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大地心臟發出的心音。春季,它的心音溫情柔曼;夏季,那心音像琴絃般發出清爽悅耳的聲音;秋季,這心音有些紊亂,忽而強烈忽而微弱;到了冬季時,它的心音就呈現出極其亢奮的狀態。風一旦刮起來,就是呼嘯的北風,帶著股野獸嗥叫的氣息,無所顧忌地在山川,田野間穿梭。人們不得不把窗欞溜上窗紙,阻止它偷劫屋內的溫暖。然而這風氣焰囂張,它會鼓著腮幫子使勁吹拂糊在窗縫上的紙,直到把它吹出了破綻,從縫隙快意地鑽進屋子為止。這時室內烤火的人感覺到有冷風入侵了,就會一縮脖子說:「這北風,真是不知道心疼我們家的柴火啊!」
北野南次部冬季時是絕不封窗的。他不喜歡室內太溫暖。他認為溫暖的環境會使人意志消沉,降低工作效率。而清冷的空氣會使人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最佳的工作狀態。凡是來過他宿舍的人,都要打著寒噤對他說:「把窗紙糊上吧,太冷了。」北野南次郎卻不以為然。心想只有這種環境,才會使我興奮。因而整個冬季,他的住處的窗戶終日蒙著霜花,經久不化。北野南次郎感覺到他的美妙的實驗生涯快到盡頭了,從同事間的議論和上司的抑鬱神色來看,日本在大東亞戰場上正節節敗退,似乎已走到窮途末路。在這所特殊監獄的周圍,在「國境地」界外,北野南次郎發現有許多站崗的軍人,他們荷搶實彈,一動不動。待他走到近前,才發現這竟是一些笨頭笨腦的木頭人!以往,這一帶的氣息還沒有如此緊張,這種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氣勢,只能說明他們離戰爭的盡頭越來越近了。北野南次郎卻不喜歡戰爭結束,這並不是因為他熱愛戰爭,而是沒有戰爭,他就不可能有這樣一個良好的機遇從事細菌的研究。每當一項實驗成功,他都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尤其讓他感到振奮的是,在這個特殊部隊中,他可以經常性地用活人做實驗材料。毒氣實驗和鼠疫苗的實驗都是極為成功的。此外,他還做過真空環境實驗以及凍傷和人體倒掛的實驗。在選擇實驗材料上,他傾向於那些健康而面露憤怒之色的人,他曾給個蘇聯諜報人員做過毒氣實驗,這人是在齊齊哈爾換火車被逮捕的。他高大健壯,皮膚白皙,一頭金色頭髮。他見著北野南次郎面露鄙夷之氣。北野南次郎當時想,你以為自己高鼻子黃頭髮就了不起了?我會讓你的這些體貌特徵很快化為烏有。北野南次郎給他做了毒氣實驗,控制了毒氣的用量,使其經過三天三夜的掙扎後才死亡。開始時他流口水,眼瞳水腫,結膜充血,不停地流淚,彷彿他有天大的委屈。跟著便出現體溫升高,流鼻涕,粘血性痢便,腹部劇痛等症狀。到最後死亡時刻,他的周身遍佈著黃豆般大的水皰,皮膚多處出現糜爛,眼瞳水腫,聲音嘶啞,心音微弱,嘔吐,肺部吱吱啦啦地發出鳴笛般的聲音,便血,這個高鼻樑金黃頭髮的蘇聯人痛苦得用雙手抓胸,撓得胸脯血斑點點,而他的十指鮮血淋淋。最後脖子一仰,一命嗚呼了。北野南次郎在他死亡的最後一刻衝他微笑著,然後他提起手術刀,為他做屍體解剖。北野南次郎輕快地把他的上下腹部的皮肉劃開,又用骨鋸鋸斷胸肋,使他的心臟一覽無餘地展現在他面前。那一刻北野南次郎想,你再用傲慢的神色看我啊?你的心還敢再跳動一下麼?他朝那內臟吐了口痰,又吐了一口痰,想想不過癮,再吐了一口痰,然後才在心裡哼著小調,繼續解剖屍體。
