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人就有被放在火爐上燻烤的感覺。白天時若是出了日頭,它便有幾分無賴的勁頭,鉚足勁圍攻你,弄得你心慌氣短、虛汗琳漓。這還不罷休,折磨夠了人,就摧殘莊稼,將它們曬得蔫頭蔫腦,沒了生長的心情。本來由於春季氣溫偏低,莊稼長得就慢,這回經驕陽一曬,冷熱不均,莊稼更是大傷元氣,不想再做人的衣食父母了。人們站在莊稼地裡勞作,覺得腳底發燙,脊背發燙,心裡就想若是莊稼全旱死了,今年吃什麼?
狗耳朵和他的女人有氣無力地扛著鋤頭從田地裡回家。正午如爆雨傾瀉的陽光使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從西門進得集團部落後,狗耳朵看見了領著兒子出門的夏荷。夏荷穿件蔥綠色短袖衫,露出渾圓的胳膊。她見了狗耳朵點了下頭,對孩子說,「叫叔」。孩子就叫了一聲「叔」。狗耳朵就問:」出去啊?」夏荷點了點頭,狗耳朵就說:」大中午的,曬死了,不如等日頭偏西了再出去。」夏荷說:」我不怕日頭曬,沒事的。」的確,集團部落裡的女人,只有夏荷一年四季臉色是白潤的。有的女人也臉白,那隻限於貓冬的時候,到了夏天,烈日一曬,全都面色黑紅得像猴子的屁股。夏荷卻不然,夏季她也不打傘,不戴草帽,陽光卻並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進得家門,狗耳朵的女人將鋤頭往院子裡一撇,一頭鑽進屋裡,就開始數落狗耳朵,說他見著夏荷就像發惰的公狗見著了母狗似的興奮,跟她一路上無話,見了夏荷話就多得像夭上的星星,她罵狗耳朵下賤,人家有男人,哪輪得上你關心人家中午出去曬不曬?見狗耳朵一聲不吭,似是有愧的樣子,她又開始罵夏荷,說是打她遷到集團部落後,攪得好幾家夫妻不和,說地是個騷狐狸,禍害精。「啊!她就知道巴結男人,讓她的孩子叫你叔,怎麼不知道喊我一聲嬸?多說個’嬸’字還能使她矮半截不成?別的女人在她眼裡就都不是人了?」她叫喊著,使勁撕扯著頭髮,使她看上去就像個瘋子。狗耳朵想著丁陽該放學回家了,就默不做聲地去灶房引火做飯。他了解她,一旦罵夠了,氣出完了,也就心平氣和了;你若是與她對質和說理,反而會使事態擴大,戰火升級,狗耳朵一直採取消極的處理方法。他想女人發火就跟燒柴一樣,你讓她自已燒下去,早晚就會化為灰燼。
本來集團部落已經夠擁擠的了,可一年多以前卻又強行遷來兩個村子的居民。豬欄雞舍均被改造成住戶後,房屋仍嫌緊張,於是乎就在西門一側向外拓展了一里,建了一些矮矮趴趴的土坯房。然後重新構築西側的圍牆。依然是三米多高的堅固石牆,上面纏繞著鐵絲網,西北角構築著像個茅房一樣的炮臺。新住戶遷來時正是秋天,狂風漫卷著,迤邐而來的人揹著形形色色的包袱。艱難行走著,一句話也沒有,讓人覺得他們來自遠古,不會發音。狗耳朵領著丁陽,同許多人一樣簇擁在西門前,歡迎新住戶到來。保甲所別出心裁,讓他們舉著一些花花綠綠的標語,上面寫著「歡迎來樂土安居」、「幸福之地向你招手」等一類話,由於標語在風中瑟瑟發抖著,不勝淒涼之意,便像是舉著招魂牌。李進財垂著無手的雙臂,苦巴著臉,不時讓他的兒子李大風給翻眼皮,說他迷了眼睛了,因為被剁了雙手,沒法自己弄出沙子,只得勞駕兒子。李大風比父親高出了半頭,他很不耐煩地用手指掀開父親的眼皮,結果反而因了這一掀,鋪天蓋地的風塵中又有不體恤人的沙粒飛進他眼底,實在是越想清理乾淨卻是越聚越多。李進財就用眼淚來自行清理,沒有手了,只得藉助於淚水了,好在他蓄積的淚水很足,招之即來,倒也把沙子悉數轟趕了出去。李進財的眼睛就格外紅腫不堪了。狗耳朵見他太可憐,就喚他回家,可他依然挺著脖子使勁張望。