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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雜貨張本來就很能喝水,幾乎是把喝水當成了吃飯。天熱了以後,她喝水喝得更甚了,簡直是牛飲,一瓢接著一瓢。喝過水,她要走到雜貨鋪門口,先抬頭覷著眼罵白熾的太陽:「弄你媽的這麼熱幹啥!」太陽對她不理不睬,依然熱情洋溢地播撒光明。雜貨張隨之低頭罵一句坐在門口臺階下曬太陽的老太太:「你個老母狗,怎麼不把你曬死呢?」老太太跟太陽一樣對雜貨張的話不予理睬,她垂著頭,很滋潤地享受陽光的照拂。有時曬著曬著太陽就睡著了,頭幾乎低到了膝蓋上,涎水流了一褲子。老大太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等特王金堂歸來。她到時只想問他一句話:」你說一輩子都對我好、怎麼突然就拋下我不管不顧了呢?你雖是個羅鍋子,可也是個大男人,怎麼就說話不算數呢?」為此,她常常自言自語。這幾年呆在雜貨鋪裡,左鄰右舍的人那熟識了她,只要路過雜貨鋪門口看見她,就問:」你家老頭還沒回來呀?」老太太就一撇嘴說:」要是回來了我還能坐在這麼?」老太太胖,她坐碎了兩個小板凳,雜貨張心疼得暴跳如霄,聲稱要從她身上割下幾十斤肉來,省得壓她家的板凳。老太太就問:」你割下我那幾十斤肉來,想做人肉包子吃哇?」雜貨張使勁吐著唾沫說:」軟你那一身臭肉,別說我想起來噁心得慌,就是烏鴉見了也未必吃!」老太太也不生氣,她抬起手腕,放到鼻子下仔細聞聞,說:」我聞著怪香的呢!別說你想吃了,我估摸著過住的神仙也是想吃的!」雜貨張使勁撇著嘴角,恨不能把老太太撇進墳墓去,省得一天到晚聽她嘮叨。為了使板凳免受老大太那像磨盤一樣沉實的屁股的折磨,雜貨張揀了一些碎磚頭,在門口砌了一個磚凳,四四方方的,讓老太太去坐,永遠也沒有坍塌的危險。老太太嫌磚凳涼,就在上面墊了一塊氈子。住住在下雨的時候。她回屋忘了拿氈墊,便被雨澆了個透溼,待到天晴時就得曬氈墊。雜貨張這時就會罵:」你個老雜毛!什麼事也記不住,下雨了也不知把你的墊子拿回來,潮死你個老不死的!」

雜貨張喝足了水,就捧起長煙袋吧嗒吧嗒地抽上一刻。她抽起煙來格外痴迷,悠然自得,十分快意。有時趁人不備,她魷進了裡屋,將煙一口一口地噴在皇上的掛像上,她把丈夫一去不復返的賬算在了皇上身上。左鄰右舍到了一定年令的男子,都要參加「勤勞奉仕」隊。所謂「助勞奉仕」,就是無償為國家義務勞動。諸如修築建國忠靈廟,修築公路,鐵路。規定的年令在2l到23歲之間,每年為期四個月。雜貨張想幸虧祝巖還未到那年令,否則不是白白給日本鬼子出力氣。然而即便是中小學生。也要無償參加一些勞動。諸如打掃街道、庭園綠化等。每當祝巖放學回家,說第二天不上裸,要去什麼地方勞動時,雜貨張都要用長煙袋敲著櫃檯罵:」操他孃的,我讓你上學是識字去的,要是去幹活,我在家教你就得了!」

