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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吉來被關進豐源當向西的倉庫已經有三天三夜了。王恩浩親自將他五花大綁在一根柱子上,不給他吃的,只是每天令張弓子給他送兩次水喝。夜晚也不給他燈,由著他在黑暗中驚恐地叫喊。豐源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掌櫃的在懲罰兒子,不過不知道為的是什麼事。因此,大家都覺主人太過分,大熱天的,讓吉來一個姿勢坐在柱子前,不給他吃的,也沒人陪他說話,實在是讓人看不下眼。尤其是張弓子,他心疼吉來心疼得吃不下飯,瑤琴為此找過王恩浩。說是體罰吉來不要緊,她男人也跟著茶飯不思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差不離就把他放了吧。王恩浩只是搖搖頭,什麼也不說,看上去面色鐵青,似乎要把吉來打進十八層地獄方解心頭之恨。瑤琴見勸說無奈,就想在鑰匙上做文章。王恩浩將吉來關進倉棚後,用一把新鎖將門鎖了,鑰匙只他一人拿著,隨身揣在兜裡。給吉來送水時,他要親自開門,然後再親自將門鋇上。吉來進去的第一天正趕上新京入夏以來最熟的一天,倉庫在底層,又朝著陰面,坐在地上很涼爽,為了抗議父親,他故意哼哼唧唧地唱歌,表明他不在乎,心情愉悅。這樣唱了一上午之後,他嗓子啞了,下午便開始打蔫;及至到了晚上,他發現並沒有飯可吃,而且天黑之後也沒有燈,倉房的老鼠開始肆無忌憚地在他身邊竄來竄去,吉來便害怕得哭了起來。王恩浩對此置之不理。第二天張弓子沒有辦法,在送下午那遍水時,就特意穿了件灰布長袖衣裳,袖子裡掖了兩根油炸果子,用那隻手端著水碗,這樣胳膊始終橫著。果子就落不到地上。然而卻被王恩誥發現了,將他臭訓了一頓,說得張弓子淚流滿面的。他跪在王恩浩面前為吉來求情,說是你就這麼一個兒子,他遊手好閒、貪吃貪玩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一下子扳過來操之過急、你何苦這麼作踐他,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不就絕後了麼?王恩浩說:「他死了,就少出去禍害人了。」張弓子不明白吉來究竟惹了什麼大禍才使老爺子如此動怒,但他一個下人不敢再多嘴了,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主人開恩,能儘快讓吉來走出倉庫。

豐源當的倉庫放著些沒用的東西。破桌子、廢椅子、生鏽的鐵桶,舊棉絮,處理不出去的「死當」,以及一些打掃院落的工具。倉庫裡四處遊走著老鼠,有一股發黴的氣味。吉來被綁著,屎尿均屙在了褲子裡,使空氣更加難聞了。因而第三天早晨王恩浩開啟倉庫的門時差張弓子把吉來的衣裳褲子給換了,張弓子欣然從命。吉來被關了三天,已經氣息奄奄,給他鬆了綁,他都站不起來了。張弓子又一次淚如雨下,問吉來究竟做了什麼天大的錯事,使王恩秸得以如此下狠心?吉來哪有說話的力氣,他像是要死的人一樣,氣若游絲、疲乏無力地看著張弓子,眼裡蒙上了淚水。

瑤琴想吉來三天不吃飯,再挺兩天非要有生命危險。第三日的中午她瞅見王恩浩倒在床上午休,見他睡熟了,就悄悄從他身上掏出鑰匙,和張弓子忙三迭四地開啟倉庫門,給吉來送了碗綠豆粥和一碟鹹菜、兩個燒餅。那鎖頭是將軍不下馬的,他們送過東西,就飛快地鎖了門,由瑤琴再悄悄把鑰匙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覺,自認是天衣無縫。豈不知王恩浩佯睡,明明白白感覺到瑤琴在偷鑰匙,他恨吉來,但也心疼他,怕這暑熱天氣再折磨他兩天,粒米未進的他會一命嗚呼。不管怎麼說,他總算是個人啊。他甚至想吉來若是小貓小狗就好了,一把將他掐死算了。

