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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斜陽中的鷗浦縣城看上去恬靜溫和,炊煙裊裊升上天空,胡二騎在馬上,似乎聞到了煮肉的香味。他在路上走了兩天才到鷗浦,已是人困馬乏了。路邊有幾個小孩子在摔泥玩,看見胡二的馬過來,有淘氣的就把泥甩在馬身上。馬累了一路,對甩在身上的泥毫不介意,只想著馬上能停下來飲水吃草,因而無所謂地繼續馱著胡二向前走。小孩子膽子愈發大了,他們追趕著馬,接二連三地往馬屁股上甩泥,胡二便馬上回頭罵了一句:「小兔崽子,老子剁了你的手!」胡二罵的時候笑微微的,因為他想自己的兒子除歲若是在這路上,也一樣會惡作劇的。即硬如此,小孩子還是被嚇住了,一個個縮著泥手往回跑,怕胡二掉轉馬頭來報復。

胡二在城南的陳家客店住下了。將馬鞍上的皮貨卸下來,天便黑了。胡二先把馬牽到後院飲水,又給它餵了草料,這才回到客店關心自己的飯食。店主很年輕,待人極其殷勤,他問胡二想吃什麼。胡二便先問有什麼,結果店主介紹了半天,也沒什麼像樣的菜餚。胡二便要了一盤黃豆芽炒鹿肉乾,又叫了一斤酒,然後回屋等著。客房不大,一面是火牆,還有個火炕,炕上擺著三套行李。胡二見靠近炕梢的行李上有一件藍衣裳和一個敞著口的犴皮袋,便知那裡有人住。他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到炕頭,然後脫了鞋躺下,打算先寬寬腳。炕很暖和,這炕不用單獨燒火,煙道連著灶房,只要那裡做飯,這邊客房的炕便熱,一舉兩得。屋子低矮,牆壁上糊著幾張花紙,由於煙熏火燎,再加上低照度的燈光,花紙上的花看上去十分陳舊,全無鮮潤氣象,彷彿是被旱死了,無精打采的。頭頂糊著紙棚,紙棚有一些裂開了的黃色痕跡,一看便知這房子復季漏雨,雨將紙棚浸透後留下了印跡。胡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很熟悉這樣的小客店,牆壁上往往有臭蟲的汙血,炕上有又肥又壯的褐色蟑螂大模大樣地爬來爬去。你若是有吃的東西放在炕上,它毫不客氣地像老朋友一樣地與你分享。至於紙棚,常有老鼠簌簌地跑過,而夜深時灶房又會傳來蛐蛐的叫聲。所有這一切,非但不惱人,還讓人覺得無比親切。胡二不知不覺睡著了,本來是可以一覺睡到天明的,可他卻被餓醒了,胡二穿鞋下地,還未出去,白布門簾彼人撩開,露出一張年輕的女人的臉,她溫和地笑著,說:」菜早就好了,見你睡了,就沒敢叫你。聽見你穿鞋的動靜了,我才敢進來。」這女人雖然不漂亮,但因為年輕,話語又溫和,讓人覺得她很受看。胡二很感動地說:」你心眼真好使,我走了兩天。實在是累了。」女人笑了,說:」初來客店的人都是累成這副樣子的,歇上一宿,就會緩過來的。你年輕,又是男人,更好歇過來。」胡二覺得這女人的每一句話都很入耳,讓人的心裡有一種溫溫存存的感覺,便想起了紫環,覺得她平素是太不會說了。不用說,這女人應該是店主的老婆。但凡開客店的女人,都有一副好脾氣,因為房客各異,秉性不同,什麼樣的氣都受過。女人說灶房裡亂,又有油煙味,不如就在客房裡吃。說著,返身出去了。只一分鐘的工夫,她就頭頂著個木製炕桌回來了,那坑桌方形、栗色,像是一頂大帽子壓在她頭頂。