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的黃昏,一陣冷風過後,蓄積了一天的烏雲終於成了氣候,它們將孕育出的滿腹雪花,盡情地灑向大地。頃刻之間,天地間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王小二正站在凳子上往醉雲煙館的屋簷下掛燈籠,見雪來了,就伸出舌頭舔了幾片,說:」比白肉片還香吶!」在下面幫他扶著凳子的夥計說:」你可站穩了,要是摔下來,弄破了燈,我就得跟著你倒霉,罰工錢是指定的了!」王小二故意晃了晃凳子,使手中的鯉魚燈像真的魚一樣搖來擺去的,他說:」不就是幾盞破燈麼,我還不值幾盞燈錢?」那夥計說:」我看是不值。」王小二火了,他說:」那我扔幾盞燈讓你看看!」嚇得那夥計連忙說:」你是祖宗!」然而這恭維已經晚了,那鯉魚燈已從王小二手中斜飛出去了,夥計「唉喲」叫了一聲,連忙去尋那燈,不料已經被迎面而來的謝子蘭接到手中了,她笑道:」舅舅,正月十五要送我條魚啊!」謝子蘭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喜歡和舅舅開幾句玩笑。那鯉魚燈雖然沒落到地上摔個粉碎,也被謝子蘭的手指給戳了兩個洞。王小二也不在意,接過燈又掛在了屋簷下。接著,又依次將蓮花燈、茄子燈、白萊燈、南瓜燈掛上去,然後吆喝夥計喚煙館裡的人把火柴拿來,他依次將燈裡的蠟燭點燃,頃刻間,那些燈就五光十色地亮了。醉雲煙館的屋簷就像菜市場的貨櫃了,鯉魚燈是金紅的,蓮花燈粉英英的,茄子燈紫微微的,白菜燈翠綠翠綠的,南瓜燈金黃得似乎往下流著蜜。謝子蘭說:」舅舅,你們煙館可真是讓人眼亮啊,一會兒準招來看燈的人!」「那是啊,等招來了人,你瞧瞧裡面有沒有合適你的男人,我也好給你牽個線,搭個橋。「王小二從凳子上跳了下來,對謝子蘭說:」有個男人管著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在街上閒逛!」謝子蘭也不生氣,她先是揶愉舅舅缺了隻手掛燈籠倒是蠻熟練的,看來將來挽媳婦的手是不成問題了,然後才接著舅舅剛才的話茬說:」我才不稀罕來你們這裡看燈的男人呢,不是那些黃皮拉瘦的大煙鬼,就是陳希金這樣的貨色!」提起陳希金,王小二心中有些不悅。夥計一邊把板凳往煙館裡搬一邊兀自嘀咕:」當時八月十五不見月亮時有人說,正月十五肯定要下雪的,我當時還不信呢。」「那是啊!」王小二叫道:」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這是保準的!」雪下得大了起來,那些燈被雪花拍打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燈將落在它們近前的雪花映得通體明亮,只不過因著光的顏色的不同,那雪花有紅有黃有紫有綠,更像是一群彩蝶在飛舞。
