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經人指點找到了爺爺的墳,那墳已經荒蕪,他先將雜草清理一番,坐在墳頭燒了幾炷香,望著曠野裡被疾風吹拂著的蒿草。深秋了,天涼了,大雁在半空排成「人」字形,叫著回南方了。清寂的雁聲使他想起了極樂寺的鐘聲,那聲音就像蓮花一樣清雅、安詳,與雁聲極為相似。楊昭想鐘聲和雁聲都是真正超凡脫俗的,它們一俟落下,立刻能餘音嫋嫋地飄向天空。
楊昭在這之前已經託人打聽到了爺爺的死訊。原本他與爺爺發過誓,不成就一番事業,絕不回故鄉。他想楊浩會與爺爺相處和諧、互為照顧的。豈料爺爺早已魂歸故里了。楊昭望著翻卷的暮雲,看著它們由橙黃而變為淺灰,內心有一種格外蒼涼的感覺。聽村裡人說,是楊三爺抬著一口棺材來領走楊浩,才使老人氣得一病不起的。楊浩如今已經去了棺材鋪子。他想若是楊路回來後知道了實情,非要砍下楊三爺的腦袋不可。楊路這一去杳無音信,村裡人曾聽到傳言,說是楊路參加隊伍後打鬼子打出名了,官一個勁地往上升,如今騎匹高頭大馬,穿著呢子制服,身旁有人給牽馬,吃的喝的都比過去講究了。楊昭聽到後只能付之一笑,他想老百姓的傳言沒什麼可信度,他們大抵是要把小事誇大,本來很平常的事情,經他們的嘴傳來傳去,就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了。村裡的壯勞力有一半被抓去為國效力了,留在家裡的女人們牢騷滿腹,面黃肌瘦的。種的糧食幾乎全部都「出荷」了,配給的糧食又多為粗糧,且數量極少。村中的馬六過去開家米店,如今黑市的米漲得比天上的月亮還高,他的米店進不來一粒米,徹底倒閉了。馬六見著楊昭,就說:」這年月,你出家算是走對了,最起碼每天有幾碗僧粥可以白喝。早知這樣,我也去當和尚了!現在說什麼也晚了,有老婆有孩子的,乾熬吧!」楊昭穿著袈裟,長得比以往高大了,面目沉靜。他一歸村,很多人都爭著來看這個小和尚,問他在寺裡苦不苦,和尚與和尚之間有等級分別麼,方丈長得什麼樣,放焰口好玩不好玩,和尚有沒有偷吃葷腥的?僧粥裡真的加菜葉麼?還有的人問他,他真的塵緣了斷,不再還俗了麼?大家聽說楊昭這次是從哈爾濱來,知道極樂寺是個大叢林,想著叢林大的來頭也大,楊昭身上肯定帶著驅病除妖的正氣,於是就不斷有人來求楊昭,有讓他看病的,有求他為死去的亡靈做超度的,還有讓他驅趕鬼的。當然,也有的自覺在今世做了孽,怕下一世遭報應,來請求懺悔的。楊昭對懺悔的人最為憐憫,這時他會讓求度者長跪合掌,念懺悔偈:」故於今日,生大慚愧,克誠披露,求哀懺悔。唯願三寶,慈悲攝受,放淨光明,照觸我身。諸惡消亡,三障蠲除,複本心源,究竟清淨。」楊昭念畢,懺悔者多半感激涕零,以為過錯已除,罪孽遠離,未來一派光明,心肺舒暢了。聽他們懺悔,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如有一個姓沈的老女人,她如今夢見死去的公公,他總是青面撩牙的樣子,嚇得白天的她也不敢獨自在家。她自稱當年知道公公有些傢俬,就和丈夫合議了,去詐他的財產。某個夜晚,她一絲不掛溜進公公的小屋,鑽進公公的被窩,然後大呼小叫地說公公欺負她了,將丈夫引來捉姦。蒙羞的公公無臉再見鄰里,服毒自殺了,那財產自然落到了他們手中。豈知以後,家裡卻頗為不順,她丈夫下河摸魚,陷進河裡的爛泥潭,活活被淹死。打撈上來時,他的口腔裡還戳著死魚,頭髮纏滿了水草,慘不忍睹。之後,他們十三歲的兒子高燒一場後,突然雙耳失聰了。及至去年的八月,沈姓女人業已二十七歲的女兒正待出嫁,有天去城裡買東西回來得晚了,在村外被一個蒙面的男人給強姦了,婆家聞訊後說她身子不乾淨了,就解除了婚約。沈姓女人對楊昭說,這一切的禍根都是因為當初她陷害了公公,如今遭到報應了。楊昭就對她說,既然已經知過,就要誠心懺悔,她死去的公公也會原諒她的。