26號王亭業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他依然保持著用指甲在牆壁上劃痕計算時日的辦法。那牆壁上的劃痕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淺了,因為他的力氣越來越弱了。王亭業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他能望見手腳,心想這還叫人的手腳麼?它們比鷹爪還要瘦削。若是他蜷伏著身子把雙手雙足放在一起,簡直就是在看一堆枯枝。他想自己的骨頭如今一定很脆,輕輕一掰就會折斷。北野南次郎幾乎每天都要來看一次王亭業,每次來他都問:「26號,你覺得怎麼樣?」王亭業總是先嘿嘿地笑上一陣,然後才答話。他的答話五花八門,非常有趣。比如:「我想哭哭不出來,用手一摸,就知道它掉進心裡了,我怎麼能哭得出來呢?」再比如:「我覺得滿口的牙都沒了,因為我想咬舌頭,怎麼也咬不著。後來我就找這些牙,你猜猜它們去哪裡了?被雞給叼走當米給吃了!嘖嘖,我的牙能當米吃了!」王亭業說這些話的時候自始至終地笑著,使北野南次郎格外開心。他不止一次問26號,你究竟叫什麼名字?做錯了什麼?王亭業總是很堅決地搖搖頭,說他什麼壞事也沒做過,至於他的名字,就叫26號!每當他說到「26」的時候,還要比比劃劃地在空中劃出「26」的字樣,然後抿起嘴角,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態,彷彿26是玉皇大帝的代號。北野南次郎曾想方設法調出過26號的材料,知道他叫王亭業,由新京轉來的。至於他犯了什麼罪,那上面並無記載。有一回北野南次郎突然問王亭業:「王亭業,這名字知道的有?」王亭業拍了拍自己的臉,喜出望外地叫道:「那是我啊!」王亭業手舞足蹈,彷彿在慶賀一件東西的失而復得。他對北野南次郎說:「王亭業回來了,那於小書呢?」北野南次郎不知道於小書是誰,問他,王亭業低下頭很靦腆地說:「於小書是個好姑娘,她美極了。她坐著大輪船出國了。我不讓她走,那大海說起風浪就起風浪的,萬一把船打翻了怎麼辦?」北野南次郎看著這個精神已經完全崩潰的人,內心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他從女馬路大身上感染了梅毒之後,那一年他都在暗暗為自己治療,直到春天才算痊癒。這期間,這病的折磨常使他下身奇癢難耐,心情煩躁,這時他就願意和王亭業說上幾句話,他會獲得某種無法言說的愉快和輕鬆。王亭業呢,他只要看見北野南次郎來了,先向他展覽一派笑容,然後就品頭評足北野南次郎的衣著,說他穿的馬靴不好看,看上去就像兩截黑煙囪,讓人覺得他的腿長年累月被燻著,已經是漆黑漆黑的了;他說他的白服很瘮人,只有死了人才穿這弔喪的衣服,說白衣裳什麼時候穿才好看呢?那就是有月亮的晚上,要是一個姑娘穿著白衣裳站在河邊,看上去就會美麗得像一片白雲。北野南次郎有時帶給他一些水果,王亭業就指著它們說:「你騙不了我,就這些玩意,我知道都跟毒蘑菇一樣,看上去美麗,吃下去就完蛋了!」這所特殊監獄中,醫生對馬路大實施細菌實驗,常常把菌液摻人牛奶和水果之中,讓他們享用。馬路大一開始不明真相,很積極地把它們消化掉。後來發現這有詐,就以絕食絕水抗議。馬路大這樣做,若他們真的集體絕食自盡的話,對醫學實驗來說將是重大的損失。從此之後,醫生對實施實驗的人採取了別的手段,主要以打預防針為主,謊稱現在正流行痢疾或者肝炎,要打預防針才不至於被傳染。馬路大將信將疑,後來他們發現打預防針可致人於死地,於是馬路大對打預防針也進行反抗。他們拔掉針頭,對醫生大喊大叫,有的還動手毆打醫生。最後迫不得已,他們再實驗的時候,乾脆就以提審的名義把犯人從牢房帶到實驗室裡,在那裡就由不得馬路大了,就彷彿一隻羊四足被縛住擺在屠宰場上,只能是任人宰割了。其實北野南次郎帶給王亭業的水果,絕對沒有放任何菌液,可王亭業依然十分惱火地把它們當驢糞蛋一樣踢向門口。北野南次郎明白同監室的人一定警告過王亭業,不要亂吃日本人賜給的東西。
