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的霜花實在豐富極了,李玉琴特意起了個大早來欣賞它們,不然太陽一齣,霜花就化了,那時玻璃窗上沒有那水晶宮般玲瓏剔透的世界了,有的只是眼淚般的一線一線的水痕了。李玉琴披著條紫紅披肩,穿雙棉拖鞋,調皮地伸著舌頭對霜花說:「你們可真美呀,什麼都能變,能變公雞會打鳴,能變母雞會下蛋。」說完,兀自咯咯地笑了起來。的確,前天她望見霜花,一個酷似胖乎乎的母雞,一個則威武如公雞。那公雞冠子頂上有幾道射線似的直道,就像雞鳴的聲音;而且雞的屁股底下則有幾枚圓圓的白點,看上去就像下蛋了。李玉琴的屋子裡擺著一對瓷公雞,雪白的雞身,通紅通紅的冠子,有六七寸那般高,是皇上送給她的,她格外喜歡。平素這對瓷公雞放在梳妝檯右側的桌子上,可一旦她心血來潮了,就把它們搬來搬去的。有時搬到窗臺上,讓它們見見光。有時還把它們一左一右相對著擺在地毯上,自己一手握著一個公雞,讓它們互相鬥,一會讓它們碰頭,一會又讓它們跳躍著遠離,弄得胳膊又酸又痛。有一次正玩到興頭上,皇上駕到,見到這一幕不由撫掌大笑,說:「我來跟你鬥雞。」於是搶過一隻公雞,兩個人你來我往,玩得個不亦樂乎。最後當然是皇上的公雞做了贏家,李玉琴的只能甘拜下風。李玉琴聽僕人說,死去的明賢皇貴妃生前也愛看霜花,這使她心中頗為不快。她進宮,是因為譚玉齡的暴卒,李玉琴從來沒有見過她,甚至連她的照片也沒看過,但聽宮裡的人說皇上很喜歡她,她所住的西暖閣如今還儲存著她生前的樣子,不準任何人進去,也不許人碰任何物件。這使李玉琴的心有一種無法言傳的隱痛。她想皇上是愛譚玉齡的,而她李玉琴不過是他的一個擺設。他高興了就來,不高興就拂袖而去。她被冊封為福貴人之前的幾天,皇上繃著臉把她叫了去,先是揹著手一聲不吭地看著桌上的一隻花瓶,嚇得她腿直哆嗦,以為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皇上突然轉過身來,遞給她幾張紙,原來是專門寫給她的守則,令其抄寫。李玉琴一看,那十來條守則如同鐐銬繩索一樣,把她的自由完全限制住了,如不許擅自出宮,不許她父母向皇上求官、求錢,每年只能人宮相會兩次;不許她反對皇上所說的任何話,要絕對服從皇上指令,等等。李玉琴一看那守則心裡有些火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可就是不敢哭出來。她想誰願意進你的皇宮啊,是你親自把我圈定的,為什麼還對我這樣苛刻?李玉琴坐在桌前,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紙上的字在她眼裡突然變成了一群水中的蝌蚪,她一個字也看不清楚,不知不覺就在紙上寫了個「死」宇。溥儀一看,氣得暴跳如雷,他指著李玉琴說:「好哇,我真是白疼你了,讓你抄個守則,你竟尋死覓活的,現在就不聽我的話了,將來要跟我過一輩子日子,這哪行呢?好,你要是不高興,明天我就送你出宮,回你的窮窩去,我真是白白疼你了,真沒良心哇!」李玉琴嚇哭了,連連說她錯了,她想自己若真被皇上逐出宮去,家裡人肯定受到牽連。溥儀又說:「你聽沒聽說過,‘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你要是知錯了,就趕緊把它抄出來!」李玉琴只能唯唯諾諾地將守則抄完,溥儀看了一遍,抽搐著臉笑了,說:「這還像個聽話的孩子,為了表明你是誠心誠意的,就在佛前將它焚了吧,讓菩薩給你做個證,省得你以後明知故犯,管不了自己。」李玉琴只能百依百順地走進佛堂,將那幾頁守則點火燒了。紙焚後的灰燼呈鐵灰色,薄如蟬翼,皇上在一旁看了,逗李玉琴:「你看那守則是不是變成一隻黑蝴蝶了?」皇上一旦高興了,你就得趕緊賠笑臉。李玉琴只好笑著說:「是像一隻黑蝴蝶。」皇上這才把她從佛壇前拉起來,撫摸一下她的頭髮,說:「這就對了,以後要聽話。」