風將墳頭的草吹得刷刷地響了。楊昭在清除雜草時特意留下了幾棵,它們還綠著,沒有枯,充滿了生機。他知道爺爺是喜歡綠草的。他想著應該給爺爺再立塊碑,否則有一天楊路回家,來到這荒墳累累的曠野,知道哪一座是爺爺的墳啊。楊昭此次出遊,還是因為疾病。他腋下長了兩個瘤子,聽說賓縣有個老中醫治它很拿手,就去了那裡。切除瘤子後,他就在屠夫家養傷。楊昭一直為他們女兒的死而愧疚,因此在屠夫家裡的每一天,眼前都能閃現出被馬車撞死的小女孩的身影。最令楊昭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屠夫那個原本痴呆的乳名喚做拳頭的二兒子,如今快到二十歲了,不像以往那麼糊塗了。待人接物與常人無異。屠夫給拳頭買了頭驢,置了一盤石磨,拳頭在家裡做豆腐,每日拉到街市去賣。不過有人仍把他當傻子,拿了豆腐不給錢,拳頭就去追,轉身又有人趁機偷掉幾條豆腐。拳頭跟楊昭說:」他們欺負我,真是傷天害理啊。我一大清早就起來做豆腐,多累啊。我這豆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白拿我的豆腐缺不缺德啊。」楊昭很喜歡拳頭,他性格敦厚,靦腆,一見到女孩子就臉紅。他對楊昭說:」我哥在訥河成親了,家裡生了孩子,是雙胞胎呢,一龍一鳳。我哥說我要是像他一樣成了親了,就不愛臉紅了。」屠夫夫婦把拳頭的醒悟歸結為佛主的開恩,他們每日早晚必定要在佛壇前燒香叩頭,唸經打坐。拳頭也學會了上香,他只會念「阿彌陀佛」。他有一些小事解決不了,就要跟佛主去說。比如他說:」阿彌陀佛,今天上午劉青的老婆買我的豆腐又沒給錢,我朝她要錢,她就說給了我,讓我忘了。說我誣賴她,她為什麼這麼蠻不講理呢?佛主你得管管她,要不她太張狂了。」拳頭還會跟佛主說:」阿彌陀佛,我的門牙今天鬆動了,是啃老苞米時咯的。佛主開開恩吧,千萬不要讓我掉牙,門牙掉了,就成了個豁子,多難看啊。」楊昭喜歡拳頭這些單純如水的話。拳頭燒過香,總要拈一點香灰放在嘴裡嚐嚐,然後嚥到肚子裡。楊昭問他何以這樣?拳頭說:」香灰能治病,我嘗一嘗,身體就不長病。」屠夫悄悄告訴楊昭,拳頭看上了鄰居王乾家的閨女王梅。王梅長得很難看,二十五歲還未出閣呢。楊昭想一個姑娘又會難看到哪裡。有一天他幫著拳頭去賣豆腐,見到了王梅。她個子矮矮,羅圈腿,扁胸脯,脖子很短。那張臉上窄下方,極不均勻,兩腮的肉顯得特別突出,而額頭又窄得容不下只鴨梨。再看她的五官,鼻子是塌的,眼睛小礙讓人覺得她老是半睜著眼睛,嘴巴寬闊得好像一口能吃下個大青蘿蔔,招搖在腦袋兩側的耳朵,又薄得似紙,一有風吹草動就顫動著。實在是醜到了極點。楊昭不明白王梅身上有哪些可愛之處,就試探性地問拳頭,拳頭一本正經地說:」她醜啊,別人都不娶她,她不是太可憐了麼?我要是不娶她,她不就老在家裡了麼?」聽屠夫說,別看王梅貌不出眾,心性倒高,還沒看上拳頭呢。她嫌拳頭過去傻呆呆的,說是保不齊他哪一天又會執迷不悟。