謝子蘭跟阿廖沙離婚後,一直獨居。她變得越發玩世不恭起來,想的都是吃喝玩樂的事。她懶得回家去看父母那苦巴巴的臉,尤其是篤信天主教的母親,更讓她無可容忍。在母親眼裡,謝子蘭就是天天懺悔也是罪孽深重的。父親一度曾找著了份工作,可後來他又被解僱了,人家說他幹活老是出錯,不如不幹。如此,他就一天到晚的坐在窗前喃喃自語,看到樓下有穿工裝的人經過,就顯出無限欣羨的神色。他們的基本生活保障,都是靠王小二每月送去的那些錢,而這錢的絕大部分又是謝子蘭提供的。她像過去一樣把它們送到王小二這裡,然後再由他送到姐姐家。弄得姐姐以為王小二在外面幹著兩份工作,才能攢下這麼些錢。於是心疼地勸他要注意身體,不要幹那麼多的活,錢有多就多花,沒有就少花。姐姐一直因為王小二沒有娶上媳婦而憂心忡忡。她有兩次來煙館找他,說是給他介紹了女朋友,跟他約個時間見上一面。王小二在情愛上早已心灰意冷,他就搪塞姐姐說:」我心裡有人了,等到我們談成了,就帶回家裡去。」姐姐就喜出望外、信以為真地說:」姐姐等著這一天呢。你別愁結婚沒房子住,你這倆外甥女都不回家住了,到時你把媳婦娶進姐姐家就行。姐姐會待她好好的。」接著,她就絮絮叨叨跟王小二說,如今他殘了手,雖然不耽誤什麼事,但總是個缺陷,找物件時只要人家不賺棄咱,咱就別挑三揀四的了。在王小二的心目中,惟一留下美好印象的女人就是美蓮,他常在夢中看見她。她總是笑意盈盈的樣子,那麼青春,充滿活力。大年初一的晚上,他在夢中見到美蓮,她穿得很破爛,揹著個髒兮兮的包袱,在一家麵包房前,眼巴巴地看著新出爐的香噴噴的麵包,似是沒錢買的樣子。醒來后王小二覺得胸口疼得慌,他想美蓮一定是沒錢花了,就很責備自己粗心大意,春節前應該給她燒點紙錢才對。王小二埋怨了一番自己,到喪葬鋪子買了兩刀的燒紙,也不管正月裡不燒紙的舊俗了,初二晚上即在十字路口焚燒了起來。他一邊燒一邊跟美蓮檢討:」人都說過了初一,還有十五呢。不過了十五,就不算過完了年,你現在收到了錢,拿著它去買東西也不遲。」想著人間的夜晚,一定是陰間喧鬧的白晝,該開的店鋪一定陸續營業了,王小二就催促美蓮早些去買東西,店鋪擁擠時,小心讓人給踩了腳,若是走累了,就找個茶莊歇歇,喝碗茶,實在是為她想得太周到了。燒過紙,王小二就覺得胸口不那麼痛了。今天早晨煮元宵時,他還特意放了幾個在門口,專給美蓮的。選燈時也挑中了美蓮喜歡的這幾種,想她夜半在街上游蕩時,看到這門前熟悉的燈,會明白他是在這裡幹活的。
醉雲煙館的客人陸續來了。謝子蘭帶來一些錢,喚舅舅下次回姐姐家時帶過去。王小二問她今晚打算怎樣過,謝子蘭說:」當然不是一個人過了。」王小二鄙夷地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安分守己一個人呆在屋裡的,你要去哪兒?」謝子蘭調皮地說:」去蒼泉啊,你女朋友一個人過節太寂寞了,我去給她增添點氣氛。」王小二氣咻咻地說:」誰說她是我女朋友?她是我大娘!」謝子蘭咯咯地樂了,說:」舅舅,我不過跟你開個玩笑,怎麼就那麼不識逗呢?」王小二很不耐煩地一擺手說:」你也看到了我怪忙的,沒事就快走吧,別在這裡惹我生氣了。」謝子蘭正想一走了之,於是就裝做不滿地說:」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倒攆起我來了,好,我走,下回不來討這個嫌了。」謝子蘭推開門走了出去。王小二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對自己說:」這個小丫頭,滿腦子鬼主意,誰攤上她,都是個難心的事。」話音剛落,謝子蘭又推開門探出半個腦袋對他急切地喊:」舅舅,快出來看看呀,那盞鯉魚燈掉到地上了!」說完縮回頭門一關走了。王小二想肯定是哪個淘氣的孩子用竹竿偷著把燈挑到地上了,去年正月十五時,就發生過這樣的事兒。