她將炕桌放在坑上,發現桌縫裡竟鑽出只蟑螂,就笑了,說:」這裡有油水,你就貓在裡面不出來哇!」語氣就像是跟她的孩子說話似的。她用手指將蟑螂捏住,然後扔在地上,用腳睬死,拍了拍手,又仔細看了看桌縫,確信再無蟑螂爬出來,這才出去取酒菜。大約菜已涼了,酒也需要溫一下,她這次出去的時間長些。胡二就盤腿坐在炕上耐心等待。一刻鐘後,女人回來了,她手肘並用,一次就把菜、酒盅、筷子、酒壺統統拿來了,拿的姿勢有點讓人心驚肉跳,更像是變戲法的。東西放在桌上後,她親自倒了一盅酒,對胡二說:「先幹一盅,舒坦舒坦筋骨。」胡二就順從地一飲而盡,果然覺得筋骨倏忽間顫動了一下,接著血液快速奔流,令他好不暢快。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覺得味道出奇的好,於是就讚歎了一句。女人笑著,正要說什麼,她男人從外面進來了。店主穿件藍布長袍,胸前一片溼痕,手也溼淋淋的,女人嗔怪他,問他在哪裡弄得這麼溼。店主指著胡二說:「我見他的馬身上弄了好多泥,就給它刷刷,刷得溜光水滑的,它自己晚上睡覺也舒坦。」他將溼手在長袍上蹭乾淨了,脫下它,扔給女人,說:「也該洗了,穿了恐怕有十天了吧?」「怎厶會有十天?」女人說,「五天前你剁狍子肉,濺了一身的血點子,我不是當場拿去洗了?」胡二聽著他們充滿愛意的爭吵,覺得無比甜蜜。店主看了眼胡二棄在地上的兩個大包,說,是來賣皮貨的吧?胡二點點頭,說:」到秋林公司換點東西。」胡二帶來的皮貨,有一張水獺皮,兩張猞猁皮,兩張犴皮,五張狍皮,十張灰鼠皮,此外還帶了些鹿茸,鹿鞭、熊膽等藥材。有自己家的,也有其他鄂倫春朋友交與他代為交換的。漠河和鷗浦都有秋林公司,經營者都是白俄人。他們主要與鄂倫春人做買賣,收購皮毛和動物的肉及各種藥材,然後給鄂倫春人槍支彈藥、香菸、白酒、肥皂等生活用品。以低價收購,大發其財。鄂倫春人自己來秋林公司換東西,總是大上其當,那些白俄人精明得就像狐狸,而他們對待漢族人卻不敢那麼任意妄為,尤其像胡二這種匪氣十足的人,總是令他們有某種怕的成分含在其中,不敢在交換東西時剋扣太多,因而聽說胡二來秋林公司,便有鄂倫春朋友讓他代為處理一些皮貨,他們信著胡二,胡二從不在其中賺好處,會將換得的東西絲毫不少地交與他們。

胡二喚女人去取來一筷一盅,說是要和店主對飲,一個人喝酒太寂寞了。店主連連推辭,胡二說:「喝吧,錢都算在我身上,一文不會少你的!」說得店主面有慍色,覺得房客把自已當成了貪圖蠅頭小利的人。胡二察覺了,便爽快地說:「錢都在其次,人在江湖,重要是一個‘情’字,你能給我的馬刷掉泥巴,讓我感激不盡!」店主立刻和顏悅色了,女人就善解人意地返身出去,取來了一雙筷子和一個酒盅,由著兩個男人開懷暢飲,自己則到灶房洗刷鍋碗瓢盆去了。店主一盅酒落肚,話匣子就開啟了。說是最近鷗浦跑過來三四個白俄人,是避難來的,德國向蘇聯開戰了,他們擔心自己性命難保。胡二就說:「操,打他們的去吧,關咱屁事!」店主接著說,這白俄人實在好色,一來就鑽進妓院,連家也不知安頓下來。胡二便笑了,說句:「敢情!」店主指了指炕梢的鋪位說,「這個主兒住了五天了,就是來玩的。他一年要這麼著泡兩次妓院,錢花淨了,也累得抬不起頭了,這才回去。」胡二笑著說,「那還不如討個老婆划算了,是你的,不用花錢,隨叫隨到的!」店主一抿嘴說:「誰跟他呀?他冬季在山裡伐木歸楞,夏季放排,娶個老婆也是獨守空房,那不等於幫別人娶著?」