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秋風吹拂的樹葉帶著濃濃的醉意,個個搖搖擺擺的,彷彿已醉得裡倒歪斜了。尤其是那些泛紅的葉片,醉成關公的臉了,紅彤彤的。張家老太看見這樣的葉片,就會說:」喝著風也能把你灌醉,真是沒出息!」
宛雲已經有一週沒有去醬菜園了,她躺在炕上,一天到晚地流淚,劉秋蘭愁得兩鬢有了白髮,嘴角掛著幾個燎泡。她們娘倆兒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度日如年。每天有兩個人必定前來家中探望,一個是樸善玉,一個是張家老太。樸善玉來總要帶些吃的東西,點心或水果,而張家老太來的任務就是把它們消滅掉。張家老太來時通常是午後,樸善玉則是上午。張家老太一進屋就搓著雙手嘶嘶哈哈地說:」到底是人老了,就這樣的秋風吹著,要是我年輕時,一件襯衫也能抵檔,現在穿了兩件秋衣還嫌冷得慌,真是不抗凍了,人老就是不中用了。」她絮叨完,不請自坐地盤腿坐上炕頭,問宛雲:」你那裡不疼了吧?」宛雲躺在炕梢獨自翻繩玩,翻出五花八門的圖案,她並不回答張家老太的話。張家老太說:」都一個禮拜了,沒事了。」說著,竟然很詭秘地笑了幾聲。劉秋蘭連忙把上午樸善玉帶來的梨和燒餅擺在炕沿上,張家老太慣常地說:」唉,才在家吃過飯,吃不下去了,留著你們娘倆兒吃吧。」嘴上這樣說,手卻抓起一隻梨,吭哧就是一口,說著:」嗯,這梨汁兒挺旺的,肉也細發,宛雲,你吃一個敗敗火吧?」宛雲仍然對她置之不理,張家老太習以為常了,也不覺掃興,照樣闡述她的那一套理論,說她打小就聽老輩人說,女孩子只要被人破了身子,不管這男人怎麼樣,也要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因為已是人家的人了。她說阿永雖然傻,又比宛雲大許多,但他心眼好使,家底厚實,不短吃穿,女孩子還圖個什麼呢?雖說宛雲現在才十四歲,跟阿永成親早了點,但可以先住過去,先當童養媳,過個兩三年再完婚。她說樸善玉也主張這樣做,就怕委屈了宛雲。劉秋蘭只能嘆息,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宛雲如果不流淚的話,除了翻繩玩,就是用筆在牆上亂畫,畫了烏鴉、狐狸、老鼠、水牛等東西。你跟她說話,她都一概不搭腔。張家老太啃完一個梨,又吃下一個燒餅,嫌燒餅油放得少,不酥。吃畢,用手抖抖衣襟上的燒餅渣,說:」前天我去醬菜園看阿永,覺著他好像變了個人。他原先見了我就是個笑,現在不了,一個人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個宛雲給他買的鈴檔,晃郎晃郎地搖。我問他,阿永,你想不想雲呀?你猜阿永怎麼著?阿永哭了,照我看他就要開竅了!宛雲跟著他,肯定不會受氣。你想想你們家的條件啊,沒個男人主事,也沒錢,宛雲這麼大了都沒上過學,雖說她長得好看些,可這有什麼用?將來找人家還不是一樣費勁?跟阿永,照我看是老天爺給安排的,人是拗不過命的,就依了吧。」張家老太擦了擦唇角濺出的唾沫星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並且接二連三地打嗝,就像雞剛下過蛋,咯咯咯地叫個不休。張家老太便詛咒她的胃,說是不體恤她,不知道幫助她消化東西,欺負她老了,聲言要絕食三天,不給它輸送任何食物,將它餓癟了,它便老實了。那胃想必膽小,又是好吃之徒,這一嚇唬,立刻安分守己了,張家老太不再打嗝了。