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手中舉著根長竹竿,挑下了這街面上大大小小的燈不下十幾盞。然後歸攏到一起,明目張膽地拿到街角賣了。醉雲煙館丟了盞茄子燈,斜對面的錦繡閣丟了盞走馬燈,而一家鞋店丟的是鯉魚燈。氣得錦繡閣的老鴇夜半三更站在街巷中大罵,說那走馬燈是專門請人訂做的,上面畫著四大美人的影像,走得刷刷刷地響,是為她招攬生意的。燈丟了,她自認晦氣,非說偷她燈的人沒長屁股眼,頭上長瘡,腳底流膿,惹得在街上看燈的人都過去看熱鬧。王小二想沒準去年的那個孩子又故伎重演了,於是先自吆喝了一聲:」你個小毛賊!」然後三步並做兩步出了屋子,抬頭一望,那鯉魚燈還乖乖地吊在屋簷下呢。它被蠟燭映得一派金紅,那些飄向它的雪花,就像是魚食一樣,令它貪婪地吸食著。王小二聽到了遠處謝子蘭發出的快意笑聲,知道是上了她的當了,便咬牙切齒地說:」小妖女!」
謝子蘭離開了醉雲煙館,就直奔蒼泉去了。自從與阿廖沙離婚後,她來過好幾次蒼泉,希望能碰到羽田,然而她每次都失望而歸。蒼泉的女主人在穿扮上越來越講究了,她總是坐著慢條斯理地修指甲,有時謝子蘭想跟她聊聊天,探探她的家世,然而只說了開頭幾句,就被她巧妙地岔開話題。蒼泉的生意,今年可以說是每況愈下,謝子蘭注意到食客少,桌椅也不似過去那麼潔淨了。她想但凡是老女人經營的店,其生意的好壞,和她們心情的好壞有很大關係,心情好,餐館就井然有序,窗明几淨,酒美菜香;心情惡劣,不用說就沒心思關照店面的事,依著上灶師傅和侍者的心思,那就是能偷懶則偷懶,反正店面砸了又不關他們的事。謝子蘭來蒼泉,還希望能碰到柳笆,聽說她在一家小學教聲樂,孑然一身。她很懷念過去和柳笆一同練聲的情景。謝子蘭知道自己有致命的弱點,那就是虛榮,容易對男人產生興趣,又容易唾棄他們。可她認為追求舒適的生活是沒什麼過錯的,她喜歡美食、時裝,喜歡出入商場、高階酒店,在她看來,人生若不講究點享樂,實在是白來一遭。因著她的美貌,如今在她身邊獻殷勤的男人也不少,他們給她買貴重首飾,帶她品嚐山珍海味,恭維她。而她送給對方的則是青春和肉體。她覺得這是一種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她與這樣的人在床上時,甚至沒有在酒店朦朧的燈影下對飲更動真情。去年在黑河到漠河的慰安船上,她在一瞬間倒是對一個面目粗野的人產生了感情,她以為那是愛情,然而曲終人散,慰安船停泊在漠河碼頭時,她對那人湧起的卻是某種嫌惡感。她明白自己未接觸過那樣的男人,他的出現只是填寫了一個空白。滿足了她那一刻的生理需求,別無其它。
蒼泉近在眼前了,它今天看上去漆黑一片,門前一盞燈也沒有。謝子蘭想也許未到掛燈的時候。某些店鋪在正月十五時掛燈,是要選擇時辰的。有的早早掛出,有的則選在夜半時分。謝子蘭跺了跺腳上的雪花,再仔細看蒼泉時,發現它確實不大對頭,以往在夜晚時明亮的玻璃窗,今晚也是杳無光影,難道是陸天羽故意把店裡拉上了黑色窗簾,有意在這一天製造一種非同尋常的氣氛?謝子蘭胡亂猜想著走到近前,伸手推門,門卻是紋絲未動,藉著街上的燈影往門上一看,竟然貼著一個「x」形的封條。這真讓她吃驚不小。她想好端端的一個鋪子,如何說關門就關門了?再看那封條,明白不是她自己要關門的,而是因為觸犯了什麼法。