胡二笑得更歡了。來鷗浦之前,他的心情鬱郁的。因為烏日楞突然死了,紫環整日愁眉苦臉的,胡二和她親熱,她毫無反應,弄得他興味索然,心灰意冷,氣急敗壞中揍了她一頓,就當著除歲的面。豈料這通揍非旦沒使紫環變得熱情,連除歲也對他置之不理了。你跟除歲說話,他就裝聾作啞,不應不答。胡二萬不得已只得跟兒子認錯,說是不該揍他媽,以後再也不這樣了。除歲這才跟他講話,但講的話很有限,令胡二苦惱不堪,覺得這樣在家中呆下去,就會把他逼瘋。於是就想著來鷗浦把皮毛賣了,興許走幾天,回去後家中就陽光燦爛了。他討厭女人陰沉著臉過日子,在他的意識中,做老婆的就該溫順,眼裡飽含笑意,否則還不如在孃家當老姑娘的好,那樣就不會有男人為她的壞臉色而鬱悶。

店主自稱他父親是個獵戶,年幼時他跟父親上山打野獸。他說那時山上的狍子多得像繁星。發現孢群以後,就在它們四周點起篝火。孢子懼怕火光,就站在裡面東張西望著,哪裡也不敢跑,他們就進得裡面,輕而易舉將孢子勒死,省下了子彈,一次吃不了那麼多狍子,就活捉一些養著,想生吃它的肝和腰子時就勒死一隻。聽得胡二齜牙咧嘴的,為那些狍子難過。胡二從鄂倫春人那裡得知,秋天時狍子一般在山坡上活動,想殺它們,就得趕在它們一早一晚吃草的時候。冬天,孢子則喜歡在小樹林裡活動,若是發現它們,只是跑著追上半小時,孢子就累得停下了腳步,束手就擒。而春季時狍子懼怕太陽曬,就在背陽山坡和河邊活動,往往在其優哉遊哉站在河畔享受瓊意時,子彈就橫空飛來。所以獵人都說,最好獵的動物就是狍子,民間便有「傻狍子」之說,若是哪個人生性愚鈍,便稱他為「傻狍子」,形象生動,恰如其分。比較而言,馬鹿就比較機靈,它們常常是吃幾口草就要抬頭觀察一下週圍的動靜,極其警覺。馬鹿通身是寶,茸、鞭、胎、尾和心血是貴重藥材,其皮製衣美觀耐穿,其肉食之甘美異常。大約意識到自身是這世間不可多得之物,馬鹿保護自已能力很強,聽到異常響動撒腿就跑,轉眼間就沒了蹤影。但獵人們還是摸清了它的脾性和活動規律,如春季時在水草豐美之地堵截它,有的鹿懷了胎,跑不快,可以將其從容獵殺。最殘酷的就是秋季,胡二不忍回首那一幕情景,這季節是馬鹿的交配期,公鹿一叫,母鹿便溫情脈脈地聞聲相會。秋季的母鹿目光溫存得讓人不忍獵殺她,她循聲而至時,還帶著某種羞澀。胡二用的是烏力安(鹿哨)引l誘的母鹿,它能逼真地模仿公鹿的叫聲。烏力安一響,不久便有青春的母鹿蹦蹦跳跳地前來幽會,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胡二就舉起槍,將其射殺。但他總是忘不掉母鹿在秋日晴空下閃爍的目光,那麼溫情撩人,溼漉漉的,似乎你輕輕一觸它的眼瞼,就會落下淚來。幾次之後,胡二不忍心再射殺母鹿,他乾脆扔了烏力安,讓它墜人河水之中永不發音。胡二將這經歷說與店主,店主豎起了大拇指,稱胡二有一顆溫柔慈愛之心,將來必有好報。兩人舉酒相撞,一飲而盡,因互為同道而不亦樂乎。女主人又送上來一碗生醬,一盤碧綠的野菜。野菜是老桑芹和鴨子嘴,用開水焯了,蘸醬吃昧道美極。