張家老太足足呆了一個下午,見天色晚了,這才鬆開腿下了地,飄飄搖搖走了。走前她數落兒媳婦手工活太粗,說是過冬的棉褲還沒縫好,劉秋蘭心領神會地說她在家也是閒著,明兒不妨把活兒拿來,她給她做。張家老太就和顏悅色地說:」誰要是攤上你這麼個媳婦,一準是他家八輩子都沒做過一件缺德事!」劉秋蘭送她到屋外,臨離開時她又發牢騷,說是今年買來的配給的棉花成色差,裡面夾著葦絮,估計冬天穿著也不會保暖。劉秋蘭便說:」那就把舊棉花彈一彈,跟新的一樣了。」張家老太就嘆口氣說:」原來我淨去王羅鍋子那兒彈棉花,他彈的棉花又細又勻,絮起來不費事。這些年也不知他去哪兒了,見不著個影兒了。興許是蹬腿兒歸西了呢。」她又嘆了一口氣,說:」也不打聽這事,打聽了倒難受。」說完,一擺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劉秋蘭站在屋外,聽著嘩嘩的風聲,看著西天上濺血般四散的落霞,想起宛雲的將來,不由得落淚了。當著宛雲,她不敢過多流淚,怕給她增加精神負擔,宛雲所受的悲痛和屈辱,已經是連大人都難以承受的了。
宛雲見母親和張家老太出去了,就把線繩抻平,扔在一旁,然後從炕上坐了起來。她環抱雙膝,望著玻璃窗上映照的微黃的流雲,想起了一週前也是這樣一個斜陽四散的時辰,她和阿永之間發生的事情。那天合該出事,風很大,把玻璃窗震得咣噹咣噹地響,醬菜園忽然來了個打著竹板的算命先生,非要給李金全一家人算算不可。他看上去倒也不像個算命的,面貌平常,眼神靈活,穿一件玄色上衣,一條打滿了補丁的肥腿褲子。他聲稱先給一個人算,若是覺得不靈驗,他抬腿便走,一文不要。李金全那時剛從外面閒逛回家,覺著有趣,就讓他進客廳,想聽他能把人的命算到何種程度。當時劉秋蘭也在,他想問問王亭業究竟是人是鬼,是人,如今身在何方?是鬼,那屍首又在哪裡?樸善玉想問的是阿永的將來,阿永會不會說上媳婦?見宛雲和阿永也跟了進來,大人們覺得小孩子在場有些話不好問,就轟他們出去。宛雲便領著阿永進了他的屋子。那天的風真是大啊,塵土飛揚著,窗臺上落了很厚一層灰。那灰是從一塊殘破的玻璃裡鑽進來的,有拳頭般大的洞,夏天時阿永有回淘氣,在屋外用石頭砸壞的。宛雲便說:」阿永,都是你乾的壞事,這下好了,秋天時你就在屋裡喝西北風吧。」其實宛雲也不知道外面的風是不是西北風,只是大家覺得風若是惡劣,會說:」這西北風颳得人這個難受」由此認定不受歡迎的風就是西北風。阿永嘻嘻笑著說:」我和雲一起喝風。」風雖然大,但天氣卻是晴朗的,夕陽將玻璃窗塗抹得一派金黃,煞是可愛。宛雲喚阿永給他拿來糨糊和一張紙,她要把那洞糊上。在等待阿永取東西的過程中,宛雲伸手撫弄窗上的流雲,覺得它們如此柔軟、溼潤、鮮豔,就說:」你們給我變成一條頭綾子吧,我好來扎辮子。」流雲微微聳動著,似是要變化成頭綾子的樣子,宛雲就說:」你們可真聽話,不像阿永,你跟他說東,他偏指著西,拗死了!」宛雲伸出舌頭給流雲扮鬼臉,然後用手指在窗上劃來劃去。這時阿永取來了糨糊和紙,他把它們擱在窗臺上,忽然拉起宛雲的手說了聲:」雲真美。」宛雲笑了,一邊掙脫手一邊說:」你倒是學精了,知道我幫你糊窗戶,就巴結我,說我好聽的。」可宛雲抽不出手來,阿永緊緊地拉著它們。宛雲喝斥道:‘,阿永,別鬧了,我該幹活了!」阿永的臉白了,呼吸緊張了,嘴唇上下蠕動著,眼裡蒙上了淚水。宛雲說:」阿永你怎麼了?快鬆開手!」阿永一把將宛雲抱在懷裡,使勁地親她,淚水落到宛雲的臉上,使她有走在澇沱大雨中的感覺。宛雲急促地說:」阿永聽話,快放開我,我給你糊窗戶。」阿永卻什麼也聽不進去,一揚手把宛雲攔腰抱起,朝床鋪走去。宛雲意識到情況不妙,便高喊:」媽媽,快來呀,阿永欺負我了!」豈料風的號叫聲早把她的呼喊給粉碎了,喊了也是白喊。宛雲沒料到阿永的力氣如此之大,他的胳膊鉗著她,使她無論如何也掙不脫。阿永將宛雲捺到鋪上,開始瘋狂地撕扯她的衣裳,將宛雲的一套衣褲撕爛了,使她赤條條地像條魚。