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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柳絮飛了。飛得滿城的人一片埋怨聲,嫌它髒,嫌它毛茸茸地落在人頭上,使人覺得自己長了黴點。於是對柳絮的罵聲也就如潮湧來,罵的又是千姿百態的。比如賣燒餅的,他的生意本來就不好,眼瞅著出了爐的燒餅變涼了,無人問津,恰恰柳絮又落了上來,就把它當成罪魁禍首,罵:」難怪我的燒餅賣不出去呢,你們在上面,這還有個賣,他孃的!」一個老眼昏花的老伯,他在陽光下走著路,看著滿城的柳絮在飛,覺得自己被白花花的東西包圍著,有種被洪水裹挾的感覺,他走不動路了,眼睛越發地花了,便罵柳絮:」好好地呆在樹上不行麼,非要這麼瘋瘋癲癲地飛,飛個球!」只有小孩子是不煩柳絮的,他們喜歡在樹蔭下尋找柳絮比較集中的地帶,它們看上去就像一條白綢子,小孩子划著根火柴,往柳絮上一扔,那帶柳絮就刷刷刷刷地極快地燃燒了,燒出一片薄薄的火光,宛若黃昏的流雲在飛,這片柳絮燒光了,他們就尋下一片柳絮。而家裡的母親做飯時找不到火柴,想著可能被孩子拿出去淘氣了,小孩子回來後吃幾個耳光子便是免不了的。小孩子原先是玩得高高興興回家的,沒想到捱了揍,就放聲大哭,真是樂極生悲啊。

李香蘭走在黃昏的街道上,是不討厭這些柳絮的。覺得柳絮那麼輕盈、柔軟,落在人的頭髮上,就像插了無數朵燦爛的白梅,令人眼前一亮。她想柳絮是樹的精魂,它們飛翔時能發出歌唱,只要你仔細諦聽,便能體會到那輕柔的歌聲。李香蘭在奉天廣播電臺演唱過《荒城之月》,她喜歡這首日本古典民歌的憂傷曲調,也喜歡它的歌詞:春日高樓明月夜,盛宴在華堂,杯影人影相交錯,美酒泛流光,千年蒼松葉繁茂,絃歌聲悠揚,昔日繁華今何在,故人知何方!李香蘭穿一件墨綠色絲絨旗袍,外罩著白色棉線提花馬夾,微微燙了一些的短髮被一枚白色髮卡別住,露出光潔的額頭,使之看上去優雅而明麗。黃昏的流雲在西天上就像一些豐收了的玉米穗,燦爛而金黃,悅人眼目。李香蘭邊望流雲邊接著唱《荒城之月》:秋日戰場布寒霜,衰草映斜陽,雁叫聲聲長空過,暮雲正蒼黃,雁影劍光交相映,撫劍思茫茫,良辰美景今何在,回首心悲愴!她的步態輕盈,有幾分活潑,倒也像一朵柳絮在飛。在滿洲國,她已是大紅大紫的明星,許多人熟識這張有些娃娃氣的嬌媚的臉。《蜜月快車》、《富貴春夢》、《冤魂復仇》和《鐵血慧心》,奠定和鞏固了她在滿映的位置。她喜歡演戲,喜歡扮成不同角色或喜或悲,喜歡在攝影棚裡的那種感覺,對著鏡頭,你忽然覺得自己真魂出竅了,另一個人的魂靈卻悄然而至,帶動著你的軀殼,引你或歌或哭。而一旦走出攝影棚,卸了妝,真正的你才又回來了。李香蘭喜歡拍完一天的戲後,在攝影棚外的空場上走一走。沿著一條小路走出去,可以看見柳樹和微風起伏的曠野。曠野綠了,它們在黃昏中看上去充滿生機,躍動的草給人欣欣向榮的印象,有時從中會冷不丁飛出鳥來,嚇你一跳,讓人覺得鳥飛之處有一座荒冢,而鳥兒是誰的魂靈在飛。

李香蘭的父親生於日本佐賀縣,母親生於福岡,不過她並不出生在那裡。李香蘭的外祖父石橋近次郎經營駁船生意,後來由於鐵路運輸日益發達,生意急轉直下,致使家道中落,不得已舉家遷往漢城。後來又從漢城來到了中國撫順。李香蘭的父親自幼喜歡漢語,來到中國後在北平學習了一段語言,然後到撫順採煤所工作。父母是在撫順相遇而成家的。李香蘭出生在瀋陽市東郊北煙臺,在撫順度過了童年。滿洲國成立後,他們舉家遷至奉天,李香蘭進人奉天女子商業學校學習。她出生後,父親山口文雄給她取了山口淑子的名字,而李香蘭則是在奉天時起的。