雜貨張似乎是天天氣不順。下雨天罵雨,太陽天罵太陽,風天又罵風,雪天則罵雪。不過她不敢膽大包天罵雷電,怕雷公發了怒,把她劈了。雖然她也活得不耐煩了,可還是不想死,因為祝興運音訊渺茫,是人是鬼難以判定,倘若她也死了,祝梅祝巖豈不成了孤兒,祝梅學習成績很差,越學越流氣,一天到晚地打口哨,吹得比男孩子的還響,街坊鄰里的老太太不止一個跟雜貨張說:」你得管管祝梅了。一個女孩子滿大街地吹口哨,成什麼體統。」雜貨張心裡也氣得慌,可她對付祝梅沒有什麼好辦法。你說她一句,她有十句等著頂撞你。祝梅很講究打扮,今天把頭髮梳成無數條小辮,明天又統統盤在頭頂,後天可能又束個馬尾巴。她還喜歡把一根鐵棍燒熱了,用它來卷劉海。燙得劉海彎彎曲曲的,像是一些毛毛蟲吊在額頭,又像是一帶亂飛的烏雲。雜貨張想祝梅也許在外面悄悄搞物件,不然不至於這麼在意自己的形象。她沒什麼好衣裳,可就是喜歡換。祝巖的一件衣裳能穿一個星期,而祝梅的最多穿兩天。她換下衣裳喚雜貨張去洗,雜貨張就氣急敗壞地罵:「我的衣裳還不知誰幫著洗呢!養你這麼個閨女,倒要伺候你,還不如當初不生下你!」祝梅這時就會鄙夷地說:「你們當初是為了自己舒服才生下了我,你以為我愛出生?一想到從你撤尿的地方鑽出來,我都噁心得慌!」雜貨張便氣得兩眼發紅,頭嗡嗡地叫,恨不能把祝梅的衣裳和嘴一併撕爛。祝梅見母親不給自己洗衣裳,就去吆喝老太太,說她不能在這白白吃閒飯,把自己換下的衣裳扔到老人身上,說:「別在這乾坐著了,去洗吧!」老太太無論坐在屋裡還是屋外都紋絲不動。祝梅罵得過分了,她便會反抗一句:「我家老頭子為你們家幹活時走丟了。你們現在沒有還上我人,倒要我伺候你們,你們去叫來街坊鄰居,讓大家評評理,世上還有這麼欺負人的事麼?」爭執的結果,是祝梅的衣裳根本無人問津,像垃圾一樣棄在一旁,祝梅只好親自動手,洗個三把兩把就算完事。雜貨張不止一次痛心地數落女兒:「瞧瞧你長的那副德行,比你媽也強不了多少,再打扮也是個驢糞蛋樣!」雜貨張個高且臉長,而祝梅臉長卻個矮;雜貨張的兔唇雖然沒有遺傳給女兒,但祝梅的嘴唇生得也不受看,微微向上翹著,似乎能掛一個油瓶子,唇厚而色黯,而且臉色黑亮黑亮的,兩個臉蛋在雜貨張看來就像新拉的兩粒驢糞蛋,怎麼看都不秀麗。但祝梅卻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眉眼好,嘴唇好,膚色好,至於步態也優於其他女孩子。雜貨張便說她沒有自知之明,明明自己連丫環都不如,偏偏要做出公主的姿態。祝梅在學校很活躍,她學習成績不好,但非常愛勞動。當然這勞動的範圍只限於家門以外。雜貨張猜測外出勞動一則可以不動腦筋,二則能和男孩子在一起打打鬧鬧。祝梅每天老早就去學校,回來則很晚,她還沒到家,口哨聲就飄忽而至了。雜貨張一聽到口哨聲,就覺得有條毒蛇正朝雜貨店爬來,身上一陣陣發冷。祝梅回家後要把門摔得亂響,然後張著嘴就要飯吃。祝梅不像雜貨張那樣隨便吃點東西就能飽,她這兩年除了脾氣見長之外,食慾也突飛猛進,一個人頂兩個人吃的。為此,雜貨張想出了個損招兒,那就是提前吃午飯和晚飯。祝巖放學早,他一進家門,雜貨張就十萬火急地立刻開飯,剩給祝梅的就是有數的了。氣得祝梅老嚷著吃不飽,說她在這個家裡是後孃養的。雜貨張覺得祝梅過於自私,她從不把音訊皆無的父親放在心上,問都不問一下。倒是祝巖,每逢年節的時候,都會悶悶不樂。問他為什麼,他會說:「爸爸怎麼還不回家?」祝梅倒也提起過祝興運一回,那是去年春天的一個早晨,睡眼惺忪的她起床後使勁摔著枕頭罵:「讓我夢見你幹什麼!瞧你那個臭德行,一副活不起的樣子,看了讓人臊得慌,以後你再敢往我的夢裡鑽,我就把枕頭瓤子挖出來給揚了!」雜貨張覺得蹊蹺,不知誰在祝梅的夢中自討沒趣了,一問,方知是祝興運進人了女兒的夢中,他破衣爛衫的,穿雙草鞋,腰間扎著麻繩,提著個空空蕩蕩的飯盒,比叫花子還落魄。夢中的祝梅正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斜陽將飄飛的柳絮映得格外燦爛,彷彿無數螢火蟲在飛。她打著口哨,步履輕快,不期與祝興運相遇。祝興運也不跟祝梅說話,女兒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祝梅嫌他萎萎瑣瑣的樣子給自己丟人現眼,就拐彎抹角地想擺脫他。她先飛身閃進一家鞋鋪,她熟悉這家鋪於,既有前門,又有個不為人知的後門。她從前門進來,然後飛快地從後門溜走,以為這下徹底擺脫了祝興運。豈料她前腳剛踏出後門的門檻,祝興運後腳就跟了出來,實在是鬼便神差。祝梅索性走進一處死衚衕,她像男孩子一樣有著翻牆爬樹的本領。沒承想,她這裡剛翻過爬滿了碧綠青藤的石牆,隨之祝興運也跳下牆來。氣得祝梅罵他是個跟屁蟲,厚顏無恥,不知天高地厚。這一罵便把自己罵醒了。雜貨張聽完祝梅的陳述,唇齒間不由生滿寒意,想自己將來老態龍鍾時,祝梅肯定像扔垃圾一樣絕不含憐惜之意把她處理掉。因而再給祝梅留飯時,就儘可能減量,想餓癟你個黃毛丫頭!

