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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黃昏時分突然風雨大作,電閃雷鳴。溥儀逢到了打雷的日子就有些驚恐,他不願獨自呆在房中,便下樓去西暖閣看祥貴人。祥貴人這一段身子發虛,常常是一身的細汗,而且每至傍晚就低燒。溥儀請老中醫給她看過,說是沒什麼要緊,不過是受了風寒,又趕上夏天,天氣燥熱,好得慢些,叫皇上不必多慮,每日由老媽子煎湯藥給她吃。

譚玉齡躺在床上,沒有開燈,而且放著床前的幔帳,給人死氣沉沉的感覺。溥儀拉開門後悄悄湊近她,本想嚇唬她,突然窗外又一個炸雷響起,跟著是銀白色的閃電刷刷而起,在瞬間將天空打得如白晝般明亮。嚇得譚玉齡「啊」地一聲大叫而起,連叫有鬼,因為閃電將床前的皇上映照得忽而通明,面目古怪;忽而又影影綽綽的,面目模糊。溥儀連忙呼喚了一聲祥貴人,她這才捂著胸口「唉喲」叫著,連說:」嚇死我了。」溥儀不喜歡聽「死」字,就吊起臉子,欲去開燈,這時樣貴人制止他說,打雷的日子不能開燈,因為她幼時聽老人講過,閃電是精靈,它專門跑到人間去捉人,雷公追著閃電,說不準就會把什麼人給劫走。而閃電專門找有亮兒的地方鑽。聽得溥儀頭皮發麻,覺得還不如不來這裡,沒壓著驚,反倒是更加害怕了。溥儀雖然是滿心的不樂意,還是和祥貴人並排躺在床上,用手試試她的額頭,看看還熱不熱,問她身上還覺不覺乏。譚玉齡自然是說比前幾日好得多了,不過身上還常常害冷。溥儀無限憐愛地撫摸著樣貴人那漆黑、濃密而柔軟的頭髮,然後握起她的手,寬慰她不要把病放在心上,明兒叫老中醫來再把把脈,重新換個方子,煎幾服藥吃下就會好的。祥貴人自是感激不盡地點頭。溥儀覺得她的手心又溼又熱,便說她可能被雷驚著了,一會兒應該吃點藥,不然夜裡就睡不踏實了。譚玉齡握著皇上的手,覺得那手冰冷而柔弱,就忍不住攥緊了一些,想為他暖暖手。豈料這一握緊使皇上的手不舒服了,他十分孩子氣地抽回手,說:」你弄疼我了!」

祥貴人十分理解皇上的喜怒無常的心情。隨著太平洋戰爭的爆發,皇上在宮內的事務就多了起來。以往只是初一和十五去建國神廟拜祭,而今一個月要去五六次了。今天戰場上傳來了捷報,溥儀就要被吉岡安直所指使著來到建國神廟,向天照大神叩拜,感謝神靈保佑了前方士兵的安全。而如果有了士兵陣亡的訊息傳來,則又要去為這些「勇士」超度亡靈。不過,關東軍提供給皇上的訊息,基本都是捷報。溥儀有些將信將疑,就常喚胞弟溥傑人宮,向他打聽戰場的真實情況。而往往溥傑所知道的並不比他多多少。在溥儀的內心深處,他是渴望日本連戰連勝,這樣他們的勢力會擴大,他光復大清社稷的抱負也就會指日可待了。而且前不久剛剛舉行完滿洲國建國十週年的慶典,溥儀還沉浸在喜悅之中。然而溥儀又常常灰心喪氣,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關東軍給安排好了的。不久前,從滿洲國曾抽調了一部分空軍去太平洋戰場,臨行前溥儀要在宮中接見他們,為這些年輕計程車兵送行。溥儀演講時很富有煽動性,他講了為國家效忠,即使戰死疆場也是英雄!他還說與其笱且活著,不如壯烈殉國來得高尚。士兵們淚流滿面,溥儀也跟著掉下淚水,然後差人送上「御賜酒」,看他們一飲而盡。人們背地把這種去戰場送死的人稱為「肉擋」,也有的乾脆叫做「肉蛋」。譚玉齡私下曾問皇上,聽人說皇上給肉蛋送行,把他們都說得淚流滿面,果有其事?溥儀不以為然地付之一笑說:」這就是本事。我心裡想笑,可眼裡必須落淚。在日本人面前,我就是個演員。」皇上的話看似玩笑,可聽了讓樣貴人心酸。她知道皇上每次去祭拜天照大神之前,都先要在自己的祖宗像前磕一遍頭,這才心安。而且進了建國神廟,他嘴上唸的是天照大神,心裡默唸的卻是佛經經咒,在祥貴人看來,皇上是可憐的、痛苦的。為了討取關東軍歡心,戰爭開始以來,皇上帶頭捐款捐物給前線,稱為「獻納」,宮裡的人不得已積極響應,譚玉齡也捐了款。最可笑的是連瘋了的皇后婉容也捐了款,她整日被囚禁在屋裡吸大煙,精神早已不正常了,她又懂得什麼光榮的「大東亞戰爭」呢,足見皇上為了取得關東軍的信任,什麼招都使上了。祥貴人始終討厭日本人,尤其入宮以後,對他們更是深惡痛絕。吉岡安直在她眼裡就是這宮中的一隻大老鼠,他嗅覺靈敏,無孔不人。

