽佩。楊三爺見欒老四里裡外外地看完了,就遞給他一棵煙,問:「還有什麼不中意的就說。」欒老四心想自己是孃家爹,如果一點毛病也挑不出來的話,豈不是說咱家眼界太窄,要求太低,輕賤了自己不是?於是就挑了兩條不是毛病的毛病,說是門口的那兩盞紅燈籠,好看雖是好看,但上面應該貼著燙金的喜字才對;還有就是洞房擺著的燭臺,燭身的白色看上去不喜氣,糊上一層紅紙就好了。楊三爺雖然在心底罵這分明是雞蛋裡挑骨頭,可嘴上卻說欒老四有眼力,這毛病挑得對,他馬上就加以改正。楊浩這幾天把棺材鋪子的那些不吉之物整理成一堆,蒙了塊方格布,準備著新婚後再把它們開啟。欒老四來察看婚禮籌備情況的時候,他剛從高二嫂家回來。高二嫂幫他做了套藍色斜紋布的新衣裳。他見著欒老四,叫了聲「叔」,揚三爺在一旁說:「現在叫爹得了,反正以後就得改口了,先練習練習!」誰料欒老四一撇嘴角,十分不屑的樣子,楊浩的「爹」字也未叫得出口,更沒有膽量陪他看新房,怕他看什麼都不順眼,這樣也許就會推遲婚期。如今見欒老四並未提過分要求,楊浩心下大喜,就切了塊青蘿蔔讓欒老四來啃。欒老四咬了一口蘿蔔,咳嗽了一番,對楊浩說:「明兒喜梅就過門了,將來你要是敢欺負她,小心敲折你的狗腿!」楊浩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楊三爺吐了口痰,說:「親家,你放心,有我在,這小兔崽子不敢給喜梅一點氣受的!他要敢那樣,我擰斷這小子的脖子。」

明天就是婚禮了,楊浩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做,那就是到曠野裡去給親人燒點紙錢,告訴他們,他要和一個善良而又可愛的姑娘結婚了。在此之前,他特意回了趟原來的村子,給揚老漢上了上墳。村裡人把遇害的楊昭也埋在了老漢的墳旁,楊浩聽說楊昭死得慘不忍睹,又知道他是出家之人,因而特意買了兩紮上好的黃色的香,焚香給他:楊浩相信,這些常出現在他夢境的亡靈們,一定會有靈知,他們會為他與欒喜梅的結合而感到高興。揚老漢一死,他的身世只有自己知道了,這使他在獲得某種解脫的同時,內心又陷於深深的孤獨之中。每逢月圓之時,他都有一種毛骨竦然的感覺,覺得那月亮滿身都長著利牙,隨時準備著咬人一口。投映在他身上的月光,也使他覺得不自在,彷彿它們是一群蠕動的毛毛蟲,讓他的皮膚有極不舒服的感覺。他想結婚以後,這一切可能都會因欒喜梅而得到改觀。晚坂過後,楊浩見楊三爺獨斟獨酌正在興頭上,就拿了捆燒紙,揣了盒火柴,去村外給親人們燒紙。夜色濃濃,月亮半殘著,星光像蟋蟀一樣在衰草上跳蕩。野外還瀰漫著一股秋收過後的氣息,是那種清涼而略有苦味的氣息。揚浩擇了片比較茂盛的荒草地,將燒紙點燃。頃刻間,那紙就化成一團火球,紙灰像蝴蝶一樣翩躚升起,有的飛向楊浩的肩頭,有的飛向他的頭頂,更多的是飛向空中,飛向了那遙不可知的黑暗。楊浩把要說的話都對親人們說了,告訴他們幾點接親,幾點拜天地,幾點入洞房。讓他們明天早點起來觀看他去參加婚禮。燒過紙,楊浩朝遠方拜了拜,起身回家。也許是踏著枯草行進的緣故吧,他聽見背後窸窸窣窣響個不休,像是有人在跟著他走,他想也許是他的親人們,怕明天清早找不到路,現在就跟著他去了。