祝梅這一段看上去眉飛色舞的,口哨打得越來越響亮了。由於日本在太平洋戰場上逐漸失利,前方戰爭物資緊張,強行勒令滿洲國市民獻納金屬的運動正風潮迭起。政府號召老百姓交納白金、寶石,支援戰爭;回收鋼鐵、銅、鉛、亞鉛、錫、銻等金屬,就連暫時不用的廢舊機器裝置,也做為鋼鐵材料而成為「獻納」之禮。老百姓為了獻上金屬,不得已把家裡的一些生活必需品也繳納了,如鐵鍋、鋁盆等,一些部門還將門窗上的鐵環和把手也卸了下來。祝梅不止一次地說,她將來要當個科學家,研製出一種植物,它長成後會變為金屬。這是祝梅說過的最豪邁的話了,聽得雜貨張心裡直樂,心想就你這個吃豬糞的腦袋,還能研究出能長鐵的植物,那樣的話,這地上的水就會倒流,烏鴉就能在白雲上做窩,老鼠也能唱歌。祝梅為了在學校出風頭,把雜貨鋪的許多金屬製品愉出去獻納了,大到鐵盆、銅壺,小到鋼針和燭臺,只要是金屬,都逃不過祝梅的手。雜貨鋪近兩年本來生意江河日下,這下更是雪上加霜。祝梅捐獻的,有一些是嶄新的物品。雜貨張氣得兩眼冒金星,說她前世肯定犯了十惡不赦的罪,今世才受苦受難。為了避免祝梅再順手牽羊,雜貨張乾脆不進任何金屬物品。祝梅每天晚飯後在雜貨鋪裡翻來翻去的,實在像只害人的老鼠,氣得雜貨張頭暈眼花。

祝梅的興奮不是沒有來由的。她受到了學校的嘉獎,說是她覺悟高,支援大東亞戰爭全心全意。她的名字被貼在校門口的宣傳欄上,很多其他年級的同學都在背後指指戳戳地說:「看,這就是那個祝梅!」這時她就有當了大英雄的感覺,覺得無限豪邁,彷彿自己置身於九天之上,腳下白雲如戰馬一般飛奔。前幾天,祝梅又幹了一件驚天動地之舉,她跑到一家寺廟,偷了幾尊純銅的佛像以及香爐和燭臺等鐵質器具,把它們一併「獻納」了。祝梅在獻納佛像時還說,如今滿洲國有了日本的天照大神,還要這些佛像做什麼?她聲言要把這些佛像化了,去做飛機的翅膀和大炮堅實的底座。校長對祝梅大加讚賞,說是將來要派祝梅到東洋留學去,這麼有氣魄的學生僅僅呆在滿洲國,天地實在是太小了。