去年春季,丁香花瀰漫著濃郁芳香氣息的時候,他們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人體實驗。實驗原本選在小號牢房進行,這樣王亭業就不可避免地成為實驗物件。後來經過一番論證,覺得在大號牢進行實驗比較科學。小號牢房關押的是那些體格健壯的可以長期用於實驗的物件,而大號牢房關押的人數較多,他們大都體質孱弱或者是些反抗情緒極強的人。王亭業之所以一直被關押在小號牢房,在於他的精神一直處於亢奮狀態,雖然他看上去瘦骨伶仃。加之有北野南次郎的暗中保護,與王亭業同牢房的人相繼在實驗中死去,惟有他還活著。大號牢房每一間都關押著七八十人,由於衛生條件不好,牢房的空氣極其混濁,一進去感覺就像走進了盛夏時節綠豆蠅團團飛舞的露天廁所。他們選擇了兩間大號牢房,共對l8人進行實驗。實驗目的是對兩種霍亂疫苗進行比較,看哪一種更為有效。一種疫苗是使用超聲波製造的,另一種是日本陸軍軍醫學校用普通方法制造的。他們先對實驗者預防接種,給其中的8個人注射用超聲波製造的霍亂疫苗,對另外6個人注射了陸軍軍醫學校製造的霍亂疫苗,而其他4人則被拋開,沒有進行預防注射。二十天後,他們開始對這批馬路大進行人體感染實驗,將霍亂菌摻人牛奶之中,強迫他們喝下去。結果,接種超聲波製造的8個人,除個別稍有腹痛、頭痛之外,第二天即奇蹟般復原;而注射軍醫學校方法制造的疫苗的6個人中,多數嘔吐瀉洩,其中一名死亡。而那四個沒有進行預防接種的4個人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他們發病強烈,並於第三天全部死亡。這次實驗的結果證明,用超聲波製造的疫苗具有特效。於是開始大量生產這種疫苗。
北野南次郎無限迷戀的就是實驗。每一項實驗的成功,即使不是他的研究物件,他都跟著欣喜若狂。他們製造細菌武器是為了殺滅敵人,但當自已一方也受到這種病的傳染和威脅時,就要找到最有效的遏制方法。這就好比你把鎖鎖上了,必須留有鑰匙能把它開啟一樣。北野南次郎目前正在做凍傷的研究,因為日軍在滿洲漫長的冬季裡不同程度地感染了凍傷,影響了部隊的戰鬥力:雖然專門有一個班在研究凍傷,他們所做的實驗結果也比較成功,但北野南次郎覺得這還遠遠不夠。他認為自己的研究比他們更勝一籌,他將用事實來證明。那就是把人澆上水在零下三十度的戶外冷凍後,使實驗者四肢已經麻木僵硬後,他能在一週內將被實驗者凍傷的創面控制往。他認為這樣一個輝煌的研究成果應該選擇一個最理想的物件來完成,那就是26號。因為26號不可能永久地存在下去,他的研究也許在某一天會因為戰敗而突然中止,他必須要讓他們之間關係的終結有著一個輝煌的休止符,能夠使他常憶常新的結局。在這個冬天,北野南次郎明白自己最想做的就是這件事,為此,他探望王亭業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他想讓26號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能夠吃得好一點,豈料他帶去的水果都被26號骨碌碌地踢開,這使他分外惱火。