揚三爺比楊浩起來得還早。楊浩起來時,他已把糖和茶準備好了。楊三爺特意修飾了一番,颳了臉,理了發,穿上了一件藍緞子上衣,像吳老冒一樣戴上了一頂黑緞子瓜皮小帽。不過楊三爺戴上這帽子十分惹人發笑,他的頭大,身體壯,這帽子在他頭頂顯得很輕薄,使他顯得很滑稽。楊浩洗過臉,剛把新衣裳穿好,高二嫂就來了。高二嫂也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墨綠色綢子衣裳,臉上還拍了白粉。她那雙豐滿的奶子因為衣裳的窄小而更顯得蓬蓬勃勃。楊三爺忍不住朝她的胸前多看了幾眼,說:」高二嫂,你美啊!」高二嫂說:」楊浩今天成親,我昨夜高興得都沒睡好覺,我不打扮打扮,多給咱婆家丟人吶!」高二嫂說著去幫楊浩抻抻衣襟,她的那雙手青紫青紫的,就像鬼的手,那是它們終日浸在染缸裡的緣故。楊三爺剛要打趣高二嫂的這雙手,高二來了,緊跟著廚子李貴和兩個幫廚的來了,接著又是吳老冒,鄭順和,齊大炮等人前來。棺材鋪子立刻熱鬧起來了。司管放鞭炮的把鞭炮一摞摞地拆開,掛在木棍上支起來,管灶上事的廚子察看喜宴的菜準備到什麼成色了,他吆喝著幾個幫廚的婦女把豆腐切成片,把蘿蔔切成絲。其實喜宴也簡單,不過是湊足了六個菜,蒸了幾鍋白麵饅頭而已,就是這祥,在當下的婚宴中已屬上乘了。楊三爺還特意請來了鄰村的一名喇叭手,迎親時讓他吹打吹打。這喇叭手患了傷風,不住地咳嗽著,有時一個噴嚏下來一串清鼻涕也隨之遊盪出來。楊三爺對他說:」我可是花了錢請你來的,到時得給我忍著,鼓足勁吹!」喇叭手懷抱喇叭,不住地朝楊三爺點頭,在一旁養精蓄銳。場三爺原本計劃用轎子來接欒喜梅的,後來見借來的轎子十分破舊,就決定用毛驢來接親。楊三爺看了七家的驢,相中了齊大姐家的,那驢玄色,油光閃亮,活潑而又乖順,看上去精神抖擻的,如今這驢披紅掛花。昂頭望著過往行人,整裝待發。

欒老四凌晨三點便醒了。醒來後就一遍遍跑出去看天。見有幾片烏雲掛在黎明前的星空,便有些忐忑不安,怕接親的時候會下雨下雪。暮秋時節,農霜下過幾場後,雪就是個不速之客了,它會說來就來雪。欒老四很忌諱有風有雨的,因為他婚禮的時候大雨如注,迎親的人都被澆成了落湯雞,結果他和老婆過得就不長遠。好在太陽快升起來的時飯,那幾片烏雲也許覺得無法興風作浪了,就不歡而散了。欒老四這才放心地回屋看女兒梳妝打扮。欒喜梅盤起了頭,鬢上插了幾朵紅絨花,穿一套紅緞子鑲翠綠色邊的新嫁衣,胸襟左右兩側繡著兩朵牡丹花,化了淡妝,看上去嫵媚動人,喜氣洋洋。馬涼的老婆過來幫著欒喜梅梳妝,見她打扮起來賽過了天仙,想起了死去的兒子馬林,心裡就不是滋味,不知不覺眼裡就噙了淚花。馬涼把她叫到一邊,說:「老四的閨女出門子,你要高興些,要是吊著臉子,不如不來。」說得那女人也覺得自己過分,連忙幫欒喜梅去把剛煮好的雞蛋用涼水浸了浸,剝下皮後讓她吃。欒喜梅一夜也未睡好,她想結婚以後,家裡就不能天天回了,弟妹的衣裳髒了怎麼辦?父親吃不上熱飯怎麼辦?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覺得父親還應該再找個老婆,家裡才會像模像樣。可誰願意嫁到這裡來呢?

迎親的喇叭聲越來越近了,那聲音就像條歸家的狗似的一餾煙地跑回來,讓人覺得無比親切。欒老四事先囑咐欒喜梅,讓她出孃家門時多流點淚,迷信說這是給孃家留下「金豆子」,當時他是這樣說的:「你嫁過去的那個棺材鋪子,是咱這村中最富的,那裡不缺錢用。咱孃家可就不一樣,走時你可得多給家裡留點金豆子,也不枉我養了你一場。」毛驢和楊浩一進院子,蜂擁的看熱鬧的小孩子歡呼雀躍地叫起來的時候,欒喜梅想起了父親的話,就抽抽答答地哭了起來。原想哭哭也就罷了,誰料竟一發而不可收,誰也勸不住了,把臉上的胭脂也弄混濁了,使得楊浩分外尷尬。最後欒老四不得不弓著腰親自去說服,說你要是再掉淚,就不讓你出嫁了。這句話果然立竿見影起了作用,欒喜梅一抽鼻子止了哭聲,由馬涼的老婆又忙三迭四地給她補了些脂粉,然後由楊浩給她穿上鞋,抱她出門檻,讓她騎在驢上。鞭炮響起,喇叭聲聲,院子裡好不熱鬧。楊浩牽著驢,喜滋滋地看著那上面的新媳婦,的確有一種幸福到極致,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

