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安船一來,碼頭就沸騰了。那船是藍白色的,桅杆上插著五顏六色的三角旗,看上去就像棲了一群色彩鮮豔的鳥兒。胡二跟著蜂擁的人群靠近大船。被擠在最前面的,由於吃不住勁,就像條大魚似的「嗵」地落人江水裡,濺起的水花又白又亮,惹得人們嬉笑不已。船漸漸靠近了水泥臺階,幾道粗粗的纜繩被拴在岸上的木樁上,船就此停泊了。不過船仍在淺水的浮力中搖來擺去的。船中央立刻被搭上了一條寬約三米的木質踏板。一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要上船購物。這時一名持槍的警察出現在踏板上,他吆喝岸上的人先不要上船,要朝後退一退,各色商品還沒有擺好,演員也沒有化好妝,賣東西和演出都不能這麼快就進行。胡二就先吆喝一聲:「船沒靠岸時他們幹啥了?為什麼不擺好東西?」警察還沒有回答胡二的話,另一個高嗓門的又吆喝著問:「喂,是先賣東西還是先演出呀?」警察一撇嘴說:「當然是先演出了!」胡二就破口大罵:「操!誰他媽的想看這些狗日的演出!先賣東西得了!」人群中便有無數人對胡二發出不滿之聲,因為大多數人是來看演出的。胡二則不然,他是來買東西的。是給紫環和除歲買,他打算著過些天搭條貨船去漠河看望他們。
慰安船每至通航時都要來兩三次。船一般從黑河逆流而上,停靠沿途較大的幾個碼頭,演出一些有關日滿親善、王道樂土、五族協和的文娛節目,放映電影,賣些日貨。貨物基本是衣裳鞋襪、鍋碗瓢盆、布匹玩具等。胡二曾在鷗浦見到一次慰安船,那時在船上看見有日本木偶在賣。木偶矮矮胖胖的,敦實可愛的樣子,一賣就是一對,一男一女。男木偶是藍色的,女木偶則是紅色的,留著漆黑的短髮。胡二這次想給除歲買的,正是這樣一對木偶。至於給紫環買點什麼,只有等到上了船看看再說了。想來也無非是衣裳鞋襪、圍巾手套一類的東西。
胡二已經有半年多未見到紫環母子了。自從去年正月之後他再次去鷗浦的陳家客店去找女主人,胡二就不戀自己的家了。陳家客店的女主人生下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喜得店主一天到晚把兒子摟在懷裡。胡二沒費吹灰之力就把女人搞到了手。店主在別的屋裡抱著孩子玩。胡二就在客房裡與女主人翻雲覆雨的。他實在是太喜歡她的柔順了。那女人生了孩子後愈發顯得容光煥發豐腴可人,胡二幾乎每時每刻都想要她。那次去鷗浦,他在陳家客店一住就是一個月,把一個冬天打的皮貨的錢基本都扔在了那女人身上。開始時胡二還揹著店主,怕他吃醋,以至後來發現店主並不干涉自己的老婆,只要她能攬住房客,客店每天都有進項,已經抱上兒子的他就不管不問了。胡二想這男人也真是土鰲,換做他,早就用槍嘣了對方。陳家女主人在性愛上極盡纏綿,使得胡二對她難以割捨。但一想到她夜裡還要和丈夫睡在一個被窩裡,胡二就醋意十足,恨不能殺了男主人,這樣混得時間久了,胡二對紫環愈發沒有興趣了,每隔一個月就要找各種藉口去鷗浦,紫環明白能讓胡二如此熱衷去一個地方的,肯定是因為女人,而這女人又不是可以隨便玩玩的妓女。烏日楞的死本來已使她倍受打擊,胡二的冷落使她的情緒更加糟糕,她與鄂倫春人因為烏日愣葬禮的事已經相處得不那麼融洽了,紫環索性帶了兒子到漠河去換個環境,也好在那裡打聽一下烏日楞的過去。胡二對此奈何不得,只能在賽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母子離去。胡二就此長住鷗浦的陳家客店,混得時間久了,對那女人也興味寡淡了,而且漸漸認識到可憐的不是男主人而是自己。他成了陳家的勞工,用錢撫養了人家的兒子,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傻瓜。胡二一旦覺醒了,就羞愧難當地離開鷗浦到了呼瑪。他到了一家採金的礦點,欲掙得一些錢後去漠河接回老婆孩子。現在腰包裡有錢了,又遇上慰安船來了,胡二就想上船買點東西。空手去接他們,心裡總有點愧得慌,不似過去那麼理直氣壯了。