太陽還未出來,霜花也就依然能夠妖嬈閃爍著。李玉琴呵了一口熱氣在霜花上,那片霜花就立刻改變了形態,霜變得稀薄了,那些紋路分明的細線也隱遁了。李玉琴仍覺不過意,乾脆伸出舌頭去舔,霜花涼得她一激靈地跳了起來,只覺得舌頭麻了。再看那霜花,已經被舔出了個銅錢般大的洞兒,透過它,可以隱約看見外面的景緻。李玉琴玩膩了,有些興味索然,重新回到被窩裡,睡起了回籠覺。這一覺就睡到了上午十點多,醒來時天已大亮,玻璃窗上溼痕點點,霜花已無蹤影了。她望見床前屏風上繡的麒麟威風凜凜的,似要飛翔的姿態,彷彿它們也跟著睡足了懶覺,養足了精神。李玉琴下了地。到衛生間洗過臉,然後坐到梳妝檯前打扮。這時服侍她的僕人進來了,她手中拿著雞毛撣子笑著說:「福貴人吉樣。」以往僕人若是在福貴人的屋子裡看見了皇上,就要俯身說一句「萬歲爺吉祥」,溥儀此時就只點一下頭,連哼也不哼一聲,可見是道吉祥的人多了,也覺無趣了。福貴人梳頭時,她聽見雞毛撣子刷劇地響著,僕人一般是先撣桌子上的擺設,花瓶、燭臺、棋子盒、瓷公雞、瓷獅子等物件,然後才去撣屏風、窗臺、椅子等。李玉琴其實是不喜歡用雞毛撣子的,她覺得不衛生,那些灰雖然從各色物件被撣下來了,最後還不是落在了地上、存在了屋子裡?好在屋地每隔兩天就會清掃一回。不過她喜歡雞毛撣子撣灰時的聲音,「噗噗噗」的,就像小孩子長乳牙時咂嘴的聲音。
李玉琴梳洗停當,吃過飯,已經是正午了。這時辰皇上多半還沒有起床,她已經有兩天未見他了,心思有些想得慌。想想夏天時皇上有次連續四天沒到同德殿看她,她就異想天開地寫了一首詩喚僕人遞給他,皇上果然很快就笑著來了,誇她「聰明」。那首詩這樣寫道:下了四天雨了,太陽四天不出了。我是同德殿前的一簇小根蒜,太陽再不出,雨若還不停,我豈不被漚爛了,又如何能做你口中鮮美的餡?原來,同德殿前的草地上生有許多野生的小根蒜,李玉琴在春末時閒著無事,曾用刀剜了一些小根蒜苗,親自到御膳房,煎了幾個雞蛋,將小根蒜剁碎了放在一起和成餡,給皇上包餃子吃。溥儀吃得眉開眼笑,誇福貴人懂事,誇她好廚藝,能包出這麼鮮的餃子來。因而李玉琴就敢在詩中自喻為小根蒜,而把皇上比做太陽,把見不到皇上的日子稱為有雨的日子,有雨的日子當然陰晦了,皇上又怎麼能不欣喜呢?李玉琴左思右想,覺得這回再傳個紙條給他,皇上也許仍能欣然前來。只是現在是隆冬時節,同德殿前沒有一星綠色,拿小根蒜根本做不了文章了。於是就挖空心思地寫了這樣幾句話:「早晨起來、我見玻璃窗上蒙著霜花,一看,真是了不得了,原來有個菩薩坐在那裡,真是漂亮啊。我就跪下來給菩薩磕頭,這時菩薩就跟我說話了,說的話可都是秘密。皇上不想過來聽聽麼?」李玉琴覺得這一番話一定能使聖駕光臨,因為溥儀篤信佛教,你跟他講有關菩薩的話題,他總是興味盎然。況且,她也不是憑空捏造,確實有一天她在夢裡見到窗戶的霜雪化成了菩薩,菩薩還開口跟她說了一些話,可惜醒來那些話全部忘記了,李玉琴把紙條疊成燕子形狀,喚女僕送到緝熙樓的皇上那裡,想著溥儀午後起床看見它,也許即刻就會來的。
李玉琴入宮半年之久,只跟皇上在一起睡過幾回覺。而且是東一個,西一個,互相不聞不碰。她也不喜歡和皇上睡在一起,皇上常失眠,睡得又晚,怕任何響動。她甚至都不敢翻一下身,因為一翻身皇上就不滿而煩躁地「哼」一聲。她還怕夜裡自己說夢話和磨牙,皇上一動怒,也許會把她逐出宮去,所以,她寧願一個人在同德殿住。在宮裡,她所能見到的男人,除了皇上,就是隨侍,再不就是御醫。李玉琴能接觸的,都是些比她年長的女人。溥傑的日本老婆嵯峨浩逢了節日才來,溥儀的妹妹們也不時常回宮,走動次數稍多的是二格格,李玉琴並不很喜歡她,覺得她愛擺架子,說話老是陰陽怪氣的。常來的是一些王公子弟的家屬,如溥儉的老婆葉乃勤,人稱儉六奶奶,溥瑛之妻葉希賢,毓瑭之妻楊景竹等。她們來,通常是午後,見了福貴人先道吉祥,然後慣常說些天氣好壞、衣裳樣式是否得體一類的話題。當然,有時大家也在一起讀讀《三字經》什麼的。溥儀讓李玉琴讀《烈女傳》,可她看了幾頁就放下了,她不喜歡那些性格剛烈、為守婦道不惜性命的女人。可溥儀卻說她們很崇高,讓李玉琴把她們當做楷模。