王亭業也並非總是瘋瘋癲癲的。偶爾,在夜闌人靜之時,他一個人靜靜躺在床上苦苦思索,會想起一些什麼。他想自己過去生活的環境,想他的親人們。在這艱難的回想之中,他憶起了一間溫暖的土房,裡面有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在忙著什麼活計,一句話也不跟他說,王亭業想這一定是他的老婆。在這昏暗的背景中,有一個人的形象是活潑而鮮明的,那就是宛雲。王亭業不但想起了她的名字,還憶起了她可愛的面貌,憶起了她用彩筆在牆上畫著的那些憨然可愛的小動物:大象、青蛙、狗熊,等等。每逢他憶起了宛雲,便有一種要號啕大哭的慾望。可惜他哭不出來,他的淚泉彷彿早已乾涸。這時王亭業會推醒同牢房的人,對人家說:「我想起自己的女兒來了,她叫宛雲,又聰明又可愛。她小的時候,不跟她媽媽一個被窩睡,專愛朝我懷裡鑽。她媽媽那時就是‘瞧瞧我這閨女,不跟媽親,倒跟爸親’,哎喲,宛雲實在是太招人稀罕了!」同牢房的人難得聽王亭業說幾句正經話,就坐起來陪著他聊個盡興,而往往天將明時,王亭業又胡言亂語起來。同室的人只能嘆口長氣,催促王亭業趕快睡覺,嚇唬他若是還不去睡,這麼站下去就會死掉。王亭業聽後打個寒戰,趕緊回床躺下。他在與人傾訴的時候,一直鬼髟似的垂立在暗處,一連幾個小時不知疲倦。王亭業被嚇唬之後牙齒打戰,他彷彿看見一條大灰狼已經亮著綠幽幽的眼睛來到他的床前。他叫喊著:「別吃我啊,我身上沒幾兩肉了,全是骨頭,要是硌碎了你的牙,不是太不划算了嗎?」戰戰兢兢的王亭業能獨自與莫須有的狼戰鬥到黎明,這才不勝疲倦地睡去。不管他早晨何時醒來,王亭業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晃著腦袋走到牆壁旁,用指甲在上面劃一道痕跡。他會自言自語地說:「日子過得真快啊。」有時他還指著某一片劃痕說:「這是春天,這裡有花,有小鳥,有綠樹,有暖融融的太陽,美啊!」他讚歎著。有時他指著另一片劃痕說:「這是冬天。啊,到處都是雪,好冷啊。蛇和青蛙都冬眠了,黃鼠也冬眠了,我也要冬眠了。知道冬眠是怎麼回事麼?就是不吃不喝地只知道睡覺。睡上一個冬天之後,嗬,醒來一看,天又藍了,小草又發芽了,小鳥也愛叫了,花開了,蝴蝶飛來了,又是春天了,嘖噴!」同牢房的人最喜歡聽他這類的胡言亂語,因為這實在太美好了。王亭業在訴說這一切的時候語音輕柔,非常動情,如潺潺的流水,使人彷彿看見了一碧如洗晴空下飛翔的白雲,聞到了暗夜花園中散發的幽幽香氣。如今與王亭業住在一起的113號,他最為愜意的一件事,就是聽王亭業對著指甲的劃痕抒情。113號最喜歡聽王亭業編織夏天的情景:「啊,這裡是夏天!看見了吧,滿天都是星星!最漂亮的是哪幾顆星?不是北斗星,不是天王星、海王星,是牛郎織女星。唉,牛郎織女真是可憐,一年才見一回面。你們知道麼,每年陰曆七月初七,人世間的喜鵲統統飛到天上,飛到銀河裡,給牛郎織女搭一座相會的橋。牛郎挑著擔子,籮筐裡放著他們的兩個孩子,去會織女。唉呀,想起來多讓人辛酸,一年才會一次面,哪叫夫妻呀,受得了麼?」113號是個有妻室的人,每聽至此,就要掩面而泣,他太思念親人了。他知道自己在這個殺人的屠宰場裡必死無疑,不過他想要尊嚴地死去。