紫環確實因為烏日楞的死而悶悶不樂。烏日楞死於四月末,那時藍紫色的耗子花剛剛在向陽山坡綻放。他是在用刀剮一隻狍子時突然竦身一抖,倒地後便氣絕身亡的,死得很乾淨。老薩滿看了看烏日楞發青的嘴唇和他心口處抓出的一塊紅印,判定他是因心臟病而死。紫環不喜歡這說法,因為不管人生了什麼毛病,最後都是由於心臟不跳而死亡的。不能簡單地把烏日楞的死歸於心臟病。按照鄂倫春人的風俗,若是他們本族人的葬禮,死者將安睡在樺皮棺材裡。是用整張的樺樹度,然後使用獸筋縫製而成的,將棺材吊在一棵粗壯的樟子松樹上,謂之「風葬」,到了次年死者忌日之時,再將其放下,這時樺皮棺材裡只剩下骨頭了,人們再為死者舉行正式的祭悼。在死者一週年忌日的這一天,要把死者生前用過的獵刀用磨石擦得鋥亮擺放在遺骨裡,然後擊斃死者生前的獵狗,最後則是射殺他騎過的馬。那馬十分可憐,四蹄用犴皮繩索捆綁得牢牢的,系在幾棵樹上,馬頭則被鹿皮嚼環高高吊起,馬頭眉心處插著一束野花,紅的百臺,白的芍藥,紫的馬蓮,或者粉的火柴頭花,黃的菊花,等等。日暮天昏之時,穿著神衣的薩滿帶著幾分醉意來了,他們喝過主人敬上的三大樺皮碗烈酒後,就不吭不響地拿起利斧走到馬前。趁馬不備之時,在禱告之餘奮力舉起斧頭,砍進眉心深處。本來已是晚霞凋零了,可馬的眉心處噴湧出的血漿卻讓人覺得一朵火紅的晚霞忽然騰空升起,那眉心處的野花被濺得花瓣零落,無論是什麼本色的花,最後都成了紅色的,讓人不忍去看。這時薩滿會取出熊皮神囊中的神牌,將其擺好。薩滿又將已匍訇在地的馬屍上的血撩抹在臉上,在篝火的映照下跪拜著,敲擊著獸皮單鼓,唱「吶呀!吶呀!阿弟騏驥,庫列依!卡濤!跟著主人高飛快跑,登上天堂,快樂逍遙!」紫環覺得這樣的葬禮激動人心,烏日楞應該獲得它。然而鄂倫春人對葬儀是很講究的,非本族人不得享受如此待遇。烏日楞只能永久土葬。紫環不希望烏日楞如此入殮,她抱有僥倖心理地想,烏日楞是個奇怪的人,沒準他是假死,將其吊在樹上,在清風明月的陪伴下,在青草和花朵的氣息滋潤下,他會奇蹟般地復甦。那樣她會每天領著除歲去樟子松樹下,對著他的樺皮棺材呼喚他。然而烏日楞卻被土葬了,他的氣息被泥土徹底給窒息了。紫環為此哭了許多場,對鄂倫春人也反感了,不許除歲找鄂族小孩去玩,也不讓胡二與他們一同進山打獵。她還聲稱要去尋找烏日楞的家人,告訴他們死者的墓穴在哪裡,好讓活著的親屬能每年來祭奠一次。胡二為此和紫環言語不投,他覺得懷念一個人可以,但偏執到如此地步就是神經有毛病了。縱然是除歲因烏日楞的靈丹妙藥滋養而來,也不該對他如此痴情,執迷不悟。胡二想即便是自己死了,紫環也不會如此失魂落魄。他覺得女人很奇怪,一旦你使她的生殖能力復甦了,她就會感恩不盡。胡二甚至有些仇恨烏日楞了,覺得他生前一定是暗戀著紫環,死後才會陰魂不散,鬧得他們夫妻沒了往日的火熱勁。

酒喝光了,胡二覺得全身酥軟,十分舒服。店主也醉了七分,從炕上下地找鞋穿時一個趔趄跌在地上,惹得進屋來收拾飯桌的女人笑個不休。她也不上前扶他,一邊撿碗筷一邊笑話他,「你呀,見著酒比見著我還親,非得喝了尿褲子才算!」店主支支吾吾地想說什麼,終不可能,好不容易把鞋趿拉上,一搖一晃地出了客房。胡二的酒量顯然比店主大,他仍能盤腿坐著,滿懷憐愛之情地看著燈光下忙碌的女人。她個子不高,有些瘦,頭髮又黑又亮,似是十分柔軟的樣子,因為腦後盤的髮髻有許多根頭髮裡出外進的,不聽調教的樣子。但這看上去不很利索的髮髻卻很讓人喜歡,它慵懶、蓬鬆、無所用心、自然舒展,就像秋後生長出的毛茸茸的蘑菇,讓人有采摘的慾望。女人十指纖細綿長,收拾東西時動作麻利靈巧。她的鼻翼老是微微動著,小巧的嘴巴讓人覺得能一口嘬到肚子裡。她皮膚細膩,在燈光下泛著檸檬色的光澤,可見是富有彈性的。