謝子蘭想陸天羽這樣一個性情雖有些古怪但又不乏溫和的人,一副與世無爭的姿態,又怎麼能觸犯當局呢?街上人影憧憧,人們在雪中都低著頭走路,留意著腳下,惟恐被滑倒。謝子蘭分外茫然地站了一刻,這才想應該到鄰近蒼泉的店鋪去打聽打聽怎麼回事,她好跟舅舅說這件事時心中有數。她見離蒼泉大約有五十米的一家海味酒樓燈火興旺,就跑到那裡去打聽。她自稱是蒼泉的常客,上週意外地把一個皮包遺落到了蒼泉,如今回來找,發現它被封了。店裡的老闆娘眉飛色舞地說:」那你可就別想著找回那個包了,那女人正月初九時被人抓走了!」謝子蘭說:」她犯了什麼罪,被人給抓了?」老闆娘似是十分揚眉吐氣地說:」我早就看這女人不對頭,說是從上海來,可她那肥墩墩的樣子哪裡像上海人!在街面上碰到我們也愛理不睬的,她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把客人都拉去她的店裡呢!」謝子蘭明白,蒼泉前些年的紅火,一定使周圍的酒家受到了衝擊,他們恨她在所難免。老闆娘發夠了牢騷,這才對謝子蘭說,蒼泉的女主人原來是個國民黨特務,她以蒼泉為據點,蒐集一些秘密情報,被日本人給發現了,他們就全副武裝地把店鋪包圍起來,給她上了手銬帶走了。從她的住處,還搜出了許多秘密情報和發報機。那老闆娘說:」去她那裡吃飯的,有不少日本軍官,他們吃飯時談的話,都被她聽到耳裡,給洩露出去了。」謝子蘭便想陸天羽的被捕,與羽田肯定有著直接的關係。既然她是一個國民黨的地下工作者,身世肯定更為複雜了。謝子蘭以往猜測她的個人生活肯定埋藏著巨大的隱痛,如今想來,這不過是她的表面生活狀態帶給人的錯覺。
謝子蘭走出海味酒樓,十分悵惘地沿路回到蒼泉,倚著它冰冷的門,想著那個神秘的女人再也不會坐在裡面慢條斯理地修指甲了,這裡的燈影和菜餚也將從此消失,內心便有濃濃的傷感。她不明白一個女人為什麼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參與國事,在她看來,這種犧牲是愚蠢的。她想既然日本人抓走了她,就不會輕易放她回來。她在獄裡一定會受到酷刑,想到這裡,謝子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她想應該儘快把此事報告給舅舅,不管怎麼說,陸天羽對舅舅都有一種近乎母愛的憐憫和同情,如果他很久不來蒼泉,她肯定會去醉雲煙館看他,但謝子蘭轉而一想,今日是正月十五,舅舅掛了那麼多燈,難得有份好心情,還是不去掃他的興為好。謝子蘭本想在蒼泉叫上兩個菜和一瓶酒,美美地吃喝一通,如今這願望算是化做泡影了。可她不想獨自回到冷清的住處,於是就離開蒼泉,去找那個綽號「石榴裙主」的劇團的頭目。此人五十多歲,風流倜儻,沒有任何女演員能逃脫出他的手心。因了他的好色,大家便送他「石榴裙主」的外號,簡稱為「裙主」。謝子蘭與裙主有過幾次交往,他們在一起喝酒取樂,放浪形骸,而在劇團裡。又常常裝做很陌生。裙主孤身一人在哈爾濱,他的老婆孩子則在富錦,因而他尋歡作樂絕無任何拘束。他的住處,隔一段時間去,就會聞到不同的香水氣息,可見他更新情人頻率很高。前幾天裙主見到謝子蘭時,曾約她元宵節到他的住處,說是有貴重禮物獻給她。謝子蘭譏諷地說:」不會是結婚戒指吧?’說得裙主立刻拉下了臉子。誰都知道裙主在勾引女人時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我太愛你了,真想把你娶回家中,永生永世地相守。」另外,裙主在送女人禮物時也是低投人,無非胸花、絲巾、降價服裝之類的東西。他若送給誰一件五光十色的首飾,你不用拿珠寶店去鑑定,那定是贗品無疑。想起裙主的所作所為,謝子蘭不由暗自笑了起來。對她來講,裙主無疑是她此刻最佳的遊戲夥伴。
