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消融後,街頭巷尾就全是泥濘了。宛雲和阿永到餐館送醬菜,便與這泥濘糾纏不清了。獨輪車的輻條裹滿了泥漿,越積越厚,到了一定程度輻條承受不住了,那泥巴就破罐子破摔似的自落到地上,重回到泥濘中去了,期待著下次再攪到哪輛車的輻條上去,跟著吱扭扭地轉圈玩。
宛雲和阿永在一起相處得十分和睦。這幾年他們一個睡炕頭,一個睡炕尾,互不相擾。只要阿永偶爾湊到她面前,宛雲就嚇唬他,說是永遠不理他了。二月初二不再領他剃龍頭,正月十五也不領他去看花燈了。阿永就很聽話地乖乖回到他的被窩。不過冬季外面北風呼嘯得甚為囂張時,阿永便坐在宛雲枕畔,握著她的手,說是怕她夜裡蹬被子涼著。要隨時給她蓋被子,使得宛雲好生感動。平素對阿永的照顧也就更為精心些。衣著始終讓他整潔著,幾乎不讓他獨自出門,怕別人欺負他,罵他是「傻瓜」。宛雲和阿永最早一起送醬菜時,有些饒舌的小孩子跟在後面嚷:」大傻瓜,小媳婦,推著小車送醬萊,一送送到天黑黑,拿著星星當饃吃。」阿永也知道這傻瓜指的是他,就氣咻咻地回頭罵:」你們才是大傻瓜呢!」
醬萊園這兩年的生意越來越冷清,許多餐館都不訂南市街醬菜園的醬萊了。但因為以往賺頭不少,家中亦有積蓄,因而逢到年節那鍋也是油汪汪的,灶房裡飄著香味。宛雲每年也能添置兩套新衣裳,穿起來十分眼亮。走在街上時,就有人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小妹妹,穿花衣,蒙上蓋頭上我家。」宛雲對這樣的無賴從不理睬,連頭也不回,一任他們自己說累了,無趣地走開。
送過兩家醬菜,已經快中午了,宛雲答應過阿永,要將今天賣醬萊的錢用來吃包子。他們推著獨輪車,吱扭扭地來到王記包子鋪。這家包子鋪是清真風味的,久負盛名。包子皮薄餡大,主要以牛肉白菜、羊肉蘿蔔兩種餡為主。此外還兼營一些酒餚,如百葉、牛肚、牛舌、羊肝、羊心、羊蹄等等一些熟食小菜,味道很好。阿永喜歡吃羊肉蘿蔔餡的包子,一個包子有拳頭那般大,阿永一頓能吃八個。吃過後滿嘴都是羶味,宛雲若是閉上眼睛,就以為身旁跟著一隻羊。而宛雲最多隻能吃兩個。王記包子鋪的回族女主人蔣秀雲認得他們,阿永一進包子鋪,她就叫道:」唉喲,阿永,你終於來了!我估摸著你有一個月沒來了,肯定饞包子了,是吧?」阿永嘻嘻笑著點頭,朝牆角的位置走去。阿永無論在哪吃東西,都不喜歡臨窗,說是看著過往行人都餓得又黃又瘦的樣子,他就吃不下去了。阿永坐定後,宛雲把獨輪車鎖好,也跟了進來。蔣秀雲因著宛雲的名字中也有個「雲」字,見著她總是熱情洋溢的,她說:」宛雲,你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多俊啊。」宛雲穿件紅底黃花的麻綢面襖罩,扎兩條羊角小辮,臉色粉嘟嘟的,看上去嬌媚可人。宛雲笑笑,跟蔣秀雲說要十個羊肉蘿蔔餡的包子,在吃包子的調料裡要多放些蒜泥,阿永喜歡吃蒜。蔣秀雲叫了一聲:」阿永可真有福氣!」宛雲落落大方地走到阿永旁邊坐下,也不管屋子裡有的食客用異樣的眼神打量他們。
