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堂坐在灶臺前一邊看火煮豆子,一邊捉棉襖裡的蝨子。捉下來的蝨子,就被他扔進了火裡。那蝨子也是活物,在他棉襖的褶皺中呆得舒舒服服的,養得又白又胖,一落人火裡當然是滿腔悲憤,臨死前要「吱——」地叫一聲。王金堂就會說;「你吱地叫什麼,你喝了我那麼多血,死了也值了。」鍋裡的雲豆被煮得嘩啦嘩啦地響,陳工頭說幾個日本軍官喜歡吃豆包,讓王金堂多蒸一些凍上,隨吃隨取。王金堂想了想,將鍋蓋欠了一條縫,把再捉下來的蝨子扔進鍋裡,讓它們和雲豆一起煮,到時攪成餡,他們什厶也看不出來,照樣會吃得香噴噴的。王金堂邊往鍋裡扔蝨子邊說:「你們這幫狗日的,讓你們吃點蝨子,晚上多做點噩夢。」
王金堂想念他的乾兒子祝興運。去年夏季,整個虎頭工事已告完成,陳工頭挑揀了一些身強力壯的留下,派他們到要塞的隧道里做後期整修工怍。餘下的勞工則被集中在猛虎谷的窪地裡,說是給他們舉行慶功宴,然後發餉讓他們回家。王金堂早就叮囑過祝興運,一旦日本人給他們酒肉吃了,那一定是有禍事臨頭,讓他千萬小心著點。他還記得那天午飯才過,突然從猛虎山一側傳來一陣機槍掃射的噠噠聲,王金堂心下一驚,跑出伙房,只見猛虎谷上升起一片幽藍的煙霧,他想幹兒子一定是死在谷底了。他昨天就見日本人往那個方向運酒和各類熟食,知道日本人要對這群勞工「卸磨殺驢」,就到工棚去找祝興運,讓他能跑則跑。祝興運的背已經駝得快趕上王金堂了,頭髮更是脫落得一根不剩,他苦笑著對王金堂說:「往哪裡跑呢?跑是跑不出去的了,不如死了乾淨了。」祝興運囑咐王金堂,若是有一天他活著回去,一定要對他的兒女們說,你爸爸是被日本人害死的,死得冤,他們將來哪裡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日本,否則他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寧的。他還特別叮囑王金堂,一定要把雜貨鋪貨櫃下的玉器找出來,送給祝巖,待他將來新婚大禮時,把這玉器擺在高堂上,給他磕三個頭,算是不白養活了他一場。王金堂覺得乾兒子的話晦氣,就呸了他一口,說:「我才不管你這些閒事呢!」話雖如此說,王金堂還是把他的囑託牢記在心頭。果然那晚上去了猛虎谷的工友都沒有回來,王金堂在黃昏時看見了陳工頭,本想問一聲那些張嘴吃飯的人怎麼都忽然不見了,但一想人已經死了,多嘴多舌只會惹來麻煩,且無濟於事,也就沉默了。倒是陳工頭很亢備地彈了一下王金堂的腦殼,說:「你從今往後清閒了,我們給那些人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通,送他們回老家了!」陳工頭在說剄「老家」二字時,不由嘿嘿地笑了起來。他一笑,他牽著的那條肥狗就得意洋洋地抖了抖毛,王金堂覺得心疼難忍,眼冒金星,那一瞬間真想撿起地上的一塊石子,砸爛陳工頭的眼睛!但他為了能活著出去,只能咬緊牙關忍耐,於是就說:「他們走前還領了餉?」陳工頭一聽笑得更甚了,他說:「是啊,皇軍給他們發了餉,還鳴禮炮給他們送行了呢!你沒聽見哇?」