醉雲煙館的人越來越多了,屋簷下的燈果然招來了不少看燈的人。王小二忙得不亦樂乎。門口的衣帽架己是碩果累累,最後大衣放不下了,王小二就把它們一件件地疊起來,摞到牆角的一把椅子上。煙館是煙霧茫茫,吸食者個個神情迷醉,如墜天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鋪天蓋地的,客人一進來就要站在門口抖落衣帽上的雪花,門口的一塊方形氈墊也就被弄得溼淋淋的。王小二本想今天到錦繡閣去看看四喜,聽人說陳希金與四喜打得火熱,如今他很少到茶坊和煙館寫詩了,而改做去錦繡閣了。錦繡閣的老鴇也不討厭陳希金,把樓下的工具間給他改造了一番,掛上了紅幔帳,放了張栗色矮桌,一個可供三人合坐的條凳,還給他配了盞朦朦朧朧的低垂的燈。據說以往錦繡閣的姑娘們老是愁眉不展的,陳希金一來,她們的臉上都有了笑影,待嫖客時也多了熱情,錦繡閣的生意越來越紅火了。陳希金逗她們開心的法寶,便是做詩,然後一本正經地跟她們朗誦,便把這些紅襖綠褲的妙齡女人個個笑成風中的楊柳,搖搖擺擺的。而老鴇也樂得和他聊天。王小二聽煙館的夥計說,老鴇許諾陳希金,再過五年,她就讓陳希金把四喜娶走。王小二便在心底憤憤地罵:」五年中你也把四喜的油給榨乾了。」王小二不理解四喜為什麼要和陳希金這種瘋瘋顛顛的人相好,在他看來,陳希金只是個取樂的物件,沒人會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他想著應該跟四喜說一說,不要一時衝動把自己的終身許給這樣一個人,陳希金雖然心地純潔,但他清高自負,恃才傲物,很難與人相處。而且神遊物外,給人一種瘋人的感覺。王小二想起陳希金。心中便有了幾分不快。這時外面有人吆喝:」偷燈的來了!」王小二連忙跑出門外,仰頭一望,那金光燦燦的南瓜燈已經不見了。屋簷下聚著十幾個觀燈的人,其中的一個指著前方的巷子說:」往那跑了!」王小二向那一看,見那人已跑出好幾十米遠,已過了錦繡閣了,料必攆他也是徒勞,就兀自罵了一句:」這個小王八犢子!年年都來這裡偷燈!」王小二接著埋怨觀燈的人,為什麼不制止這個燈賊,難道說不是自家的東西,就不知道愛惜?他環顧左右,竟然發現陳希金也伸著長脖子站在其中!王小二仔細打量著陳希金,只見他穿著一件雪青色呢子大衣,戴頂綠色呢氈帽,看上去就像頭頂著只滾圓的西瓜。他雙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驚奇地看著王小二,張著嘴,似是有話要說的樣子。王小二「喲」地叫了一聲,說:」這不是大詩人麼,敢情正月十五也出來賞燈了?」陳希金點了點頭。王小二想也許他這是要去錦繡閣,路過這裡,就邀請他:」進屋暖和暖和吧,也好給我讀幾首你的詩。」王小二明白一旦對他恭維過分,陳希金定會飄飄然地尾隨他進來。於是他激情洋溢地說:」你不來煙館,我們都想你,都說愛聽你的詩,只有你的詩聽了以後才讓人覺得心裡亮堂!」陳希金果然像是愚蠢的魚一樣上鉤了,他激動萬分地說:」我有五首新詩呢,這可都是傑作!」