王恩浩愁得幾天間就平添了許多白髮。吉來自張榮彩老人死後基本就住在了麗水巷。他已經是個十九歲的小夥子了,王恩浩知道他與洗衣房的李小梅很好,明白兒子在鬧戀愛。雖然他對李小梅的出身不太滿意,覺得李小梅沒受過什麼教育,相貌平平,說話很酸,但一想吉來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哪個姑娘跟了他都少不了要操心,也就不覺得李小梅不好了。他明白吉來住在乾媽那裡是圖個自由和方便,往最壞處想,吉來即使和李小梅睡到了一處,使她懷了孕,不過儘早張羅著給他辦婚事就是了。王恩浩想也許吉來成家立業了,就立事了,能正經學點事做。然而事情並非像他想象的那樣單純,吉來不單單使李小梅懷了孕,還使麻枝於也懷了孕,兩個姑娘的家長誰也不同意讓孩子墮胎,都等著吉來明媒正娶,實在使王恩浩焦頭爛額,逼得他有些走投無路了。

吉來最早是與李小梅發生關係的。他整天膩歪在洗衣房裡,與李小梅鬥嘴,看著她被氣得暈頭轉向了,吉來就吐著舌頭離開。那時還是殘冬,三月份的樣子,張榮彩老人的小屋很冷,要生爐子,吉來燒不好煤球,弄得屋子裡滿是藍煙,不得已一邊燒火一邊欠著門縫放煙。李小梅知道吉來生不好爐子,怕他夜裡被煙燻著,雖然是生了氣了,還是每日晚上過來幫他燒爐子。吉來便關上屋門,推脫太冷而擁抱李小梅。李小梅開始時掙扎,後來就順從了。吉來便循序漸進地親吻她,及至佔有了她。李小梅失了身的那天晚上一直哭哭啼啼的,說是她完了,沒瞼見人了,不活了。可下次她來,吉來抱她上床,她照樣是順從的。吉來嚐到了女人的滋味後野心就大了起來,他想睡女孩既然如此美妙,就不應只限於一個。他偷了父親的錢,逛了兩次窯子,被妓女服侍得舒服至極,覺得李小梅比起她們差遠了。再去料亭看麻枝子時,吉來就不單單跟她說話了,他盯著她的胸脯看,發現麻枝子發育得不錯,就想方設法找機會想把她抱在懷裡。然而料亭總是有人,他們無法獨處,初春的一天傍晚,吉來就把麻枝子約到了麗水巷的小屋,幾乎沒費什麼勁,就把麻枝子弄到了床上。吉來根奇怪,生話中的麻枝子總是笑意盈盈,可與他做愛時眼裡卻飽含淚水,而李小梅平素總是噘著嘴,在吉來身下時她卻因為感受到快樂而咯咯地笑。這兩個姑娘他都愛,可惜他知道不能同時娶到家中。吉來因為過分的體力消耗,先前紅潤的面色變得寡白了,而且日漸消瘦,整日呵欠連天的。到了初夏,他已厭倦了這一切。可是這兩個姑娘他一個也擺脫不掉,她們都來麗水巷找他。有時還撞在一起,互相敵視著不說一句話。弄得吉來心灰意冷,覺得自己是自討苦吃。跟著,李小梅告訴吉來,說她懷孕了,天天清早起來嘔吐。吉來不信,一摸李小梅的肚子,明白闖下了大禍。想著快樂的極致原來是災禍,就有逃跑的慾望。跟著,麻枝子也懷孕了。吉來本想瞞著父親,勸她們把孩子拿掉,然而誰都不願意,而且沒想到兩個人的家長都很快找到了父親,將實情和盤托出,他便被父親從麗水巷揪回豐源當,暴打一頓後,當天就被鎖進了倉庫。父親警告他,此事不可對任何人講,他王恩浩清清白白了一輩子,丟不起這個人。

吉來喝了粥,又吃了餅和鹹菜,覺得身上有些力氣了。他不知道父親對他的懲罰何時能結束。他很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快樂太短暫,倏忽間就煙消雲散,以後再也不做它的奴隸了。他想出事之後,自己若及時逃到新京就好了,他想爺爺奶奶了。尤其是爺爺,他最近常在夢裡與他一起到街上去彈棉花,爺爺給他一把零錢,讓他買果子吃。他不明白爺爺為什麼不到奉天來看看,難道他真的那麼忙麼?他憎恨父親,覺得他是個冷血動物,對爺爺奶奶不聞不問,只知道每年寄些錢回去。相反,他對待乞丐倒是充滿了人情味,每逢除夕,照例要讓張弓子去買點心,一包包地裹好,再把一堆錢分成十幾小份,心滿意足地施捨乞丐。吉來覺得父親之所以保持這個老習慣,除了他性格中有善良的一面,還在於他要做戲給周遭的人看。他喜歡聽人們叫他「王大善人」。吉來這樣一想父親,就覺得他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十分可惡。他想討個老婆不是個好事情,因為你要死心塌地地為她負責。倒不如不結婚,想女人了就逛窯於。因為妓女只要你付蛤了她錢,從不提其他的要求。李小梅與麻枝子看似沒用一文錢就勾引到手了,其實她們的籌碼遠比妓女要大得多,吉來便有種上了大當的感覺,真是悔恨交加,羞愧難當。