阿永有個怪癖,若是時間久了未吃到好東西,夜裡就會饞得直流涎水,涎水能把枕頭打溼了。這時宛雲就得跟樸善玉說,該領阿永去館子吃點什麼了。樸善玉近兩年衰老得很快,頭髮白了許多,面上皺紋重重,臉色灰黃,似是十分憂慮和疲憊的樣子。宛雲進了醬菜園。她雖然不對阿永操太多的心了,但是心裡一直對宛雲放心不下。她眼見著宛雲一天天長高,模樣越來越俊秀,街坊鄰里都誇宛雲長得像朵鮮花,誇過後眼裡又都流露出某種悲天憫人的神色,樸善玉便明白這些人心底在說「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她明白宛雲是十分招惹人的,寸草理髮店的王大疤拉,以往與李金全家並無接觸,自打他老婆跟日本人去了東洋,王大疤拉就每隔半月都要來醬菜園兩次,一見了宛雲就兩眼放光,腮上的肉激動得像拉磨的小毛驢的屁股,一顫一顫的。在樸善玉看來,宛雲即便有一天紅杏出牆,也不會跟王大疤拉這種又老又醜的貨色,倒是開著照相館的耿同仁的兒子耿舒非,在樸善玉看來對宛雲最具誘惑性。耿舒非在奉天讀大學,每年的署假都回新京。李金全與耿舒非的父親耿同仁交往甚密,耿舒非每次回新京時都要抽空來醬萊園看望李金全。耿舒非初見宛雲時,是個細雨纏綿的夏夜。樸善玉還記得她和宛雲坐在廳堂裡打格褙,預備著給阿永做兩雙結實耐穿的鞋,這時耿舒非來了。耿舒非打著把杏黃色的油紙傘,在進門的一瞬才收束了傘。他見了樸善玉說了聲「伯母好」,然後微笑著走進室內。宛雲坐在板凳上,正把一塊塊碎布抹了漿糊往格褙上粘。見耿舒非進來,她驚詫地抬起頭。樸善玉注意到宛雲與耿舒非四目對視良久,直到她搬過椅子喚耿舒非坐下。事後樸善玉問宛云為什麼看到耿舒非顯得格外吃驚,宛雲淡淡地說:」我沒有想到下雨天家裡還會來人,當時就嚇了一跳。」樸善玉對這解釋更加疑慮重重,想一定是宛雲看到耿舒非長得又高又帥,眼前一亮,才會出現驚異之色。她琢磨著選擇一個適當的日子,大張旗鼓地給阿永和宛雲辦上幾桌席,讓所有人覺得宛雲與阿永的婚姻是板上釘釘兒的事,旁人休要再插足。樸善玉還單獨教誨兒子。宛雲是你的媳婦了,晚上睡覺要一個被窩裡,想幹什麼就幹麼,不要在意宛雲是否樂意。阿永就很氣憤地「呸」她一口,說:」雲是好人,不能欺負雲。」弄得樸善玉無可奈何,只能徒自嘆息,想著如今她活著能幫阿永看住宛雲,若是有一夭自己一命嗚呼了,宛雲還不得明目張膽地出去尋歡做樂。每每一想到阿永有一天會戴上一頂沉甸甸的綠帽子,樸善玉對宛雲就沒有了好聲氣,動輒指責她,什麼衣裳穿得太鮮亮了,炕面擦得不乾淨了,被子疊得沒有稜角了等等。宛雲從不為自己辯解,樸善玉說了她,她會立即換下鮮亮的衣裳,豈不知這衣裳還是樸善玉親手為她買下的。雖然說炕面已擦得油光可鑑,纖塵不染,她還會溫順地提著抹布仔細再擦一遍,弄得樸善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心想還是自己兒子不爭氣,宛雲又有什麼錯呢?