阿永壓上她的身體,宛雲就覺得阿永重得如一塊巨石,而她則輕飄飄的似一片風中的秋葉。阿永哭泣著進人她的身體,宛雲覺得疼痛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跳躍了一下,高高飛起,她叫喊著,抓撓阿永的臉,阿永便把她的雙手摁住,讓她動彈不得。宛雲覺得眼前的阿永像鬼一樣陰森可怖,他的臉扭曲變形了,額上流下汗珠,眼裡則飛濺著淚花。床鋪被衝撞得吱吱嘎嘎地響,似是要粉碎的樣子。無助的宛雲不想再看這張臉了,她閉上了眼睛,待阿永安靜下來,從她身上爬下來時,她覺得渾身冰涼,彷彿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阿永一遍遍地叫著「雲」,依然流著淚水。宛雲很想爬起來捏住阿永的脖子,掐死也,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玻璃窗上的流雲全飛了,天昏地暗中宛雲覺得自己化成了一粒灰塵,漫無目的地在風中飄拂著。後來她聽見了開門聲,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宛雲,該回家了。」那一刻她的淚水格外旺盛,洶湧無邊的,結果宛雲沒有暈過去,倒是劉秋蘭見了床鋪上自己女兒的那般模樣,‘’啊」地叫了一聲倒在了地上。
宛雲知道她和阿永的事情只限於母親、張家老太和樸善玉夫婦知道。本來是不想告訴張家老太的,可她蠻有經驗,見劉秋蘭母女神色悽惶地不去醬菜園了,又見宛雲淚流不斷地躺在炕上,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這幾天,她不斷奔走在醬菜園與劉秋蘭之間,竭力欲促成這樁在她看來已是生米煮成熟飯的婚姻。據她講,事出之後,李金全把阿永捆綁起來,棒打了他一頓。若不是樸善玉從中阻攔,恐怕殺他的心情都有了。劉秋蘭一想起那天發生的事就後侮不迭,想著自己為什麼要守在那裡算命,結果命是越變越糟。她還記得算命先生喝茶時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很難聽。他先給阿永算命,說他馬上就能娶上媳婦,而且長壽。說阿永之所以愚鈍,是因為他是七月十五鬼節時從廟裡跑出來的小鬼,介於人鬼之間,因而有異於常人。至於王亭業,按他的說法他還活著,不過也活不過幾年了。說劉秋蘭和她丈夫命相不和,一生相剋,早晚有一個人會先走的。聽得劉秋蘭心裡一揪一揪的。李金全便不停地迫問:」她男人還能活幾年?」劉秋蘭明白他問這話的含義。那年的二月初二,她因給阿永縫龍尾而感染了風寒未去醬菜園,李金全便提著一包點心來看她了,說是在路上碰到宛雲才知道,他坐下後跟劉秋蘭噓寒問暖的,十分知冷知熱的樣子。不過因為他斜眼,雖然他是盯著劉秋蘭說話的,可目光卻好像放在別處,使劉秋蘭老是憋不住想樂。李金全很會說笑話,那天他給劉秋蘭講了十幾個笑話,聽得她一陣陣地笑,後來覺得頭不沉了,身體輕鬆了許多,李金全便說任何病都跟心情有關係,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病沒了。劉秋蘭想不到平素在醬菜園板著面孔的李金全其內心世界是如此活潑。劉秋蘭那天留他在家吃了飯,做了一碗麵湯,李金全連喝了三碗,說是太香了,若不怕把肚子撐破,他還會喝。他那天走了之後,劉秋蘭竟奇蹟般地好了病,可她第二天再去醬菜園時,發現李金全見了她如往常一樣板著臉,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未發生過,讓劉秋蘭好生奇怪。這之後劉秋蘭又病了幾次,回回李金全都提著點心來看她,來後口若懸河地與她有說有笑的,就像多年的至交似的。