吉來被關押在倉庫的第三日夜晚,王恩浩喚張弓子把吉來帶進屋來。張弓子簡直是泗淚涕零,就差給主人磕頭了,怕主人又會改變主意,拿了鑰匙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開啟了倉房的鎖,然後將吉來扶進屋裡。王恩浩令張弓子退下,任何人都不許進來,他有重要事要單獨跟吉來說。張弓子怕王恩浩要揍吉來,嘴上答應著離開,關上門後故意將腳步聲放得很重,表明他已離去,然後又將鞋脫下提在手中,躡手躡腳走了回來,坐在門坎前,想著主人若是把吉來打重了,他就挺身而出。

王恩浩坐在一把硬木紅椅上,敲打著左側栗色圓桌上的瓷茶花碗,一遍遍地打量吉來。吉來的臉髒乎乎的,有些浮腫,眼瞼處被蚊子叮咬出紅皰來,蔫頭蔫腦的,更像是沿街乞討的叫花子。王恩浩本打算著讓吉來先開口說話,哪怕認個錯也好,然而吉來卻始終沉默著,也不看父親,只是盯著地面的青磚縫看。萬般無奈的王恩浩只能搖頭嘆口氣,對吉來說:「你實在是丟盡了你爸的臉面,不成器倒也罷了,怎麼這麼不知廉恥!」吉來抬頭望了眼父親,覺得他故做威嚴的樣子很可笑,就微微撇著嘴角低下頭。王恩浩說:「兩個姑娘都找上門來了,你說個真心話,你到底喜歡哪一個?也好為你把這事擺平了。」吉來「晤」了一聲,抬手揉揉鼻子,說:「哪個我都不喜歡了。」「不喜歡人家你怎麼跟人家睡覺?把兩個姑娘都弄大了肚子,你倒是說不喜歡了,你是不是個畜牲?」王恩浩氣得將茶杯「啪」地摔在青磚地上,覺得怒火中燒,頭暈目眩。聞聽得真情的張弓子嚇得差點不會喘氣了,他想好你個吉來,真是色膽包天,怎麼讓兩個姑娘都大了肚子?乖乖!張弓子想讓吉來獨自住在麗水巷,是這事情的禍根。他想這其中一個姑娘定是洗衣房的李小梅無疑,而另一個人他則想不起來是誰。也許會是開料亭的麻枝子。張弓子不敢深想了,倘若是麻枝子懷孕了,那事情就複雜了,她可是個日本姑娘啊。張弓子倒吸一口氣,恍然明白主人這次為什麼會如此動怒,他也覺得吉來這是自作自受,實在是幹刀萬剮都不為過。想想王恩浩一身清白,這點好名聲算是讓兒子給糟踐丁。張弓子一時恨吉來恨得牙根發癢,恨不能親手摑他兩耳光,罵他:「你弄一個不夠,還弄了兩個,這不是做孽麼?」

王恩浩聲音顫抖地讓吉來必須在兩個姑娘當中做出一個選擇,好擇日儘快迎娶,吉來無所謂地說:」哪個我都不想要,我不願意成家。」王恩浩厲聲喝斥:「事到如今,你還一點悔意都沒有?你糟蹋完人家就不管不顧了?」吉來鼻音濃重地嘟囔一句:「是她們自己願意的,我又沒綁著她們。」王恩浩沒打吉來,而是又摔了一隻茶杯。張弓子不由一哆嗦,嘖了嘖舌,想主人若是氣瘋了,也許會把唐代的花瓶也砸了,那可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哇!吉來大約想不選擇一個,父親就不會善罷甘休,竟囁嚅著提出選一個也可以,不過抓抓閹就是了。王恩浩聲嘶力竭地叫道:」虧你說得出口,竟然要抓閹,你以為她們是牲口,我這是在跟你做遊戲哇?」王恩浩說到最後聲音發顫,分明是要哭的樣子了。