正午的陽光明亮而又柔和,包子鋪裡洋溢著溫暖的氣息。阿永已經一口氣吃下三個包子,因為吃得急,噎得直打幹隔,宛雲連忙端水讓他順順嗓子。宛雲吃東西總是慢條斯理的,尤其是陪著阿永在館子裡,就要吃得更慢。否則阿永一看宛雲先吃完了,定然要把餘下的包子都推到宛雲面前,讓她多吃。宛雲見蔣秀雲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過來了,蔣秀雲對宛雲說:」這湯給你喝,羊雜碎湯,鮮著呢,吃了補身子。」蔣秀雲笑著放下湯碗。每回宛雲來這裡,蔣秀雲都要免費給宛雲一碗湯喝。蔣秀雲常掛在嘴上的一個故事就是有個兒媳待婆婆不好,每回宰雞熬了湯,一絲肉都不給婆婆吃,只把湯端給她,而自己則提著整隻雞大快朵頤。幾年下來,受了虐待的婆婆又白又胖,白髮變青絲;而兒媳則又黃又瘦,兩龔斑白。兒媳這時才明白,原來雞湯的營養遠遠高於雞肉哇。蔣秀雲講完這個故事,總是總結性地說一句:」俗話說,一碗雞湯一碗血啊,湯是人活命的根本吶。」宛雲才不想那麼多呢,在她看來,能夠吃飽肚子,能夠使阿永不惹是非,便大吉大利了。蔣秀雲也許是受了湯的滋養,看上去像她講的故事中的婆婆一樣,面色新鮮,髮絲潤澤,就連笑影也彷彿帶著一種充足的營養,分外明媚。她對宛雲說,昨天館子裡來了個穿戴別緻的女人,上身是一件水紅色低領毛衣,下身是一條藍色直筒式薄呢裙,腳蹬一雙皮靴,腕上掛了一串叮噹做響的各色鐲子,向人打聽一個叫樸善玉的朝鮮族女人。宛雲正喝著羊雜碎湯,心下一驚,忙放下湯碗,說:」她找的是我婆婆呀。」蔣秀雲說:」我跟她說了,南市街有一個醬菜園,那兒的女主人就叫樸善玉,讓她去那找,她沒去麼?」宛雲搖了搖頭。蔣秀雲就不以為然地說:」興許她要找的不是你婆婆,朝鮮人裡叫樸善玉的多著是呢。」宛雲便問:」她多高?長得什麼樣?」蔣秀雲說:」看上去跟你婆婆差不多一般高,很瘦,雖然是打扮了,臉上看著還是很憔悴,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不過她眉眼生得好,若是多在我這喝幾碗羊雜碎湯,保證她是一個人見人愛的美人兒!」蔣秀雲說完,丟下一片笑聲,又回灶房忙活去了。宛雲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就想著回家後,一定要跟婆婆說說,沒準真是她過去的親戚尋親來了呢。
宛雲的眼前又悄然浮現了耿舒非的影子,想起他看自己時那熱烈而又幽怨的神色。近一年來,只要是閒下來,彷彿生活一下子就出現了裂縫,耿舒非的影子肯定會趁機而入,直戳向她心底。他高大、英俊、沉靜,面色略微蒼白,談吐得體,使宛雲對他抱有深深的好感。宛雲還記得春節後耿舒非結束寒假回奉夭的前兩天,他來醬菜園,剛好婆婆和阿永都不在,宛雲坐在窗前拿著竹撐給窗簾繡幾隻金魚。耿舒非走到宛雲面前,宛雲只覺得心跳加快,面頰發燙。她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不知是該先給耿舒非倒水還是先拿椅子。耿舒非也略有窘態,他對宛雲說,我想邀請你去我家的照相館,讓父親給你單獨拍幾張照片,宛雲連說不麻煩了,她不想照相,而且相片對她來說也沒什麼用。耿舒非說:」你說話老是一副大人的腔調,其實你還只是個小姑娘,要懂得美。你留下幾張好看的相片,將來年紀大了一看,心裡肯定很喜悅。」宛雲心想,若是真的活到了老眼昏花時看當姑娘時的照片,有的只能是憂傷,不可能是喜悅了。耿舒非見說服不了宛雲,也就不勉強。宛雲給耿舒非搬了椅子又倒了茶後,依然坐在窗前繡金魚。不過她開始心慌意亂了,不該多下針的地方用足了針,使兩隻金魚的眼睛大得跟紫葡萄似的,耿舒非走過來看了一眼宛雲手中的活,笑道:」這金魚眼趕上牛眼大了。」