楊昭這兩年在極樂寺也並不是事事遂願。除了身體不適外,他還看不慣寺廟為日本人的「武運長久」而舉行道場。如去年冬天,就由如光率領全寺僧眾,為祈禱皇軍戰捷武運長久而舉行了三週的大悲道場。楊昭覺得內心異常屈辱。滿寺的香火在他眼裡變得烏煙瘴氣的,讓人聞了好不憋悶。不僅僅是極樂寺,其他寺廟也不得不舉行類似「興亞護國」的道場。每年的盂蘭盆會、廟會,更是要以「悼念殉國英靈」為主。楊昭覺得佛門本是拒絕戰爭的清靜之地,如此為日本在戰場上的武運做法,實在就是鼓勵殺戮,讓生靈塗炭,因而不止一次動了還俗的念頭,想來世界上沒有真正一塵不染的地方。當他在賓縣把這想法說與屠夫時,趕巧被拳頭聽到了。拳頭喜出望外地說:」那你乾脆來我家得了,每天跟我一起出門賣豆腐。我一個人賣豆腐,張羅不過來。」楊昭笑了,他對拳頭說:」只怕我比你還不如,照樣看不住豆腐,讓人去偷,幫了個倒忙。’拳頭說:」那也沒關係的,從你手裡丟,比從我手裡丟好。從我手裡丟東西,我埋怨自己,夜裡睡不著覺。」聽得楊昭笑得彎下了腰。他想不論是誰跟了拳頭,一定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拳頭不但在家燒香打坐,有時賣光了豆腐,也跑到鄰村的小寺廟去進香。別看廟小,香火卻很盛的。拳頭有次正趕上廟裡的住持為出家的和尚剃髮,那儀式在他看來莊重極了。剃髮的人跪在地上,住持手中拿著淨瓶離開座位,走到合掌長跪的求度者的面前,他先用手指輕輕拈起淨瓶中的甘露水,姿態優雅地灑在求度者的頭頂上,反覆三次。據說是使他心地清涼,煩惱不生。拳頭便分外覬覦淨瓶中的甘露水,想若是它們能灑到自己頭頂,也一樣會頓生清涼之氣、雜念盡除的。灌頂儀式結束後,一個小和尚走上前來,取過主持手中的淨瓶,另外一個小和尚則麻利地取來座上的戒刀。拳頭見住持把刀輕握在手,十分從容地對求度者說:」今以戒刀,斷汝之發,令汝塵情永滅,梵行增長。此乃曠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爾之僥倖。汝當愈加深信,生大歡喜。」言畢舉刀剃髮,令拳頭想起父親宰豬刮毛的情景,心想人一掉了毛就成和尚了,而豬掉了毛則要被人分吃了,看來還是人比豬的命要好。住持一邊剃髮一邊念著偈語:」剃除鬚髮,當願眾生,遠離煩惱,究竟寂滅。」拳頭斂聲屏氣地見那人黑亮的頭髮在剃刀下嘩嘩落下,彷彿無數小燕子亮著黑黑的身影一掠而過,令他心跳。住持剃了絕大多數頭髮後,還留下了頂髻的一部分,這時他停下剃刀,板起臉格外莊重地對求度者說:」我已為汝削除頭髮,唯有頂髻。汝當諦審,決定不能忘身進道、忍苦修行者,少發猶存,仍同俗侶。放汝歸家,未為晚也。故我今於大眾之前問汝,汝今決定出家後,無悔退否?」這時圍觀的一個小孩子多嘴多舌地說:」趕快呀,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吃上齋飯可一切都晚了!」求度者斬釘截鐵地說:」我已決意出家,義無反顧,絕不悔退。」住持這才把餘下的頭髮剃光,賜與小和尚一個法號。拳頭見這小和尚剃度而起後眼裡淚光點點,便想他可能並不特別想出家。可旁人卻說,這淚水是欣喜的淚水,因為他有了新生命了,這讓拳頭大惑不解。這次的經歷,被他經常提及,他反覆問父母,為什麼當和尚一定要光著腦袋,難道人身上的壞事都是由頭髮造成的麼?為此,他曾嚷著要去理髮店推個光頭,嚐嚐究竟是個什麼滋味。屠夫就對拳頭說:」灑了甘露水剃度,跟別人圖涼快剃個光頭是不一樣的。」結果拳頭也沒能去弄個光頭回來,他怕王梅會為此討厭他,這樣就不划算了。
拳頭喜歡上了楊昭隨身帶的那半塊銅鏡,央求了他好多次,說是稀罕得他夜裡老做有關花朵和雲雀的美夢,讓楊昭把這銅鏡送與他。楊昭再三跟拳頭解釋,這銅鏡有來歷,是爺爺留給他們雙胞兄弟的,一分為二,絕對不能送人的,拳頭便眼淚汪汪地看著它,十分憐惜和委屈的樣子。屠夫問拳頭要那銅鏡做什麼?拳頭說用它去賣豆腐。他要把它掛在脖子上,別人就都注意他的豆腐了。拳頭還說,他掛著銅鏡到了街上,陽光將它照得明晃晃的,那光反射到豆腐上,就讓人覺得吃的是金的豆腐,買主肯定會一個跟著一個的。楊昭說,等有一天,我見到了楊路,就把這半塊銅鏡送給你,如果見不到,只能我隨身帶著了。拳頭就說:」那我就等你死了之後再要它吧,反正你也活不長了。」楊昭聞聽此言十分震驚,問拳頭為什麼說他活不長了?拳頭咬著舌頭罵自己說:」我爸不讓我告訴你的,是給你切瘤子的老醫生告訴爸爸你活不長了,我爸說我要是洩了密,就不讓我娶王梅了。我乾脆把自己的舌頭咬碎算了。」拳頭一邊埋怨自己一邊咬舌頭,楊昭連忙上前制止他,說:」我要是死了,這銅鏡當然要給你了,那時你就幫我去找楊路。」