從欒老四家到棺材鋪子,只不過十幾分鐘的路。可今天迎親的隊伍卻走得很慢。因為小毛驢實在太調皮了,儘管揚浩牽著它,它還是隨心所欲地東搖一下,西晃一下,一會兒往左邊突然去了,一會兒又停下來抬頭望望天,弄得騎在上面的欒喜梅很慌張,惟恐一不留神被它給顛到地上,弄得一身的灰土,這樣婚禮又有笑料了。楊浩心想,這毛驢也許是因為晚上不能參與鬧洞房,心下不平衡,先自把洞房就給鬧上了。也許在小毛驢的心目中,這天就是洞房的天棚,這四周的原野就是洞房的牆壁,現在正是慶祝的時候。這樣一想,楊浩就覺得這毛驢分外可愛了。誰料這毛驢愈接近棺材鋪子頑皮得愈過分,它忽然晃著腦袋小跑起來,結果到了高二嫂的洗染店門前時,硬是把欒喜梅給顛了下去。好在欒喜梅早有準備,跌得不重,很快站了起來。圍觀的人發出快意的笑聲。楊浩也跟著笑,心想已經到了家門口了,跌得正是時候,省得他還得扶新媳婦從驢背上下來。這時棺材鋪子門前的鞭炮劈里啪啦響起,非常熱烈,把喇叭聲給擊得七零八落了。楊浩攙著新媳婦,慢慢走向棺材鋪子。楊三爺早已候在門前,眉開眼笑地迎著他們。婚禮主持宣佈典禮開始,楊浩和欒喜梅拜天拜地,然後又拜坐在一把栗色椅子上的楊三爺,最後是夫妻對拜。拜畢,欒喜梅被蒙上一塊紅蓋頭,由楊浩牽手人洞房。此時兩個捧著滿碗五穀雜糧的人,把糧食一把把地劈頭蓋臉地朝新郎身上砸去。楊浩怕砸疼了欒喜梅,就用雙手護著她的頭,自己卻被五穀糧砸得眼冒金星。據說是被五穀糧打過,新郎新娘才會一生平安,白頭到老。欒喜梅進了洞房,由楊浩給掀下紅蓋頭,然後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坐福」。據說坐得時間越久越好。

接下來是婚宴,由於屋子放不下十張桌子,基本就把它們支在了院子裡。桌椅以及盤和碗都是從鄰居家借來的。雖然太陽照著,但畢竟是近冬的時令了,風帶著一股砭人肌膚的寒意,冷颼颼的。菜一上了桌,大家就齊操筷子,三下五除二,未等它涼呢,盤裡的菜即被人瓜分殆盡,菜盤空空如也。那白麵饅頭上了桌,更是被人們飛快地搶光,有的人雙手握著饅頭,一齊往嘴裡送。所以大師博灶上的火剛撤,那邊的婚宴即已結束,桌上只剩下了空碗空盤。大師傅在清冷的空氣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罵:「這群狼!」他想幸好自己留了一盤豆腐和一碟煮鹽水豆,否則落到最後什麼吃的也沒了。大家吃罷了飯,就開始清理桌子,女人們把屬於自家的碗盤仔細挑出,摞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家拿。一些小孩子興猶未盡地在門前揀啞炮,然後將它們攔腰折斷,找著火放火花看,那火花一縷縷射出來,金黃色,就像彗星的長尾巴,很好看。楊三爺大約嫌這些小孩子太鬧人,就從屋裡抓出一把糖來分給他們,轟他們走:「去去去,有了糖吃,也看了新媳婦,回家去吧!」小孩子確實好唬弄,嘴裡有了糖,他們就無限滿足了,紛紛回家了。