雷聲轟隆隆地再次炸響,玻璃窗被震得嘩啦嘩啦響,就像許多風車搖動的聲音。閃電時隱時現,室內也就忽明忽暗著。溥儀一般不在祥貴人的房裡過夜,但這一刻有些睏倦了,就小憩一下,不知不覺竟睡著了。夢見自己和樣貴人去了鄉下,是初春時節,草甸子上野花盛開,牛羊成群,藍天上雲朵潔白。風兒輕輕地吹,他們看見蝴蝶在花間翻飛,農人在不遠處的田間勞作,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他們手拉著手在草間漫步,突然,前方跑來一頭怪獸,它通身黑色,個大如牛,敏捷如兔子,長著六條腿,跑起來威風凜凜。溥儀聽見祥貴人「啊—」地大叫一聲。連忙拉著她的手躲閃,豈料這怪獸眨眼間就奔到近前,一口就把樣貴人吞吃下去,然後撇下溥儀,大搖大擺地遠去了。溥儀就哭著呼喚著祥貴人的名字,十分傷心地醒來了。雨聲已小了,沒有雷聲,亦沒有閃電了,溥儀在暗夜中拉了拉樣貴人溼熱的手,心下覺得這夢甚為不吉,連忙起身到衛生間衝著馬桶「呸呸呸」地吐了三口痰,然後撒了一泡尿,放水衝了馬桶,念著「屎夢尿夢,隨著尿道出去」,祈望噩夢在那三聲唾棄聲中自生自滅了。這一招還是婉容教他的呢。祥貴人懨懨無力地拉亮了燈,她坐在梳妝檯前,微微氣喘,問剛從衛生間出來的溥儀,他剛才做了什麼噩夢了,身體一聳一聳的,喉嚨就像被卡了東西似的「啊啊」地怪叫,溥儀淡淡一笑,說沒有什麼,他夢見自己沿著河邊走,一不留神落人水中了。樣貴人聽了不由微微笑了,說:」那你最後上來了麼?」「只是撲嗵了那麼一兩下,我就覺得河裡有雙大手把我託了上來。」溥儀信口開河。樣貴人無限欣羨地說:」你是皇上麼,夢裡遭難了都有神仙伸出手幫助你。不似我們這些賤人,就是夢裡斷了頭,也不會引起什麼風吹草動的。」溥儀又不高興了,他討厭「死」這個字,更忌諱別人說「斷頭」,哪怕是打比喻或者說著玩也不行,於是很氣憤地拂袖而去了。

雨後的天空很藍,雲朵呈蓮花狀,一朵朵迤邐相挨,瑩白動人。溥儀站在窗前望那雲朵,便有一種想飛進雲中,坐在蓮花似的白雲中修行的念頭。在他想來,那便是來世真正的「淨土」。這樣一想,心中不由氾濫起一股詩情,不由隨口吟出:」縱身一躍脫塵埃,雲端看破紅霞散。」不久,那蓮花形的白雲又幻成鯉魚形態,他又信口吟出:」龍門跳躍處,獨我佔鰲頭。」就這樣吟來吟去,詩興大發,覺得自己已是李杜轉世,才華銳不可當。如果不做滿洲國的皇帝,定是個千古流芳的詩人。他回憶著昨夜的電閃雷鳴,又寫下了這樣一首詩:」茫茫天庭雲破處,灼灼閃電似天河。同德殿上聽風雨,西暖閣下聞鶯歌。」溥儀吟詩正吟到酣暢琳漓處,李國雄前來通告,說是服侍祥貴人的老媽子急慌慌地上得樓來,大驚失色地說剛才祥貴人與人圍在桌上打骨牌,忽然間暈倒了,腦袋栽在桌子上,打散了一摞骨牌。如今宮裡的御醫正在給她把脈。溥儀因為做詩做得興味盎然,被人打斷了詩興十分掃興,因而一抽鼻子揚著手讓李國雄滾出去,然後罵樣貴人這是自輕自賤,明知自己身子發飄,頭腦恍惚,就應該多在床上靜養,打的什麼骨牌呢,純粹是自作自受!李國雄便知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皇上靜立窗前獨思,心思也許正在高山流水、白雲深谷之間徜徉,他的通告顯然是不合時宜。於是出門時暗暗摑了一下嘴巴,罵自己一個老隨侍了,卻看不出個眉眼高低,活該受到奚落。