驀色愈來愈濃,夕陽沉淪了。楊昭聽著蕭瑟的風聲,覺得心底升起了另一個太陽。它光華燦爛、充滿生機,照得他心底一派明媚。這光芒彷彿已從心田橫溢而出,漫向寂靜的曠野,使它煥發出一帶燃燒的光焰,使了無生氣的墳也迸發出勃勃生機。楊昭想走到生命極限時正應該是這種感覺,你會覺得通體被光明所籠罩著,你成了熊熊烈火中的一根乾柴,成了星空中最短暫卻又最燦爛的流星。楊昭離開賓縣前曾拜見過給他割瘤子的老中醫,問自己的今生還有幾歲,老中醫一徵,說:」今生就是來生,來生就是今生。生而有死,死而復生,來來往往,永無終結。」聽得楊昭頓時有聞聽清泉滑過石壁的清涼之感。老中醫對楊昭說,他行醫幾十年。見的死者多了,他也就從不把死放在心頭了。他說無論是誰死,總是有最後一口氣吐出。那最後一口氣從死寂的軀殼脫穎而出,它究竟去了哪裡?楊昭說:」它飄向空中了。」老中醫笑了,說:」那最後的一口氣,它是活生生的,它定能脫胎換骨的。那最後一口氣的命運肯定是有好有壞的,好的飄向窗外,飛向半空,與雲霞為伍了;壞的呢,它遇到瘴氣,被裹挾進去,又回到人間害人了。」老中醫說這話時哈哈笑著,讓楊昭覺得他才具有出家的悟性。老中醫問楊昭的法號叫什麼,楊昭說叫覺能。老中醫便點著楊昭的腦門說:」覺能啊,你每日焚香時,聽聽香灰落案的聲音吧,你會覺得自己在增歲。」楊昭至此就再也不敢貿然詢問自己還能活幾年了。對他來講,俗世的唯一牽掛,就是音訊渺茫的楊路,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最後一口氣何時出?是哪一年的黃昏還是夜晚?楊昭跟屠夫打聽過了,這個老中醫極有個性,他看病的本領出神入化,但從不把病情說與患者。病人死了,一般的醫生不會到場,可只要是他治療過的人,無論如何,他也要送上幾炷香的。楊昭使覺得自己已經聽劉了香灰落案的聲音,它輕微得幾乎聽不到,但一旦落入人的心底,便會掀起洪濤巨浪。他由此在賓縣萌生了回故鄉看一看的願望。他知道這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他最後的一口氣無論在何處吐出來,都應該嫋嫋飄向這裡的。如今他坐在爺爺的墳頭,聽著風聲,看著夜色漸漸朝他靠攏,內心就充滿了傷懷的喜悅。焚香的氣息依然穩約可聞,如同馬兒遠去的鈴聲。墳頭的綠草已經黯淡了,它們看上去孤零消瘦,宛若幾聲幽怨的笛聲冷冷拂動。楊昭想如果生命真的如瓦上的白霜亮堂不了多久,自己就不應該再回到極樂寺去。他無數次地懷想未剃度前的那一段逍遙漫遊的時光。去年他在齊齊哈爾雲遊時,碰判一個從西藏來的僧人,他說佛教在那裡比在滿洲國要興盛和純粹。楊昭聽人說,在那片缺氧的高原上,朝拜者叩拜的身影隨處可見,雪山巍峨,河水清冽,天空總是湛藍湛藍的,所有的生命都給人一塵不染的感覺。楊昭想自己沒準會在那裡獲得新生。他想自己離開故鄉後,就要往西北方向行走。雖然路途迢迢,天下又不太平,他還是滿懷信心,哪怕是死在中途也在所不惜。
