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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四喜洗過衣裳,穿上一件桃紅色旗袍,外罩一件鏤花白色棉線馬夾,盤著髮髻,髮髻插上一朵紅絨花,看上去格外秀麗清爽。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妝檯前,對鏡自視,描眉塗唇。這兩年她為錦繡閣掙了許多錢,老鴇待她愈來愈熱乎,給她買時髦衣服,光是進口皮鞋就有好幾雙。有一段時日,老鴇因為她與王小二的交往而不准她外出,時間一長,她發現四喜有些憔悴,姿色不那麼動人了,知道把一隻鳥老圈在籠子裡,它自己就會慢慢喪失生命力。於是老鴇就每週帶四喜出去逛兩次,自己得到了放鬆,四喜也變得神色愉悅、姿容鮮豔了,兩全其美。老鴇明白錦繡閣的妓女都是她親手蒔弄的一盆盆花,有的嬌豔,有的清雅;有的香氣撲鼻,有的幽香淡淡;有的花期漫長,經久不衰;有的枯萎得快。四喜幾乎集中了這些花的全部優點,色彩豔麗而不失卻雅緻,香氣濃郁而綿長悠久,令人回味無窮。四喜這盆花,周圍是蜂飛蝶舞,觀賞者趨之若鶩,實在令老鴇倍加珍惜。

四喜描完眉,抿著嘴蹙了一下眉,發現眉毛像風中的柳葉一樣飛,十分可愛。塗過嘴唇,她凝眸對鏡自視了許久,覺得鏡中的人的確是個美人了。她看似矜持,可屢屢放蕩。她常常覺得鏡中的人不像是自己,那她又會是誰呢?她想鏡中的人就叫四喜,她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老鴇上樓來吆喝四喜下樓。老鴇穿了件深藍色天鵝絨旗袍,拍了厚厚的脂粉,臉就給人一種塗了蠟的感覺,青白青白的。四喜同她出門,總是一前一後,四喜在前,老鴇在後。開始時四喜不習慣,覺得芒刺在背,很不自在,雖然是走在街道上,沒誰上來阻擋,可她卻覺得四處都是障礙。時間久了,四喜也就習慣了,只當老鴇不存在,她也不回頭看她。四喜覺得她就像老鴇手中牽著的一條狗,無論她走多遠,只要老鴇將繩子輕輕一拉,她就得乖乖回去。但不管怎麼說,每週能上兩次街,已經夠她高興的了。四喜迷戀哈爾濱的春天,樂意聞大街小巷盛開的紫丁香的馥郁香氣。她聽人說,蘇聯人有個風俗,說是能從丁香花中找到五瓣的,就算是找到了幸福。四喜上街時逢到某種丁香花開得繁盛了,便會停下腳,仔細尋找五瓣丁香。丁香花多為四瓣,五瓣極少,四喜一朵也未找著,三瓣的倒是找著了幾朵,心想五瓣的代表幸福,三瓣的肯定象徵不幸,便將三瓣丁香棄了,繼續逛她的街。熟悉老鴇的人多,四喜不斷聽到有人在和她打招呼,問她家的脂粉豔不豔,問者多是男人,老鴇就笑著大聲說:「我家脂粉豔不豔,你看看我前頭的四喜就知道了!」有的男人就快走幾步到了四喜頭裡,頻頻回頭張望她,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嘴裡「嘖嘖」讚歎著,令四喜很不自在:覺得老鴇像個屠夫,而自己則是案上的肉,由著她在街巷中肆無忌憚地吆喝叫賣。每逢如此尷尬之時,四喜就隨便鑽進哪家店鋪,不想在街巷中招搖了。有一次她進了一家瓷器店,正撞上與店主討價還價的王小二。王小二見了四喜一愣,手中拿著的一隻細瓷白色茶壺落到地上,摔了個乾脆利索。店主氣得罵他:「你怎麼見了女人,就握不住茶壺了?你賠我茶壺!」王小二急赤白臉地對店主說,「你嚷嚷個屁?一個破茶壺我還賠不起呀?」四喜走上前,瞄著王小二說:「看起來手頭挺寬綽的麼,砸個茶壺都不在乎。」