奉天大名鼎鼎的銀行總裁名為李際春,原是山東一帶的軍閥,他後來與日本人交往甚密,曾在天津領導了便衣隊的暴動,被天津市長張學銘鎮壓。李際春以後便被日本人派往奉天,委任他為銀行總裁。山口文雄一家來到奉天后,就借住在李際春家裡。那是一座三層公館,在大和區與瀋陽區的交界處,名為小西門的一個地方。那一帶是各國領事館的集中地,歐式建築隨處可見,商埠林立,十分繁華。李際春和他的二姨太很喜歡生得伶俐乖巧的山口淑子,有意收她為養女。山口文雄欣然同意,於是就遵照中國傳統的禮俗,山口淑子在大人的指導下磕頭給李際春,拜認了乾爹,李際春便賜予她一中國名字曰—李香蘭。其後不久,山口文雄又調往北平門頭溝煤礦任職,李香蘭便隨之到了北平。在那裡,她又認識了一個義父—潘毓桂,又得了一箇中國名字「潘淑華」。李香蘭從此便一人三名,身份忽而複雜起來了。在北平,她同播毓桂的兩個女兒潘月華和潘英華一同去教會學校上學,學校的學生常舉行反日愛國活動,潘家兩姊妹悄悄告訴李香蘭,囑她無論如何不能說自己是日本人,否則會受到攻擊。由於她生在中國,漢語說得比日語好,也就沒有人懷疑她的出身。她也時常覺得恐懼,回家說與父親,父親總是和顏悅色地說沒什麼,在中國的日本人多了,只要你不招惹他們,他們不會貿然攻擊你的。雖然如此,李香蘭還是小心翼翼的,出門時大多與潘家姐妹結伴而行。回到家裡,她最喜歡的就是彈琴唱歌。在奉天時,她曾經練習過聲樂,老師是沙俄時代的貴族,流落到奉天,在木曾街以出租房屋為生,收了一些愛好聲樂的學生,兼做家庭教師。李香蘭唱歌的底子就是那時打下的。每年秋天,李香蘭都要跟隨他們到大和飯店舉行一場獨唱音樂會,她就是在那裡被人發現,開始在奉天廣播電臺唱歌的。李香蘭常常憶起這位熱情而又嚴厲的聲樂啟蒙老師。

滿洲映畫協會最初成立時,並沒有很好的工作環境。只是在郊外搭建了一座連門窗都不齊全的攝影棚,冬季時室內奇冷,還要生爐子,凍得演職人員瑟瑟發抖。攝影棚外有一片白樺林,倒是一個十分好的去處。工作間隙,李香蘭樂得在白樺林間徜徉,她喜歡那潔白樹皮上的黑色樹斑,它們千姿百態,有的像豆莢,有的如一雙鞋。有的似一把木梳,更多的則像開啟的扇子,讓她看也看不夠。有位攝影師喜歡用尖刀扒了整張的樺樹皮,晾乾後用它來給遠在故鄉的妻子寫情書,這令李香蘭無限痴迷。覺得樺樹皮是這世上最昂貴和富有紀念意義的紙,而那個能收到這信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滿洲映畫協會,導演和攝影直至編劇,基本以日本人為主,而演員卻大多數是中國人。李香蘭與他們相處都很和諧。夏季拍攝間隙,有時大夥就買一些吃的東西,坐在白樺林旁的草地上,邊吃邊談天說地。有時也議論電影指令碼,發表不同見解。李香蘭最後發現,即使有不同意見闡述了,最後還得按導演的意圖行事,有時也覺無趣。後來她漸漸想通了,滿洲映畫協會拍攝的所有作品,都是為「日滿親善」「五族協和」服務的,情節的設定自然不由她說了算。只是有時覺得自己雖然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想演什麼的問題上卻跟木偶人一樣,由別人操縱著,心中隱隱有種不平感。好在一旦進人角色,她什麼都能適應了。她有時想演員就像柳絮,去向茫茫,隨意性很強。