宛雲不由」噗哧」一聲樂了,耿舒非就垂下頭大膽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輕聲說:」雲,我喜歡你,你等著我大學畢業。」那一瞬間,宛雲只覺得四肢冰涼,腦袋發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彷彿自己正端坐在雲彩上。等她的意識逐漸甦醒,內心有一種久違的感動使她想大哭一場時,阿永提著串鮮紅的辣椒又跳又叫地進來了,他左一聲「雲」,右一聲「雲」地叫著,宛雲只得上前招呼他。樸善玉見耿舒非在家,神色便有些不悅,吩咐宛雲到張運田家,把前幾日借他家的一隻羅篩還回去,宛雲知道這是藉故支開她,但又不得不從命。那羅篩只有臉盆大小,借來是給阿永算命的。張運田是個算命先生,如今已經九十多歲,抱病在床亦有幾年,早就糊塗得不知魏晉了。不過左鄰右舍的還是迷信他,他用過的算命器具,人們認為依然有靈性,逢到有什麼事化解不了,就借來一用。那羅篩就是其中之一。羅篩的中央固定著一道細長的鐵絲,就像顆狼牙似的,做法時由兩個童子一左一右託著羅篩,在案板上均勻撒上一層白麵,問卜的人唸叨著欲求之事,童子的手臂開始動來動去,那道鐵絲就在面上畫下一些圖形或寫下一些字。宛雲記得那天出現的圖形類似一個獨輪車,旁邊還寫著個「轉」字,樸善玉神色大悅,說是兒子將來定能開竅,會繼承醬菜園的事業。那兩個託羅篩的童子,是從鄰居家找來的,一個五歲。一個七歲,託過羅後五歲的孩子跑著出去撒尿,而七歲的則沒忘了樸善玉對他的許諾,朝她要糖吃。宛雲覺得婆婆做這些事實在是自欺欺人,阿永就像一鍋徹底混了的湯,不可能再清的了。宛雲到張運田家還過羅篩,就風急風火地趕了回來。不出她所料,耿舒非已經被婆婆打發走了。婆婆見了宛雲說:」如今的大學真是上不得,你耿伯伯對我說,舒非在外面很能花錢,不好好讀書,去年還交了女朋友,說是今年暑假要帶著回來呢。哼,這種兒子,我看是白養,說出去挺光彩,一個大學生,可實際呢,又賠錢又沾不上一點光,沒什麼用處!」聽她的口氣,好像只有阿永是有用的。宛雲對婆婆的話將信將疑,因為耿舒非留在她額上的吻還熱著呢。以後的日子裡,只要她靜坐獨思,耿舒非的影子就像河底的紅魚一樣悄然浮出水面,在她心底泛起陣陣鏈漪。那印過熱吻的地方,常常在夜深人靜時微微發熱,彷彿有隻蝴蝶落在了上面,她這才明白,思念是如此美麗而疼痛。
阿永吃完了包子,宛雲因為心思在別處,包子只吃下一個,湯也剩了多半,她喚阿永把它們都打掃乾淨,否則浪費了可惜。阿永的胃想來有和尚的布袋那樣寬大,他聽話地把它們全都收歸腹中,宛雲便和阿永一前一後走出包子鋪,推起門口的獨輪車,吱扭扭地朝南市街走。街巷中的泥濘再次與他們遭逢,獨輪車的輻條上很快又濡滿了泥巴,轉起來格外沉重。
宛雲回到家裡,才進廳堂,就見婆婆兩眼哭得通紅。藤椅裡坐著個陌生女人,她穿一件水紅色低領毛衣,腳蹬一雙皮靴,頭髮亂蓬蓬的,看上去風塵僕僕。樸善玉帶著哭音將阿永領到那女人面前,讓阿永叫「姨」。阿永看了一眼那女人,嘻嘻笑了兩聲,開始不迭聲地叫「姨」,直叫得那女人流下了淚水。宛雲想,這一定是蔣秀雲跟她提起的那個女人了。阿永叫過「姨」,樸善玉又把宛雲推到那女人面前,對她說:」這是阿永的媳婦,叫宛雲。」宛雲便也叫了一聲「姨」,然後盯著那女人看。樸善玉對宛雲說,這是她失散了多年的妹妹,如今從朝鮮過來找她,要在家中長住了。宛雲「哦」了一聲,心想她是你親妹妹,當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宛雲見那女人塗著很厚的脂粉,指甲也染紅了,就想起了王大疤拉的老婆,心中對這個從天而降的姨也就沒什麼好感。