王金堂「喲」地叫了一聲,指著猛虎谷方向說:」我倒是真聽見了響聲,哪承想是禮炮呢,在這裡聽起來就像是上千只烏鴉合在一起叫。」陳工頭鄙夷地說:「你歲數大了,糊塗了,耳朵也不中用了,那哪裡是烏鴉在叫,是皇軍的禮炮聲!」陳工頭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板起臉,又不好好說中國話了:「你的、從今往後的、要好好地聽話,不聽話的送老家的有!」王金堂連叫著「長官」,幾乎要把身體俯倒在地上表現自己是卑躬屈膝的,陳工頭這才神氣十足地牽著狗走了。以後的幾天,正如王金堂所預料的,猛虎山上烏鴉成群結隊地盤桓,那刺耳的叫聲令人心驚肉跳。晚風常常把腐肉的氣息吹拂過來,王金堂一嗅到這氣息就忍不住肝腸欲碎。沒有紙錢,王金堂就撿了兩張洋灰袋子,將它們清理乾淨,用手掌將褶皺小心撫平了,然後鉸了些紙錢。他怕在外面燒會引人注意,就選擇一個夜晚,獨自蹲在灶臺前將紙錢焚了。他對乾兒子說:「我知道你走了,走得冤屈,今天捎倆錢給你花花。我說不給你傳話給家人,那是騙你的,我怎麼能把你的話給忘了呢?你放心吧。有天我回去,一定去看你的一雙兒女。你在那裡,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別凍著餓著,反正同你一起走的人多,有伴,不怕寂奠。」王金堂越唸叨越傷感,想著春節時祝興運再也不會來給他磕頭了,禁不住老淚縱橫。他想這世道是多麼不公平啊,這些年紀輕輕的人為什麼就讓他們輕而易舉地喪命了暱?他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齒,可這仇恨只能探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一定要活著回去,不能不管他的老伴。王金堂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衝著新京方向做幾個揖,對那片天說:「保佑保佑我的老婆子吧,她這輩子命苦,老了老了還攤上這麼多堵心的事,她怎麼受得了哇?讓她等著我,別這病那病的。」之後他每做完一件事,都要自言自語地跟老伴嘮叨一番,聽得伙房新來的陳大耳朵十分煩躁,罵他:「你別一天到晚說鬼話,煩不煩人哪?」李大手爪逃走後,陳工頭把陳大耳朵安排進了伙房。他二十來歲,圓臉,濃眉大眼的,看上去很英俊。因他一雙耳朵生得蒲扇似的大,人們就喚他為陳大耳朵。他是在河北戰場被日軍俘獲的國民黨兵。他們被押解到虎頭時是四年前的冬天。王金堂不太喜歡這個年輕人,他懶且饞,整日惡語傷人。王金堂懷念的,是那個綽號叫王司令的王德,可惜他害了傷寒,一命嗚呼了。不過王金堂與任何人都能相處得不錯,因為他知道容忍。陳大耳朵在冬天時挨著王金堂睡,常把老人的被子蓋在自己身上,王金堂也不聲張,想想這些年輕人可憐,那棉被絮得很薄,兩床合蓋在一起才暖和,也就由他去;王金堂晚睡時就穿著棉衣棉褲,只把腳插進陳大耳朵的被筒裡。春節過後,王金堂被陳工頭給調到他的住處幫廚,說是原來的廚子害了肝炎,送他回家了。與陳工頭同住一幢房子的,有五個人,除了陳工頭外,其餘的都是日本人,他們合用一個伙房。王金堂想給他們做飯雖然清閒,但不如給工友做飯自在,而且在這裡又沒個可以說話的人,煩悶得很。