說著,忙不迭地跟著王小二走進煙館。王小二連忙幫他拂去衣帽上的雪花,然後將大衣疊起,欲單獨放到一邊。因為雖然陳希金換了大衣,但那上面混濁的香水氣息依然如故,只怕與別人的衣服混到一處,薰染了人家,碰到心情不順或是小器的人,定然要費一番口舌的。陳希金見王小二要把大衣給放起來,連忙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軟皮筆記本。王小二想這一定是寫著滿紙荒唐詩的本子了。他提醒陳希金,筆還沒有拿出來,陳希金晃了晃腦袋,很神秘地頷了一下胸,王小二這才發現他那雞心領的毛衣上彆著一支筆,筆的整體部分藏在毛衣裡,筆帽別在外面,因而不易發現。王小二想這筆真是別得恰到好處,正在心口的位置,心臟一跳,它也會跟著一跳一跳的,心和筆一起跳動,那詩還不得跟野兔子似地撒了歡兒地從筆管裡跑出來。陳希金大約有些激動,他走向他慣常坐的位置時竟然順了拐。就像鴨步,王小二不由暗笑起來,他喚小夥計趕緊送上兩個煙泡兒,讓陳希金吸舒服了,這正月十五的夜晚就有的樂了。小夥計答應著,殷勤地招待著陳希金。
陳希金所有的開銷,確實是父母留下來的。他既未出過國,也未娶妻生子,而是和祖母居住在一起。祖母年紀大了,知道孫兒愛詩,半痴半傻的,常常夜半出去,凌晨歸來,早就習以為常。陳希金的父親過世前叮囑老母親,他死後,家裡的錢除了留給她養老外,剩下的就用於陳希金的生活費,讓他能自由自在地寫詩,不要約束他,他肯定會成為中國最傑出的詩人的。陳希金的父親人殮時,做為獨子的他沒有在現場,他躲在屋子裡寫詩,那詩這樣寫道:」你的靈魂拱出窗外,世界正開滿鮮花,那金鐘般的花朵會發音,那眼睛一樣的花朵會流淚。人間的路,你走了,它依然存在著,雖然有時也荒蕪;而天上的路,你走了,它就會煙消雲散,如同彩虹閃現又消失。」老太太最擔優孫兒的,除了他的精神,就是他的生活狀態,在她看來,孫子早該成家立業了,這樣遊手好閒地過日子總不是個長法。她雖然年紀大了,但耳聰目明,仍然有力氣,一日三餐皆能做得。她給陳希金錢,總要問清理由,紙張筆墨的費用和茶點費她從不吝惜,但是他去坐煙館的錢她從來不予支援。在老太太看來,陳希金應該去逛妓院,而不是煙館。煙館會把他的身體越拖越垮,而妓院興許會激發他娶妻生子的願望。她聽人說陳希金這一段不去茶坊和煙館了,迷上了錦繡閣的頭牌,心中也就有了某種安慰。她不喜歡孫兒寫詩,在老太太眼裡那是不務正業的事情。尤其是孫兒因寫詩而被捕歸來後,她更是對寫詩深惡痛絕,她教訓陳希金:」你父母給你留下的錢,是讓你寫詩的,可是沒讓你把自己寫到笆籬子裡去吧?你就不能不寫那玩意!」陳希金從不頂撞祖母,他稱老年人都是海底的礁石,已經看不見天日了,他們發發牢騷是情有可原的。
醉雲煙館的來客在子夜時分達到了高潮。已經是客滿了。王小二在門口迎來送往。已站得兩腿發酸。他不時抽空瞧一眼陳希金,只見他奮筆疾書著,下巴朝前探著。那稀疏頭髮聾拉在耳畔,隨著他身體的傾斜而抖動著,十分可笑。王小二想今晚一定要把他和四喜的事問個究竟,陳希金像孩子一樣好糊弄,口無遮攔,藏不住什麼秘密的。王小二伸了個懶腰,到外面看看雪下得有多大了。一看,原來已有一尺厚了,屋簷的燈也掛了一些雪,那盞鯉魚燈已經滅了,想必是因為捅了兩個洞,風鑽了進去,將它撲滅了。沒滅的那幾盞燈愈發顯得光華明媚,王小二猜側這蠟燭也是快燒到尾了,不然這光不會如此蓬蓬勃勃,將死的光總是格外燦爛奪目的。王小二返身進屋,取了幾支蠟燭,吆喝著小夥計出去幫他換蠟燭,他想這燈應該亮個通宵才是,否則就不叫「燈節」了。換過蠟燭,又一一點燃,王小二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抬眼朝錦繡閣一望,發現那裡掛了幾盞粉燈,不用說,應該是蓮花燈了。王小二朝著錦繡閣的燈遙遙地撇了一下嘴,返身回屋,徑直朝陳希金那裡走去。