午後三時,儉六奶奶和瑛二奶奶先後來了。想必外面很冷,她們凍得滿面通紅,一進屋直搓手。三個人說了一會兒天氣,就到樓下打乒乓球。儉六奶奶有些胖,接球時上氣不接下氣的,十個球有九個接不著。李玉琴學乒乓球也沒多久,但身子靈巧,常常搶先把球扣到儉六奶奶的案臺上,儉六奶奶就說:「好乾脆喲!」打過球,她們本想玩一會麻雀,但是三缺一,只好不玩了。瑛二奶奶說家中晚上有客人來,她要早些回去備飯,只留下了儉六奶奶,她教李玉琴織毛衣。儉六奶奶性情溫和,手工活好,刺繡、挑花、織毛衣無所不能。有時也愛開幾句玩笑,講一些道聽途說的有趣故事。她悄悄對福貴人說,皇上也是男人,男人沒有不喜歡女人獻殷勤的,你給他織一件毛衣,就說是天涼了,怕他凍著,他心底能不暖麼?他一高興,便會更加疼你。李玉琴便想自己學得熟練了,一定給皇上織一件毛衣。儉六奶奶略知一些陰陽八卦的事,篤信算命,講起來頭頭是道的。她對福貴人說,五行是由金木水火土組成的,人的命運都包含在五行之中,有的相生,有的相剋。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如果一對夫妻,男的是水命,女的是木命,那就會和和美美,白頭到老。所謂「水養木」。五行相剋是指:」水克火,金克木,火克金,木克土。」李玉琴不明白金何以克木?儉六奶奶叫道:「這還不懂啊,用金可以伐木哇,那木還能存活麼?」儉六奶奶接著說:「什麼東西都不能過頭了,比如你餓極了,一頓吃下一籠屜包子,就得撐死;一棵小苗旱了,你使勁給它澆水、就會淹死。同樣,金賴土生,土多了就把金子埋了;木賴水生,水太旺了就把木給漂走了;火賴木生,木多了火就塞了,所以說人世間所有的事,都要有個節制,就像兩口子晚間–」儉六奶奶才說了一半,就掩著嘴笑了,順勢摑了自己一嘴巴,罵:「該掌嘴,不能和福貴人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要是皇上知道了,還不得說我一個婦道人家亂嚼舌頭,下回該不讓我來了。」儉六奶奶接著又講五行反克的例子,說是「金能克木,木堅金缺」,「水能克火,火烈水乾」,「土能克水,水多土蕩」,聽得福貴人眼睛一眨一眨的,早忘了盯著儉六奶奶手中的針線看,她恍然大悟地叫道:「怪不得有回我看見一家館子著火,澆了那麼多水也沒能滅了火,原來是火太旺啊!」儉六奶奶笑了,連誇福貴人聰明,什麼事情一點就透。她們正說得起勁時,溥儀穿件綠呢子上衣來了。也許是昨夜休息得好,他看上去精神抖擻的,步態輕快,胸脯挺著,高高地昂著脖子。儉六奶奶連忙扔下手中的活兒,叩頭請安。然後推說時候不早了,起身告辭。福貴人朝窗外望了一眼,發現天色確實昏昧了,才四點多鐘,太陽就落了。冬日的新京總是這樣子,白天短得就像兔子的尾巴,而夜晚浸長得就像黃鼠狼的長尾巴。先前她和儉六奶奶說話說得有趣了,早就忘了該把燈開啟了。皇上坐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將二郎腿蹺起來,問李玉琴:「剛才你們說什麼呢,說得那麼高興,嗯?」李玉琴笑了說:「儉六奶奶給我講五行相生相剋的事呢。」「噢,她還懂得這一套。」溥儀看來對這話題並無太大興趣,他並未深究,而是起身走到床前,四仰八叉地躺下去,喚李玉琴把他的鞋脫了,然後招呼她:「這幾天我悶壞了,給我唱個歌,讓我高興高興吧。」李玉琴放聲就唱,唱得急,便有些走調了,溥儀笑了起來,說:「罷了罷了,過來給我講講,你今天早晨果真在玻璃窗上看見菩薩了麼?」李玉琴說:「千真萬確啊!早晨我起來,想看看玻璃窗上的霜花,走過去一看,了不得了,一個白玉似的菩薩端端坐在那裡!」