也許是換了人做飯口味有了變化的緣故,日本人都誇王金堂的飯做得好,常常在他面前豎大拇指。殊不知王金堂一個人在灶房,總是隨心所欲地把痰吐在炒菜裡,將鼻涕擤進濃香的肉湯裡。看著這樣的菜端上桌子後他們吃得眉飛色舞,王金堂甚至相信自己的痰和鼻涕是這世上最為珍稀的調料,膽子愈發大了起來。有一回陳工頭提回來兩條新打上來的細鱗魚,讓他煮湯,王金堂索性把一泡尿倒到鍋裡,然後多添了些水,用慢火煨了起來。一個下午過去,那魚已被熬成豆渣狀,骨肉分離,湯呈奶白色,鮮氣撲鼻。王金堂又在上面撤了一層翠綠色的醃香菜,這湯就要顏色有顏色,要味道有味道,喝得陳工頭一行人熱火朝天的,讚歎這是今生今世喝到的最美的魚湯。從此後,王金堂就一發而不可收,痰、鼻涕、屎水時常往鍋裡噴,他自己對這樣的菜總是不聞不碰,一般是在菜半熟時,即盛出一些吃掉,餘下的便可無所顧忌地施放穢物了。因此王金堂又有了一個重大發現,菜在半熟時遠比爛熟時要有滋味。就拿熬白菜和燉蘿蔔來說,半熟時吃起來那白菜還咯吱咯吱地響,似乎很生,可仔細一嚼,卻能品出濃郁的甜昧,蘿蔔在半熟時吃起來味道醇厚,肺腑之間有一種十分舒暢的感覺。王金堂想,自己給他們做飯也划得來,讓他們每天享用著他身體的「垃圾」而卻大讚甘美,他自己也混得一副好下水。這樣體力一充沛,他熬出頭的可能性就愈發大了。王金堂在陳工頭這裡做事,唯一的遺憾就是寂寞。以前在勞工伙房,雖然他和陳大耳朵相處不融洽,他動輒罵他:「你個老不死的,長得跟個蝦米似的!」「你個糟老頭子,晚上放屁燻死我了,我以為睡在了茅房裡!難道你媽養你時沒給屁眼安個把門的?」王金堂逢到此時只是咳嗽幾聲,算是抗議了。他想陳大耳朵年輕力壯的,卻被囚禁在這裡,心裡火氣盛,出口不遜也實屬正常。王金堂曾跟陳大耳朵說,你不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兵麼,應該向李大手爪學習,想方設法地逃出去。陳大耳朵就火冒三丈地說:「啊,你是想讓我被他們抓住,送到狗圈裡去餵狗啊?」王金堂後來仔細琢磨,認定被俘過一次計程車兵,絕不敢貿然逃走,因為他們心頭老是有被俘的陰影。他們只能得過且過地捱日子了。王金堂從勞工伙房離開的那天,陳大耳朵有些戀戀不捨地問王金堂:「你什麼時候回來啊?」王金堂說:「那個伙伕得了肝炎,他養好了病,我不就回來了!」陳大耳朵說:「我看那人就是把病養好了,他們也不會用他了。誰願意用一個得過傳染病的人呢?」王金堂安慰他說:「放心,他們用我一段就會夠了,你看我這模樣,遠處一看跟個四腳著地的驢似的,誰看了心裡不堵得慌,還能吃下飯麼?」腖大耳朵不由被這話逗笑了,笑過之後他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不想在那裡長幹,就把那飯菜做得比豬食還難吃,這樣他們忍受不了幾天就把你開回來了。」