在王恩浩心目中,他寧願讓吉來娶李小梅。這理由只有一個,因為麻技子是個日本女孩。他豐源當若是娶進了個日本兒媳,會使他分外汗顏,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屆時多跟麻枝子的父母賠個不是,賠償一部分錢,讓麻枝子去墮胎。想著王家可能會出一個有著日本血統的後代,王恩浩便不寒而慄。吉來有些犯困了,他問父親,能不能讓他先睡一會,等有了精神再商量娶哪一個?王恩浩大叫道:」我前世造了什麼孽,弄出你這麼個禍害精!什麼時候了,屎和尿都弄到這當鋪的門檻了,你還有心情要去睡覺?「吉來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嘟囔了一句什麼,門外的張弓子沒有聽見。這時王恩浩長嘆一口氣,緩和了一下語氣,說:」既然你認為娶誰都無所謂,我就為你做個主吧。娶洗衣房的李小梅吧,她雖然家窮,但本分,也比你小;那個開料亭的麻枝子,她比你還大兩歲,我覺得不合適,你看這樣定了怎麼樣?」吉來說:」那就算你幫找抓了個鬮吧。」張弓子不由咬了下舌頭,想果然另一個姑娘是麻枝子,這下主人可是很難擺平這件事了。張弓子流出了熱汗,覺得吉來到了今天這步田地,自己也有重大責任。因為吉來從新京到了奉天之後一直是他伴其左右,陪他上私塾,陪他上街和遊玩,基本是百分之百地順應吉來,他想幹什麼就得幹什麼。當時瑤琴曾跟張弓子撂下這樣一句話:」吉來這孩子,早早晚晚會闖下大禍的,沒有這麼慣孩子的。」今日想來,瑤琴的話算是應驗了。吉來不去私塾以後,王恩浩本想讓當鋪的人帶帶他,熟悉熟悉當鋪的業務。然而吉來興趣不大,只是迫於父親的威力,不得已每週一次地在當鋪裝裝樣子,點帳目,聽年長的老師傅講些業務知識,聽得一塌糊塗,不知所云,徹底是白聽了。王恩浩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夜裡常常睡不好覺,想著吉來也算相貌端正,儀表堂堂地長成個大人了,可他怎麼看上去都像個十歲的孩子,滿腦子吃喝玩樂的事,實在是個廢物。

見吉來沒有反對娶李小梅,王恩浩就起身開門去喚張弓子,想讓他把吉來領走,看管起來,不許出當鋪一步。豈料一推門卻見張弓子坐在門檻前,見了王恩浩一屈腿跪下了,淚流滿面地請王恩浩原諒他,說是吉來這麼不聽調教,有他一半的過錯,他應該常去麗水巷看著吉來,這樣也許他不至於一傢伙搞大了兩個姑娘的肚子。王恩浩嘆口長氣,讓張弓子趕快起身,說是子不教,父之過,與他無干,讓他帶吉來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吃點東西,不許他外出一步。張弓子唯唯諾諾點頭,說:」都到了這份了,我哪能還由著他的性子呢?」張弓子表示此事絕對幫主人保密,他連瑤琴也不會告訴的,王恩浩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出了當鋪去千代田街找麻枝子的家長,為吉來揩屁股上的屎。

星星出來了,納涼的人也出來了。一些老人坐在門檻上,手搖大蒲扇,享受著怡人的涼爽。不管白天如何躁熱,到得夜晚,陽光一過,星光瀉地後,大地就起伏著絲絲涼意了。熟悉王恩浩的人就和他打招呼,說:「出去哇?」王恩浩只是簡短地「啊」地答應一聲,並不像以往一樣與人拉上幾句家常,他實在是沒這份心情了。