陳希金吸了兩個煙泡,又寫了很長時間的詩,看上去面頰潮紅,目光如炬。見王小二過來,他就哆嗦著手指推過來一首剛剛寫就的詩《燈賊》:在這人世間深重的黑暗中/我終於看見了發光的你們/一個個那麼鮮潤明媚/像鴿子一樣棲在屋簷下/雪來了,在這寒風中/我深怕你會因凍僵/而失卻燦爛的笑臉/輕輕用竹竿一挑/讓這金燦燦的南瓜/去燭照另一處的黑暗/我是燈賊/是一個盜光者/是一個讓光明能撕破更多黑暗的燈賊。王小二笑了,他說:」既然你是燈賊,把南瓜還給我們煙館才是。」陳希金急赤白臉地說:」看來你白看我的詩了,沒有領會它的深層含義。」王小二心想,「我領會個屁,我讓你進來,不過是為了四喜的事。」王小二問陳希金,他為什麼不來煙館寫詩了,難道不喜歡這裡了?陳希金彷彿沒有聽到問話,他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對王小二說:」你不是想聽我的詩麼,我給你念首《兩個人》: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比黑暗本身更黑暗/兩個人在黑暗中行走/黑暗就是光明/一個人在寒冷中枯坐/寒冷比寒冷本身更寒冷/兩個人在寒冷中相擁/寒冷就是溫暖。」王小二聽出了點學問,就說:」好詩!這是情詩!」陳希金喜出望外地抓著王小二的手說:」你真是我的知音啊。你知道我在錦繡閣給那些姑娘們念這詩,她們都捂著嘴吃吃地笑,說是聽不懂,她們連這樣的詩都聽不懂,將來怎麼嫁人呢?」王小二別有用心地說:」她們就不會嫁人了。從錦繡閣出來的人,大都水性楊花,她們跟男人怎麼會實心實意過日子呢?」陳希金立刻反駁道:」這說法可不對。姑娘們在錦繡閣,也是身不由己啊,就像四喜,她不管跟了多少人,我還是覺得她乾淨、純潔。」王小二插言道:」聽人說,錦繡閣的老媽媽把四喜許配給了你,什麼時候喝你的喜酒哇?」「五年之後!」陳希金目光炯炯地盯著王小二,說:」我太愛四喜了,自從和她在一起,我寫了無數好詩!」「我覺得錦繡閣的老媽媽是有意編你。」王小二不動聲色地說:」你想想啊,五年之中,這錦繡閣會不會發生別的事,四喜會不會中途跟別人走了,你能預料得那麼準嗎?」陳希金連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不會的!」王小二想告訴陳希金,錦繡閣的老鴇不過把他當做了雜耍,叫他千萬不要輕信任何許諾,話未出口,陳希金忽然騰地站了起來,說:」我得趕快去錦繡閣了,四喜說今晚準備了桂花餡的湯圓了呢!」說著,也不顧王小二的勸阻和挽留,取了衣帽,大步流星地走了。王小二不由跌坐在椅子上喟然長嘆,暗自嘀咕:」秀娟,你可別瞎了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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