王金堂把棉襖裡的蝨子捉了個徹底,悉數扔進鍋裡後,就續了把柴火,讓火更旺些,鍋裡的豆子已經半熟了。他不知這蝨子餡的豆包是否能贏來滿堂喝彩。昨夜他夢見了乾兒子,他站在一堆瓦礫前,提著個空的白鐵皮盆,說是要挖蚯蚓去釣魚。王金堂問他去哪裡釣魚,他指著自己的嘴愁眉苦臉地搖搖頭,似是有苦難言的樣子。王金堂記得出事的前幾天,乾兒子滿嘴起了燎泡。舌頭也爛了,很本吃不下東西。王金堂想要是在外面就好了。可以到藥鋪抓幾味洩火的湯藥煎了吃。他不明白乾兒子去陰間的日子也不短了,照理說那裡也該有藥鋪的,怎麼還沒治好口舌上的毛病?捉完了蝨子,他再次想起每年春節在伙房的呵氣中祝興運跪下給他磕頭的情景,王金堂忍不住唏噓淚流。他想雜貨鋪的女主人真是命苦,丈夫就像天上的一朵雲似的,剛才還有模有祥地呆在那兒,說散也散了,而且是連個影兒都沒留下。老人明白一個夏季過後,猛虎谷的那些屍首,早巳化成了累累白骨,又怎能分得清張三李四呢?想到乾兒子,王金堂滿腔仇恨,他已十幾天未洗腳了,乾脆就打來一盆熱水,將雙腳放進去,洗了個盡興,然後掀開鍋蓋,不由分說將洗腳水倒進去,這才覺得有些解氣,現在鍋裡的豆子更難煮了,因為水添得過多,豆餡怕是要稀的,王金堂拼命往灶坑裡添柴火,弄得灶房裡呵氣繚繞,霧濛濛的。
王金堂沒有料到,當晚出鍋的豆包,竟是吃得幾個人都連聲叫好。陳工頭更是吃得鼻涕都流下來了。王金堂不明白又沒有喝酸辣湯,也沒有發了芥菜來吃,怎麼會催下他的鼻涕?陳工頭自己說,他打小的時候,只要是吃了特別香的東西、就要抑制不住地流鼻涕。王金堂不由暗自罵:」你他媽幹啥都是隔路的!」
伙房的東西,都是陳工頭專門分派人買來的。他們一週總要吃只雞,燉回肉骨頭。送菜的是虎林鎮一個叫王三的矮個男人,他每回來都趕著架馬車,馬車上放著兩個麻袋,一個麻袋放著不怕凍的東西。如雞,魚、肉等,另一個麻袋則放著怕凍的蔬菜,如土豆、白菜、元蔥等,裡面塞了厚厚一層棉絮。即便如此,天氣冷得冒白煙的時候,那蔬菜還是有凍傷的地方。王金堂就對王三說。以後再來送菜,就選擇天氣好時,省得坐在馬車上挨凍。王三四十來歲,有四個孩子,全是丫頭,他羅圈腿,大粗脖。以前當過獸醫。王金堂問他買東西的錢陳工頭是按月給他,還是半年結算一次!王三一齜牙說:」不按月結的話,我哪裡有錢給他們墊!」王三說,陳工頭每月都給他一些錢,叮囑他該買些什麼,王三就在這些錢裡精打細算地省下點。「他不再給你別的工錢?」王金堂問。「那當然得給了,要不找怎麼能遭這麼大的罪,死冷寒天地往這送菜呢?」王三戴著狗皮帽子,穿雙黑色棉烏拉。棉襖棉褲都被磨得油光鋥亮的,好像足有五六年不曾拆洗過。他卸下東西,總是遞過來一張清單,讓王金堂一一過目,然後在上面按個手印,他好跟陳工頭去結帳。王金堂不認識幾個字,王三說那單子上寫的是「雞」他就當是雞,是「鴨」就當是鴨,反正「雞鴨鵝狗」這幾個字長得挺像,就像幾胞胎似的,他想王三肯定從中做了些鬼,也就裝做糊塗,想著賺小日本的錢是天經地義的,聽以讓他在哪裡畫押他就在哪裡畫。王三由此喜歡上了王金堂,卸過貨,他總要蹲在灶臺前邊烤火邊抽菸和王金堂嘮嗑。王三很怪,他從不坐凳子,愛蹲著,他說在家吃飯時也蹲著。王金堂便說:「你整天這麼個拉屎的姿勢,你老婆不埋怨你?」王三就「呸」地吐口痰,很不屑地說:「她還有資格罵我?她那玩意又不爭氣,生一個是丫頭,再生一個還是丫頭,白瞎我那麼好的種子了!」聽得王金堂不由笑起來,說王三:「你不過才養了四個丫頭,又不多,再養下去,就會有兒子了!」王三一齜牙說:「我也養不起那麼多了,將來找個上門女婿算了。」