事後狗耳朵才知道,李進財聽說東懷村的要兼併過來,而被他休了的前妻夏荷就在那裡,他是單單來看望她的。李大風從來不願同父親站在一起,嫌他孱弱、萎瑣,丟人現眼。最讓他受不了的是父親被剁了雙手後,竟認為這是天意,合該他後半輩子不該有手了,這使李大風很憤怒。心想你的手是讓人給活生生地剁下來的,又不是老天爺施了什麼魔法讓它們頓然消失的,怎麼就一點羞恥感都沒有?李大風雖然不愛父親,但他還是牢牢記住了父親失了雙手的日子,每逢父親手的忌日,他總要有一番舉措,將炮臺上吊上幾隻死烏鴉;在什麼角落放上一把火;溜進警察所,把死老鼠扣在他們的飯碗裡等等。李大風做事很乾練,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學校裡,他是孩子王,沒人敢欺負他。他威力無比的屁更是在課堂頻頻奏響,連老師也懼他三分。能與李大風成為朋友的,也無形中沾了他的光,在學校裡也是無人敢惹的,丁陽就是其中的一位。丁陽在校與李大風形影不離,先前他比較懦弱、內向,與李大風交往兩年後,也沾染了野氣,動輒罵人,回家後不拘小節,連母親也敢損。狗耳朵的老婆不止一次在背後說,丁陽跟著李大風已經學壞了,早晚有一天會闖下大禍,她讓狗耳朵對丁陽嚴加管教,可以體罰他,結果是恰恰相反。丁陽時時教訓狗耳朵,而且用燒火棍半真半假打過他的屁股。雖然如此,狗耳朵還是很愛丁陽。有什麼話,也都願意說給他聽,丁陽也就投挑報李地把在學校做的一些壞事告訴他。
當時狗耳朵並不知道那個在人群中吆喝孩子的人就是夏荷。待遷移而來的人分頭走進房屋之後,喧囂的風中忽然傳來一個女人嚎亮的吆喝聲:墜兒——墜兒——」人們見一個穿杏黃色衣裳的女人在路上扎煞著手,很急切地東張西望地尋找著什麼。待人流稀少了,見遠遠過來一個小男孩,那女人就上前一把抱住他;「墜兒,你亂跑到哪裡去了,嚇死媽媽了。」這才知道,她要尋的原來是兒子。說也奇怪,這女人的一通吆喝後,風沙驟然止息,空氣潔淨極了,很透明,人們得以看清這個嗓音非同尋常的女人,她體態豐腴,細眉細眼,面色白淨,就像在牛奶中泡過一樣,鮮潤明媚。李進財見到夏荷後淚水流得更兇了,他雙臂抖得厲害,幾乎要站不穩了,狗耳朵見狀連忙扶他回家。路上他對狗耳朵說,那個吆喝孩子的女人就是夏荷。夏荷出現在這裡,他連活的心思都沒有了。狗耳朵便罵日本人混蛋,何以把好幾個村子的人都並在一處,讓李進財受這份情感的煎熬。
夏荷很愛笑,見人也愛打招呼,人緣不錯。一年呆下來,成了男人們議論的中心,都說夏荷脾氣好,模樣周正,有福氣。夏荷的男人比她大十幾歲,老氣橫秋的,當時光棍一條,家徒四壁,知道夏荷不生養,被休了回來,在孃家呆了好幾年,無人問津,就有意娶她,他也不想著要後代了。經媒婆一說,夏荷立刻答應了,一點也沒費周折,兩個人痛痛快抉將婚事辦了。誰曾想李進財是有意栽花花不發,而他卻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合該是蔫人有蔫福,轉年夏荷就為他生了個胖兒子,喜得他好幾天睡不著覺,一醒來就去看搖籃中的兒子,擔心這一切是夢。有了兒子,夏荷也很知足,她持家能力強,待丈夫知冷知熱,羨煞無數男人。來到集團部落後,夏荷出去勞作,總有一些男人裝做無意碰上也出去勞作,他們樂意與夏荷搭訕幾句。夏荷的男人心胸倒也寬闊,隨別人與老婆貧嘴,他心裡有數,夏荷是不會上他們家的炕的。久而久之,女人們就討厭這個被大多數男人所誇讚的夏荷了,她們見了她置之不理,更有甚者將痰吐在她面前,罵道:「真夠噁心的!」夏荷笑笑,也不計較。她出入集團部落,就連守衛的警察也對她笑臉相迎,從來不看她的通行證,也不檢查她進出攜帶的東西,夏荷出門,就像走自家門一樣的方便了。