胡二看得有些心旌搖盪。女人進出兩趟把杯盤碗盞清理了出去,最後一次她來來取炕桌時,胡二差點動了擁抱她的念頭。但一想剛和人家男人稱兄道弟地交杯換盞,這樣做太不仁義了,就用手使勁掐了一把臉,壓抑那種火燒火燎的激情。女人依然是把炕桌頂在頭上,撩開白布門簾出去了。胡二便死心塌地地躺倒了,想著美美睡上一覺,醒來後就會沒這種慾望了。同屋的人還沒有回來,胡二便想給他留著燈,免得他回來後分不清東南西北,萬一撞在牆上,撞歪了鼻子,這輩子就更別想討老婆了。胡二已經扯過被子蓋在了身上,豈料女人又端著盆水進來了,她手裡還拿著塊擦腳巾,她不無嗔怪地對胡二說:「累了一路,得洗個熱水腳,才能解乏呀。」胡二立刻從炕上爬起,說:「不洗了,就這麼睡了。」「你們男人啊,天生就是埋汰。」她說,「水都給你端來了,沾沾腳也不枉了我的心意啊。」胡二隻得坐在炕沿邊,將雙腳插人水盆。溫水使他周身的血液更加飛速地湧流,他覺得血就要沸騰了,胡二終於沒能控制住自己,拔了雙腳一把抱住那女人,使勁親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嘴唇、鼻子、耳朵,他覺得她的每一處都是那麼柔軟可人,胡二見女人沒有反抗,也沒喊叫,更加放肆地把她抱到炕上,放到身下,解開她的上衣紐扣,將頭埋在她雙乳之間。這時女人喃喃地說:「好了,快歇著吧,我還沒刷碗呢。」女人抽出手,撫摸了一下胡二的臉頰,說:「我剛懷上了孩子,對不住了,不能傷著小孩子。」胡二雖然幾乎難以控制自己的慾望,還是緊緊擁抱了一下那女人,然後興猶未盡地下來。女人伺候他洗過腳,端著髒水出去的時候,胡二問了句:「什麼時候生?」女人回頭眨了眨眼睛,淡淡一笑,說:「來年正月吧。」

鷗浦小城有八街九路,設計得極為規整。街道很潔淨,空氣又清爽,沿街的店鋪就給人一種樸實親切之感。縣公署在東南一角,四周築有土堤,像是幾條巨蟒橫在那裡。警察本部就設在堤畔。沿著縣公署一直向前走,可看見學校、保甲所和觀象臺。西山上有一座日本神社,而山腳下則是郵局、小賣聯盟和秋林公司。胡二騎在馬上,帶著那些皮貨朝秋林公司走。小孩子在街上往碼頭方向跑著,胡二在馬上往碼頭眺望,發現那裡人影攢動,正有一團一團綠色的東西往那遊動。一問路人,方知那裡正修築松林壇,今天開始移植大株大株的樟子松。胡二兀自說了句:「過得還挺美呢。」他抬頭望天,覺得那上面的雲朵又白又溫柔,他想起了客店女主人,內心便無限傷感和惆悵。今晨起來,他發現燈依然亮著,同屋的竟徹夜未歸,他穿鞋到後院看馬,發現店主正給他的馬飲水。店主說:「昨晚我喝多了,睡得這個沉。早幾年我能喝著呢,一頓一斤沒問題,喝傷著了,早起時讓老婆埋怨了一頓。」胡二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臉騰地紅了。店主又問胡二能住幾天,若是不急著走的話,可以搭他的小船去江上捕魚。胡二說去秋林公司換了東西,頂多再往一宿就打道回府,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他放心不下。店主就問:「你的孩子是男是女?」胡二想起除歲,內心就氾濫起濃濃的愛意,他不無得意地說:「是兒子,七歲了,什麼都懂了!」店主就無限羨慕地說:「咱們的小孩子還在娘肚子裡呢,估摸明年正月能生,也不知是男是女。」