王金堂說:「蝨子多了不咬人,孩子多了好養活,不過是多添雙筷子,愁啥?」說得王三似乎又要動了讓老婆生孩子的念頭。王三每回趕著馬車來,崗哨的人知道他是送萊的,就隨他大搖大擺地進出。王金堂覺得跟王三搞好了關係,就有可能逃出魔窟。別的不說,王三回去時把壬金堂裝進麻袋裡,就會輕而易舉把他帶出去,崗哨的人怎麼會在意馬車上的麻袋呢?但問題是,萬一陳工頭查出是王三幫助他出逃的,可能會遷怒於他,使王三倒楣。王金堂不想連累任何人。王三有時也打聽王金堂的家世,問他從哪裡來,家裡還有些什麼親人。王金堂回答得總是閃爍其詞,因為他怕萬一王三是陳工頭的死黨,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報告上去,一不留神殃及了家人怎麼辦?對王三,他還沒有十足的把握。王三卸過貨,抽上一袋煙,身子暖和了,就張羅著回去。每回走他都要問王金堂一句:「下回給你捎點啥不?」王金堂自然是什麼也不需要。他想什麼時候真該跟陳工頭說說,讓他同意自己跟王三進一趟城,就說是幫王三採購食品,也許陳工頭會頭腦發熱地答應。到時他就可姒從虎林鎮溜走,陳工頭便不會怪罪到王三身上。因為他是個大活人,長著腿,王三又怎能每時每刻看著他呢?
機會終於來了。陳工頭有天回來得晚,王金堂在灶房特意為他做了雞絲麵,炸了一碗黃醬,洗了些白菜心讓他生著蘸醬吃,陳工頭足足吃了兩海碗麵,誇王金堂廚藝好,說是哪一天他成了家,一定讓他去他家裡當廚子。王金堂在心裡罵:「我才不侍候你個龜孫子呢。」嘴上卻說:「能給長官做事,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陳工頭聽得心花怒放了,他問王金堂怎麼羅鍋成這副樣子,是天生的麼?王金堂說:「我娘懷我時天天背東西,壓得腰都彎了,結果我一出生就是這個樣子。」陳工頭愈發笑得不可收拾了。王金堂趁機提出想跟王三進一趟城,灶房裡該買一些調料了。比如大料、花椒、桂皮、茴香、辣椒等。陳工頭說:「這些東西讓王三買了就是了,你不用操心了。」王金堂就說,買這些調料最好是他親自去,大料要買角多的,花椒的顏色要鮮亮的才新鮮,桂皮的表皮要光滑的,辣椒要選取那些又尖又小的山椒。總之,他去才可以買到稱心如意的東西。陳工頭說:「那可不行,這裡有規定,凡是進來的人,不能再出去。」王金堂當然明白指的是什麼,在這裡的勞工,後期進山洞裡作業時,都要被蒙上眼睛,到了工作現場才摘下眼罩。據一些工友說,山洞裡的甬道七扭八拐的,很複雜,好像走也走不到頭。王金堂想自已又沒有進過山洞,哪知裡面的秘密設施呢,於是就對陳工頭說:「長官,你也知道,我打來了這裡,一直在伙房幹活,那山洞我是一回都沒進去過哇,你不用擔心!再說我進了城,能去哪裡啊,一個人都不認識,跟誰說話啊,長官說是不是?」陳工頭說:「你進城那半天,還不得耽誤一頓飯?我們吃什麼?不行不行,你只能呆在伙房裡。」王金堂的心涼了,然而他仍未放棄努力,他哀求陳工頭:「你就讓我去一趟吧,我提前把中午的飯做好,放在鍋裡,中午你們回來點把火熱熱就行了。」陳工頭卻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哪有我們自己回來熱飯吃的!你要在這裡不好好幹,送回原來伙房的有!」