說著,四喜走到貨架前,順手拈起一隻細瓷青花的茶壺,「啪」地摔到地上,說:「這只是為我爹摔的!」然後又拿起一把明黃色印滿白蝴蝶的茶壺,依然往地上重重一摔,說:「這只是為我媽摔的!」店主嚇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何以得罪了這位美人,害得她如此動怒!眼瞅著四喜又摔了兩把茶壺,一隻是為哥哥,另一隻是為自己。摔完,她拍拍手齜牙一笑,對王小二說,「幾把茶壺賠得起吧?」王小二隻能心驚膽顫、唯唯諾諾地點頭。這時老鴇也跟了進來,見滿地都是碎瓷,就問店主,這是怎麼了?這些茶壺難道都是廢品,不要了?店主指指王小二,又指指四喜,說:「他們合夥摔著玩,說是要給我付錢。興許去年過年時他們沒放炮仗,今天補上了。」王小二看了看老鴇,張口結舌地說,「這茶壺由我來賠,不幹四喜的事。」四喜笑笑,說:「你不賠誰賠!」然後走出了瓷器店。一回到街上,她就忍不住落淚了。她憎恨王小二,又可憐他。想想這幾隻茶壺也許會讓他賠上兩個月的工錢,又覺得於心不忍,老鴇見四喜對王小二不理不睬,還夾雜著某種仇恨,心下大悅,那天給她買了塊上好的紅色絲綢面料,讓四喜鋪在供奉白眉神的香案上,祈求她的營生永遠紅紅火火。

四喜出門時想起了王小二,便有了幾分愧疚,巴望著能在街巷中遇見他,為上次的事賠個不是。想想父母死去了倒也乾淨,也許在另一世享著清福,痛苦的反倒是這些活著的人。她要永不間斷地賣身,而王小二要垂著只空空的袖管在煙館門口不停地招呼客人。有時四喜看見嫖客由門口進得屋來,腦子裡便一片空白,覺得真正的自己已不復存在,只有一團肉身被人利用和蹂躪。她憎恨日本人,以此跟老鴇發過誓,她絕不接持日本人,倘若老鴇招來了日本人讓她服侍,她就自殺。老鴇明白大凡妓女在柔弱的同時,又有剛烈的一面,也就不敢造次。四喜接待的常客,就是萬擔米父子:萬青垂雖然年老體弱了,但仍然喜歡奔走在各色妓院中給雛妓破瓜,而他的兒子萬擔米則緊隨其後,給妓女覆帳,獻上一尊刻有觀世音菩薩的玉佩。這事情許多人都知道,一時成為煙花界的笑談。四喜曾問過萬擔米,他何以不忌諱睡父親剛剛抽身而去的女人?萬擔米頗為神秘地對四喜說:「你喝過茶麼?第一道茶發苦發澀,並不好喝,美味的是第二道、第三道茶。我父親在這方面是個傻瓜!他只不過聽人胡說,以為給女人破瓜,就真的能採到精氣,能延年益壽,他一個土包子懂什麼!」萬擔米跟四喜說起父親,口氣是極為不屑的。他每週至少要來一次錦繡閣,來時都過夜,第二天早晨再走。萬擔米出手大方,老鴇最歡迎他來。萬擔米通常要帶著酒菜,給四喜還要買上小禮物。萬擔米送給四喜的東西,足足能盛一隻小木箱。四喜曾跟他說,她呆在錦繡閣裡,身子是老鴇的,東西也是老鴇的,將來有一天出去,一樣也別想帶走,讓萬擔米別花這個冤枉錢。萬擔米答應了,下次來仍是帶小禮物,什麼玉鐲、金簪、銀耳環、香水手帕,銀質掏耳勺,四喜應有盡有。萬擔米離開後,老鴇總要即刻上樓察看萬擔米留下了什麼東西,每樣東西她都讚不絕口,理直氣壯地將其拿走。妓女雖然隨身有自已放體己的小箱子,但鑰匙卻不歸自己獨有,老鴇手裡也有一把,說是幫妓女記掛著東西,四喜想這就像老狼對小羊說「乖乖別怕,我在保護你」一樣可笑。四喜手中的錢,藏到了最隱秘的地方,那就是白眉大神里面。這地方老鴇不會想到,因為她敬奉白眉大神。四喜將絕大部分錢放到神像裡,而散錢則放到枕頭底下,故意留給老鴇看的。