113號是在訥河被捕的。他當時在車站候車,欲到哈爾濱送一份秘密情報。這情報是什麼內容,他並不知曉,只知它非常重要。作為地下黨的聯絡人員,每回送情報,他都要做好充足的準備,萬一遇到不測,絕對不能讓情報落到日本人手裡。113號將情報藏在假髮裡,怕這頭髮意外被狂風捲走而露出破綻,他特意剃了個禿頭,用膠水將髮套牢牢粘在頭上。弄得腦袋又脹又木,十分難受。這假髮是按照他平素的頭髮設計的,就是很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一絲破綻。當日本人在訥河車站抓住他時,113號一點也沒慌張,他想沒人知道他頭髮的秘密,自己一定能想方設法把情報處理掉。l13號被押解到縣警署之後由日本人進行了細緻的搜身檢查,連他隨身帶著的一盒火柴也被拆開,然而他們什麼秘密也沒發現。113號明白,一定是有人告密,知道他要到哈爾濱送一份重要情報,否則日本人不會那麼準確而迅捷地在車站抓住了他。他們問他去哈爾濱做什麼?113號說,他爹病得厲害,一位老醫生給開了方子,在訥河抓不齊這些藥,於是就到哈爾濱去。日本人問他藥方在哪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這裡。」113號很流利地背出了一副藥方的名稱。他明白,他們一旦獲得不了實據,一定會對他嚴刑拷打的,那時如果他們氣急敗壞揪他的頭髮,一切都完蛋了。113號被搜過身後,說自己憋了一泡屎,再不拉就屙在褲子裡了,他倒無所謂,只怕會燻著長官,就實在過意不去了。於是就由一名憲兵看著他去廁所,i13號在裡面從容地扯掉假髮,將裡面的情報吃進肚子。等他再出來時,只覺得心中一片明朗,他什麼也不怕了。當夜113號被倒掛著施刑時,他的假髮像死鳥的羽翼一樣脫落下來,露出個又青又亮的光頭。日本人知道已經上當,便對他施以酷刑,用燒紅的烙鐵劃他的皮肉,邪皮肉被燙得「吱——」地叫一聲,發出一股焦味:然而113號挺下來了。日本人見他毫不動搖,只得把他轉送石井部隊。113號明白,不管他被轉到哪裡,註定都是死路一條。只不過他到了這裡之後,才知道這種死是何等的殘酷。
一個天氣晴好的禮拜天,北野南歡郎從平房進城與羽田相會:羽田在三天前打來電話,語氣甚為低沉,說他心情很煩,有話想和老同學說說。北野南次郎自從那次與羽田在蒼泉不歡而散後,每年只與他見一回面。也就是在中國人的傳統春節來臨之時。那時聚會的不止是他們兩人,還有來自同一故鄉的人。他們大抵選在初一時聚會,無非是喝喝酒,唱唱歌,熱鬧一番後就四散了。平素,羽田與北野南次郎沒有交往。這次南次郎意外接到羽田的電話,使他頗為吃驚,心裡一片狐疑。
北野南次郎與羽田的約會時間是晚上五時。可他提前兩小時就到了市區。他尋了家妓院,痛痛快快發洩了一下。他進妓院時太陽還在天上游蕩,從妓院出來,太陽已不見了。深冬的落日總是在五點前就結束了。天色灰濛濛的,北野南次郎走在街上,覺得就像在海濱浴場暢快地遊了一下午,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展和輕鬆。街燈閃閃爍爍亮了,一些飯店的招幌在晚風中搖晃著,往來的行人全都因寒冷而縮著脖子。街上絕少有人語,有的只是車聲和風聲。北野南次郎在五點時準時走進一家日本餐館,以往他們春節聚會,多半選擇在這裡。羽田已經候在桌前多時了,見到北野南次郎,連忙起身致禮,南次郎也回禮給他,二人這才坐下來叫菜。北野南次郎想美美地喝上幾壺清酒,然後在微醺狀態中回到平房,那樣這一天就是完美無缺的了。羽田看上去比以往更瘦了,他語詞遲訥,只是捏著酒壺不停地喝酒。北野南次郎想你不是有話要說麼,為什麼不說?他們在喝酒的間隙有時彼此觀望一下,然後淡淡付之一笑。