氣得王金堂想下回我再給你做雞絲麵,一定把屎攙進去。當晚他睡覺時,就拍著枕頭跟老伴說:「唉,原想著這回能找機會跑出去,看來是不行了。你也彆著急,我再想法子。實在不行我就披張狗皮,當條狗溜出去。」雖然是一句玩笑話,可王金堂卻驀然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王金堂的住址就挨著伙房,是一鋪小炕,由於連著灶房的灶臺,只要一點火做飯,這鋪炕就熱,躺上去十分舒服。他不知老伴是否也能睡上熱炕。他想與王三搞好了關係,也許能託他從虎林鎮帶個訊息回去。他不會寫信,可以把地址告訴王三,由他全權操辦。如果有人剛好去新京,替他去看看老伴就更好了。這樣一想,王金堂就覺得王三是一條彩虹,是一線光明,是一條令人眼亮的通道。想著他下次再來時,自己簽單過目時就把一隻雞說成兩隻,三條魚說成五條。反正這些東西埋在屋後的雪地裡,陳工頭又不去驗證,如果他真的起了疑心,就說讓黃鼠狼給叼跑了一隻。陳工頭怕黃鼠狼,恭敬還來不及呢,黃鼠狼糟蹋了東西,他連個屁也不敢放。
這天飄著小清雪。太陽在灰濛濛的雲層裡還未全部隱去,未被雲彩遮住的部分透著水色的亮光,一片一片的就像潔白的羽毛。沒有風,那雪花細碎得就像白米粒,簌簌簌地靜靜飄拂著,很輕柔,很浪漫,又很逍遙。王金堂在戶外往灶房拖柴的時候,忍不住對著雪說:「老天要是能下白米就好了,這世上就沒有窮人了,日子也就好過了。」不過轉而一想不勞而獲會慣壞了絕大多數人,王金堂又說:「那就得把大批人變成懶人了,還是讓他們多幹活的好。」正說著,猛聽一陣馬車前行的聲音傳來,知道是王三來了,就喜出望外地把柴火抱了進去,然後出來迎候他。王三果然趕著馬車慢悠悠地駛向灶房前的空場,他的狗皮帽子的護耳和額上的帽遮都掛滿了白霜。王三從懷中掏出一個扁扁的銅壺,擰開蓋,呷了一口酒,似是很自在的樣子。他「籲——」地一聲停下馬車,王金堂連忙上前打招呼,說王三:「一個多禮拜沒見,你倒是氣色好看了,也顯精神了!」王金堂想人都愛聽好聽的,先誇他兩句,等他心花怒放了,求他辦事才具有穩妥性。
王金堂幫著王三把兩個麻袋裡的吃食卸進灶房,然後特意倒了碗開水讓他喝著暖身子。王三按照慣例遞過來一頁紙,讓王金堂過目畫押。王金堂指著那魚的欄目說,「這上面寫的是l0斤魚吶?」王三眨了眨眼睛,點了個頭,然後說:「怎麼不對?」王金堂故意指著地上那幾條凍得硬邦邦的狗魚說:「依我看,少說也有l5斤啊。」實則那魚撐死也就六七斤的樣子。王三大喜過望地說:「那你改做15斤吧。當初稱魚的時候,我出去撒了泡尿,回來人家說是10斤,我也估摸著不對,不過我想大家都不容易,賺點就賺點吧!」聽他的口氣彷彿他王三倒是一個善於施捨的大慈善家了。王三改過魚的斤敦,王金堂畫過押,他們就蹲在灶房前聊天。王三說他前天把老婆打了一頓,因為她把一鍋豆子給烀煳了。王三說好不容易弄了幾斤雲豆,想著過年時孩子們沒吃上豆包,就讓老婆蒸兩鍋,誰料她架上柴火烀了個半熟後鄰居求她給鞋上幫,走前又添了些火,等從鄰居家回來,粉紅的豆子都成了黑豆了,灶房裡滿是煳味兒。「這樣的娘們我不揍她,還留著她?」王三罵著,仍是滿腔的怒火。王金堂想戶外還凍著不少蝨子餡的豆包,要不然送他幾個?