微風暖融融的,街上的樹碧綠碧綠的,四喜看見了樹梢掠過的幾隻鴿子。白鴿子被陽光映得銀光閃閃的,很亮麗,就像一朵雪白的雲被擊碎了,幻化成的無數白點。四喜想自己的命不如鴿子,鴿子雖然被養著,可它隨時隨地能飛。不似她,出門還得定時,後面要跟條尾巴,越想越敗興。老鴇一齣門偏要打扮得花裡胡哨,她的老相好見了她打招呼時什麼下流話都敢說,惹得路人圍觀,四喜覺得自己就像被耍的猴子。今天一如以往,四喜才出錦繡閣沒有多遠,就聽後面有個沙啞的聲音與老鴇打情罵俏:「你還是那麼鮮亮哇?吃什麼好東西給保養成這樣哇?」老鴇嘎嘎地笑著,說:「什麼東西把我保養成這樣,你還不知道哇?」聽得四喜臉上發熱,直想嘔吐,完全沒了逛街的心情。走到一處茶坊門前,趕巧碰到了茶坊主人在趕門口修腳的人。主人嘟囔道:「你哪裡修腳不好?單單在我門口擺攤,你這裡抱著個臭腳血淋淋的剜雞眼,誰還敢進我的茶坊喝茶?」修腳的是個老頭,面色黧黑,腦袋很小,就像猴頭似的,垂著頭,抱著一個顧客的腳正剜雞眼,弄得手上血淋淋的,確實極不雅觀。一些過往的行人聽到爭執,就走上前圍觀,四喜也湊過去。四喜一過來,人家就不看剜雞眼的了,而盯著水靈靈的四喜看,四喜只得鑽進茶坊,揀了個靠窗的位置看熱鬧。玻璃窗被熾熱的陽光照出反光,裡面望外面一覽無餘、透透亮亮,而外面看裡面則影影綽綽。人們不再望四喜,重又看剜雞眼的人。四喜向夥計叫了一壺花茶,她本是喜歡綠茶的,尤其是浙江的綠茶,新下來的嫩芽經水一泡,清香撲鼻,嘬一口令人覺得身上濁氣下沉,清氣上揚,十分暢快。估計再過個把月,新茶也就會運到哈爾濱了,屆時四喜上街時總要進茶坊喝點新茶,而去的茶坊,只能是一品茶坊。一品茶坊雖不是老字號,店面也不大,但氣氛很好。上茶的是位老師傅,給人以親切之感。茶坊裡的桌椅都是古董色的,窗幔是銀灰色的,置身其中,不喝茶已覺出了幾分寧靜清雅,一杯新茶落肚,人就有一種飄飄欲仙之感了。去年夏天四喜在一品茶坊,曾遇見了個怪人,他的頭髮中間禿著塊鵝蛋般大的空地,穿著的襯衫髒兮兮的,領口印滿了油泥,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他坐在茶坊最黯淡的角落裡,手中拿支筆,在紙上若有所思地寫著什麼。茶坊主人告訴四喜,此人名叫陳希金,是個詩人。這人很怪,從不在家寫作,而是到茶坊或者煙館寫,人們背地都說他家肯定有些家底,不然一個大男人整日遊手好閒,又能吸上幾個煙泡,叫上一壺好茶,這種花銷一般的人家怎能承受得起呢?四喜遇見陳希金時他剛被釋放回來。四喜當時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月白色旗袍,高高挽著髮髻。陳希金提著筆對她聚神注視了好久,然後在紙上奮筆疾書,眨眼間就寫出一首詩來,手指哆嗦地呈給四喜。那詩是這樣寫的:我已多年未見月亮了/長夜漫漫,我苦苦尋找/不知你那美麗的容顏如今隱藏在哪裡/今日我坐在黯淡無華處/感受到了你溫柔的目光/你如一輪滿月/是我多年尋找的歸宿。四喜拈著這頁詩,心中有某種恐懼,因為陳希金的目光熱辣辣的。與四喜同坐的老鴻見狀連忙付出茶錢,領著四喜匆勿回錦繡閣,路上把陳希金貶得一文不值,說這種詩人最無聊,滿腦子風花雪月的事,不實打實地尋妓女,而是虛情假意地寫詩討好人家,這種想不花錢勾引女人的伎倆只有詩人才做得出來。四喜笑了,說她看陳希金單純如水,沒那麼多的壞心眼。去年冬天一品茶坊的主人來錦繡閣,四喜還向他打聽過陳希金,人家說他神色愈發不對頭了、已經是個瘋人了。他每日都在大街上閒逛,見到漂亮女人常常駐足觀望。他也不常去茶坊了,偶爾去一次,連茶也不叫,呆呆地坐著,眼睛發直。都說他原本就神經脆弱,意外彼捕後,精神就完全崩潰了。一品茶坊的主人當時很不平地說:」陳希金是個好人。心地善良。有次在街上碰到叫花子,我眼見他給人買了兩個新出爐的燒餅,一個寫詩的人又翻不了天。你抓他做什麼?給人抓得年紀輕輕就成了個廢人,真是可恨!」