樣貴人躺在床上,覺得暖洋洋的陽光毛茸茸的,就像可愛的小動物的毛髮一樣在輕輕安撫著她。中醫給她診過脈,她就撩起床帳,去捉這溫柔可愛的陽光,內心有某種傷感,特別想哭上一場。以往她身子不爽時,哭過一場就覺身心舒暢,即使不吃藥,那病也會神奇般地痊癒。而她今天想哭,卻有些哭不出來。她想人世間有許多美好的東西你用肉眼能看到和感覺到,可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比如怡人的晚風,比如柔軟的月光,比如西天上的落霞,比如某一聲飽含愛意的呼喚。她手觸之處,只是一片虛空,而它們卻真真實實地存在著。她知道皇上信佛,常講人要苦苦修行,將來才能到西方極樂世界去。在樣貴人看來,晚風、流雲、閃電、雨水等等都是佛國的事物,不然她不會伸出雙手奮力去抓,而卻兩手空空。這樣深入地一想,便覺人的境遇是最悲涼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哭得格外動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服侍她的老媽子聽聞哭聲,就慌不迭地趕到床前勸慰她,說是人一生病,心裡發焦,情緒難免低落。不過不要老哭,哭很傷神,病就纏綿不愛好,讓她愛惜點自己。樣貴人便說她想父母親人了,覺得自己若不再見上一面,也許就見不著了。老媽子沉下臉,說:」可不敢青天白日地說胡話。你這麼年輕,是個富貴命,將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不要把自己往壞處想。你要是想家人了,就跟皇上說說,過段時間讓他們來新京看看你,進宮時再給你帶來兩包糖炒栗子,我看你的病也就沒影兒了!」說得譚玉齡頓時神色開朗了許多。她斜倚在床頭,由老媽子給一勺一勺地餵了碗米粥,然後睡去。

祥貴人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夢裡見到一個穿紫衣的老女人,手中拿著只空籃子,讓她與她一道沿途採花去。老女人面如滿月,有著一雙明媚的大眼,看上去很漂亮。譚玉嶺見那籃子是空底兒的,就笑著說,讓我跟你採花,除非換隻籃子,這祥你把滿世界的花都採在籃子裡,也會一朵不剩,籃子會空空如也。老女人卻閃著美麗的大眼說,誰說這籃子是空的?它明明有著底兒麼!譚玉齡便不理睬她,欲獨自轉身回返。可老女人不依不饒地拉住她,偏要同路採花。於是她只好與她沿路採下去,花兒倒是不少,多如繁星,紫白紅黃應有盡有,譚玉齡採了不少扔到籃子裡,弄得滿手花香,可籃子裡卻一朵花也未存下,累得她走不動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覺得整個身體忽然軟綿綿下沉,大地宛若烏雲,使她輕而易舉就墜人深處了。譚玉齡從夢中驚恐不堪地醒來,見天色已暗,內心便有更加孤獨的感覺。她覺得腹部發脹,老覺得憋尿,每次去衛生間又尿不出多少,弄得渾身虛汗淋漓。老媽子聽見屋裡有動靜了,知道祥貴人醒來了,就端著杯梨汁進來了,讓她喝了,清理清理虛火。祥貴人就把方才的夢跟她說了,老媽子大驚失色,因為她知道,但凡一個男人死了老婆,她再新娶時,新媳婦要買一隻空籃子送到那男人亡妻的墳上,讓她去採花,採滿了花再回來。豈料那籃子是空的,沒個採滿,她也就水遠別想回家了。老媽子想是否樣貴人陽壽已盡,有另外的姑娘要進宮來取代她,才會讓她在夢裡與拿著空籃子的人一同採花?老媽子便問祥貴人,這穿紫衣的女人她以前是否見過?祥貴人想了又想,忽然恍然大悟地說:」我想起來了,她是我小時候見過的一個街坊。她家開著米店,她整日坐在秤前給人稱米,性格很好,待人溫和,左鄰右舍的人都喜歡她。她平素愛穿一件紫衣裳。四十來歲時突然得場暴病死了,留下了三個孩子。她男人後來又娶了個年輕媳婦,很刁蠻,待前方的孩子很刻薄,常聽他們三天兩頭地吵嘴。那女人脾氣大,一生氣就把米店的米往外揚,一些家裡有雞的小孩子就抱著雞去米店門口讓雞啄米。」想起了童年有趣的事情,譚玉齡就咯咯地笑了起來。可老媽子卻笑不起來,她心慌意亂的,生怕祥貴人一口氣上不來,就會撤手人寰,那樣皇上可就可憐了。宮裡的下人都知道皇上寵著祥貴人,時常下樓來看她,逗她尋開心,西暖閣裡時常傳出他們的笑聲。