李進財每天都要在西門一帶遊蕩一番,他想見夏荷,但一看到她的影子就嚇得掉頭就跑,好像老鼠見了貓。夏荷倒是心無芥蒂,有兩次與李進財撞個正著,他跑都來不及,便落落大方與他打招呼,問他老婆可好,孩子可好。見他沒了雙手,問清究竟後,也跟著難過,埋怨他為什麼多管閒事,衣裳式樣的好壞那是別人的事情。李進財只說這是報應,他當初不該和她分手的。他說當年把夏荷送回孃家後,他一個人在回鄉的路上,心裡絕望得受不了,哭了一路想投河,想上吊,還想跳井。那一夜他就沒有回家,坐在村外的河畔,想著還有老父老母,也就不忍心去死了。說得夏荷紅著眼圈,笑了,說:幸虧你沒尋死,不然哪裡能得來兒子呢。夏荷的話算是觸到了李進財的痛處,他滿面羞愧地轉身離開了。在家裡由於事事讓人照顧,所受的奚落比以往要多得多。李進財不止一次地想幹脆死了算了,於人於己都有好處。然而夏荷來了之後,他卻沒有死的想法了。他一天到晚想著能看見她,可見了她之後又嚇得只有一個逃跑的念頭。李進財把這心態說與狗耳朵,狗耳朵說:「還不是因為她過去是你老婆,現在卻又成了人家的?把自己心愛的東西給了別人,再想著去看,當然就不仗義了。」
李進財的老婆知道丈夫與夏荷的事情,因而碰見夏荷時就多看她幾眼。心想幸虧李進財殘疾了,否則見了她肯定又要為這個好身段的夏荷充滿愛意地做衣裳了。她知道李進財不喜歡自己,自打過了門,他很少和她同床,推託他腰疼,沒力氣。生下李大風後,彷彿任務已經完成,對她更是置之不理,睡在同一鋪炕上,就像兩個陌路人。從此後,她就心灰意冷,特別想在外面尋別人家的漢子獲得一絲慰藉,然而又覺得那樣丟人現眼,也就只能哀嘆自己命運不濟,隨遇而安了。夏荷的突然出現,又使李進財喪魂落魄。每當她見丈夫面色潮紅地從外面急慌慌地趕回來,她就譏諷他:「人家跟你說話了麼?你要是對她還有意,就大大方方領回家來,我給她騰地方,你放心。」說得李進財大氣不敢出,垂著頭走進茅房。老婆一罵他,他就尿頻,就得上茅房尋方便,有時在裡面一貓就是半小時。
狗耳朵想起李進財,就有些為他難過。雜合面的乾糧已經蒸進鍋裡了,他再回屋時發現女人不生氣了,她和顏悅色地拉過狗耳朵的手,嫌那指甲太長,握起剪子給他鉸措甲。豈料鉸得太禿,狗耳朵覺得手指肚發脹,就嚷嚷:「輕點鉸不行麼?你幹什麼都那麼狠勢!」一句寓意深奧的話立刻被女人領會了,她不由放聲笑起來,摟著狗耳朵的脖子親了一下他的臉頰,說:「我不狠勢點,你能鑽進我懷裡不出來麼?」一句話把狗耳朵也說笑了。女人扔了剪子,顧不得鉸指甲了,說是想要狗耳朵。狗耳朵說鍋裡蒸著乾糧,過一會兒得去續火,再說,丁陽也該回來了。話音剛落,丁陽果然唱著歌進屋了,最近一段他喜歡唱歌,詞兒很侉,編的詞也極隨心所欲的,如:」昨晚多喝了水,被褥發大水,清晨曬屎褲子,老天不給臉,太陽沒了影兒。」再如:「河上捉蜻蜓,河底摸泥鰍。一捉捉到個花大姐,一摸摸了個屎殼郎。」聽得狗耳朵一陣陣發笑。丁陽進屋後嚷著餓了,然後就抱怨太陽太曬了,都給他曬暴皮了。狗耳朵便問他在學校學了啥,丁陽坐在炕沿蹺著二郎腿說,「學個屌!」狗耳朵就故意問:「這個屌字怎麼寫?」丁陽哈哈笑了,說:「我打個比喻你也不懂,沒上過學的就是不行!你要是問怎麼寫,你自己解開褲帶照著畫,你畫出來的,肯定就是它的字。」丁陽的母親便怒斥兒子:「怎麼越學越下流了?」丁陽拍了一下狗耳朵的肩膀,無所謂地說:「我跟他是兄弟,兄弟哪能在意我的話呢?」狗耳朵無可奈何地說:「算了,別拿我開心了,我夠可憐的了。」丁陽一撇嘴,說:「那好,以後不跟你瞎說了不就成了麼?」一家三口吃過了午飯,丁陽就去學校了。狗耳朵和女人關了門,擋上窗簾,把被丁陽給耽擱下來的事情美美地做了,然後兩人筋疲力盡地睡了。