楊昭從爺爺的墳上回來一進家門,發現屋子裡竟然有光亮,這使他大為吃驚,由於楊浩被楊三爺頓走了,這房屋基本就空了起來。家裡的幾樣物件已被人偷光,房子下沉,院落裡野草瘋狂。過路的鬍匪、成群結隊的叫花子、逃犯等等,都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窩兒。楊昭膽戰心驚走進屋子,見燈影下的兩個人竟是屠夫和拳頭!他們說是一路找得好辛苦,進得村子,別人指點他們這就是楊昭過去的家。屠夫說老父親病故,他趕不上傳送了,就帶著拳頭趕回去燒頭七,剛好路過這裡。拳頭從兜裡取出一袋滷過的豆腐乾,讓楊昭吃。屠夫環顧左右對楊昭說:「屋子裡沒有人氣,就跟外面一樣荒涼了。你哥楊路還沒訊息麼?」楊昭搖了搖頭。屠夫安慰道:「那些打鬼子的兵都藏在深山裡,他們有的怕連累家裡,參加隊伍後都改名換姓了,你哥哥興許也改了名呢。」屠夫安慰楊昭,說是不要著急,人是個活物,只要他還在喘氣,早晚有一天會冒出來的。楊昭跟著屠夫吃了幾片豆腐乾,拳頭便湊過來向楊昭要那半塊銅鏡,說是想看看。楊昭從行囊中取出銅鏡,對拳頭說:「今天就把它送給你算了,看來你是真稀罕它。」拳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讓楊昭把話再重說一遍,聽了後仍是不敢相信,又問了兩遍父親。確定無疑後,他捧過那銅鏡,竟然喜悅得嗚嗚哭了。他說從此之後他就不愁豆腐不好賣了,王梅也會因著他有塊這麼漂亮的銅鏡而喜歡上他的。楊昭叮囑拳頭:「你千萬不能把它弄丟了,要好生帶著。你拿著它,就是我哥楊路的弟弟了。等哪一天打跑了鬼子,你就帶著它來這裡找他,告訴他我去哪裡了。」拳頭便說:「我就告訴他你出家當了和尚去了,讓他去極樂寺找你。」楊昭說:「你不用讓他去找我,只告訴他我出了家了,在哪個寺廟就不用對他說了。只告訴他我過得根自在。」「噢,你是怕他罵你出家當和尚吧?」拳頭擦乾了淚水,說:「我就告訴他,你過得比天上的雲彩還自在,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楊昭聽後笑著拍了一下拳頭的肩頭,說:「你真聰明。」也許是路上累著了,再加上意外得到了銅鏡而興奮過度,拳頭老早就睡了。楊昭和屠夫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說著話。屠夫勸慰楊昭,也不要過分相信老中醫的話,什麼他活不長了,也不過說說而已,馬還偶爾失蹄呢,醫生哪有判斷永不出錯的時候?在屠夫看來,他腋下的瘤子,既已經被切除了。它們也就不會興風作浪了,身體肯定是安然無恙的。楊昭說他並不特別想著身體的事了,此次回故鄉,想給爺爺的墳立塊碑,另外再收拾收拾這房屋院落,不然有一天揚路歸來看到這衰敗的情景會難過。屠夫便說,房子一旦閒起來,不管它多好也會一天天變朽,要有人住才行。問楊昭家在村中是否有親戚,可以喚他們來住。楊昭說他們在這沒有親人,況且他家的房子很差,就是有親戚人家也不會來住。不過楊昭想起了村中一個叫鄭井的老漢,他住在兒子家中,兒媳待他很兇狠,讓他睡在牛圈裡,不如把他請到自家,算是給他看門望戶。屠夫連說不行,說既然老漢的兒媳待他不好,巴不得一腳把他踢出門外,不管老人的吃穿,這樣做不是幫了人家的倒忙了麼?楊昭便說,我猜哥哥也快回來了。他一回來,沒準還會帶著個姑娘,這房子肯定閒不了多久了。屠夫說那樣最好。兩個人說畢了話,叉各自在心中默唸了一番經,方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矇矇亮著,屠夫就和拳頭上路了。楊昭吃畢早飯。就到範老七家去定做墓碑。範老七不似幾年前說話辦事那麼靈便了,他面目遲鈍,語詞滯訥,指點著楊昭哆哆嗦嗦地說:「當和尚好哇,清靜哇。」接著就喘了起來,憋得滿面通紅。範老七的獨生子範言和過來招呼楊昭,對他說若是想給他爺爺立碑,最好立個木碑。