祝梅今天中午回來掀開鍋蓋沒有像以往那樣罵不絕聲。她似乎並不在意雜貨張留給她的飯少而又少,端著小半碗飯的她走向雜貨鋪外,蹲在正曬太陽的老太太的對面,邊吃飯邊跟老太太搭訕。她先問:「你坐在磚凳上涼不涼哇?」老太太頭也不抬地說:「我曬著太陽,我能涼麼。」祝梅又說:「你別曬暈了,人一暈過去就緩不過陽了!」老太太譏諷道:「我才暈不過去呢。我在等老頭回來。他不回來我暈了過去,那哪行呢!」祝梅已經飛快把飯吃完,她放下空碗,湊到老太太身邊,摸著她腕上的白玉手鐲說:「這手鐲真漂亮,能摘下來讓我戴戴麼?」老太太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她說:「你要是能把它褪下來,我送給你也行啊。」祝梅喜出望外地抱著老太太的手腕,費盡力氣地往下擼手鐲。豈料那手鐲已嵌進肉,就像車的輪胎陷於深深的泥濘之中,根本拔不出來。氣得祝梅臉色青紫,問老太太當初是怎麼把它戴上去的?老太太笑得愈發不可收拾了,她說:「當初我戴它時,松得還有些戴不住呢。我年輕的時候,可不像現在似的,又苗條又俊俏,手脖子也秀氣,戴上它輕而易舉!」祝梅甩開老太太的手,氣急敗壞地說:「你都胖成這樣了。一天到晚還要一頓不拉地吃飯,吃得跟肥豬似的,一個勁地長膘!依我看,從今天開始,你每天吃一頓就夠了,你又不上學、不幹活,吃那麼多有什麼用呢,還糟蹋糧食!」雜貨張聞訊走了過來,她不明白祝梅為什麼也看上了那隻手鐲。她惦記了兩年,看看沒戲,也就不惦記了雜貨張含著長煙袋,鉚足勁抽了一口,將濃煙一噴,問祝梅:「你想著戴那隻手鐲哇?」祝梅一挑眉毛說:「我可沒那麼臭美。我要她的手鐲,是要把它捐給前線去打仗。她能坐在磚凳上什麼事也不管地曬太陽,還不是因為前方有人在為她流血流汗?」祝梅聲稱給老太太一週時間節食,一週後取不下手鐲,她就把它砸碎。雜貨張嘬著兔唇說:」這手鐲要是打碎了,一文錢也不值的!」祝梅就惡狠狠地說:」那我就剁下她的手腕來!」雜貨張這次著實被嚇著了。她端著菸袋的手一哆嗦菸袋便像沒有擊中目標的箭一樣頹然掉到地上。

老太太良好的精神狀態令所有人都震驚。她來到雜貨鋪後,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一門心思地盼王金堂。她耳朵背,有時出現幻聽現象。有幾回夜半醒來,她非說王金堂回來了,在外面咣咣地敲門呢,敲得比鼓還響。待她開啟門,發現巷子裡空空蕩蕩的絕無人影時,就暗自嘀咕:」咦,明明聽見敲門了,怎麼不見人呢?」有時她還以為是王金堂與她開玩笑,敲過門就躲了起來,老太太就說:」你別跟我藏貓貓了,快出來吧,你個老羅堝子,還跟小孩兒似的!」然而王金堂並沒有如她所願地出現。雜貨張嫌她半夜三更起床影響祝巖的睡眠,聲言她再這麼下去一定把她送回老窩去,讓她和老鼠做伴。從此之後,即便她感覺出有人敲門了,也不敢任意妄為地去開門。想著王金堂只要是回來了,不差在外面等候一宿。她等了他巳經多少宿了!

連晴三日之後,天終於是有雨了。這三日祝梅有兩天看著老太太吃飯,只讓她蜻蜓點水般地吃一口,說是她的胃裡能墊個底就行了。老太太也不反抗,心想你給我幾口食,我就能活命。吃得飽還頭暈眼花呢。我少吃倒是頭腦清醒!飯少了,兩頰的肉也不那麼豐滿了,可她的手腕卻依然堅固如鋼鐵,未受一點侵蝕,如過去一樣的渾圓。祝梅有點沉不住氣了,她搬著老太太的胳膊左搖右晃。希望手鐲能突然奇蹟般地脫落下來。老太太這時就氣喘吁吁地說:」你別費力氣了,它是我的,你不可能弄下來的。」祝梅說:」我給你一個禮拜時間,到時你不主動拿下來,別說我砍你的胳膊!」老太太嗬嗬地笑了,說:」我的胳膊長著鋼牙,你是砍不斷的!」