醒來,已是午後四時了,陽光還格外瀏亮,熱氣燻炙得人頭暈眼花的。兩個人撩開窗簾相對著打了半晌的呵欠,似是還未睡夠的樣子。女人懨懨無力地說饞酒了,想暢快喝上一頓,醉了才覺活著有趣。狗耳朵便許諾她,到了中秋節時,他無論如何也要給她買上兩斤好酒,讓她過過癮。酒窖裡所存的酒,已經全空了罈子了。雖然裡面滴酒未存了,她還是用木蓋嚴嚴封住,隔一階段就掀開木蓋貪婪地吸一下罈子裡的酒氣,很陶醉的樣子。狗耳朵也覺奇怪,罈子明明空了,每回聞酒味卻都很濃,想必那酒原本是醇香綿長的。他覺得女人很可憐,沒什麼愛好,只戀個酒,可卻又滿足不了慾望。她常常眼泡浮腫地回憶可以隨心所欲喝酒的日子,當然那時光中有她死去的丈夫,讓狗耳朵既可憐她,又對她有幾分惱火。
該是吃晚飯的時辰了,太陽向西了,天色不十分明朗了,被燻炙了一天的部落,終於有了些許涼意。狗耳朵到門口張望了丁陽幾次,也未見他回來,想著他可能去哪裡淘氣了。最近,他經常很晚才回來,說是跟李大風在圍牆四周的草叢中捉螞蚱,然後燒了吃。至於在哪裡燒,狗耳朵也不深問。由於一年沾不上幾回葷腥,孩子們都饞得很,偶爾看見豬馬牛羊的就流涎水。想著它們為什麼不即刻死了,化成幾鍋香噴噴的肉。能燒螞蚱吃,當然也是一種解饞的辦法。狗耳朵並不阻止丁陽這樣去做。他了解小孩子,你越約束他的事,他非要放開膽子大做不可,索性就讓他自由自在地做,反正吃螞蚱又不犯法。不像吃大米,還算是經濟犯。狗耳朵想起這事就覺憋氣,日本人不允許中國人吃大米,配給的糧食中除了雜合面就是高粱米,沒有一粒大米。若是發現誰家有大米了,就捉拿起來,以經濟犯論處。
狗耳朵和女人未等丁陽,兩人先吃了飯,後來見天黑了,丁陽還沒回來,就有些急了,狗耳朵出了院子打算去李進財家問問,李大風肯定知道丁陽在哪幾。才出了門沒幾步,卻見李進財夫婦慌里慌張地來了,說是李大風和丁陽闖了大禍,彼關進警察所裡了。狗耳朵一聽嚇得腿都軟了,耳朵嗡嗡叫,連忙把他們讓進屋子問個究竟。據李進財說,今天下午學校組織學生去西崗子新蓋起來的日本神社朝拜,後來發現李大風和丁陽不見了,原來他們溜進了看管神杜的日本人的屋子,生著偷吃了人家罈子裡醃的鹹肉,還將上衣和褲子的四個口袋都裝滿了白米。他們自認神不知鬼不覺地又溜回了隊伍。在彎腰朝拜天照大神時,同學們聽見李大風和丁陽的身上發出流水般的簌簌響聲,原來口袋裡的白來裝得太多,身體一傾就不由自主地外溢了。於是乎,兩個人當場就被反綁了雙手,回來後直接送進了警察所,李進財說當他倆被帶進警察所時,他剛好從西門那裡溜達過去,撞個正著。兩個人都滿不在乎的樣子,了陽嘴裡還哼著歌。李進財說,要是今天晚上不想辦法把他們要出來,興許明夭就會給弄到別處去了。經濟犯就是不給你抓進監獄坐牢,也得讓你去做苦力,這樣兩個孩子這一生就徹底毀了。狗耳朵手足無措地說,這可怎麼好,這兩個饞嘴的東西!狗耳朵的老要聽完後眼淚已經下來了,她很自然聯想到死去的丁力,嚇得臉也白了,手直哆嗦。狗耳朵寬慰她說,小孩子是不夠判罪年令的,頂多抓個三天兩夭嚇唬嚇唬而己,李進財晃著雙臂聲嘶力竭地說:」你個狗耳朵太天真了,抓起來的人就沒個好,哪能那麼輕易就放你回來!」他說,「他們老師跟我說把大風和丁陽抓起來好,學校少了兩個害群之馬,以後就會規矩多了。」「這叫什麼話麼。」狗耳朵氣憤地說,「這老師也是中國人,敢情抓的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心疼。」四個人開始商議對策,挖空心思地想用什麼辦法最穩妥地保兒子出來。男人們想到的是把家裡所剩的錢拿出去疏通。自古以來沒有獄吏不吃私的,想這警察也不會有例外,但又擔心這些有錢有勢的人看不上這點錢,反咬他們一口,使事情更糟。