李玉琴把夢中的情景盡情發揮者。由於有撒謊的成分包含其中,話也就強調得硬邦邦的,心想這可是欺君之罪,要是露了餡可就沒好日子過了。溥儀「噢」地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連連說:「往下講往下講,接下來怎麼了?」「我就跪下來給菩薩連磕了幾個頭,說菩薩能到我的屋子來,是祖宗的榮耀,這時菩薩就開口跟我說話了。」由於謊是越撒越大,李玉琴不由打了個幹嗝,皇上卻是越來越急迫地等著聽下文了,他催促道:「菩薩跟你都說了什麼?」李玉琴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很抻秘地說:「菩薩跟我說啊,佛既能管天,又能管地,天上和人間的事沒有它說了不算的。他說讓我好好侍奉皇上,皇上是真龍天子,將來必將有大作為呢。」溥儀欣喜若狂地說:「菩薩還說什麼了,都告訴我!」李玉琴想該就此打住了,便笑著說:「菩薩就說了這些話。等我再抬頭望時,玻璃窗上的霜花還在,但是菩薩卻走了!」
溥儀從床上蹦了下來,就像個淘氣的孩子似的幾步奔到窗前,指著窗戶問哪一塊玻璃出現了菩薩,李玉琴就隨手指了一塊。溥儀「嗵」地一聲跪在地上,合掌閉目地連唸了數十聲的「南無阿彌陀佛」,感謝菩薩顯靈,發誓自己一定不辜負祖宗的期望,實現光復大清的夢想。當年他被馮玉樣逼出宮時,也曾在祖宗的靈位前這樣發過誓。溥儀起身之後,一把拖過李玉琴,說:「看著你就是個有福的樣子,叫你福貴人真是太對了。將來實現祖宗們的夢想了,我就立你為皇后!」本來是一個荒誕故事,卻喚起了皇上如此的激情,李玉琴也感動了,尤其是聽到「皇后」二宇,更是為著虛無縹緲的許諾而激動得落了淚,她知道緝熙樓上軟禁著皇后婉容,她只偷偷見過她一次。皇后被兩個太監攙扶著,虛弱得站不穩,牙齒灰黃。穿一件骯髒的睡袍,頭髮被剪得長短不一。見了福貴人,她冷笑了兩聲,只迸出兩個字「挺好」。聽皇上的乳母二嬤說,皇后不檢點,跟一個下人不乾不淨,懷了孕了,生下了個孩子。被人當即抱了扔到鍋爐房燒了。從此後,皇后就天天抽大煙,瘋瘋癲癲的。一到下雪天就又唱又跳的,皇上不允許她出屋,更不要說見任何客人了。皇后發病時,還愛大罵其父親榮源,大約是覺得他讓她嫁給皇上是個過錯。昕二嬤的口氣,認為皇后是活潑的,皇上本來是個仁義之君,寬宏大量,可她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來,實在該打人冷宮。李玉琴比較喜歡二嬤,她面目沉靜,極其善良,從不多言多語。福貴人有時煩悶了,就到她的屋子去玩,她跟李玉琴講溥儀小時候的故事,總之都是稱讚的話,什麼心善,聰明等等,總之皇上在她眼裡是十全十美的。二嬤還教福貴人玩骨牌,什麼「過五關」、「悶七開」等等玩起來頭頭是道。二嬤叮囑過福貴人,讓她在皇上面前千萬別提皇后的事,這是皇上的一塊心病。如今溥儀主動提起她,而且又是讓她取代婉容而提起的,就使福貴人有一種三伏夭吃冰的暢快淋漓之感。
溥儀一旦心情好了,對福貴人就格外和顏悅色了,他吩咐隨侍,說是晚飯要在同德殿和福貴人一起吃,飯菜要送到這裡來。他問福貴人想吃什麼,李玉琴想了想,要了個芝麻肉條和雞湯豆腐,溥儀則說要兩隻燻鵝掌、一盤妙筍尖,以及一瓶法國紅葡萄酒。溥儀開啟弔燈,讓福貴人拉上窗簾,開啟留聲機,在地毯上興致勃勃地和李玉琴翩翩起舞。福貴人未想到自己的一個小把戲,倒使皇上如此神采飛揚,暗地裡不免得意。跳了一曲之後,福貴人嫌音樂聲音太低,就過去調高了一些,溥儀連忙又把它弄低了,他說:」日本正在打仗,宮內要少搞些娛樂活動。」李玉琴明白,皇上是怕吉岡安直知道他在跳舞,彷彿日本計程車兵在前線流血,皇上在後方只能為他們流淚似的。福貴人便說既然這樣,乾脆就不跳舞了,兩個人就手拉著手到床邊去說活。溥儀說:」你來宮裡快一年了,給我講講當時你離開家時是不是哭了?你真的不知道進宮是給找當妃子麼?」李玉琴說:」他們只說讓我進宮是讀書的,說是讀書又不花錢,又管吃,我們家窮,心想這樣最好。找才不知道進宮是來給你當小媳婦的呢!」溥儀聽到「小媳婦」三個字,不由捏了一下福貴人的鼻子,說她「調皮」。