幹代田街到了夜晚燈火輝煌的。麻枝子家開的料亭子生意也很紅火。王恩浩還未見過麻枝子,只見過她母親。這個日本女人個子很矮,纖細,眉毛彎彎,說話很慢,她來豐源當找王恩浩時略施脂粉,穿一條白色長裙,看上去清雅動人。一開始王恩浩以為她找錯了人,因為他與千代田街的人沒有聯絡。待她說出家中開著一座叫金丸的料亭,家中有個二十一歲的女兒叫麻枝子時,王恩誥心裡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吉來闖了大禍。果然,那女人吞吞吐吐說麻枝子與吉來單獨出去幾個晚上後,如今有了身孕反應,在她的百般追問下,麻枝子承認是吉來的。麻枝子說吉來家開著家有名的當鋪,名為豐源當,她就一路尋來了。王恩浩問她想怎樣解決此事?那女人面露憂戚之色,說是地和丈夫都不希望麻枝子這麼早結婚,可事到如今,也只有這麼辦了,因為他們反對女兒墮胎,認為那樣做是有罪的。在此之前,王恩浩剛被李小梅的母親給請到洗衣房,聽她聲淚俱下地訴說李小梅被吉來糟踐了,不是黃花閨女了,懷上孩子沒臉見人了,讓王恩浩給李小梅做主。王恩浩明白,這就是讓他答應吉來娶李小梅,想想這條路早在意料之中,當即答應了。豈料事隔幾天之後,金丸料亭麻枝子的母親突然也找來了,而且兩名家長都表示要把女兒嫁紿吉來,真是使他如五雷轟項,一籌莫展。

王恩浩鼓足勇氣推開了金丸料亭的門。只見一個姑娘跪在門首一側的草蒲團上,穿一件粉色寬鬆長裙,頭髮四散著,笑意盈盈地問王恩浩晚上好,讓他裡面請。王恩浩連說自己不是來用餐的,而是找麻枝子小姐的。他打算著先跟那姑娘談談,把兒子的一大堆缺點和盤向她說出,使她打消與吉來結婚的念頭後,與她的父母就好交涉了。那姑娘微微抬起頭,說她就是麻枝子,王恩浩大吃一驚,因為想象中的麻枝子一定很嬌縱,沒想到竟是如此親切可人。這一瞬間他做了比較,覺得從外形氣質上李小梅比不上麻枝子,而且憑直覺,麻枝子在性情上也優於李小梅。若不是因為麻枝子是日本站娘,吉來應該娶的是她。但他很快又想到,這姑娘跟了吉來,實在是可惜了。王恩浩自報家門後,麻枝子的臉微微紅了,低下了頭,顯得有些害羞。王恩浩問她可否能出門與他到千代田街走走,麻枝子點點頭,跟料亭的一名員工打了招呼,愉快地跟王恩浩走了出來。千代田街行人不似白日那般多了,街旁的樹被微風吹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王恩浩想這些樹葉要是能做他的舌頭,幫他說話該有多好啊,他實在是難以啟齒。麻枝子個子不矮,與王恩浩並行時感覺她就是個大人了。沉默了一番後,王恩浩終於暗暗攥了下拳頭,開始闡明來意。他說吉來年少無知,做出了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他作為父親很為麻枝子感到難過。他問麻枝子怎樣看待吉來?麻枝子一頓頭,笑吟吟地說:「我喜歡吉來,平常都叫他‘家雀’,他心眼好使,也懂事,就是太懶了。」王恩浩聽聞此言,不覺驚奇,他不知該如何奏吉來的本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想法,他先誇讚麻枝子漢語說得好。麻枝子說:「我五歲就跟爸媽來中國了,我們家在天津呆過呢。我的中國話當然說得好了。」他們走到一處茶坊門前,王恩浩建議去裡面坐坐,麻枝子說:「外面空氣好,我也不想喝茶,在外面說話還能看見星星,不是很好麼?」說著,還抬頭望了望星空,讚美了一句:「比燈火還要亮堂啊。」見王恩浩沉默著,麻枝子倒是落落太方地打破了尷尬,她說:「我知道媽媽去豐源當了。我本想瞞著父母的,可是它瞞不住了。」麻杖子說著拍了拍肚子,很調皮的樣子,沒有絲毫的不自在。王恩浩對麻枝子的好感也就愈發增強了,但他還是適時地說:「這都是吉來的過錯。你可能不太瞭解他,他自小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他媽媽死得早,別人都寵著他。他來奉天后,私塾也沒上幾年,整日在外面胡跑,喜歡吃喝玩樂,不愛動腦筋,不立事。我本想讓他在當鋪學點什麼,但他沒興趣,十九歲的人了,還像個十歲的小孩子,滿腦子怪念頭,今天要學算命,明天又要蓋關帝廟的,氣得你一天到晚頭暈腦脹,你這樣的好姑娘跟了他,一輩子都得跟著操心,吃不完的虧。我想你別再理睬他了,我知道你不是個見財起意的人,但我會賠償你一部分錢的。你的孩子,還是不要留下了吧,將來也好輕手利腳地再找個好小夥子。」王恩浩說完這一番話,便有如釋重負之感。麻枝子聽完後先是沉默了一番,然後她說不管怎麼說,她都要和吉來結婚了,她不能把小孩子打掉,那樣她才是真正投臉見人了。她喜歡吉來,他們結婚後,吉來可以來料亭住,幫她父母做些餐館上的事務。王恩浩心想沒那麼容易,我兒子縱然是個傻子,也不會讓他倒插門到日本料亭當女婿的。他不明白一個混世魔王般的吉來怎麼會討得女孩子的歡心,看來兒子在風月場上天生就具有徵服人的魅力。為了徹底打消麻枝子的幻想,王恩浩只得說吉來其實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了一門親事,那女談是麗水巷一家洗衣房的,總和吉來在一起玩,而且,她也懷了吉來的孩子,再過一週就打算讓他們結婚了。麻枝子聽後停住了腳步,她靠在一處石牆前,帶著哭音說:「我在麗水巷見過那姑娘,她見了我總是氣呼呼的樣子,看得出她喜歡吉來。我問吉來,他愛不愛她?吉來沒說喜愛她,他還發誓說只跟我一個姑娘有這種事。他這個騙子!」麻枝子終於哭了。王恩浩不知怎樣安慰她,想著兒子還是個口是心非的傢伙,一箭雙鵰後偏又說自己情有獨鍾,真是愈發地覺得恨鐵不成鋼。麻枝子哭了一會兒,然後平靜地對王恩浩說,既然吉來已經與洗衣房的女孩有婚約在先,她就不想著嫁給他的事了。王恩浩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解決了,簡直有些泗淚涕零,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麻枝子還說,此事最好不要讓她的父母先知道,她自己去做說服工作,至於肚裡的孩子,她會想辦法的,只是不需要王恩浩一文錢,說得暗夜中的王恩浩臉一陣陣發燙,為吉來臊得慌,覺得麻枝子深明大義,聰明豁達,實在是可惜了這姑娘。