待到酒喝得人血流加速,面頰潮紅的時候,他們彼此都放鬆了,話也不由自主地多了起來。他們很動情地回憶故鄉的山,回憶冬天時山中那鋪天蓋地的麻雀,回憶教小學的那個麻臉女教師,回憶他們故鄉附近的溫泉。說到動情處時,羽田和北野南次郎的眼睛都潮溼了。羽田問南次郎,如果日本戰敗,他們成為俘虜,你將怎麼辦?北野南次郎用手指重重叩了一下桌子,然後說:「我希望回到故鄉後還有這樣的好環境,能做我心愛的實驗。」羽田搖搖頭說:「如果我們戰敗了,你研究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了,你回到故鄉,不可能再擁有這樣的實驗室了。」北野南次郎聽了非常反感,他反問羽田,如果日本戰敗,你會怎麼樣?羽田微微一笑:「回到故鄉,去找一份工作,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度過後半生。」北野南次郎在心底罵了一句羽田「懦夫」,然後不無嘲諷地舉起酒盅說:「為你的美好願望,乾杯!」待他們幹盡了一壺酒後,北野南次郎咂了咂嘴,突然一字一頓地大聲對羽田說:「要是後半生沒有我的實驗室了,我就去死!」羽田不由想起了北野南次郎小時候興趣盎然解剖麻雀的情景,胃部一陣痙攣,菜也吃不下去了。他覺得這話題過於沉重,弄不好兩個人又是不歡而散,於是就聊些輕鬆愉快的事情。比如小時候,跟父親一塊去溫泉,在那裡曾碰到一個用腳趾作畫的斷臂人。他用腳趾夾著筆,很熟練地在紙上描繪山川花鳥的形態。羽田湊在旁邊,一直斂聲屏氣地看了一個下午。傍晚時,那個斷臂人見羽田一直眼巴巴地蹲了一個下午,就慷慨地送了一幅畫給他。他畫的是一片溫泉,那上面霧氣沼沼,有幾隻鳥溼漉漉地從溫泉上空飛過,背後是灰濛濛的山影,那畫看上去清幽溼潤極了。羽田笑著對南次郎說:」當時特別想問問那個人,他的雙臂是怎麼斷的。可一想這樣問也許會使他憶起不幸時傷心,也就忍住了。」北野南次郎說:」也許他伐木時讓木頭砸著,斷了雙臂;也許是出車禍落下的;還有可能是得了什麼病,不得不截斷他的雙臂;當然,也有可能是他的仇家把他的雙臂砍斷了。總之,他得感謝斷了雙臂,不然又怎麼會用腳趾做畫呢?」北野南次郎說完,突然很神秘地笑了起來。他說自己第一次失去童身,也是在溫泉。那是他十四歲的時候,他父親帶他去溫泉。父親整天泡在酒館裡,喝得爛醉,南次郎有天晚上在旅館偷了父親的錢,悄悄溜了出去,他先看藝妓表演,那裡有很多成年男人,都是醉醺醺的樣子,只有南次郎是最年輕的。演出結束後,這些藝妓就像花蝴蝶一樣各尋其主去了,有一個又高又瘦的藝妓走到南次郎面前,她拉著他的手,俯身親了他一下。南次郎笑言當時便覺得血液凝固了,他的腦子嗡嗡做響,他掏兜裡的錢,結結巴巴地說想和她睡一覺。結果這藝妓把他帶到一間很狹小的屋子,成全了他。南次郎說他離開的時候,這藝妓又把錢還給他,說這錢一定是他偷大人的,快放回去,不要因這個捱揍。北野南次郎搓了一下臉,說:」她人可真好,過了兩年,找中學畢業了,又去溫泉找她,人家說她已經不在那裡做了。她跟一個醫生結了婚。走了。羽田君你能想象出來麼?當時我聽到這訊息,站在溫泉旁就哭了,難過極了。」羽田聽了南次郎的這番話,忽然覺得他是極為可愛的,於是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南次郎,對他說:」幫幫忙,這女人就要轉到你們那裡去了,請多關照。」南次郎拿過照片,見是一個面目沉靜的中年女人。不漂亮,但氣韻非凡,而且他覺得眼熟。羽田解釋說:」那年我們在蒼泉吃飯,曾見過她的。」