四喜見茶坊主人趕走了修雞眼的人,看熱鬧的人也漸漸離去了。老鴇因為與老相好鼓譟,忘了四喜。等她趕上前來,發現四喜沒了蹤影,以為四喜去斜對過的包子鋪了,就朝那裡走。因為剛出門時,四喜說有點饞鴻運酒家的灌腸包子,她以為四喜定然去那裡了。四喜從窗前覷見老鴇匆匆趕路的影子,不由為意外擺脫了她而高興。這一瞬間她心臆舒暢了,想著午後的所有時光都是自已的了,就有無限自由的感覺。四喜開始盤算這一下午該怎麼過,她想要儘快離開這家茶坊,否則老鴇發現她沒有去吃包子,肯定會折口頭來按原路尋她。於是她草草喝了幾口茶,趕緊將茶錢付了、出門後即坐上一輛人力車,說是去紫英巷的製衣行。四喜喜歡那裡的衣裳,式樣新,面料好,做工講究。一刻鐘後。她到了那裡,挑中了一件杏黃色綢上衣,一條淺藍色斜紋布褲子,當即將鬢上的紅絨花和旗袍脫下,將新衣換上,頗有些改頭換面的意味。四喜打算好了,她要出去吃一頓西餐,然後再到一品茶坊坐坐,看看能不能碰上怪人陳希金。

維克特利亞茶館名為茶館。實際也經營西菜。四喜在此嘗過一次俄式大菜,印象至深。她坐著人力車趕到了這條繁華的由石頭鋪就的大街上。那些石頭是青色的,方形,只有拳頭那般大、一個擠挨著一個,表面被磨得極為光滑。人力車走在上面會發出「嚓嚓」的響聲,就像有人在用快刀削著水靈靈的蘿蔔。這條街上餐館和旅館很多,時裝店、錶店、珠寶店,裘皮店一座埃著一座,人潮蜂擁。到了這裡一下車,四喜淹沒在人流之中。就有一種浮出海面的舒展感覺。她先逛了逛珠寶店、然後才走向維克特利亞茶館。由於是午後,茶館裡人很少。四喜想想自己井不太餓,要了菜吃不了幾口實在浪費,就點了這裡的特色紅茶和兩塊夾檸檬的俄式點心,慢慢品咂。茶館裡有音樂低迴,聽上去很傷感,令四喜回憶起往昔,想起故鄉的老屋、父母親人以及田野的風光。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變成今天這副樣子,她覺得有些對不起父母,自己就像眼前擺放的美味點心,人人都想著吃一口,很快就會化為烏有。四喜覺得自己攢夠了錢後,應該想方設法擺脫老鴇,嫁個本分善良的人平平穩穩地過日子。

四喜胡思亂想著,忽然看見有個眼熟的人從外面進來了。定睛一看,原來是陳希金!陳希金並不像傳說的那樣落魄,他穿件乾淨的藍襯衣,一條灰褲於,頭髮全部脫光了,給人一種愣怔的感覺。他進得茶館,揀了一個臨窗的位置,要了杯紅茶。侍應生反覆問陳希金,只要一杯紅茶麼?他們還有豐盛的茶點,陳希金搖搖頭,說他只要一杯茶。陳希金東張西望著,似是尋人的樣子。但四喜發現他的目光不是放在人身上,而是打量茶館的陳設,便想他肯定是初次來,有些生分,你從他從隨身的包裡掏出紙筆的樣於就能看得出來,他戰戰兢兢著,將紙和筆放在桌子上後左右察看,面露驚恐之色,生怕有人說他似的,忽而把東西挪到桌角,忽而又放至中央,及至侍應生端著紅茶走過來,陳希金便簡直是害怕到了極點,手足無措的,面紅耳赤,彷彿做了錯事的小孩子遇見了家長。侍應生倒也善解人意,悄悄放下那杯茶,轉身離去了。四喜見陳希金喝了紅茶,微微閉起雙眼,似是回味的樣子。他纖細而蒼白的十指緊握茶杯,嘴唇微微顫抖。這樣大約過了五分鐘,陳希金挪開茶杯,從包裡又掏出一本書來,嘩啦啦地翻看起來。四喜便叫過侍應生,讓他給陳希金的桌子上兩塊點心,錢由她一起來算。過了不久,四喜聽見了陳希金像女人一般的尖刺的聲音:「搞錯了吧?