又一日天時陰時晴,祥貴人終是起不來床了。當下人將這訊息傳給溥儀時,他正在書房與吉岡安直聊天。吉岡安直一頓頭對溥儀說,中醫治病沒有西醫見效快,容易誤診。他認識滿鐵醫院的一個日本醫生,此人醫術高明,有妙手回春之能力,不如請他入宮給貴人診治,以免延誤病情。溥儀也覺得老中醫這一段對祥貴人的病並沒有起到有效的遏制作用,就隨口答應了,他實在太想讓祥貴人快點好起來了。吉岡安直說到做到,他立即終止談話,起身去滿鐵醫院請日本醫生。溥儀叫了一杯咖啡,喝過後臨了一會兒帖兒,覺得憋悶,就寫順口榴:蛋,倆心,三人吃,四時開齋,五月酒開懷。六旬不勝酒力,七仙女下界思凡,八仙過海波濤翻卷,九擔米饞煞樑上燕子,十夜裡矇頭大睡不看天。溥儀幼時即喜歡編這樣的順口溜,因為老太監說起宮外流行的順口溜一套一套的,聽起來琅琅上口,非常有趣。順口榴涉及內容極廣,有人情世故、歷代將相的,也有天文地理、神話傳說和才子佳人的,還有的關乎醫療、偷盜、匪賊、賭博、床上豔史等一類故事的,實在是包羅永珍,無所不能。溥儀寫過了順口溜,見天色已昏,就差隨侍去問問,看看日本醫生進沒進宮,祥貴人如今怎樣了?隨侍很快上來回話,說是日本醫生已來了,他還帶來了護士,正在給祥貴人輸血。一聽輸血,溥儀就有些大驚失色,正要下樓看個究竟,吉岡安直興致勃勃地上來了。他搓著手對溥儀說,貴人的病不要緊,有日本醫生在,她很快就會好起來,請皇上不要擔心。溥儀自是連聲感謝。吉岡安直喝了口茶,然後說晚上自己不回家了,就留在宮裡住,這樣可以隨時隨地觀察祥貴人的病情。溥儀連說不必,那樣他太辛苦了,自己內心過意不去。吉岡安直一撇嘴說,日滿不是親如一家嘛,如今供的祖宗都是一個,他怎麼能對祥貴人的病視而不見、漠不關心呢。溥儀便起了疑心,心想祥貴人病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原來老御醫為她診病時你吉岡安直是無動於衷的,如今來了日本醫生,你倒熱情過分了,這其中莫非有奧妙?溥儀有些心慌意亂了,吉岡前腳一走,他就趕緊奔進佛堂,燒香磕頭,祈求佛主保佑祥貴人病情好轉,千萬不要落人日本人魔爪。從佛堂出來,他的心平靜了許多,就下樓去西暖閣看祥貴人。祥貴人床前圍著好幾個人,有日本醫生和護士,有服侍祥貴人的老媽子,還有吉岡安直。見皇上來了,樣貴人就衝他笑了笑。溥儀見她胳膊上正輸著血,便問她感覺好些沒有?祥貴人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見皇上來了,吉岡安直就給醫生使個了眼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溥儀俯下身,悄悄問祥貴人輸血做什麼?