李玉琴記得那是陽曆二月的某一天,她所在的南嶺女優的校長小林忽然帶著女教師藤井挨班挑選李生,每班挑選出三四名,然後幾十人坐上一輛大汽車,被帶到一家日本人開的照相館,每人給拍了一張四吋相片。李玉琴平素很少拍照,想想照相就要高興些,於是照的時候魷抿著嘴笑,溥儀在一堆照片中之所以選出李玉琴,也枕是因為她那笑眯眯的模樣,李玉琴第二天到了學校,還和同學們相互議論,這些單人相是要幹什麼用呢?說來說去,也猜不出個究竟。過了幾天。就把這事給忘了,大約過了三個星期後,是個禮拜天,李玉琴正在街上排隊給家裡買糧,她妹妹忽然跑來了,說是家裡來了兩個日本人,讓她立刻回去。回去一著,原來是校長小林和藤井,她意識到這是為有關相片的事來的了。進得家門,只見小林和藤井都衝她挺神秘地笑著,旁邊還站著鄰居的男學生,是請來做翻譯的。他們說,皇上選了幾名好學生要送進宮去專門培養,將來會上大學的。他們見李玉琴性情好、品德端正,學習也好,就把她推薦上了。李玉琴的母親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就說:「這姑娘年紀還小,離開家恐怕自已立不了事,還是讓別人家的孩子去吧。再說,孩子他爸又不在家,我做不了主。」當時李玉琴的父親正在南關田家館子幫廚,小林和藤井連說事不宜遲,當即就去找他。李玉琴的父親一見來了兩個日本人,旁邊還跟著自己惴惴不安的女兒,以為她在學校惹是生非了,嚇得連忙把他們讓進一個單間,端茶點菸,陪著笑臉,好生侍候著。小林說明了來意,李玉琴的父親就將信將疑地問:「真有這樣的事嗎?一共去多少學生?」小林說:「去的學生幾個的有呢。你的姑娘大大的好,皇帝陛下喜歡的,讓她宮裡唸書的,這是皇帝的命令。」嚇得這個當家人只能唯唯諾諾點頭。接下來,李玉琴就被小林和藤井給送到一個日本軍官家中,此人就是吉岡安直。他穿一套黃色軍服,配著軍刀,在屋子裡也穿著大馬靴,看上去很威嚴。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玉琴,對小林說了句:「頂好!」然後他詢問李玉琴多大年齡了,家裡還有什麼人,之後就領著李玉琴重新回到她家中。那時家裡的哥哥姐姐都聞訊趕回來了,大家都忐忑不安的。吉岡安直說,小姑娘能被選進宮裡,是你們家的福氣,將來你們會跟著她住高樓,吃好的,穿好的,有花不完的錢。皇上要是對她好,她當了妃子,你們家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就都有了。在吉岡的一番勸說下,母親只得當即找出一件黑地黃花的綢面棉襖蛤她換上,由著日本人把她帶走。當天晚上,她就被送到藤井家裡,在那洗了澡,第二天起床後又去醫院做了全面身體檢查,全部合格後,這才由藤井把李玉琴又帶到吉岡家中,約上吉岡夫人,一併坐上汽車,朝溥儀的二妹家駛去。李玉琴第一次見二格格就不喜歡她,她非常傲慢,看人時撇著嘴角,十分看不起人的樣子。李玉琴記得二格格家的大客廳佈置得十分奢華,五光十色的,她都不敢多看幾眼,好像貴重物品一旦多看了些,就會把它弄壞了。二格格讓用人拿出糖果待客,然後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李玉琴,這才起身出家,坐上汽車,直奔皇宮而來。李玉琴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汽車進人皇宮的門時,一個男人拿著個噴霧器上來,不由分說給她噴了一通消毒水,弄得她十分氣惱,想自己又不是蟑螂、臭蟲之類的害蟲,如何要這樣呢?