胡二在人群中發現了那個叫王玉婉的女人。她穿著花布衫,手中一左一右地扯著兩個孩子,朝慰安船東張西望,。胡二怕她發現自己,就往後面溜兒。王玉婉是胡二在呼瑪唯一接觸過的女人。他本來想,到了呼瑪後除了幹活掙錢別的就不想。豈料淫樂就像他的茂盛的鬍子一樣,你以為洗心革面,颳得乾乾淨淨了,沒有多久,它們又蓬蓬勃勃地出現了。胡二所在的採金點離日升利屯不遠。那裡剛好從牡丹江的寧古塔強行遷來幾百口人,由於日軍在那裡要修築軍事設施,於是就將寧古塔、臥龍屯,羅成溝、二道溝,東三家子、孤家子,蛤蟆河子洋草溝等五百多戶人家遷移到呼瑪的興亞,興安,興利,日升利等屯。從寧古塔到呼瑪,需要走半個多月,這些成為漂泊者的人離開故土後心情極為惡劣,到了呼瑪後發現住的是臨時搭建的窩棚,又漏風又漏雨、配給的糧食又難以果腹,實在淒涼之至。胡二聽人說日升利屯遷來了兩戶寡婦,她們姿色尚可,暗地裡做起了娼妓生意,以資家用;胡二經人指點,有個夜晚就混到日升利屯,鑽進一戶窩棚,夜已深了,女人的兩個孩子已經在鋪上睡了,寡婦守著松明的光焰在補一條褲子,見了胡二,她略微怔了一下,事後胡二才明白,他長得酷似寡婦已故的男人、當時她還以為撞見了鬼呢。那女人的臉呈團形,五官生得很一般,井不像傳說的那麼動人。松明的光焰將她的臉映成金黃色,使那臉看上去就像一隻成熱的南瓜。女人說她叫王玉婉,丈夫三年前因癆病過世。她說自己在寧古塔的家很舒服,是她男人留下的三間房子,院子也寬綽。種了果樹,還壘了雞窩,沒想到遷到日升利屯後,住的環境這麼差。沒來之前,日本人說這裡早已為他們蓋好了青磚大瓦房,開好了肥沃的農田,米麵管夠吃。豈料這裡荒無人煙,氣候惡劣,夏季時還得穿毛褲,蚊子和小咬將人叮得受不了,王玉婉聲言當初還不如領著倆該子吊死在寧古塔的老屋了。胡二同情這女人,與王玉婉上過床之後就多給了她一些錢,此後胡二又去過兩次,依然同初次去的情景一樣,兩個孩子巳經熟睡,王玉婉守著枯黃的松明在飛翔的光焰中忙著什麼活計,她的臉被火光映得像只成熟的南瓜。胡二第三次離開王玉婉時,這女人一手抓著胡二付給她的錢一手則緊緊抓住胡二的手,戀戀不捨的樣子,胡二當時就痛下決心,再也不能去找王玉婉了,女人一旦對你動了真情,你就別想再過太平日子了,如今在碼頭上碰見她,當然要躲得遠遠的了。
慰安船終於搭好了戲臺,演出就要開始了,一個日本人首先抓起話筒。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慰安船能來到呼瑪感到很榮幸,能為大家演出更是感到榮幸。碼頭上的人就有打口哨的,還有人起鬨似的嚷:」榮幸榮幸!」胡二想看看演出也可以,否則還得先到別處等著,反正看這些又不花錢,不看白不看,就袖著手縮著頭又往前面擠,好使觀看時舒服些。天晴氣朗,快是秋天了,雲彩白到了極點,就像謊言一樣。最先演出的是男女聲二重唱,未唱完下面就有起鬨聲,胡二便想當戲子實在是不容易,說難堪就難堪了。跟下來是一個變魔術的表演口中噴火絕技,引得一片喝彩聲。有人嚷:」嗨,你能把香菸變成鴿子麼?」「你能把男人變成女人麼?」