午後三時,參加婚禮的人陸陸續續走淨了。天開始陰沉了,太陽已經不見了,院落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欒喜梅吃了些東西,覺得坐福的時間足夠了,就下炕去收拾屋子。楊浩清理乾淨了院子的炮仗碎屑後回屋,見欒喜梅在幹活,就說:「你在炕上坐著吧,這些活兒我來做。」欒喜梅一抿嘴唇嬌嗔地說:「我可不能讓男人做媳婦該做的活兒。」楊浩聽了心下感動,見左右沒人,索性關上屋門,抱起欒喜梅就親。由於太興奮了,口水也出來了,弄溼了欒喜梅的脖子。欒喜梅小聲說:「天還沒黑呢,讓人看見怪臊得慌。」楊浩說:「我讓天黑天就黑。說著,刷地把窗簾拉上了,又把門栓閂上了,這回屋裡的確就有天黑的感覺了。楊浩把欒喜梅抱上炕,很吃力地解她衣裳的紐扣。那釦子是盤扣,而且是新扣,很澀,極難解,楊浩就嘟囔一句:「這做衣裳的怎麼盤這路釦子,活活急死人!」欒喜梅聽後咯咯樂了,楊浩喜歡這笑聲,覺得這聲音像初春冰河乍裂的聲音,像雨後的鳥鳴,像夏夜裡浪漫的風聲,給人以無窮無盡的喜悅和溫柔之感。欒喜梅笑過之後,用雙手捧著楊浩的臉,顫著聲說:「你可要一輩子對我好呀。」楊浩正欲纏綿地與她海誓山盟一番,聽見有人拍門,楊三爺在叫:「楊浩,你出來幫我找找我的白綢衣放哪裡去了,你楊三娘這個死鬼,不知把它藏哪去了!」楊浩滿心不樂意地說「來了」,然後放開欒喜梅,小聲怪罪楊三爺,「看看你長的那副德行,非要穿什麼綢衣裳,又不是你成親。」欒喜梅把紐扣一一系起,對楊浩說:「別這麼說楊三爺,他這一段忙咱們的婚事,夠操心的了。」楊浩覺得此言極是,也就把窗簾拉開,幫楊三爺找白綢衣。

傍晚的時候,忽然起了狂風:風颳得門兩側的燈籠像撥浪鼓似的亂搖,燈籠穗也被刮掉了幾縷。楊三爺看了看天,罵:「媽的,要變天了!」楊浩見天空烏雲沉沉,給人以密不透風之感,知道要下雪了,就逗欒喜梅說:」瞧瞧咱倆多有喜氣,結了婚就下雪,知道那雪片是什麼嗎?是一塊一塊鋥亮鋥亮的大銀元!」欒喜梅說:「那你還不準備兩口大缸,把這些銀元都收著,一輩子舒舒服服地花!」小兩口甜甜蜜蜜地鬥著嘴,然後點火做飯。飯畢,雪來了,鬧洞房的人也來了。鬧洞房的多是年輕人,他們什麼招兒都使,目的是讓新郎新娘多表演點親密的場面給大家看。他們用紅線繩吊下一個沙果,讓他們一齊去啃,楊浩和欒喜梅這樣做的結果,自然是把嘴親到一處了,於是大家就樂得直拍手。還有的用膠布在楊浩脖子上粘了一塊糖,讓站在楊浩胸前的欒喜梅用舌頭把這塊糖吃進肚裡,你能想見,欒喜梅要想吃到這塊糖該對楊浩有多麼的纏綿。糖最終還是吃到欒喜梅的嘴中了,大家仍覺不過癮,又找到一根碗口粗的木頭,由兩個壯漢抬著端頭,做成了獨木橋,讓新郎新娘騎在上面,不許晃盪。欒喜梅開始面露難色,楊浩也覺得這花樣實在太刁難人了,正不知所措的時候,楊三爺為他們解了圍。楊三爺吆喝那些人:「得了得了,鬧鬧就回家吧,天這麼黑了,又下了雪,不早點回去,當心雪大了不好走!」鬧洞房的人都曉得楊三爺的厲害,儘管有些心猶不甘,還是把那「獨木橋」落下來,十分不情願地離開了洞房。人走盡了,楊三爺就把棺材鋪子的大門鎖了,說是不讓這些討厭鬼進來聽窗:「就是他們跳進來聽窗,這種鬼天氣也會凍掉他們的耳朵!」楊三爺這樣說著,然後把紅燈籠一盞盞點燃,這樣院落就洋溢著熱烈的紅光,喜氣瀰漫。楊浩和欒喜梅到院子看了看燈,又看了看雪,覺得瀰漫的雪溫柔而又恬靜,蓬蓬勃勃得像盛開的梨花,覺得那紅燈籠彷彿在喜宴上喝多了酒,醉醺醺的樣子十分可愛。小兩口歡天喜地地回了新房,將紅蠟燭點燃,想美美地度上一個銷魂的洞房花燭夜。正當他們掛嚴實了窗簾,閂好了門栓的時候,楊三爺又一次來拍門了,他喊:「楊浩,喜梅,到灶房吃碗麵條吧,結婚人不吃麵條不長遠的!」楊浩和欒喜梅只能拉開屋門,去灶房吃麵。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已經擺在飯桌上了,聞起來很香。楊浩不由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覺得楊三爺待自己實在是太好了,以前真是錯看了他。楊三爺端著一碗茶,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著,囑咐他們要將碗裡的麵條吃乾淨,否則就不吉利。楊浩和欒喜梅自然是聽話地把面全吃光了。吃畢,楊三爺找著一些閒話跟他們聊,楊浩只覺得自己頭重腳輕的,腦袋暈暈乎乎的,看欒喜梅眼前一片模糊。楊浩說:「我怎麼這麼困?」欒喜梅也隨之說:「我覺得頭暈得厲害。」楊三爺嘿嘿笑著,在心底說:「我的洞房花燭夜要開始了。」