這血是誰的血?乾淨不乾淨?因為有護士在場,譚玉齡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什麼也沒說。溥儀便給老媽子使個眼色,她心領神會地招呼女護士出去喝點茶,吃塊點心。留下皇上和祥貴人獨處一會兒。屋裡只剩下兩個人時,譚玉齡不由淚如雨下,皇上趕緊握住她的手寬慰她,叫她不要擔心,他剛為她燒香求過佛,一切會安然無恙的。祥貴人低聲埋怨皇上不該給她請日本醫生,她不信任他們。溥儀連說只讓他們在這裡呆兩三天,之後不管病情怎樣,找個藉口請他們回去,讓她不必多慮,祥貴人這才露出笑影。說是輸了血之後,覺得胸不那麼悶了,只是擔心這血從醫院帶來,裡面做了什麼手腳可就難說了。溥儀便高興地說既然輸了血覺得有起色,證明日本醫生看得還不錯,也許明天她就能下床散步了呢。他告訴她,花園的步步高花開了,開得金黃,很晃眼。網球場上這一段老是有一群一群的麻雀落到地上,弄得上面一片白花花的屎。祥貴人便問書畫庫後面依著石牆生長的爬山虎花開沒開,往年她和皇上散步時曾到那裡看過花。溥儀說等她好了,他們一同過去看看,估計花早已開了,巳是八月上旬了麼。樣貴人使勁拉著皇上的手,很戀戀不捨的樣子。溥儀忽然湧起了無限柔情,他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這一吻使譚玉齡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溥儀忙勸慰祥貴人揩乾眼淚,不然讓日本人看見了不好,以為不願意讓他們給治病呢。祥貴人理解皇上的一片苦衷,就乖乖地擦了眼淚,歪著頭看了眼窗外,問雲彩厚不厚。明天會不會有雨?未等溥儀做答,女護士推門進來了,跟著,吉岡安直和日本醫生也進來了。也許是燈光映照的緣故,溥儀覺得醫生的臉色發青,不似剛才離開時那麼自然,他看了一眼病人後,馬上又把目光移開,盯著桌上的一隻花瓶看。不過吉岡安直倒是神色愉悅,他甚至於有些眉飛色舞,勸皇上可以回去歇著,這裡的事都交給他處理。「處理」二字使溥儀很不高興。溥儀雖是滿心不悅,還是走出了西暖閣。走前他看了眼樣貴人,發現她也在看自己,四目對視的剎那,竟有一種無限的惆悵、依戀、擔憂和憐愛包含其中,使溥儀在離開時有些忐忑不安的。他回到書房,便問隨侍,他留在西暖閣時,吉岡安直把日本醫生叫到哪裡去了?隨侍說吉岡將醫生叫到了他的辦公室,說什麼去了。溥儀便問隨侍聽沒聽見他們議論些什麼,隨待說他哪敢湊近吉岡安直的辦公室偷聽人家談話,溥儀便勃然大怒,罵你只長著個吃屎的腦袋,天生就是一個該揍的賤奴才!嚇得隨侍面如土色,大氣不敢出。