演員自然是聽不到。胡二心裡嘀咕,香菸變成鴿子夠玄乎的,要是把男人變成女人,那還不簡單,在身下開一個洞就是了。變魔術的穿一件黑色長袍。袖子又肥又大,戴一頂黑禮帽。胡二想這所有的奧秘都藏在那長袍裡。變魔術的沒有用香菸變成鴿子,倒是用一方白手帕變成了只活靈活現的鴿子,那鴿子停在他手掌上,咕咕地叫。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地叫:「真是活見鬼了!」胡二想,有什麼活見鬼的,你要是讓他脫光衣服,我不信他拔下一根屌毛能變成手杖,能用手指頭變成胡蘿蔔。魔術之後,是一個女聲獨唱的節目,報幕者說這位歌唱新秀名為謝子蘭,是哈爾濱舞臺上升起的一顆最燦爛的新星。胡二明白搞文藝的人說的話,就像猴皮筋做成的人,伸縮性很大,吹噓的成分多,十分話有七八分的水分。謝子蘭娉娉婷婷地出場,她一襲白裙,頭髮高高綰起,明眸皓齒,看上去嫻雅安靜,彷彿天上的閒雲落到甲板上了。胡二在心底叫了一聲「美人」,不由抬頭望了一下天,發現謝子蘭頭頂剛好有一帶飄逸的白雲當空搖曳著,彷彿一位仙女在舞蹈,胡二便覺得天上人間都美不勝收,實在勾人魂魄。謝子蘭微微頷胸,向觀眾問了一聲好,然後亮開嗓子唱了一首日本民歌,歌聲比江水還要流暢、清脆,令胡二想起雨後山中的鳥鳴。一曲終了,碼頭上掌聲雷動。謝子蘭矜持地半握著雙手,向人群謝了幾謝,然後又唱起了新發行的影片《萬世流芳》的插曲《賣糖歌》。胡二未看過這電影,但聽金礦點的工友說過,說這電影好看極了,是李香蘭主演的,她扮演一個受歡迎的小姑娘在大煙館前一邊賣糖一邊唱歌,宣傳鴉片的害處。「煙盤兒富麗,煙味兒香,菸斗兒精緻,煙泡兒黃,吸菸的快樂勝天堂,治病的功效勝醫方;吸一口,興趣長,吸兩口,精神爽,無愁無慮天天躺。你臉兒媲美得猴兒相,你身兒模仿著蝦兒樣,伸一伸懶腰來吃塊糖,此時此際什麼都忘。賣糖呀賣糖,賣糖呀賣糖。」第一段剛唱完,人叢就爆發出一片喝彩聲,有人吆喝「好」「妙」絕」「痛快」,可見是聽得如醉如痴了。「煙盤兒富麗,煙味兒香,菸斗兒精緻,煙泡兒黃。斷送了多少好時光,改變了多少人模樣,牙如漆,嘴成方,背如弓,肩向上,眼淚鼻涕隨時淌。你快快吹滅了迷魂的燈,你快快放下了自殺的槍。換一換口味來買塊糖,誰甜誰苦自己嘗。賣糖呀賣糖,賣糖呀賣糖。」未等唱完,掌聲再次如潮湧來,胡二拍得手掌生疼,恨不能立刻飛身而去,緊緊拉住謝子蘭的手。以往他接觸的女人,多是紫環、陳家客店女主人之類的,雖然說她們身上也有可愛之處,但像謝子蘭這種通身洋溢著光明的女性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達呀達,你醒醒吧,你為甚麼還想著它?它耗盡了你的年華,你把一生事業作煙霞,這犧牲未免可怕。你把一生心血擲泥沙,這代價未免太大。它就是你的情人,你也該把它放下,何況是你的冤家。達呀達,達呀達,你為甚麼還想著它?你若真愛我,要聽我的話,從今以後別再想著它。」那一刻,胡二恨不能化作一粒沙子,飛進謝子蘭的眼睛裡,迷住她,讓她流下溫柔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能夠稀裡糊塗地愛上他。謝子蘭唱過《賣糖歌》,又在觀眾不斷的喝彩聲中唱了一首《秧歌小調》,就在胡二看得如醉如癲、心旌搖盪之時,冷不防被人從背後給拍了一下,轉身一看,竟是那個穿著花布衫的王玉婉!她矮矮矬矬的,黑紅的臉蛋上疙疙瘩瘩的,就豫落了一層鳥糞。那張在夜裡松明光焰中顯得無限溫柔的臉龐,在青天白日中看去就豫蜂巢一樣千瘡百孔著,看一眼就會令人生厭。