當晚,李金全回家吃飯,見餐桌旁多了一口人,而她又與妻子的模樣十分相似,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想一定是小姨子從朝鮮過來了。果然,樸善玉指著李金全對妹妹說:」這是你姐夫。」宛雲見她張著嘴半晌叫不出「姐夫」來,便明白一定是公公的斜眼把她嚇著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樹發芽了,街巷中的泥濘也就作古了。宛雲有回偷聽到婆婆與她妹妹樸善姬的談話,知道她是從滿洲北部軍隊駐所逃離出來的,在那裡為士兵提供性服務。樸善姬對姐姐說:她最多時每天要接待二十幾個士兵,每個士兵規定時間不準超過半小時,那些士兵很瘋狂,肆無忌憚地蹂嘴她,一天下來,她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了,下身疼得都坐不住了。宛雲聽到此時不由鼻子一酸,對樸善姬的同情油然而生。公公卻不然,他對這個新來的小姨子似乎很鄙視,同桌吃飯時從不看她一眼,與她擦身而過時總要揚揚脖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式。樸善姬對此並不計較,她對李金全依然遞上笑意,在醬菜園勤勤懇懇地工作著,使宛雲喜歡上了她。宛雲想公公一定知道了樸善姬的遭遇,不然不至於對她如此冷漠。樸善姬很愛清潔,她提著個鐵桶和抹布,把醬菜園所有的玻璃窗都擦拭一新,看上去明亮極了。然而老天爺一點也不體恤她的勞動成果,第二天就下了場春雨,想必是空中塵埃太多,那雨滴裹著灰塵,落到玻璃窗上後形成了一道道泥印,天晴以後一望,像是綻放著鵝黃色小花的迎春的枝條,樸善姬只好再重擦一遍。樸善姬只呆在家中,她不出門,家中若是來了客人,她就躲到宛雲的屋子。她喜歡為宛雲梳辮子,有時梳兩根,有時梳四根,還有時費盡心思地梳上十幾根,使她的頭看上去就像吊著無數串大蒜辮子。樸善姬愛心口疼,疼起來嘴唇發紫,面色發白,呼吸短促。宛雲這時就急得直掉眼淚。樸善玉多次讓妹妹去看看這病,可樸善姬總說沒什麼,疼過一陣就好了。也的確,她的心口疼發作時最長不過半小時,之後她的氣色就好看了,又像平常一樣動作敏捷地忙活去了。宛雲問她心口疼是怎麼個疼法?樸善姬笑著指著心口說:」就好像這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對你一抓一抓的。」宛雲便想這感覺她也有過,那是在她陷人黑暗之中思念耿舒非的時候。
暮春的花香氣越來越像烈火那樣濃郁的時候,耿舒非突然回新京了。他提著包點心,興致勃勃地來醬菜園。時值傍晚,宛雲正和樸善姬在灶房煮毛豆,只見阿永嘻嘻笑著進來了,他扯著宛雲的衣袖,說:」雲走。」宛雲就隨著他來到廳堂。一見耿舒非,臉頰就發燙了。耿舒非看上去黑了,也壯了,他把點心遞給阿永,無限憐愛地問了宛雲一句:」你好嗎?」宛雲不知該怎樣回答他,只是不斷地把自己的溼手往衣襟上蹭。耿舒非解釋說,學校有一個月的「勤勞奉仕」期,去修公路,有三天的空閒時間,他就趕回新京來了。阿永已經把點心盒的蓋子掀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耿舒非趁宛雲的其他家人沒有在場,走近她小聲說:」晚上八點我在南市街口的米店門前等你,你一定來啊。」宛雲說:」我是不能隨便出去的,除非帶著阿永。」耿舒非說:」那你找個藉口,想個辦法,絕對不能帶著他,你要單獨去,我就是等到深夜也要等你。今天出不來,就明天,好麼?」耿舒非話音剛落,樸善姬從灶房過來了。