有一回他拉著劉秋蘭的手,問她想不想和自己在一起?劉秋蘭不明白「在一起」的含義是單指男女之間的床上風流事,還是指他有意要娶她,因而她很聰明地回答:」我男人現在生死不知,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若是將來知道他死了,我也就找個好人嫁了,好好過日子。」李金全心領神會地說:」我不過想著你男人走了這麼長時間,你一個人寂寞得慌,看著你又不太煩我,想陪陪你。」劉秋蘭心裡想:」見你的鬼去吧,想佔我的便宜,沒門!」然而時間久了,她確實對李金全有了某種好感,想著沒有他,她們母女也許會流落街頭,沿街乞討。於是有回就主動跟李金全說,要是得到了丈夫確實已死的訊息,她就和他在一起,來報答他。在沒有確切訊息之前,她做這種事就是背叛丈夫,於心不忍。從此後,李金全就盼望著王亭業的死訊能早日傳來,為此他還託人去警察局打聽,結果回話的人說王亭業早已轉到別的監獄去了,至於轉移到哪裡,又是個未知數。當李金全察覺到丁立成對劉秋蘭情有獨鍾後,就藉故把他解僱了。劉秋蘭想,丁立成若是真心愛她,走到哪裡都會回來找她的。然而丁立成沒有回來。有次樸善玉去買辣椒,在集市上碰到丁立成,原來他找到了一份打鐵的活兒,聽說日子過得還不錯,樸善玉對劉秋蘭說:」他還跟我打聽你呢,問你家男人放沒放回來?」劉秋蘭的臉便紅了,說:‘他不過是順便隨口問問罷了。」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惦記著丁立成,覺得他年輕力壯、忠厚老實,是可靠之人。盼望著有一天他會從天而降。在劉秋蘭對未來的設想中,報答過李金全之後,就死心塌地和丁立成過日子。現在宛雲突然被阿永糟踐了,劉秋蘭便恨那個醬菜園,也恨李金全了,她根本不想著去報答他了。
劉秋蘭抹了眼淚,又平靜了一番,這才回屋。一進去,她意外發現宛雲已經下地,她正蹲在灶坑前生火。見了劉秋蘭,她說:」媽,咱做點疙瘩湯喝吧,我饞了。」劉秋蘭喜出望外地說:」家裡剛好還剩點面,總有兩三斤吧,夠咱娘倆喝幾頓疙瘩湯的了。」說著,劉秋蘭就取了面盆,去米桶裡找那幾斤面。這面還是上回她生病時,李金全給送來的。那天下著雨,很大,他打著傘,還是弄溼了褲腳和鞋子。一進屋,他就把十斤面扔在炕上,弄得炕沿一片白,說:」到德源匯弄了十斤面,你留著烙餅吃吧。」雖然平素不供給白麵和大米,但李金全總能設法搞到。劉秋蘭便想不管是什麼世道,有錢人的日子總是比窮人要過得滋潤。
劉秋蘭舀面時心裡就有著某種悲傷。宛雲將火引著了,就起身洗頭去了。她舀了兩瓢涼水,又對了些暖瓶中的熱水,朝水裡放了一點鹼面,說是這樣洗出的頭髮滑溜。劉秋蘭做疙瘩湯時悄悄觀察宛雲,心想她可別吃飽了後弄千淨了自己就去尋死,今晚她得好好看住她,萬一她尋了短見,自己這一生就孤苦一人了,活著還有什麼盼頭?宛雲洗乾淨了頭,說:」這下我不覺得頭昏了,在坑上躺了這麼些天,要躺傻了,還是起來活動活動好。」劉秋蘭便和顏悅色、柔聲細語地說:」就是,人要是不動彈動彈,好人也得給躺出毛病來了。」天黑了,宛雲拉開了燈,燈繩使燈跟著晃悠了一番,那光芒就像旋風一樣轉了幾圈,然後無聲地停了下來,安安靜靜地將光芒落在了固定的位置上。劉秋蘭做好了麵湯,母女倆支上飯桌,將碗筷擺好,相對而坐,默默地吃了起來。宛雲吃了兩碗,吃得額上全是汗,劉秋蘭就用毛巾為她擦汗,怕她見了風受涼。宛雲擦乾了汗,叫了聲「媽媽一一」然後呆呆地看了半晌飯桌,這才接著說話:」我想好了,我就跟阿永過算了。他把我禍害了,將來誰還能要我?再說了,他雖然傻,可他家不窮,將來爸爸有一天回來,肯定會落下一身的毛病,再沒有工作做,咱一家人就得捱餓了。我跟了阿永,咱家跟他家就是親家了,他家不能不管咱家。」宛雲的眼裡蒙上了淚水,燈光下那淚水晶瑩剔透,如水晶一般。