楊三爺見楊浩支援不住地歪倒在飯桌旁了,就連忙攙扶著欒喜梅,說是先把她送回洞房,回頭再接楊浩。楊三爺給他們的麵碗裡分別下了蒙汗藥,楊浩的量大些,而欒喜梅的則少些。他希望楊浩能睡得昏天黑地,而這個秀模樣的欒喜梅,他只需要她微微眩暈,他不想讓她在自己身下死氣沉沉的。他要她綿軟無力,而又想讓她意識清醒:楊三爺把欒喜梅抱進洞房,想楊浩現在已是死狗一條,索性門也不閂,伸出一雙大手就去脫欒喜梅的衣裳。欒喜梅有氣無力地哼著,眼睛裡露出絕望的神氣。楊三爺望著燭光下欒喜梅漸漸露出的皮膚的那種暖洋洋的光澤,不覺先流下了一序列埠水。他扒光了她的衣裳,然後飛快地甩掉自己穿著的衣裳,迫不及待地壓到欒喜梅身上。他一聲一聲地叫著「寶貝」,使神思恍惚的欒喜梅發出被刺痛的呻吟聲。他太喜歡這種呻吟聲了,他想自己這一段的辛苦沒有白費,他總算如願以償地把這個小鳥一樣可愛的人摟在懷裡了。楊三爺盡情地發洩著,想著從今以後,楊浩的媳婦就成了他的,愈發地激情盪漾起來。

楊浩後半夜從灶房醒來,見四周漆黑一片,便摸著黑朝洞房的光亮處走去。他扶著牆壁,仍覺得昏昏沉沉的。燭光下,楊三爺正坐在炕頭興味十足地抽著旱菸,欒喜梅躺在炕上,似在沉睡:楊三爺見了楊浩,將一口痰吐在地上,說:「你也看到了,這新郎倌讓我做了。這也是應該的,我養了你這麼多年,不能白養。從今往後,你的媳婦就是咱爺倆兒的了。你要是不樂意,我就對村裡人說,你媳婦讓我楊三爺給破瓜了,看看你們倆誰還有臉在這裡混!」楊浩眼裡噙滿淚水,他點了點頭。楊三爺笑了:「這就對了!」

半月之後,楊浩跟著楊三爺外出運一口棺材,回來時卻是揚浩一個人。揚浩對村裡人說,他們半路上遇見兩個鬍匪,搶了他們身上的錢不說,他們還把楊三爺給殺了。他說幸虧自己年輕,跑得快,逃了出來。於是楊浩就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去給楊三爺收屍,他身上被刺了十幾刀,刀刀都在要害部位,那屍體慘不忍睹。賣油郎說:「究竟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啊,給捅得這麼慘!」那口棺材被楊三爺自己給用上了,依照村裡的風俗,不能把死人運回來,也就在出事地點附近挖了個坑,撒了點紙錢,將他理了。從此以後,棺材鋪子的主人就是楊浩了。鄰居們見這小兩口從不吵鬧,但臉上從來沒有笑影,就很納悶兒,心想你們倆多有福氣啊,結婚沒多久,楊三爺就死了,把家產留給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樂意的呢?快到年底的時候,欒喜梅有了身孕,楊浩去請吳老冒給她墮胎。吳老冒說:「我什麼病都治,就是不給人打胎,傷天害理啊。」楊浩說他請人給這未出世的孩子算過命,說這是個怪胎,兩個頭,四隻腳,出生的話也活不了多久。楊浩又給吳老冒買了塊上好的織錦緞料子,還送他一對楊三爺祖傳的銀鐲子,吳老冒便欣然從命,痛痛快快地給欒喜梅墮了胎。高二嫂見棺材鋪子的門楣上拴了個紅布條,一打聽,知道欒喜梅小產了,就對高二說:「這小兩口,把頭胎給流了,多可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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