雜貨張將老太太吆喝回屋後,雨就鋪天蓋地地來了。先前她看見黑雲壓城,空氣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便知一場暴雨要來了。這雨果然有氣勢,下得汪洋姿肆,頃刻間,雜貨鋪門前已經積水成潭,雜貨張看了一會雨,覺得無趣,便嘆口氣,吧嗒吧嗒抽起煙,跟老大太聊起天來。雜貨張問老太大:」你跟羅鍋子一輩子,就真的沒有過夠?」由於雨聲的干擾,儘管雜貨張聲音洪亮,老太太還是沒有聽清,雜貨張就湊在她耳旁,把這話又高聲重複一遍。老太太不由「噗哧」一聲樂了,「我要是跟他過夠了,哪能盼他回來呢?唉呀,你們別看他是個羅鍋不起眼,可心眼好使著呢,對我真是一百個好!他在街上彈棉花,每天掙的錢都要給我買點吃的,燒餅啊、瓜子啊、油炸糕啊,就是不給他孫子吃,也要想著我!他就是吃個螞蚱,也要給我掰下兩條腿來,你說我能不想他麼?」老太太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雜貨張討厭雨,更討厭別人當著她的面流淚,於是就用菸袋敲了一下老太太的腦袋,說:「外面下雨還不夠麼?你就別擠貓尿了,弄溼了我的雜貨鋪,你負擔得起麼?」她那架勢就跟損兒女一樣。老太太倒也聽話,乖乖地擦了眼淚,無限惆悵地望了一眼雜貨張,憂心忡忡地說:「你估摸著這爺倆兒會不會就不回來了?你男人年輕,他要是再娶大姑娘也有人跟,你說這個王羅鍋子,這麼大年歲了,彎弓著像個大蝦,誰跟他呀?沒人跟,不早些回家還在外面晃盪什麼?外面怎麼就那麼好呢?」老太太發夠了牢騷,揉了揉眼睛問雜貨張:「他們走了有兩三年了吧?」雜貨張心想,你可真是老糊塗了,他們都走了六七年了,任何口信都沒有傳回來,做人做鬼確實難料。看來老太太因為願望單純,就覺得日子過得飛快的了。雜貨張卻不,她覺得這日子慢騰騰的像疲憊的驢拉著沉重的石磨在轉,她實在是煩透了。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緊巴,政府今天讓你參加儲蓄,明天又發放什麼債券,後天又搞金屬獻納,日子過得暮氣沉沉,了無生氣。尤其是祝梅,在學校出盡了風頭,看上去就像一頭好鬥的公牛,實在不討人喜歡。雜貨張私下檢討自己,如若不是她跟祝興運唇槍舌劍地打架,她經常性地惡語傷人,耳濡目染的祝梅也不至於如此飛揚跋扈。雜貨張想將來祝梅要是進了婆家,還不得鬧得人家雞犬不寧,做她的婆婆和丈夫無疑是一種折磨。她也想著規勸一下女兒,然而祝梅聽不進她的任何話。

雨停了。黃昏了。殘存的一些烏雲已沒有興風作浪的本事了,它們面色青紫地東一條西一條地四散著,天空漸漸地趨向明朗。雨後空氣很潮溼,雜貨張開啟店門,看著門前沉積的水潭,「呀」地叫了一聲,說:「簡直成了養魚池了!」老太太聞訊後連忙趕過來看那水潭,她也像雜貨張一樣「呀」地叫了一聲,說:「簡直能當澡堂子了!」雜貨張吐了兩口痰,返身進了灶房生火做飯。祝巖祝梅也該放學回家了。雜貨張點著火,剛把水舀進鍋裡,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吆喝:「這是祝巖的家麼?」雜貨張連忙從灶房奔向雜貨鋪門口,見是一個三十上下的矮個男人,手中提著把傘,在臺階下朝雜貨鋪張望著。看到雜貨張,他皺了一下眉,然後問:「你是祝巖的母親麼?」雜貨張叉著腰理直氣壯地叫道:「正是!」來人向前走了兩步,說:「我是祝巖的老師,祝巖放學時被教室的門給拍倒在地,砸著腿了,現在正在醫院裡,你快去看看吧。」雜貨張愣怔了半晌,這才醒過神來,三步兩步下了臺階,拉起那老師的手就跑。雜貨張又高又粗壯,老師則又矮又瘦,雜貨張就像老鷹抓小雞在走。老太太站在門口嘟囔道:「真不像話,自己男人不在家,就拉野男人的手跑,真是不知寒磣。」想想晚飯又沒了著落,老太太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溼淋淋的臺階上,老眼昏花地眺望過往行人。