劉秋蘭忍不住抱住女兒,放聲大哭。宛雲說:」媽,你別哭了,阿永心眼好使,對我不能壞了。」可劉秋蘭還是抑制不住自己,宛雲才只有十四歲啊,而阿永二十多了。讓劉秋蘭怎麼忍心答應呢?她想都是自己害了宛雲,她若不去南市街醬菜園,就不會有今天的事,而那天她若不是特別想聽算命先生雲山霧罩的話,宛雲也不會出事。她拍著腿哭訴著,譴責著自己,宛雲說:」媽,你別說自己了,那天也怪我,我不該張羅著幫他糊玻璃上的洞,結果他去取糨糊時,不知怎麼動了壞心眼。也怪那天的風,太大了,我喊你了,可你聽不到。」宛雲哭泣著。
宛雲說到做到,第二天早晨她不顧母親的阻攔,執意去醬菜園了。劉秋蘭連忙鎖上家門跟著她。宛雲在前,劉秋蘭在後,她們走得很慢。明朗的太陽斜吊在東方,將天地照得格外亮堂,路旁樹上的秋葉仍然呈現著一派醉意,在秋風中踉踉蹌蹌著,飄搖不定。宛雲不時俯身檢起一兩片已被吹到路上的樹葉。走到南市街拐角的時候,她們碰見了樸善玉。她臉色灰白,提著一包燒餅。看見宛雲,吃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劉秋蘭在宛雲後面跟樸善玉招招手,示意她過來,自己有話跟她說。樸善玉就看著宛雲從身邊經過,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宛雲這是去哪。劉秋蘭細說原委後,樸善玉就站在街上哭了,說:」都怪我們阿永,連累了你們娘倆兒,他把宛雲這孩子給毀了,有時我和他爸真恨不得用繩子把他勒死了。」
宛雲邁進了醬菜園的門檻。阿永正吊著一串鼻涕站在院子裡搖鈴檔。那鈴檔是宛云為他買的,黃銅的,扁圓形,下面有木柄。握著木柄一晃盪,那扁圓肚子裡面盛著的銅球就碰撞著響了,十分悅耳。阿永見了宛雲「哇」地一聲哭了,十分委屆地叫了一聲「雲」,然後就拉著她的手,不肯再撒開了。
宛雲自此住在醬菜園了。樸善玉動員劉秋蘭也住過來,說是屋子也有餘綽,閒著也是閒著,可劉秋蘭執意不肯。她想若是娘倆兒都過來了,自己的家就彷彿真的是敗了。只是晚上她獨自回家,覺得分外冷清。明明屋子裡燒得夠暖和的了,可她還是覺得冷。幸虧有張家老太過來閒聊,聽著她東拉西扯,為她做些針線活,倒也能把時光打發過去。張家老太近日認識一家人,說是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住在皇宮後身的一座屋子裡,她男人在宮裡給皇上伴駕。原本一家人是在北平的,可皇上來了新京,他男人只得把一家人接了過來。張家老太說:」到底是不一樣啊,她男人在宮裡做事,人家的女人在穿戴上就跟普通人家的有差別,手上戴著金鎦子,耳垂墜著金耳墜兒,孩子們個個穿得整整齊齊,看看人家的菜板,油汪汪的,還不是三天兩頭就得切肉!」劉秋蘭便笑了,說:」那就把你的孫女嫁給她家的兒子,也跟著沾沾光。」張家老太「呸」了一口說:」我也是這麼想呢,可你知道麼?那女人生的是仨丫頭!」憤憤不平的張家老太從鼻子裡發出不滿的「哼」聲。有時候張家老太屁股沉,坐得夜深了,劉秋蘭索性留她住,可她執意不肯,說是晚上不回家,兒孫們就會翻她的箱子,私分她的財產,她掛在口頭的一句話是:」他們巴望著我早點死!」
秋天已經是強駑之末了。樹基本脫光了葉片,看上去光禿禿的。樹葉落在地上,清晨時蒙上一層白霜。待到太陽昇起,霜化了,它們便被人馬車輛給盡情踐踏著,不久就四分五裂,零落為泥了。有怕冷的老人已提前穿上了棉襖棉褲。劉秋蘭每天都是在天色微明時就到了醬菜園,她走到宛雲和阿永住屋的窗前,悄悄地聽裡面的動靜。一般來說都是宛雲先起來,她第一件事就是端著尿盆睡眼惺鬆地走出來,看見母親。她會打著呵欠說:」媽,你怎麼來得這麼早,睡夠了麼?」倒過尿盆,宛雲就要服侍阿永起床,給他穿戴好了,為他打洗臉水。