滿映的辦公樓和新攝影棚在新京西南郊的南湖公園一側,看上去規模很大,一座辦公樓,六個攝影棚,一座錄音室,還有一座洗印間,整個建築由東京建築專家增谷麟仿照德國烏髮電影製片廠的風格而設計的,由日本清水組施工興建。李香蘭喜歡新的工作環境,因為以往由於攝影棚不足,多以拍外景來彌補,而飽受日曬雨淋、風吹霜打之苦。如今在這裡,可以同時進行幾部影片的拍攝,這裡演繹著現代戲,那裡卻在拍古裝片。演員們在拍攝間隙若是走出攝影棚而相逢在一起,從扮相上可以看出生活在不同的時代,而不由得面面相覷後開懷大笑。新來的滿映理事長甘粕正彥,他接手滿映之後進行了機構改革,裝置進一步更新,而且開始起用中國導演。甘粕生於日本宮城縣的一個士族家庭,其父是警官,自幼甘粕就喜歡習武,後來進陸軍士官學校深造。一九二二年,甘粕出任東京涉谷憲兵分隊長,在次年發生的關東大地震中,甘粕在一派混亂中乘機殺害了日本無政府主義者大杉榮和他的妻子。大杉榮創刊過《近代思想》和《平民新聞》,主張自由戀愛,對勞動者傾注了很大同情,被許多日本青年所崇拜。震後,出於社會各界的壓力,當局不得不對甘粕殺人一案進行審理,最終判他無期徒刑。然而他只服刑了不足一年,便假釋出獄,去法國旅行,在那學習美術和音樂。從歐洲歸國後,甘粕來到中國,與關東軍參謀板垣徵四郎成為密友。他參與了「九一八」事變,為關東軍所賞識。溥儀秘密潛往東北,在營口碼頭迎接他的正是甘粕正彥。在滿洲國建立之初,甘粕的意見也多被採納。如他認為滿洲國只是日本的一個附屬國,不應該實行總統制,而應實行帝制。他在滿洲既有軍權,又有財權。他出任過滿洲國民政部警務司司長,同時也是大東公司的大股東。來到滿映之後,他以其咄咄逼人的氣勢而為下屬誠惶誠恐。甘粕與滿映所有演職人員的歡迎見面會更是別具心裁,他走上禮堂的講臺,只說了一句話:」我是甘粕正彥,現在來擔任理事長,請多關照!」然後扶了下眼鏡,健步走下講臺,令所有在場的人目瞪口呆,覺得這人在帶來雷厲風行工作作風的同時,也帶來一股陰森森的肅殺之氣。甘粕來後一年之久,便投拍了許多部影片,同時也給演員們加薪,此舉使李香蘭在內的演員多有受益,對新任理事長也就沒有他初來時帶給人們的某種反感了。

西天上的流雲散了。暮色漸深,風中的柳絮不再是白色的,它們被天色映得幽藍。李香蘭不由想起了在奉天過春節的情景。正門的門柱上貼著大紅的對聯,門首則掛著幾盞紅色宮燈,它們長長的穗子是金黃色的,在風中飄飄搖搖的,就像滿月之時的月光在飛舞。牆上的彩色木版年畫少不了鳳凰、麒麟、天龍、鯉魚等吉祥物,據說小孩子若是摸過天龍的腳,一年就無病無災。李香蘭便和姊妹們摸天龍的腳,直至把它摸得沾上了汙垢方肯罷休。大年三十晚上,鞭炮聲和鑼鼓聲響成一片,分外熱鬧。她就捂著耳朵躲在門口看焰火,覺得焰火就是天上的閃電,充滿激情和幻覺,華美之極。放過焰火,在吃團圓飯之前,她依照中國禮俗給父親和義父李際春磕頭。義父總是慌不迭地站起攙扶她,給她壓歲錢,李香蘭便用這錢去點心鋪子買點心來吃。現在想來,只有當小孩子時才是快樂的。那時對年的感情很深,逢到臘月便開給期盼了。而如今長大成人,對年也就無所謂了。這令她有些難過。再看見年畫中天龍那四散的腳,她再也沒有撫摸一下的慾望了。

李香蘭走到吉岡安直的家時天已經黑了。一路上浮想聯翩,使她有些神思恍惚的。吉岡安直邀請她來做客時說,讓她晚上打扮得漂亮些,早些來,有貴客盈門。李香蘭猜不出他會請來什麼人。直至走到門口,她才想起自己空手而來,應該買點禮物才是的,想想再折回去時間來不及了,吉岡安直也不會在意禮物,就叩響了門。僕人開啟門笑著說:」李小姐你可來了。」說著,接過她手裡的皮包。李香蘭是吉岡安直家的常客,因而也就隨意些,她換過拖鞋,先到衛生間洗手,覺得走了一路,手不乾淨,這樣與客人握手不禮貌。她穿的拖鞋是木屐式的,上面斜斜地拉著兩道紫色緞帶,很別緻。她喜歡木屐走路的聲音,就像清泉貼著石壁行走似的,清脆悅耳。洗過手,她抬頭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見頭髮上沽了不少絨毛似的柳絮,就一一把它們摘掉,然後重梳了一遍頭。想著還應該補補妝,但又擔心拖得時間太久讓客人久等,於是就去客廳了。