王恩浩從千代田街回到豐源當時夜深了。張弓子將門給他開啟,說吉來喝了兩碗綠豆粥,如今睡得鼾聲如雷。王恩浩罵了句什麼,然後走進廳堂,讓張弓子給他沏壺茶來,然後再打來一盆洗腳水。張弓子見主人情緒不那麼惡劣了,知道事情懈決得很順利,就滿心愉悅地去沏茶。王恩秸喝過茶,又洗了腳,讓張弓子把黃曆牌拿來,翻了幾翻,指著其中的一個日子問張弓子:「這日子結婚好不好?」張弓子見那日子無論陽曆還是陰曆都是雙,就說:「當然行了,不過沒有幾天日子了,時間夠麼?」王恩浩說:「又不大操大辦,把他住的屋子粉刷一下,買幾件傢俱,做兩套行李,先這樣娶過來再說吧。」張弓子明白,時間拖久了,主人怕李小梅肚子裡的孩子露餡,他臉面受不了,於是連說他抓緊收拾屋子,明天就粉刷牆壁。又說縫被做枕頭一類的活瑤琴全能做得,讓王恩浩放心。王恩浩點點頭,不勝疲倦地側在藤椅裡睡著了。他在即將睡著的一瞬想:這一睡不再醒來該多好哇。

一週之後,一個陰天的日子,李小梅被吹吹打打地娶進了豐源當。王恩浩在福來順酒家辦了十桌席,招待當鋪上上下下的人和李小梅的孃家人。李小梅描眉塗唇,打扮得很鮮亮,吉來與新娘子按桌給人敬酒。每給人敬一下,吉來都要實打實地喝一盅。酒宴沒結束,新郎倌自己先爛醉如泥了,只得由張弓子先扶他回豐源當。李小梅見吉來醉了,心裡生氣,就把頭上戴著的花全都摘下來扔在地上,並且無所顧忌地嗚嗚哭了起來。弄得參加婚禮的人好不掃興。王恩浩更是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從此之後,豐源當就不那麼太平了,吉來與李小梅三天兩頭就要打一回架,李小梅的哭聲經常響起,開始時大家還議論一番,後來習慣了,也不把那哭聲當做哭聲了,只當做是風兒在嗚鳴地響,或者是一隻貓在喵喵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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