王玉婉說:」嘿,從背後看著像你,敢情真的是你!」胡二見她興奮得滿臉通紅就像剛下過蛋的母雞一樣。胡二沒心理睬她,繼續朝謝子蘭張望。王玉婉趁亂捏了一下胡二的手說:「怎麼不去我那裡了?」胡二很煩躁地一甩手說:「沒錢了!」王玉婉擠眉弄眼地說:「沒錢就少給點,跟你我不計較。」胡二討厭女人談起這種話題赤裸棵的,就衝她吼了一聲:「我煩你這個黃臉婆,不讓我花錢我也不去了!」說得王玉婉立時眼裡湧上了淚水,她怔了半晌,這才醒過神來,流著淚離開了。這時謝子蘭已經謝幕了,胡二因為沒有全神貫注盯著謝子蘭看,更加遷怒於王玉婉,不由衝地吐了口痰,罵:「倒貼我錢,我也不日你個黃臉婆!」以後的節目,胡二就看得沒精打采了,他心裡老是想著謝子蘭,不知她是哪裡人,多大年齡了,這女人究竟是吃了什麼山珍海味才長得如此光豔動人?胡二好不容易盼到了演出結束,這時碼頭上的人就擁擠著朝慰安船上擁,打算著去看東西。其實真正買東西的人並不多,更多的人是想瞧瞧熱鬧。胡二一踏上船,哪裡顧得上貨臺上的商品,他東張西望地尋找謝子蘭,希望能更真切地看到她,能和她說上兒句話。轉來轉去,沒有看到一個演員,一打聽,才知道他們在頂艙吃飯。買東西的多為女人,她們嘁嘁喳喳地議論著,哪樣東西都說貴,哪樣東西放到手裡又捨不得撂下。而一旦把東西買到手了,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總覺得買虧了。不是嫌花布不水靈,就是嫌壺嘴有些歪,再不就嫌鞋做得不結實。她們的牢騷聲就跟船頭濺起的水花一樣,雖然可能會淋溼你的頭、但讓人覺得清爽。胡二被這些尋常女人買東西的嗡營之聲給拖回了現實。他想謝子蘭對他來講是天上的月亮,雖然皎潔動人,但可望而不可及,何必自尋煩惱呢。這樣一想,便湊到貨櫃前去買東西。他先給紫環買了面鏡子,接著又買了塊紫頭巾。玩具櫃前擠滿了小孩子,他們眼巴巴地望著形色各異的玩具,恨不能吹一口氣把它們統統捲到自己懷裡。女人們才不願意給小孩子買玩具呢,因而被家長強行拖走的孩子都眼淚狂汪的,他們大都不敢哭鬧著明目張膽地要。但也有個別的小孩子動了真情,哇哇大哭起來,這時家長就會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踹上一腳,罵:「滾回家去!你個小雜種!」孩子是不是雜種,女人心裡最清楚,不過是氣到極點,什麼都罵得出口了。胡二如願以償買到一對日本木偶,它們一男一女,一藍一紅,男木偶藍衣上畫著一些雲紋和魚鼓,而女木偶的胸前則畫著幾支燦爛的黃菊。胡二想除歲一定會喜歡它們的。
天色有些黯淡了,雲彩多了起來,它們鐵灰的陰影遮住了太陽,江風隨之涼爽起來。水烏在桅杆上盤桓嗚叫,不時遺下一些白花花的烏糞來。胡二買過東西離開慰安船時,忍不住朝頂層的甲板張望了一下,他看見了一襲白裙,亭亭玉立的謝子蘭!她正漫無目的地打量著下面亂鬨鬨的買賣場景。胡二停住腳步,像企鵝一樣地張望著她。他想自己可以任意妄為地把她看個夠而不至被察覺。然而胡二錯了。謝子蘭很快用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個穿著破爛、滿面粗野的胡二!她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就朝他招了招手。這一招手使胡二激動得一哆嗦,差點把剛買的東西給掉到了地上。謝子蘭指了指前面的舷梯,示意胡二可以上來。胡二便幸福得連路似乎都不會走了。眼前的舷梯在他視野中幻化成了一道通天的彩虹!胡二才走上舷梯,便彼上面一個高個子的戴白手套的男人給攔住。