女人們只想著脆著求情或者奉獻肉體,可惜兩人都有自知之明,自己都懶得看鏡中的自己,更何況他人呢。最後。她們是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可以幫助他們解決難題的人,那就是夏荷。誰都清楚夏荷在警察所男人眼中的特殊位置,沒有人不覬覦她的姿色的。夏荷若能捨身相救,這事便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功,她們一唱一和地將這計劃和盤托出。狗耳朵倒未覺得有什麼,李進財則咆哮著說:」堅決不行,就是把我的眼睛剜出來也不行!夏荷夠大度的了,見著面不怨恨我,反而寬慰我,我當年多麼對不起她,欠她的情下世也還不完。現在讓她為救我的兒子賣身子,那不如讓大風死了算了,他也是個不該生下來的孩子!」氣得李進財的老婆上前掄起胳膊,揚手打了他一巴掌。那女人力氣大,李進財又沒科到會吃一個這麼狠的耳光,竟像陀螺一樣在地上連轉了幾圈,這才捂著臉停下來,說:「你打吧,打死我好了,我也括夠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利用夏荷,我就死給你看,讓你下半輩子做寡婦!」李進財吐了一口痰,一搖一晃地先自走了。狗耳朵連忙跟出去勸他,說這是何苦,不同意的話可以好好說,兩個人搞僵了還得在同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不是越來越生了麼。李進財哭著說:「打和她成親的那天就生分,從來就沒熟過。」這孩子氣十足的話,倒是把狗耳朵說樂了。
李進財回家了,狗耳朵就獨自去了警察所。他想先探探風聲。警察所的所長是日本人,而幾名警員卻以中國人為主。他們平素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斜挎著槍,牛氣得很。警察所設在南門一側,方方正正的一座青磚房,門首擺著一對張牙舞爪的石獅子。狗耳朵最先看見了警員張天水,他坐在門前的一棵李子樹下納涼,手中搖著大蒲扇。狗耳朵見了他一躬腰說:「張警官晚上好。」張天水一見是狗耳朵,一揚手說:「少跟我來套近乎,我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小孩也夠膽大包天的,連日本神社的東西都敢偷!」「就是,這兩個小孩子該揍,沒教養,警官多教訓教訓他們,下回他們就不敢了。」張天水說:「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放不放他們我說了也不算,得找所長!」狗耳朵就低三下四地說,「你也知道咱跟所長說不上話,你幫著給求求情去,我記著你的恩情,早晚會報答。要是有一天你也沒飯吃了,我就上街給你要去,要的每一口都留著給你吃!」本意是一句討好的話,豈料假設的方式讓人聽著逆耳,氣得張天水把蒲扇丟在地上,跺著腳罵:「你給我滾出去,你他媽的將來才沒飯吃呢,你再敢來,我就以騷擾警局拿你問罪!」狗耳朵便掉頭走了,心想自己真是嘴笨,事沒疏通好,反倒給弄得愈發堵塞了,要是回家說與女人,沒準會像李進財一樣吃上一耳光。這樣越想越悲哀,連家也不敢回了。想著自己要是突然能生出一雙翅膀多好,或者就變成一顆星星。老輩人講,人死後都會化成天上的星星,那些銀亮的星星是大人物,小人物則是那些用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星星。狗耳朵就想,似他這種叫花子出身的人,死後連最細弱的星星也化不成,弄好了是化成大氣中一粒飛揚的塵埃。