南次郎恍然大悟,知道她是蒼泉的女主人了,她是因為什麼被捕的?既然己經被逮捕了,羽田為什麼要幫助她?南次郎內心一片狐疑,他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此時他將這照片交給羽田的上司,相信他不日將受到軍法論處,羽田啞然一笑。說;「請便。」南次郎對羽田說,凡是進了他們那所特殊監獄的人,如果想要得到關照的話,只有兩個選擇:早死或者晚死。他不知道羽田需要的是哪一個?羽田想了想。苦笑了一聲收回了那張照片,然後輕聲說:「那就不必了。」
北野南次郎回到醫院後夜已深了。他有些疲倦,回屋倒下就睡了。星期一早晨起來,只覺得胸中發悶,一望天是陰沉沉的,便想著要下雪了,一到落雪的日子,他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他吃過早飯,就去牢房看王亭業。他想跟26號說上一會兒話,自己的情緒就會高漲起來。北野南次郎信步走向小號牢房,讓看守開啟門,然而裡面只有113號一人!他問113號,26號去哪裡了?113號說:「咋天下午他讓一個醫生帶走了。」北野南次郎不由大驚失色,連忙問是哪位醫生,他長得什麼樣?113號說:「他塌著鼻樑,眉心有顆大痦子。」北野南次郎明白,這人一定是粟原君!天啊,他把26號帶走去做什麼實驗呢?這個該死的傢伙,做事總是不吭不響的,他並沒有聽說粟原君近兩天要做實驗啊!北野南次郎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直奔栗原君的辦公室,助手告訴他,栗原君在解剖室裡。北野南次郎瘋一般直衝向解剖室,他開啟門,見粟原君俯身站在解剖臺前,戴著橡膠手套,正在清理已經解剖完畢的血跡斑斑的屍體。北野南次郎走近那具腹中空空的屍體,他看見了26號那張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他的眼睛沒有合上,直直地向上瞪著,彷彿正望眼欲穿地等著什麼人來。栗原君很遺憾地搖搖頭,說他的實驗失敗了,他給26號做了馬血換人血的實驗,將王亭業的血液抽空,完全注人馬血之後,他只存活了十個小時。這十個小時26號瘋話連篇,神志不清。栗原君覺得26號體質過分孱弱,才導致他實驗的失敗。他說解剖26號的時候,發現他的心臟明顯肥大。北野南次郎轉身走向存放著人體器官的器皿,他停在標有26號標籤的瓶子前,看那顆已呈暗紫色的心臟。北野南次郎覺得心如刀絞,他忍不住落淚了。淚水落在已凝然不動的心上,使那心有一種盈盈欲動之感。栗原君走過來,見北野南次郎神色哀慟,不知這是為什麼,就悄悄問:「有什麼不對的?」北野南次郎立刻收斂了淚水,他語氣低沉地說:「沒有什麼。」他這樣說著,然後飛快地離開了解剖室。他將門重重關上的那一瞬間在心底罵栗原君:「你這頭蠢豬!」
北野南次郎悵然若失地回到住處,他回想起26號所說的有關秋天的一段話,更加覺得未來的日子彷彿一下子黯淡無華了。26號是這樣說的:「秋天是什麼?就是一隻金黃的大南瓜,摟在懷裡滑溜溜,吃起來香噴噴。」窗外飄著雪,窗欞發出嚓嚓的響聲,北野南次郎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可憐,他孤獨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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