我只叫了一杯紅茶,沒要點心,要知道,我剛才從家裡出來吃了塊奶油蛋糕,是法國廚師做的呢,根本不餓!」不管陳希盒如何神思恍惚,他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始終巍峨屹立著,讓人發笑的同時而又覺得辛酸。陳希金顯然意識到在這樣一座講究的茶館大聲說話有失體面,連忙掩了下嘴,說了聲「對不起」。聽到侍應生解釋說點心是位女人幫他叫的,陳希金就伸著企鵝般的長脖子張望四喜,然而他近視,四喜與他隔著幾個位子,他根本看不清楚。四喜想了想,就主動起身走到陳希金的桌前,落落大方地和他打招呼,說是曾與他在一品茶坊見過面,時間是去年夏天。陳希金對見過的男人一般都記不住,覺得男人就像空氣中的塵埃一樣,模糊、沒有質感,可以視而不見;而對那些姿色動人的女人,他是過目不忘的。腖希金立刻起身,先給四喜來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然後說:「我記著你,你那天穿件月白色旗袍,領口鑲著藕色的花邊,就像輪滿月一樣。」說完,腖希金面色潮紅,額上流下了汗珠,看上去興奮不已。他重新坐下去,刷刷地翻動桌上的書,突然停留在某一頁上,將書遞給四喜,四喜見那是一首題名為《望月》的詩:我已多年未見月亮了/長夜漫漫,我苦苦尋找/不知你那美麗的容顏如今隱藏在哪裡/今日我坐在黯淡無華處/感受到了你溫柔的目光/你如一輪滿月/是我多年尋找的歸宿。四喜一看,這竟是去年在一品茶坊陳希金獻給自己的那首詩,這詩被他油印成冊了。不知怎的,四喜心中竟有了某種感動,彷彿看見了一件失散多年的心愛之物又回到自己身邊。陳希金很會對女人察言觀色,見她心有所動的樣子,就喚四喜坐下,說是人生有知己,何處不相逢。如今春光無限,正是品茗談天的好時刻。四喜就坐下來,喚侍應生將自己座位上的手袋和裝著衣服的布包拿過來,重新叫了杯紅茶坐下。陳希金的臉忽而紅一陣,忽而又白一陣,臉就彷彿下了雷陣雨,陰陰晴晴的。不過四喜一坐下來就後悔了,因為腖希金的身上散發著一種難聞的氣味,說臭不臭,說酸不酸,說澀也不澀,實在令人難以忍受。遠遠見他倒是精精神神的,到得近處,才發現他那看似乾淨的挺括的襯衣穿了起碼一週之久了,袖口印滿了汙垢,領於上沾著幾點白色漿糊,分外惹人發笑。四喜再品紅茶時,就沒了那份好心情,茶也失卻了它本身的味道。四喜為了掩飾內心的沮喪,就垂頭翻看陳希金的那本書。書的封面用的是牛皮紙,上面畫了兩隻無精打采的鳥,它們坐在枯樹枝上。枝椏上寫著兩個大字:寒冬。四喜想這便是書名了。書的裝訂質量很差,書脊坎坷不平,書頁切得也毛糙,油印的字跡墨跡輕重也不同,但足見陳希金自己對它的喜愛。四喜翻到第一頁,只看見了兩句詩,沒有標題。那詩是:我走在藍天之上,白雲做我的道路。四喜想,你的野心可真不小,把白雲當做道路,一不留神便會栽下來,弄得頭破血流。想想詩人們大約都如此浪漫,也就微微一笑翻過去。第二頁是一首長詩,有個題圖,一個乾巴巴的小人扛著個竹竿,像是漁童去釣魚,又像是送葬隊伍中一個扛著靈幡的孩子。那詩不似第一頁沒有名字,叫《溫泉》:你的水是從幾千里深的地層冒出來的/還是從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的/我淋浴在你的芬芳中/全身心地舒展放鬆/猶如擁抱陽光/我愛溫泉/愛你的柔弱/愛你的晶瑩/愛你接納我時懷抱那永久的溫存/愛你微微泛起的霧氣/宛若天使從天而降/哦,溫泉/我永生永世的愛/即使溺死在你的懷抱/我也在所不惜。