祝巖被抬回家裡時天已經黑了:學校的老師帶著兩個同學把他一放進雜貨鋪裡,就像甩包袱一樣地往外走。雜貨張毫不客氣地拽住老師的衣袖說:「你們不能就這麼著走了。誰管我兒子呢?他折了腿,萬一骨頭沒接好,將來瘸了找不著媳婦誰說了算?這些看病的錢,該誰來拿?是不是該你們?我把孩子囫圇個地送到學校去了,好,今天從學校回來就成了這副樣子!你們想這麼溜了,沒門!」雜貨張說著橫到門口,攔住老師的去路,說:「你們給我表個態,立下字據才能走!」雜貨張要求:1、所有看病的費用都要算在學校頭上。2、兒子耽誤的功課要由老師專門給補上。3、學校派個人來專門伺候祝巖,直到他康復。4、若是祝巖落下了殘疾,要賠償他一輩子的生活費,從現在的年齡一直算到八十歲。5、祝巖養傷期間,必須提供營養品,比如雞、肉骨頭、牛奶等食品。雜貨張條理清楚地把五大項要求出口成章地列出後,老師目瞪口呆地望著她,覺得這話簡直是天方夜譚。雜貨張見他沒有吭聲,就將一口唾沫吐在門檻上,說:「今天不立下這個字據,你就別想出我雜貨張的門!」其威風凜凜的架勢頗有些「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度。老師擦了擦額上的汗,心平氣和地說:「我只是個老師,不是校長,說了不算,這事還得找校長去。」雜貨張出口不遜地說:「我找不著地主,拽住他的狗腿子還不是一樣?」這等於是把老師罵了。老師急赤白臉了,他說:「這叫怎麼說話呢?我好心好意把祝巖送進醫院,又把他親自抬回家,好處沒落下,倒惹了一身的不是。」正爭執著,祝梅打著口哨回家了。她一聽說祝巖是被學校的門砸傷的,而這門之所以倒下,是因為門上的鐵摺頁只留下一個,其它的均被卸下作為金屬而獻納了,便認定祝巖被砸是光榮的!雜貨張便罵:「腿折了還光榮?門上只掛一個摺頁,這門能牢固麼?掛了一個摺頁的門跟閻王爺家的門有什麼兩樣?」祝梅見母親依然不想讓路,乾脆就上前踢了母親一腳,雜貨張返身欲教訓祝梅的時候,學校的一干人逃之夭夭:氣得雜貨張「咣」地一聲將門關上了,她隔著門對祝梅喊:「你滾吧,愛哪去就哪去,我沒有你這麼個狼心狗肺兔子雜碎的女兒!」

以後的日子,雜貨張幾乎每天都到學校去鬧吵。祝梅在同學中大張旗鼓地宣揚自己的弟弟為了支援大東亞戰爭,不惜砸折自己的一條腿,聽的人無不掩面而笑。祝梅見老太太的胳膊在節食的折磨中毫釐未損,也就罷了要那隻白玉手鐲的心思。想想真的砍下她的胳膊,還是下不了這個手。只是從此後對老太太愈發蠻橫無禮了。祝巖的傷好得慢,雜貨張終於在某一日午後為祝巖爭得了些利益,校方付給了祝巖一部分治腿的錢,分管勤務的人還為他買了幾斤牛骨頭。雜貨張興致勃勃地提回家,把牛骨頭烀了,未等給祝巖盛上一碗流著黃油的香噴噴的牛骨頭湯,自己先盛了一碗呼呼地喝起來。邊喝邊想,要趁著祝梅還沒回家,把這一鍋骨頭全啃了,不留紿她一絲肉,一滴湯。以往她心疼老太太吃東西,這回卻是大加鼓勵,結果等到祝梅回家時,雜貨鋪雖然洋溢著誘人的肉香氣,可鍋裡什麼也沒留下。祝梅覷著眼望著灶臺旁被啃得光光溜溜的泛著白光的骨頭,咬牙切齒地罵:「你們三個白眼狼,你們三個龜孫!」三個人都沒力氣和她計較,他們實在吃得太累了。祝梅抓起一根骨頭,朝牆上的鏡子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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