吉岡家的客廳很大,從天棚中央垂下的吊燈泛著奶白色的光暈。牆上掛了許多字畫,而博古架上則擺滿了各種他收集來的古玩。沙發角落立著隻日本的菊花花瓶,裡面插滿了鮮花。李香蘭走進客廳,吉岡安直就徑直迎上前來,把她引薦給筆直地坐在沙發一角的一位青年男士。李香蘭覺得這人好生眼熟,他穿一套米色西裝,裡面的襯衣白得耀眼,面龐清秀,有些瘦削,戴一副白色圓邊細腿近視眼鏡,看人時微微蹙著眉,有幾分傲慢,幾分孤寂,又有幾分無奈。吉岡安直說:」這是滿洲國皇帝陛下,給皇帝請安的有!」李香蘭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不知該如何請安,只是深深欠了個身,不知是否應該說,「皇上萬歲」,「給皇上請安」等一類的話,弄得分外緊張,汗都出來了,慌亂之中用手抿了一下頭髮,又不慎把髮卡弄到了地上,真是手足無措。溥儀見狀微微一笑,欠了欠身,又坐回沙發,算是打過了招呼。吉岡的夫人恰好笑吟吟地端上一盤點心,見地毯上遺著只發卡,又見李香蘭臉紅著,很窘的樣子,就替她揀起來,算是解除了尷尬。

吉岡安直又介紹了一位坐在溥儀身邊的女士,她穿藍色織錦旗袍,看上去面目和善,說是溥儀的二妹。坐在溥儀另一側的是關東軍的一位官員,李香蘭以前在吉岡家見過面的,可惜忘了名宇,只好說聲「你好」,彼此點個頭。吉岡夫人刻意打扮了一番,化了淡妝,又穿了件藍底黃色菊花的和服,看上去端莊清麗,她殷勤地招呼客人用點心,說這點心是剛剛由人從日本帶回來的,很新鮮。李香蘭沒有客氣,拈了一塊點心,慢慢吃起來。她注意到溥儀對著點心皺了下眉頭,然後推託自己才用膳不久,還不餓,只是舉起茶杯,輕輕地吸了口茶。溥儀喝過茶,「嗯」了一聲,手指晃了晃,開始和李香蘭講話,問她如今在拍什麼片子,反映什麼內容的。他聲稱看過她的《蜜月快車》和《東遊記》,說《東遊記》裡那兩個去東京觀光的中國農民很可笑。談起電影,李香蘭的話就多了起來,交談也就不拘謹了。這時吉岡安直插話,說過一會兒要在家放映李香蘭的《白蘭之歌》,他稱李香蘭在這部戲中的表演體現了大明星的風範,李香蘭頗覺意外,她不習慣和熟識的人一起看她的影片,那樣會使她不自在,於是就說,大家聚在一起,還是以聊天為主,《白蘭之歌》並不是她的得意之作,不必看了。溥儀建議滿映應該拍些古裝片,說中國古代的許多故事都很有趣,拍成電影肯定大受歡迎。李香蘭便說如今水江龍一導演正籌拍古裝片《花和尚魯智深》,取自《水滸》的故事。還有一部古裝片也是《水滸》的故事,也正在籌拍,名為《豹子頭林沖》,是中國導演朱文順來做的,溥儀聽後很高興,眼睛有了光彩。溥儀說,林沖是個悲劇人物,他的娘子被高衙內欺侮,可他老是忍氣吞聲。結果倒是高衙內反咬一口,以試新刀為名把林沖騙至白虎節堂,誣陷林沖欲來殺人,致使林沖蒙冤受屈,發配滄州。高衙內欲永久霸佔林沖的娘子,又收買了當差的,欲在途中將林沖除掉,若不是魯智深聞訊趕來拔刀相助,林沖怕是早就做鬼了。溥儀喝了一口茶,接著說,林沖算不得英雄豪傑,因為他內心懦弱,甘於受人擺佈,結果是越忍讓越使自己被動,夫人沒了,自己也身陷逆境,誤了一生的前程。溥儀侃侃而談,坐在他對面的吉岡安直聽了這一番議論有些不快,他臉色陰沉地問李香蘭:」這個電影、拍出來的有?」溥儀這才覺得失言,連忙轉換話題,嚇得臉已白了,他的二妹倒是鎮定自若,誇日本點心好吃,做得精緻。正當氣氛有點緊張的時候,另一位客人到了,他就是甘粕正彥。