想王三的家人又沒傷害他,吃那種豆餡不仁義,也就罷了。王金堂漸漸把話題往家人身上拉,最後說他有個老伴在新京,怕是沒人照管,死活不知,想託王三在虎林求人修書一封,報個平安。王三說:「這有何難?」於是就要下了王金堂家在新京的地址。王金堂對王三千恩萬謝的,簡直要跪下給他磕頭了。王三很仗義地對王金堂說:「謝啥?咱哥倆兒能有緣碰到一塊,這是老天爺的安排,這點事不算什麼,不過是打封信,跟家裡人說你如今活著,過得挺好,早晚有一天會回去的。」王金堂來了虎頭之後的幾年,頭一次這麼心境明朗。他撿了兩條狗魚塞到王三的棉襖裡,說:「拿著,回去給丫頭們燉燉吃!」王三喜滋滋地出了灶房,趕著馬車,哼著小調走了。出了崗哨,他就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罵:「你個王羅鍋子真是想得美,我才不花錢託人給你寫信呢!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管誰啊?媽的!」
王金堂想雖然王三答應幫他寫信寄給家人,也不能便宜了陳工頭。他一直琢磨陪伴陳工頭左右的那條大狗。它雖然有些老了,但依然身手敏捷,遇見陌生人時總是眼露兇光,王金堂不知它吃了多少工友的骨肉。他想這狗只能慫恿住在這裡的日本人來打。其中有個日本人,矮個子,面色紅潤,心直口快,能喝酒,飯桌上老是聽他嘰裡哇啦地說個不你,他食慾特別好,嘴饞,漢語說得比其他幾個日本人要流利得多。有一天他回來得最早,王金堂就左一聲「長官」、右一聲「長官」地和他搭訕,問他想吃什麼?這人便問王金堂做什麼菜最拿手。王金堂連忙說他做狗肉是天下一絕,肉烀爛了用幹辣椒、黃姜、醬油等幹燻,剔下來的骨頭則用來燉湯,將骨頭熬它三個小時,熬得快酥了,然後撒上姜、蔥、蒜、香菜、辣椒的碎末,那湯喝起來就算是皇上也得叫好的。接著,王金堂又故做無意地說其實陳工頭的那條狗最適合吃,看著十分肥美,味道定然不同凡響。王金堂充分提示夠了,就在灶房忙他的活去了。晚飯時陳工頭牽著他的狗回來了,那狗進了灶房就往王金堂身上撲,伸出舌頭舔他的臉,它和他巳混熟了。王金堂順手扔給它半塊餅子,它接了後搖頭擺尾地叼著跑了。大約十分鐘後,王金堂聽見灶房外傳來一聲清脆的槍聲,他正納悶著,那個矮個子日本人進了灶房跟王金堂說,陳工頭的狗已經被打死了,讓他趕快拖回來剝皮。王金堂扔下手中的活,出了灶房,只見灰暗的天色中陳工頭站在死狗前垂著頭,似是十分哀傷的樣子。王金堂走過去一看,這狗已經斃命,那日本人槍法極準,只一槍,打到了腦袋最要害的部位。王金堂想狗要勒死的才好吃,用槍打死的味道要差得多。他攥住狗的兩條後腿,把它往灶房拖。那狗還有餘溫,使王金堂覺得手心發熱,他的心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拼盡全力拖著它,所經過之處由於狗頭不住往出滲血,竟然形成一道曲曲彎彎的血線,在矇昧的天色中,看上去就像是一條長長的蛇在妖嬈地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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