他喝斥胡二:」下去下去!上面又不賣東西,是你上來的麼!」胡二便理直氣壯地說是那個唱《賣糖歌》的演員讓他上去的。那人不相信,仍然兇惡地喝斥他:」滾下去滾下去!」這時謝子蘭巳聞訊而至了,她笑吟吟地說是自己要請這位先生上來的,胡二這才分外不屑地瞪了那人一眼,跟謝子蘭走上最上層的甲板。先前想把這位美人看個夠,沒想到面對面獨處時,胡二竟覺得渾身不自在了。甲板上放著幾張白色的椅子,謝子蘭喚他坐上去,問他是哪裡人,在呼瑪做什麼?謝子蘭憑欄而立,風姿綽約,胡二不知所措地坐著,覺得自己就像彼審訊著的囚犯,這實在太不像他胡二了。胡二忍不住朝甲板上「呸」了一口,說:」我是幹什麼的?我是個淘金的,今天給老婆孩於買些東西!」胡二晃了晃手中東西。謝子蘭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胡二被她的笑聲感染了,他還從來沒聽見過這麼清脆的笑聲。謝子蘭單刀直入地問他為什麼在下面不住地張望她,到了她面前卻不願意多著她?胡二便受到了奇恥大辱般地跳將起來,指著謝子蘭的鼻子說:」你別以為別人多看你幾眼,就是相中你了。你低頭看看水中你的影子,臉長得像大冬瓜,你以為我稀罕?」謝子蘭愈發笑得不能自持了,她手把欄杆,頭探向江水,就像一隻欲飛的白鶴。胡二被謝子蘭的笑聲搞得其名其妙了,他想自己一個大男人,要麼就把她摟在懷裡遂其心願地親上一番,要麼就乾脆走掉不受這番折磨。胡二幾乎不假思索地選擇了前者。他突然站了起來,把手中的東西撇到地上,箭步上前緊緊擁抱住謝子蘭,瘋狂地親吻她。謝子蘭彼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得暈頭轉向了、她沒有反抗,直到他自己筋疲力盡地放開了她。謝子蘭覺得渾身生疼。她怔怔地看了半晌胡二,說:」你是野獸變的!」胡二咧開觜笑了笑,心滿意足地去撿地上的東西。謝子蘭說:「你要走?」胡二一蹙眉說:「我不走的話,你還留我睡一宿兒?」謝子蘭點了點頭。胡二一齜牙說:「你們這些演員就學會了一個本事,那就是騙人,我才不會上你的當的呢!我自己有老婆孩子,這些東西就是買給他們的,過兩天我就坐船去漠河接他們回家!」謝子蘭捋了捋額前的劉海,從容地說:「那你不如跟著我們的船走。我們的最後一站就是漠河。」胡二說:「別騙我了,你們這慰安船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得了的!」謝子蘭一抿嘴說:「我就能讓你跟著我們的船走,你可以到船底幫助燒煤。」胡二「呸」了一口,說:「想得倒美!你們坐在船上風光,讓我在下面出苦力,我還設傻到那地步!」胡二撿起扔在甲板上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下舷梯,他甚至都沒有回頭望謝子蘭一眼,想反正我也把你摟著了親著了,也算淨心了,多看兩眼,又不能多長几兩肉,走了才乾淨利索。胡二走到碼頭上,看見了不遠處的王玉婉,她一左一右扯著兩個孩子,三個人一高兩低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隻張著翅膀的大蝙蝠。胡二本想放慢腳步等她走遠了再說,不料王玉蜿迴轉身來看見了他,她那麼幽怨地望了胡二一眼,然後毅然轉過身去,扯著兩個孩子飛快地向前走。胡二望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萬分慚愧,他想這女人是可憐的,自己何必對她惡語相加呢?