甘粕穿一套黑色西裝,扎著藏青色領帶,與溥儀一樣戴副園邊細腿眼鏡,不過鏡框是黑色的。他的頭髮理得很乾練,只有一粒米那般長,鬍子只修剪了鼻下的一小撮,形狀如弓形橋,與他微微下垂的嘴角相映襯,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李香蘭連忙起身與理事長打招呼,互道晚上好。甘粕給溥儀請了安,抱歉地說自己剛要出門,被一樁要事纏身了,不得不耽擱了一小時,請大家多包涵。溥儀已沒了先前談電影的興趣,大約意識到言多必失吧,出言很謹慎了。他的坐姿仍然是筆直的,板著腰,這讓李香蘭好生奇怪,不明白皇上為什麼不放鬆些,想來是由於來的是一個日本人的家,而不是他宮裡的緣故吧。吉岡家的僕人端上了一盤水果,有梨、楊梅和葡萄,都是外運而來的,看上去倒也新鮮。大家邊吃水果邊聊天,李香蘭有些插不上話,就隨手拿起沙發旁的一本畫冊翻起來,才翻了兩頁,覺得這樣不禮貌,又放下畫冊,跟溥儀的二妹聊天。聊的無非是吃穿一類的話題,才說了十幾分鍾,就無話了。吃過水果,吉岡又拿出酒來,給每人都斟了一杯,說是助興。溥儀擺手拒絕,說他從不沾酒。她的二妹解釋,皇上信佛,是不能碰酒的。提到佛,吉岡又有些不快,臉上蒙了霜,李香蘭左思右想才明白這是由於「天照大神」的緣故。皇上在去年春天專程赴日本接回了日本的祖宗「天照大神」,一面銅鏡,一把劍和一塊勾玉,供奉在帝宮的建國神廟內。同時,又在奉天等地大建此廟,讓老百姓拜祭日本的祖宗,此舉引起了滿洲國人民的強烈不滿,李香蘭若有所聞。她周圍的中國同事,就在私下議論過。看來溥儀的二妹提起了佛,是令吉岡不快的原因。李香蘭倒不喜歡日本把天照大神強加給滿洲國人,在她看來,佛也是可親可敬的。她也曾去過中國的寺廟,拜過佛爺。想來這一切都是有政治的因素混在裡面,如此一想,便分外同情皇上了。由於甘粕正彥和李香蘭在場,最後話題還是迴歸到了電影上。李香蘭為了活躍氣氛,便講拍攝山內英三導演的《鐵血慧心》時,她扮演其中秘密偷運鴉片的集團頭子的女兒,其中有一場戲,是在鞍山的一片草原上拍的,她騎在一匹比賽用馬上,在草原上疾馳。這馬與她不熟,沒有默契,幾次使她落馬,圍觀的男演員都為她而擔心,不過她覺得那種體驗真不錯,很刺激,馬兒在草原奔跑的時候你會有一種飛翔的感覺,好像就要飛進雲端,體輕如絮,實在妙不可言。李香蘭的一番話使吉岡安直有了笑容,他說,若是那馬再調皮些,就不可能有今日的李香蘭了。看來連馬也是愛美的。這話倒把李香蘭給說得臉紅了。吉岡遵照了李香蘭的意見,並沒有放映《白蘭之歌》,但他希望李香蘭能唱幾首歌作為彌補,以歡迎皇上的光臨。李香蘭不敢不從,她先唱了一首蘇聯歌曲《卡秋莎》,然後又演唱了《風流寡婦》,最後唱的則是《荒城之月》。當她唱到,「荒城十五月明夜,四野何淒涼,月兒依然舊時月,冷冷泛清光,頹垣斷壁留痕跡,枯藤繞殘牆,松林唯聽風雨急,不聞絃歌響」時,她見在座的每一個人都面露淒涼之色,便再也不敢將最後一段「今宵荒城明月光,照我獨仿徨」的詞唱出來了,草草收了場,給大家鞠了一躬,人們則以掌聲來回報她。李香蘭在那個瞬間突然想到,大自然常常荒蕪,而明月卻亙古長存,而人比大自然荒蕪得還要快,總有一天會物是人非。那時他們的命運將會怎樣?殘夢裡可有舊日河山和朋友?她不由想起了風中的柳絮,想著當她不再歌唱時,柳絮卻仍能每年一度地在麗日晴空中飛舞歌唱,內心就被灼人的傷感而深深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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