石碑貴,又費時,如今範老七每刻一個字要費上半天工夫,氣力心性都不行了。楊昭想碑只是個形式,木碑石碑還不是一樣?於是就同意用木碑。範言和說給楊老漢的這塊碑他家不收錢了,一是楊老漢生前為人仗義,孝敬他是應該的:二是他們想求求楊昭,為范家的一尊泥塑觀世音菩薩「開光」,聽說他是從大叢林來,道行肯定比子孫廟裡的那些小和尚要深。楊昭先是推託,但見范家主意已定。也就不再推辭了。範言和讓楊昭第二日來取墓碑。楊昭辦完了這樁事,捧著觀世音菩薩像回到了家裡時,見一個女人扯著個面黃肌瘦的男孩子站在院落的雜草裡。這女人見了楊昭「嗵」地一聲跪在地上,求楊昭開恩,把這孩子帶走,讓他去當和尚,她實在是養不起這麼多孩子了。女人自稱家中有五個孩子,四男一女,都是能吃的主兒。這邊剛煮好了鍋粥,未等她和丈夫上桌,幾個孩子就把粥喝得底朝天了。家裡沒有那麼多糧食可吃,再這麼下去,非得把孩子送人不可了。她說不管怎麼說,當和尚都餓不死,況且極樂寺是大叢林。說不準她的兒子在那裡能飛黃騰達呢。楊昭不認識這女人,想她可能是後來遷入這村子的。他很不喜歡這女人言談舉止間強烈的功利思想,什麼在那裡能「飛黃騰達」,如果真想追求功名利祿,就不要出家。楊昭實言相告,自己並不能把他帶到極樂寺去,這孩子若是想出家,就應該自己尋找修行之處。這女人見楊昭無意幫她,就指著楊昭的鼻子罵:「虧你還是個出家人,心眼這麼不好使。見死不救,見難不管,將來你會下地獄的!」說完,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扯著她兒子走了。楊昭望著他們的背影怔了許久,方才進屋。他覺得頭有些昏,就舀了一盆水來洗。這邊頭剛洗完,那邊天就落雨了,楊昭便覺得內心溼漉漉的。
次日雖然住了雨,但天仍未晴透,陰雲覆蓋著天空,楊昭將觀音菩薩像用紅布包裹著請回範老七家,從那兒取走了墓碑。範言和跟楊昭到了楊老漢的墓地,幫助他把碑立上了。立過碑,已是正午,範言和讓楊昭跟他去家裡吃飯。楊昭說不必了,他不覺餓,想在爺爺墳頭再坐一刻,他打算著明夭就離開村子了。
範言和走後,楊昭在墳頭點了幾炷香,一邊聞香一邊看墳頂的綠草,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後天色越發昏暗了,恐怕又要下雨。楊昭起身跟爺爺道別,然後到範言和家去謝別他們。範老七一定要留楊昭吃晚飯,楊昭欣然從命。飯後天色黑了。楊昭走回家中,一進院子,發現屋裡又有燈火了。他想興許屠夫和拳頭又返回來了,就滿懷希望地走進屋子。才進去,就被一個黑臉大漢給擒住,將他拖到裡屋有燈的地方。楊昭見油燈旁坐著一個滿面絡腮鬍子的黑臉壯漢,這人手裡把玩著一把雪亮的刀,他見了楊昭笑笑說:「你真的就是小和尚?對不起了,爺爺我吃不上唐僧肉,吃你小和尚的肉也是一樣的!」說著,上來一拳就把楊昭打昏在地,原來這是兩個鬍匪,他們以往在楊昭家裡往過幾次。這回聽說當和尚的楊昭回來了,就想吃他的肉,因而就下山來了。這兩個人無惡不作,已經吃過兩個小孩了。想想和尚吃素,那肉一定鮮嫩不膩。而且和尚又會念經,興許吃了他的肉還會長生不老呢。兩個鬍匪見楊昭昏迷了,就先剜出他的心來生吃,然後他們又點起火來,將他們認為人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剔下來,扔到鍋裡去煮。未等煮爛,他們就掀開鍋大嚼大咽起來,吃得心滿意足之後,就連夜逃回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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