狗耳朵就走到石牆下的亂草叢中坐下,想獨自望星星,多坐一會兒,豈料坐下不久便覺身下黏糊糊的,且有一股臭氣,忙站起來用手撫弄了一下屁股,竟沾了一手的屎,噁心得直想吐,想著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欺侮他,怎麼偏偏讓他坐在了屎上。這回望星空的心情也沒了,他一邊罵著「哪個該殺的這麼缺德」,一邊朝回走,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如被扔進茅房算了。進得家裡,幸虧是空無一人,得已從容地洗淨了手和褲子,然後才算透過氣來,站在院子裡納涼。他想那兩個女人肯定自作主張去求夏荷了,夏荷會答應這件事麼?在狗耳朵想來是不能的,因為她有丈夫,有孩子,誰願意為了別人家的孩子犧牲自己,平白無故地給自家男人戴一頂綠帽子?狗耳朵想她們去也是白去,沒準會受到一頓白眼和嘲諷,那也算她們自討沒趣。狗耳朵覺得身上和心上都爽快了,乾脆就回屋歇息了。待他迷迷糊糊睡著時,聽見屋裡有了響動。後來女人就悄悄地上了炕,在他身邊嘆息了幾聲,然後又出了口長氣。狗耳朵也不深問,想著事情看來是有眉目了,否則她會弄醒他的。夫妻二人一夜無話。天明時分,屋子裡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歌聲,是丁陽回來了!丁陽蓬頭垢面、鼻青臉腫的,一望便知捱了打。他先嘟囔了父母一句:「天都亮了,你們還睡啊。」嘟囔後就去灶房喝水去了,喝得咕咚咕咚直響,看來是渴極了。喝完,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唱歌,然後往臉盆舀水預備洗臉。狗耳朵見女人沉著地穿衣下地,一聲不吭地走到屋外,忽然揪住丁陽的頭髮,「嘭」地就是一通亂揍。丁陽叫著:「幹什麼呀?回家也捱揍呀!還讓不讓我活了?」女人也不理睬他,依然鏗鏘有力地揍著,揍出一串響聲。狗耳朵並不上前拉架,想著丁陽是她的私人財產,揍也是白揍,自己攔不住人家管教親生兒子。待她打累了撒手的一瞬,終於臉色鐵青地說了一句話:「我告訴你,從今天開始,你和李大風都得認夏荷做乾媽,往後過年的時候,就得上門給她磕頭去!不給我磕也得給她磕,要是不去我就砸折你的狗腿!」
夏荷究竟是否獻身了才保出他們,狗耳朵是不知曉的。但是由她出面去了警察所確是事實。李進財也未白白髮過誓言,李大風和丁陽出來三天之後,他就自殺了。屍首是在狗耳朵家的酒窖找到了。他那天穿著很乾淨的衣服來狗耳朵家,有說有笑地跟他聊了半晌,直到黃昏,他說去趟茅房,等了半個時辰也未回來,狗耳朵便出去找,發現酒窖的蓋被掀開了,忙返身回屋點了支蠟燭往裡一照,發現了趴在裡面的李進財。他撞碎了一個空酒罈,氣得狗耳朵的女人罵了李進財整整一個時辰,說他缺德,不死在自己家,還撞碎了她心愛的酒罈子,酒氣全都飛了。罵歸罵,兩家人還是合在一處,將他弄出酒窖拉出去葬了,就葬在丁力旁邊,說是讓他們兩個相互做個伴。葬了李進財,狗耳朵失了一位可以說話的人,顯得更加孤獨了。他好幾次深夜時分赤著腳跑到院子,仰望著星空中最渺小的星星,渴望著能看出李進財的面貌來。他會說:「兄弟,哪一顆是你,你也好閃閃,讓我認識一下,沒事時我好出來望望你,省著你在那麼高處寂寞得慌。那些像螢火蟲一樣微弱的星星一點也不眨眼腈,這使狗耳朵分外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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