宛雲連忙給他們相互做了介紹,樸善姬笑盈盈地對耿舒非說:」我聽姐姐講起過你,說你是個大學生,在大學裡有一幫女孩追求你。」耿舒非窘了一下,臉微微紅了。宛雲很納悶兒,以往家中來了客人,樸善姬總是躲著不出來,為什麼今天卻破例地主動出來了呢?興許是婆婆叮囑過她,讓她暗中監視自己,不要單獨和男人往來?宛雲想起十天前王大疤拉來時,樸善姬也是突然從灶房閃了出來,弄得王大疤拉神魂顛倒的,他是對樸善姬一見鍾情了。其後的兩天,他連續兩天登門造訪,求樸善玉把妹妹許配給他,樸善玉便搪塞他,說樸善姬在故鄉有丈夫,過兩三年就會回去。王大疤拉就急不可耐地說:」那她這兩三年在這也是白閒著,不如先跟了我,回去再找她的男人!」樸善玉待王大疤拉走後,氣得咬牙切齒地說:」我妹妹就是這輩子沒人要了,呆在家裡,也不嫁你這種貨色!」
耿舒非一直等到李金全夫婦回來,打過招呼,問過好,這才起身告辭。阿永已經把一盒點心都吃空了。樸善玉說:」舒非這孩子我看著是越來越學壞了,說話還油腔滑調的。」李金全很不高興地反駁妻子說:」你胡說些什麼!在我看來舒非這孩子最懂事,有才華,有教養,人長得也好,將來定然前途無量!」樸善玉嘟囔一聲:」你能看清什麼,你的眼睛總是把正的東西看邪了。把邪的東西看正了。」這話正揭了李金全的短,氣得他暴跳如雷,拂袖將桌上的幾隻茶碗甩到地上,揚長而去。宛雲只得飛快提來笤帚,將碎了的茶碗掃到一堆撮了扔掉,免得婆婆每看一眼都要難受一番。
宛雲想無論如何今晚是不能出去跟耿舒非約會的了。家裡鬧得佛反盈天的,而且今晚又是該給阿永洗澡的日子。樸善玉給宛雲規定了,每月的陰曆初五,都要給阿永洗一回澡。為什麼選這個日子,宛雲也不明白。每逢初五之夜,宛雲都要在灶房燒上一大鍋熱永,把澡盆搬進自己的屋子。拉上窗簾給阿永洗澡。阿永一進了澡盆就咯咯地笑,他很喜歡水。不過宛雲並不讓他脫得赤身裸體的,而是讓他穿著褲衩進澡盆。時間長了,婆婆發現宛雲給阿永洗過澡後,總要晾一條褲衩出來,就起了疑心,以後阿永再洗澡時,她總要提前給阿永換條褲衩,對宛雲說:」這褲衩是剛換的,不用洗了。」宛雲明白婆婆的意思,只得讓阿永赤條條入水,權當什麼也沒看見。她只幫助阿永洗洗脖子、耳根、腋窩和後背,腰以下的部位根本不予理睬,反正婆婆不能在眼前盯著。宛雲在灶房為阿永燒洗澡水的時候想起了耿舒非,便有一種分外委屈的感覺,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正在傷心不已的時候,阿永進來對她說:」劉秋蘭來了!」
這兩年劉秋蘭很少登門來醬菜園了,她不是不惦念宛雲,而是宛雲見了她後目光裡總是充滿了嫌棄和仇恨。去年李金全幫她打探到王亭業的下落,說是把他轉移到哈爾濱的一所監獄去了。劉秋蘭就獨自去了趟哈爾濱,結果是失望而歸。她認定王亭業已經不在人世。因而兌現諾言,成全了李金全的美事。其實她內心裡並不想著和李金全好,畢竟他是宛雲的公公,而且是他們家造成了宛雲目前處境的不好。但她這些年吃的用的基本都是李金全暗中幫助的,而且她若不允許,他從不對她動手動腳,便對他有了某種尊敬和好感。原以為報答他一次兩次也就作罷,豈料李金全每週都要來她這一次,有回恰好被回家看望她的宛雲撞上。宛雲罵母親死不要臉,父親還沒有死呢,她就這麼不爭氣地與人廝混。在宛雲看來。母親與丁立成這樣的人胡鬧她還可以接受,讓她不能容忍的是竟與自己的公公攪和在一起,實在是有失體面。從那以後,劉秋蘭再來醬菜園,她就對她愛理不睬的,弄得劉秋蘭很狼狽,坐一會兒就走了。宛雲也減少了回家的次數,一個月最多回去看母親一次,而且回去時帶著阿永,最多坐上半小時。