胡二就說:「你們要孩子要得晚。」店主笑了,說:「哪裡是,我們年年都要,可她老是小產,流了三個了,這回的還不知咋樣呢。」胡二大驚,心下為那女人難過,彷彿她流產的痛苦轉移到他身上了,就張口結舌地說:「啊呀,怎么會這樣子,讓她一個女人家遭這種罪,老天真是不開眼。」店主很無所謂地笑笑,說:「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這回找一個算命的給肚裡的孩子算過了,說他肯定能活下來。說前三個孩子之所以沒了影了,全是因為我爺爺。」胡二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就問。店主說:「我爺爺年輕時當過鬍匪,殺人放火搶劫的事全乾過,他最不該的,是殺死過三個小孩子。上輩子沒報復他,這輩子算在他的孫輩身上了。」說著,微微嘆了口氣。胡二彷彿捱了一悶棍,頭暈眼花,腿也發軟了。店主絲毫未察覺到胡二的不自在,他繼續說:「原先我是不相信這事的,人做過的事,完了也就完了,哪有什麼報應和討債的說法呢?回家一問老父親,他說死去的爺爺年輕時確實殺過三個小孩子,那是地主黃來源家的三個孩子,兩男一女。他們綁了票,將三個孩子帶進深山老林,讓黃來源在三天之內送錢來贖,否則撕票。結果三天後黃來源沒到,爺爺就用槍把三個孩子全都打死了。」胡二的額上流下汗了,他有氣無力地說:「那黃來源也夠傻的,顧財不顧自己的子女。」店主說:「哪裡是啊,黃來源騎著馬,帶著金銀財寶,進山來贖孩子,豈料迷了路,走了相反的方向。」「你爺爺真夠可惡的,縱是撕票也要一張一張地撕,等等瞧瞧,事是讓他做絕了。」店主說:「所以說啊,老天都不容他了。他後來遭同夥人暗算,死得很慘。我家屋裡人小產下的三個孩子,也是兩男一女,同他殺死的一模一樣。」正說著,店主的女人朝後院走來了,店主便閉口不談了。胡二上前去撫摸那馬,問它:「歇過來了吧?一會還得使喚你,不走遠,就去秋林公司。」馬兒抬起頭,很乖順地看著主人,一副任勞任怨的姿態。女主人笑了,很隨意地接過話茬說:「你就是再使喚它,它也說不出個啥,誰讓它是匹馬呢。」女主人仍然盤著松垂的髮髻,臉色很鮮潤,手裡抓著一些未熟的青色水葡萄果,吃得津津有味。胡二一想那酸味,不由牙根發癢,腮幫子脹得發疼了。胡二說:「昨晚我給同屋的人留著燈,哪知他一夜沒回,費了你們的電了。」女主人說:「那你是不知道了,半夜時回了電的,清早又來了的。那人昨夜不回,上午時準回來睡覺。」店主插言道:「這麼逛窯子,還不把他自己作踐死,看來他是情願做個風流鬼了。」說完,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秋林公司的白俄職員慣常地挑三揀四,說胡二帶來的皮貨有種種瑕疵,胡二也不客氣,說:「我可不是鄂倫春,過去也是玩槍的。我也不難為你,讓你們有賺頭,你也別太剋扣我,免得我生氣。」一番話果然把那人鎮住了,生意成交得很順利,他既拿了現錢,也換來了些白酒、香菸和子彈。白俄人叮囑胡二,子彈要小心帶好,搜出來恐怕要坐牢的。胡二來前曾聽人講過,漠河的秋林公司已被日本人盯上,看有利可圖,有意要接管,如此想來,他們的日子也不太好過,經營槍支彈藥,當然要慎之又慎了。胡二拍拍胸脯說:「放心好了,就是真搜出來,我也不說是在你們這換的。」白俄人很高興,說歡迎他下次再來。