四喜根本領會不了這詩的含義,只讀了兩節,便覺乏味,於是嘩嘩向後翻,覷見一首名為《乞討》的詩,題圖是一隻巨大的空碗和一個細長的打狗棒,心下暗喜,想這詩一定有意思,然而讀了兩句卻難解其中意:讓我的碗接住風和流雲吧/我的腦海裡便永遠最和風細雨了。接下來的詩更是令人費解,什麼「打狗棒砸碎黑夜,金色的空碗迎來空腹的黎明,我的靈魂在歸鄉的路上躊躇,到處都是歧徒。」什麼「雙手空空,黑蜘蛛在我的背上結網;雙足扎滿荊棘,青蛙在我的腳趾間鼓譟」。看得四喜莫名其妙的,就放下了那本詩。陳希金定定地看著四喜,等待她對那詩發表看法。四喜體悟到了陳希金的意思,就遺憾地搖搖頭,說自己沒多少文化,根本不懂詩。陳希金有些失望,他嘬了口紅茶,對四喜說,做一個詩人實在不易,因為知音難覓。四喜便問陳希金寫詩有幾個年頭了?陳希金面露慍色,一頓頭說:「幾個年頭?從我五歲起,我就是一個詩人了!」他聲稱自己過五歲生日時,父親為他點起五支蠟燭喚他吹熄,當他吹熄蠟燭陷於黑暗之中時說了這樣兩句話:「我的生日是光。光沒了,我的生日也過去了。」當時陳希金的父親大悅,連說兒子有做詩的天分,將來必成大器。陳希金原本叫陳德林,五歲生日的夜晚,他就破更名為陳希金。從此,他艱難的詩人之旅就開始了。父親為了陶冶兒子的浪漫情懷,常常指著月亮、花朵、野草、樹木、飛鳥、大雪等令其做詩,讓他獨闢蹊徑,寫與別人意象不同的。陳希金就膽大包天把月亮比喻成響屁,把花朵比喻成妖精,把野草比喻成筆管,把樹比喻成乞丐。陳希金童年時朋友就很少,直至他上小學而後大學畢業。他只是一個遊蕩的詩人。四喜便插言問他靠什麼生活?陳希金一擺頭說:「靠詩!靠信念!」陳希金說著動情地抓過四喜的手,說:「與我同行吧,我會帶給你幸福的!」四喜見陳希金雙眼冒著火一樣的光芒,面頰上肌肉抽搐,連忙抽回手,說:「我是錦繡閣的人,恐怕你不會不知道。」陳希金沒有說什麼,他拿起自己的油印詩集,刷刷刷地翻動起來,翻到某一頁點著兩句詩高聲念給她聽:青樓的雨滴淋溼我的心,我在紅粉之中望見了你動人的純潔。四喜分外後悔與陳希金坐到一處了,她想自己要儘快逃之夭夭,否則被這個詩瘋子纏住,不知會有什麼惡果。陳希金因為過分激動,面頰又一次潮紅了,而且眼皮一跳一跳的,彷彿他的眼睛裡藏著青蛙要蹦出來似的:陳希金動情地說,他曾經因為寫詩被捕人獄,在監獄裡,他們打他罵他,使他受盡了汙辱。他們一打他,他就做詩,他也奇怪自己捱打時竟能出口成章,什麼「讓暴雨盡情鞭打我吧,我將死而無憾」,什麼「閃電在雲層中吶喊,我的淚水在泥土中孕育胚胎」,最後他們發現陳希金原來是個天才詩人,就把他放出來了。陳希金說到此時已淚流滿面了。他說自己被釋放說明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詩可以戰勝邪惡!在詩歌高貴的頭顱面前,卑賤者只能低頭。四喜這時才覺得陳希金果然是個瘋人了,她連忙謊稱出去方便一下,起身離座,悄悄叫過侍應生,將自己和陳希金的茶點錢一併結了,然後吩咐恃應生在她回座後來叫她,就說有人在外面等她。幾分鐘後,四喜如願以償走出了維克特利亞茶館,這時已是黃昏對分了。四喜想起陳希金,連逛街的心情都沒有了。她不願回到錦繡閣,因為今晚是固定接待萬擔米的日子。四喜想到著名的太平橋賭場去碰運氣,但一想那裡幾乎沒有女人進出,就打算著到醉雲煙館去看看王小二,那幾只茶壺的事一直使她心生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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