劉秋蘭坐在廳堂的椅子上,樸善玉連忙給她端茶倒水,然後喚出妹妹,把樸善姬介紹給她。劉秋蘭已經快一個月未見宛雲了,夜裡老是夢見宛雲被狗咬,心裡放心不下,就找了個藉口,說是趕巧去一家絲調店幫鄰居的姑娘買新嫁衣路過這裡,就進來看看。宛雲領著阿永走了過來,她見了母親只是點了個頭,連「媽」字也沒叫一聲。劉秋蘭笑著說:」宛雲看上去又白淨了!」不管女兒的面上多麼憔悴,她當著親家的面,總是誇宛雲滋潤。她想這樣樸善玉一高興,就不會虧待宛雲。其實她一眼就看出宛雲有些憂傷,眉目不舒展,而且臉頰明顯地消瘦了。宛雲只是站了-會兒,就說洗澡水怕是要燒開了,她得過去看看,就離開了廳堂。進了灶房,宛雲想明天若是真和耿舒非約會,想找一個無人看見的好的說話環境的話,不如去母親那裡,屆時讓她去鄰居家,迴避一下就是。而且,她可以請求母親幫助她找一個藉口,就說明晚有事讓她回去,這樣婆婆就不會起疑心。這樣一想,宛雲的神色就有些開朗了,她掀開鍋蓋,將熱水倒進澡盆,喚母親幫她把澡盆抬進阿永的屋子。在屋裡,宛雲說明晚她要回家住一晚,讓母親幫她跟婆婆打聲招呼。劉秋蘭就警覺地問:」你回去有什麼事的吧?’宛雲悄聲說:」我要帶個人去說說話。」這讓劉秋蘭吃驚不小。不知道宛雲交往了什麼秘密朋友,要悄悄帶到她那裡去。不管怎樣,劉秋蘭還是很高興宛雲能跟她說點真心話,她覺得這是她和宛雲緩和關係的最好機會。劉秋蘭從阿永的住屋出來,就跟樸善玉說,她給宛雲做了條褲子,看著好像有些肥,想讓宛雲明晚回去一趟,拆了重新改做。樸善玉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宛雲終於如願以償單獨和耿舒非呆在一間屋子裡了。劉秋蘭特意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又將垂下的燈擦得鋥亮,雖然那燈光有些微弱,但仍給人一種無比清亮動人的感覺。耿舒非穿件青色毛衣,一條藍布褲子,看上去更為挺拔、英俊。他們相對著坐在燈下,互相注視了許久,彼此不知該說些什麼。後來,耿舒非拉過宛雲的手,輕輕把她攬人懷中。宛雲只覺得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她顫慄著,不由得嚶嚶哭了起來。宛雲哭得很持久,透徹和陶醉,耿舒非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頭,似乎在幫著她排解淚水,讓那淚流個乾淨,不在宛雲心中再存一滴!宛雲以往的哭,都是由於悲傷,而惟有這次的哭,是由於被幸福意外擊中而百感交集。耿舒非待她哭夠了,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說了句:」小妹妹。」耿舒非擦乾了宛雲的淚水,無限憐愛地看著她,說是要教她識字,將來大學畢業要娶她。宛雲便又抽泣起來,她絕望地說:」我都是阿永的媳婦了。我每天晚上都和他睡一鋪炕,每月初五還要給他洗一回澡呢,我不能再跟著別人了,這一輩子就交給阿永和醬萊園了。」耿舒非說,你還沒跟阿永正式結婚,這一切都不算數的。他要跟父親和李金全伯父談一談,就說他喜歡宛雲,不能沒有她,讓父親允許宛雲離開醬菜園去照相館做事,這樣他在奉天才能安心學習。宛雲正要反駁他,只聽得燈泡「嚓嚓」地響了兩聲,屋子在瞬間雪亮了一下,接著就一片漆黑了,看來燈泡的鎢絲被燒斷了。耿舒非再次把宛雲擁人懷中,他吻著她,瘋狂而又纏綿,令宛雲有一種眩暈之感。宛雲希望這種溫存的黑暗永不消失,她不再盼望太陽和燈光的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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