溥儀聽了李玉琴的講述,不由哈哈大笑,說:「你還以為有好幾個人一起進宮唸書啊,真是天真啊。」李玉琴垂下頭,說:我哪知道這都是安排好了的呢。」溥儀又饒有興致地問:「你給我說說看,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印象?不許說謊!」李玉琴說:「覺得你很高,挺嚴肅的,但挺帥的,你的眼鏡很打扮人。」溥儀愈加得意了,他順手拿起梳妝檯上擺著的冊封李玉琴為福貴人的那天贈給她的玉如意,說:「看來我在那沓照片中選定你是沒有錯的!」
見皇上如此和顏悅色,李玉琴就趁機提出要回家看看父母,她想家想得慌。溥儀在高興時一般容易答應事。果然他一揮手說:「你願意的話,就回去一趟!走時讓御膳房做點豌豆黃、山植糕帶回去給你妹妹吃,讓你家裡人平時多說點皇上的好話!」福貴人喜出望外地連忙俯身謝皇上的恩准。溥儀便說她俯身謝禮的方式不對,應該半跪著才對,不過他很大度地說:「算了算了,你一個小姑娘,規矩不懂那麼多,就不怪罪你了。要是過去,就一個行六肅禮,還不得讓你暈頭轉向的!」福貴人自然又是一番千恩萬謝。
溥儀對李玉琴說,昨天他把客廳裡的地毯捐獻給日本前線了。福貴人驚訝了一番,說:「皇上不是已經捐了很多黃金和寶石嗎?一個地毯又不值多少錢,把它捲走何必呢。」溥儀討厭福貴人反駁他,於是十分氣惱地說:「你一個窮酸窩裡出來的小孩子,哪見過什麼世面,你懂什麼?將來你這屋子門上的鐵扶手和吊燈,都得給我卸下來捐了,那些東西是鐵做成的,日本現在就需要這個造飛機和大炮!」李玉琴犯了固執的毛病,她說:「門上的鐵扶手可能還做不上兩顆子彈,就是能做成兩顆子彈的話,沒準還讓士兵給打飛了,浪費了,子彈沒派上用場,我們沒扶手開門,可能還要栽跟頭的,這不是兩頭都不合算麼?」李玉琴還要以此類推地說說吊燈對居室的重要性,她見皇上已氣得面色青紫,自知失言,可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後悔也晚了。溥儀順手將梳妝檯上的玉如意摔在地上,罵;「給你一點好臉色,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連我也敢頂撞了,你眼裡還有誰?你才進宮幾天,就變得這麼囂張了!你還想著出宮回家看看?沒有那麼美的事了!從今天起,你不能走出這宮門一步!不能唱歌、打球、玩牌,前方在打仗,你在後方搞娛樂,這不是拆臺麼!」說完,他起身踢了一腳椅子,將門一摔,拂袖而去。
皇上走後,李玉琴先是怔怔地坐了半晌,這才分外委屈地哭了起來。她想今天真是倒霉,本來一切都那麼和氣,她爭得了一次回家的機會,皇上還主動提出晚餐在同德殿吃,現在這兩樣事就像秋天的蝴蝶的羽翼一樣落人塵埃之中了。搞不好,皇上還會差人將這屋子裡一切帶鐵帶銅的東西統統卸下拿走,屆時這屋子還不得跟遭了洗劫一樣的千瘡百孔。福貴人越想越傷心,她不由氣惱地走到那塊被她指稱為菩薩現身的玻璃前,叫了一聲:「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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