往往在阿永稀哩嘩啦撩水洗臉的時候,她們母女倆在一旁說話。原先屋子裡只有阿永的一張鋪,宛雲來了之後,就搭了一鋪炕,能睡三四個人。劉秋蘭注意到兩套行李一套在炕頭,另一套在炕梢,而不是並排放著,心中就略為寬慰,想著阿永沒有欺負宛雲。宛雲告訴母親,自打她住過來後,阿永晚上只是纏著她講故事,聽累了,就乖乖地一個人睡了,一次也沒有碰過她。為此,宛雲對阿永又恢復了以往的憐愛,上街時拉著他的手,不讓他亂跑,以免被車撞著。在家時則給他洗衣、端飯、甚至於捉他頭髮上的蝨子。樸善玉為此而心滿意足,想著自己百年之後,這個醬菜園就歸能幹而通情達理的宛雲來經營。阿永的姐姐自從宛雲來了之後,禮拜天也不愛來了,說是看到宛雲心裡不舒服。說宛雲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精明過人,肯定是和她母親一起打過如意算盤,暫時忍辱負重,將來順理成章接手醬菜園,到時再把阿永踢出家門。
最後一場秋雨使得路上形成了一些小水窪。隔了一夜,那水窪就凍成冰了。阿永穿著膠鞋,踩水窪上的薄冰,踩碎了就跑,好像那水窪是地雷,一旦爆炸了就會殃及於他似的。宛雲見狀,站在一旁哈哈地笑。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真心實意地笑過了。劉秋蘭來醬菜園時覷見這一幕,也跟著笑了起來。宛雲告訴母親,昨天她聽人說,王大疤拉聾了,什麼也聽不見了。原本他就一天到晚心煩意亂地掏耳朵,已掏得半聾了,這回他女人把他甩了,跟個日本軍官跑到東洋去了,王大疤拉一氣之下就雙耳失聰了。一些平日嫌他沒骨氣的人就敢當面數落他了,反正罵了也是白罵,他聽不見。宛雲笑著說:」那年二月二在王大疤拉那裡剃頭,阿永讓人揍了,他也不管,當時都把我急哭了,這回他聾了,我看他是活該!」
那天合該張家老太要出事。下午時滿天都是灰雲彩,密密實實的,冷風嗖嗖地刮,要下雪的樣子,可她心慌意亂地在家坐不住,非要出去不可。她就來到了醬菜園,見阿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縫,連誇阿永好福氣。說是原來還說阿永說上了媳婦她就會死,沒想到自己倒是越活越硬朗了。張家老太、劉秋蘭和樸善玉看到天昏地暗的,又沒生意可做,正好湊在一起聊天,於是就各自搬了個板凳去了廳堂。廳堂昏暗不堪,將死的蛾子在窗臺上虛弱地撲扇著,一股陰涼的氣息從人們腳下升起,瀰漫了周身。為了使大家暖和一些,宛雲就沏了壺滾燙的熱茶,由著她們去喝,想想笸籮裡還有一些炒好而未吃完的蠶豆,就把它也端了上去。樸善玉對張家老太說,這蠶豆太硬,她們都嚼不動,讓她別吃了,弄折了牙就不合算了。張家老太一吐牙說:」我這牙,別看比你們年紀大,比拴馬樁還結實!」說著,放進嘴裡兩顆蠶豆,很清脆地嚼著,立刻使它們粉身碎骨了。張家老太越發得意,說她年輕時吃蠶豆還不是一粒一粒往嘴裡送的,而是張著嘴,用手拋著往裡扔,一個接著一個,準確無誤。說著,竟然拉開陣勢,張著嘴開始表演了。前兩粒倒是準確無誤拋人嘴中,她快意地把它們嚼了飛快嚥下。扔到第三粒時,只聽那蠶豆「吱—」地飛人她嘴裡,張家老太就打了個激靈,怔了半晌,眼球突然變大了,她「呃呃「怪叫了兩聲,身子一歪便倒地了。那粒蠶豆飛進了她的氣嗓,死死卡住,遏制住了她的呼吸,頃刻間就使她氣絕身亡。大家手忙腳亂地往出抬她,想著找醫生來搶救她,豈料抬到院子時,她的手腳已經僵硬了。棉絮般的雪花輕盈地飄下來,落在張家老太的身上,就彷彿是為她加蓋一床棉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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