天色已晚,胡二沒有回金礦點,他從碼頭走向一家小酒館,打算痛痛快快喝上一頓。酒館的店小二肩搭一條骯髒的毛巾走馬觀燈似的轉著,招呼客人。慰安船一來,酒館的生意就火爆了。胡二見只有靠近門口的角落有個位子,就坐了過去。他叫了一壺酒,一盤熗土豆絲,一盤辣椒狗肉絲,然後自斟自酌,十分快意地喝起來。胡二一旦多喝了酒,周身便熱血沸騰,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溫存可愛的。酒館裡有猜拳行令的聲音,有酒館女主人陪酒時的浪笑,胡二覺得這一切都是美好的,心臆舒暢得似乎能在水面上飄飄欲仙地行走了。胡二喝光了一壺酒,付過賬,搖搖晃晃地步出酒館,往外一站,被溫柔的夜色感動得要落淚了。金黃的月亮就像被煎過的玉米餅一樣,油汪汪地吊在天空,胡二便揚著手跳了一下,想摘下它香噴噴地吃上一頓。他一跳,月亮也跟著跳了一下,胡二便笑了,罵月亮:「你還跟兔子那麼靈便!」江風習習,胡二覺得這風聲就像柳笛,讓人聽了格外動情。街上行人少了,人影在月光中都像紙人一樣,輕盈、淡白、虛無縹緲。胡二想起了謝子蘭,忍不住又朝碼頭走去。快接近慰安船的時候,他自編自唱著小調:「心肝寶貝親一親,心肝寶貝摟一摟。你在船上我在岸,望穿雙眼乾著急。心肝寶貝賽明月,心肝寶貝比魚鮮。」胡二唱著走到了慰安船,船上燈火通明的,笑聲陣陣,樂聲悠揚,一些影子在蹁躚移動著,船上似乎正在舉行舞會。胡二踏上木質跳板時覺得全身發飄,似乎輕輕一踮腳尖就會飛起來。謝子蘭料到胡二可能會掉頭重來,她在甲板上眺望夜景時發現了他,就親自下來迎接。謝子蘭與阿廖沙的婚姻剛剛破裂不久,她搬出了那套闊氣舒適的房屋,在外面租了一間屋子。正想著出來散心,就逢上日本人要舉行每年一度的慰安演出,她就如願以償地來了。船從黑河出發,沿途已停靠了三個碼頭。謝子蘭喜歡沿江的小村落,它們大都乾淨、整潔,民風淳樸。她之所以對胡二感興趣,是由於他身上那股隨意為之、不拘小節的野性。阿廖沙身上有時也會爆發這種野性,但那是一種暴躁的野性,而胡二通身煥發出來的則是溫柔的野性。謝子蘭也不顧別人看見了她和胡二,徑直把他帶人了自己的房間。胡二一進去就抱住了謝子蘭,在黑暗中將她放倒在艙板上,如其所願地擁有了她。事畢胡二覺得筋疲力盡,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呵欠,分外沉迷地睡了起來。等到他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船上,船在行駛著,天已驚心動魄地亮了。胡二正有些不知所措,謝子蘭進來了,她遞給胡二兩個剛出爐的燒餅,讓他吃過後到船的底艙去燒煤。胡二一聽火冒三丈,說:「你以為我願意坐這破船?船開時你他媽的怎麼不叫醒我?」謝子蘭眉毛一挑說:「你應該感謝我才對呢。我讓你白白搭上這條船去漠河看老婆孩子,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敢再鬧,我就讓日本人把你押起來,就說你是個溜到船上的賊!」氣得胡二暈頭轉向的,恨不能把謝子蘭的鼻子打歪了:謝子蘭與胡二發洩過了,早已不把他放在心上了。胡二也只有忍氣吞聲吃過燒餅,到艙底去燒煤。當他把煤一鍬鍬撮向爐眼的時候突然想起了給老婆兒子買的東西一樣也未帶上船來,它們全部遺落在呼瑪碼頭的酒館裡了。胡二懊惱萬分,覺得自己實在該被扔在江中喂大馬蛤魚。
船行走了兩天一夜,黃昏時終於泊在了漠河碼頭。胡二見岸上照例人潮蜂擁,便想也許紫環和除歲也在其中,便不住地朝人群張望。這次與在呼瑪碼頭不同,是先賣東西后演節目,說是漠河人講究浪漫,要整整玩上一夜。縣公署的人為了歡迎慰安船的到來,已經在岸上準備了十幾堆篝火,欲在演出時點燃。胡二上了岸,在人群中穿梭著,尋找紫環,然而他失望了。胡二便截住幾個人,向他們打聽有個新來的女人叫紫環,帶著個男孩,他們住在哪裡?有人告訴他,那女人住在南北大街東蒙木材公司的後身。胡二就一路打聽著來到一處堆著樺木柈子的矮屋子前。屋裡有燈光,胡二隔著門口叫了一聲:「紫環!」門開了,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一個單薄的人身上傳了出來:「你來幹什麼?」胡二進得屋裡,他幾乎已經不能辨認這就是紫環了,她的頭髮已白了一半,面色蒼黃,滿是褶皺,走路時顫顫巍巍的,背已經明顯駝了。胡二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捧著臉蹲在牆角哭了起來。紫環說:「除歲去碼頭了,慰安船來了,大家都去買東西聽歌兒去了。」胡二沒有吭聲,他哭夠了,起身一把抱住紫環,說:「我來接你和孩子回家的!」紫環有氣無力地說:「這是何苦?你耍你的去,我們娘倆兒過得挺好的。」胡二咬了一下舌頭,想自己這種混賬男人,最好變成紫環手中的一根乾柴棒,讓她燒了變成一道煙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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