胡二說:「明年正月,我肯定還來,到時帶最好的皮貨來。」話一齣口,連他自己都被嚇著了,原來潛意識裡是那麼渴望明年正月再來鷗浦,看來陳家客店的女主人確實讓他難以割捨了。這一瞬間,他想起了紫環,覺得如此對她不忠,會探深地傷害她,他不能重演在黑河的那一幕情景了。胡二便頗有負疚感地出了秋林公司,到復昌祥雜貨店去給紫環想買點什麼。豈料店裡經營的多是日貨,沒什麼好貨色,他又去了雙發德雜貨店,依然以日貨為主,店主無奈地說,過去只是賣些日本的鍋碗瓢盆,可現在連布和調味品都是日本貨,不賣就得關門,聽得胡二好不氣惱。想起秋林公司尚有蘇聯小百貨在賣,就折回去,給紫環買了塊麻布花頭巾。然後騎馬到江邊,一邊飲馬,一邊望著陽光飛舞、波光盪漾的江面,想著店主所說的他爺爺的一番話,內心有種恐怖感。

胡二中午回到客店時發現同屋的人果然回來了,他倒在炕上香甜地睡著。蒼蠅無所顧忌地在他臉上跳來跳去,他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店主給胡二預備了飯食,一碗高粱米飯,一碟鹽水煮黃豆,還有一碗清燉鯽魚。胡二發現女主人換了件鮮亮的衣裳,水粉色的,她看胡二的眼睛有些溼漉漉的,就像那些聽到求偶聲羞澀而來的母鹿的目光。胡二不敢多看她,到灶房吃過飯,就回屋歇息,一直睡到日暮時分。他起來時,那位睡了一天的男人也醒來了。他甩給胡二一棵煙,問他從哪裡來,做什麼的,胡二一一告訴了他。那人從炕上坐起來,盤著腿。對胡二說,他是親和採伐木材公司的,一年到頭在山裡轉,出不來幾天。這個公司在桂花站、龍站、雙臺站、馬倫等地都建有貯術場,他冬季時負責歸楞,夏季時則沿著黑龍江放排,將木材運到黑河,最後再由大船從黑河運到日本。胡二曾動過去山林隊伐木掙錢的念頭,便問那裡錢好掙麼,生活苦不苦。那人一齜牙說:「給人家幹恬,有你吃的、住的,就算行了!這世道!」他聲稱自己這幾年掙的錢,全扔進妓院裡了。他告訴胡二,呼瑪有家日本妓院,風光得很。日本妓女的皮膚光滑得就像溜溜滑的油蘑,讓人泡在那裡就不想離開。他戲言從日本男人掙到的錢,最後又都撤在他們的女人身上了,自己是一無所有了。聽得胡二嗬嗬笑起來,開始喜歡這個又黃又瘦又心直口快的中年男人了。他對胡二說,既然出來了一趟,不能閒在客店裡,不去賭局和煙館的話,就應該找個妓女樂和樂和。若是沒有昨晚和客店女主人的那一番溫存,若不是懷抱了期待而不知不覺對自己有了某種約束,胡二也許會豪爽地一呼而應的。然而今夜他只想呆在客店,他想再和女主人說上一會話,這樣明早離去時就不至於太失落。然而這個夜晚女主人卻不在家,男主人說她回孃家去了,要在那裡住一宿。胡二覺得這女人肯定是在有意迴避他。這一夜他聽著窗外的雨聲,便難再入睡了。待雨聲消了,天也微有曙色,胡二付過帳,到後院牽出馬,將包袱搭在馬鞍上,跟客店主人告別。男主人打著呵欠說:」下次來還住這裡啊!」胡二說一定。他策馬前行在鷗浦整潔的街道上,忽然有一種難以割捨的離愁別緒。雨後的天氣有些涼,暗粉的朝霞隱隱露出一縷,動人得就像那女人的身姿。胡二不由對那縷朝霞說:」明年正月我來看你!」馬蹄聲得得響著、就像胡二流向心底的溫柔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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