並未到起風的季節,可是溥儀卻聽見窗外晚風在呼呼地叫,內心便有涼意刷刷滾過。他聽了會兒收音機,擺弄了會兒床頭的小手槍,按照慣例裁可了幾份放在案頭的檔案,然後無所事事地把玩著一塊印章。這樣混到子夜時分,他吩咐隨侍傳膳,御膳房的孩子就踏碎遍地星光一路氣喘吁吁跑來,穩穩當當地送上皇上的晚飯。兩塊煎豆腐,一碟燻牛肉,一盤紅油鵝掌,一盤素炒洋白菜,一碗栗米粥,兩個小窩頭,一碗西紅柿湯等。隨侍先為他兢兢業業地「嘗膳」,之後溥儀才放心地拈起筷子吃喝。有的菜他乾脆碰都未碰,而碰到的也只是蜻蜓點水地吃一點。吃過飯,也就是後半夜了,御膳房的孩子把食盒子收起,依然是一路小跑著返回,他們在向回返的時候敢抽空打幾個呵欠,而來時則不敢,怕一個呵欠打深了,手上一抖,會使湯灑菜傾,那樣就會受到皇上的體罰。

溥儀用過膳坐了一會兒馬桶,覺得痔瘡有些犯了,就有些惱火,怪罪御膳房前日不該將雞絲裡放上辣椒,辣椒使他的痔瘡復發了,便氣急敗壞地吆喝隨侍,讓他傳內廷司務總長,他要扣御膳房的人三天的工錢。之後,連忙去藥櫃裡翻藥,讓隨侍為他在患處塗抹,塗抹完畢,已沒有了任何心情,本想差人下樓打探一下祥貴人的病,想想自己身子也不爽,也就罷了,熄燈上床,倒頭便睡。

溥儀是上午十一點左右醒來的,當然這還算早的,有時醒來是午後了。他做了許多夢,因而醒來時有些疲乏,頭腦昏昏沉沉的,李國雄為皇上穿衣時眼圈紅著,溥儀便問他家裡出了什麼事。李國雄只好實言相告說,他家安然無恙,倒是宮裡出了大事,祥貴人一大清早沒了。溥儀愣徵了一刻,沒有反應過來,李國雄又重複了一句,他這才醒過神來,嘴上連說「不能」,然後下床穿鞋,往西暖閣跑去。才到西暖閣門口,就看見了門前掛著的白布,看見了服侍譚玉齡的老媽子滿面的淚痕,心裡就像被人給潑了瓢冷水,透心地涼,再也邁不動一步了。李國雄連忙趕過來攙扶皇上。老媽子對皇上說,樣貴人昨晚折騰了一夜,日本醫生一會兒給她打針,一會兒又給她吃藥,可她說身上難受得很,抬不起頭,眼前發飄,看不清東西。身上忽而熱一陣兒,忽而又冷一陣兒。到了清晨,她口渴得厲害,喝了兩大杯水後,小肚子脹了起來,之後見她呼吸困難,嘴唇青紫,不出半小時,就歇了氣了。溥儀掉下了幾滴眼淚,他責備老媽子,為什麼不上樓招呼他一聲,讓他最後看一眼祥貴人?老媽子抹著淚說,她當時要這樣做的,可吉岡安直說皇上早晨那會兒睡得正香,不要去打擾了,她就沒敢去,眼睜睜地看著祥貴人嘴裡唔嚕著什麼過世了。至於她說的是什麼,誰也沒聽見,當時西暖閣已亂做一團了。老媽子說貴人才走,鬼氣還很重,勸皇上不要進去了。李國雄也說,皇上就是想看貴人,也不要選這個時辰,等人把貴人打扮一番,換上新衣裳再來看。正說著,吉岡安直捧著個花圈進來了,他步履輕快,見了溥儀後他放下花圈,緊緊握住皇上的手,說他很難過,勸他節哀保重。溥儀不明白怎麼祥貴人才死,吉岡就送來了花圈?那花圈插滿了白色的百合和金燦燦的菊花,看上去格外耀眼,難道他提前就將花圈預訂下來了?溥儀不寒而慄,悲哀得幾乎暈厥過去。回到書房,他鎖了門,獨自飲泣了一番,然後悄悄喚李國雄為他剪下一縷樣貴人的頭髮,就要左鬢上的那縷,他常撫摸著的,以做紀念。溥儀還讓李國雄吩咐御膳房的人,他要為祥貴人吃素三天。然後他進了佛堂焚香打坐,為貴人超度亡靈。

祥貴人走了,這宮中越發冷清了。溥儀時常在夢中見到她,她有時笑吟吟的,有時則愁眉苦臉。溥儀認定是日本醫生害死了譚玉齡,她的病並沒有那麼重,為什麼日本醫生只治了一天一夜,就使她命喪黃泉?溥儀覺得這宮中越發沒有安全感了,他讓自己的侄子為他搜尋他居住的屋子,看看有沒有竊聽器?他還命令任何人不準動西暖閣的東西,一切都要保持著貴人活著的樣子。

秋天不知不覺的來了,風真正是涼了。某一個深夜,溥儀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風聲,看著案頭那一縷貴人左鬢上的秀髮,由不得悲從中來,信筆寫下了一首悼念貴人的詩:比肩西窗看落霞,相擁帳下聽夏雨。不知牽牛向上開,朵朵連天竟無語。我嘆清晨夢渾噩,終未與爾一惜別。天庭清雨化作淚,風塵滾滾道永訣。溥儀寫過詩,覺得心不那麼鬱悶了,他默讀了幾遍,覺得已把這詩記在心頭了,就將這詩撕得粉碎,扔進紙簍,免得白紙黑字被吉岡安直看見。溥儀拈起貴人的那縷秀髮,輕輕嗅著,覺得只有頭髮才是人身上萬古長青的東西,他聞到了貴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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