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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勞工棚千瘡百孔著,夏夜時蚊子就猖狂地往裡鑽。本來以為棚內沒有亮色就不會招蚊子,豈知這些生長在山間水畔的蚊子不僅個大體壯,嗅覺也是格外靈敏的。它們嗡嗡叫著熱熱鬧鬧地飛了進來,在暗夜中尋找勞工的灼熱的呼吸,然後跳來跳去地在人的皮膚上選擇甘美的落腳地。勞工們已累得只有一個睡的心思,一任蚊子從從容容地叮咬得痛快,使它們鼓起泛著血色的肚子,而勞工們的臉上、身上則留下無數疔皰,奇癢難耐,一把把撓下去,這些療皰便綻了皮,流出血來,久而久之,傷口就感染了。工友們背地都說這些蚊子跟陳工頭一樣毒辣,盯上你就沒個好。有個工友就一本正經地說,能咬人的蚊子都是雌蚊子,雄性蚊子不喜歡喝人血,只吸吮植物汁液。言下之意,陳工頭算不上只雌蚊子。許久沒有笑聲的工友們便三三兩兩地笑了,說,這蚊子若真是母的,就不把它當成陳工頭,當成如花似玉的小媳婦算了,天天讓它們捧著自己的臉啃,弄得皮開肉綻也心甘了。

祝興運幾年呆下來,背也開始駝了,頭髮完全掉光了,成了個不折不扣的禿子。他面色萎黃,一大到晚打幹嗝,老聽得腸子咕嚕嚕的蠕動聲,蔫屁一個接著一個,放過了也覺得不暢快。每到春節,他都想方設法到伙房給王金堂磕上一個頭,給他拜年,祝他今年好運氣。王金堂總是慌不迭地扶他起來,嘴裡說著:「瞧瞧我多有福哇,在這還有人給我磕頭,可是我沒壓歲錢給你哇,我給你賒著,出去一齊給。」祝興運答應著,拍拍手起來,滿面的絕望。他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能逃脫出去。狗圈吃人的聲音越來越猛烈了,主體工事已經大體完工,所需的勞工不似以往那麼多了,他盼望著完工的那一天他們能逃脫苦海。王金堂悄悄囑咐他:「要是有一天小日本突然給你們酒喝了,給肉吃了,準設什麼好事,你可要留點神。」祝興運也不止一次動了逃跑的心思,然而周圍是高高的電網,還有崗哨,讓人插翅難飛。有一個雨夜工友們策劃暴動,由三個身強力壯的人帶頭,他們在修工事的時候偷出了鉗子和斧頭等工具,準備在雨夜防禦空虛的時候突擊出去。他們約定好了,三個人順著向西的坡地匍匐過去,若能剪斷電網出去,就學幾聲貓頭鷹的叫聲,祝興運等工友再跟出去。若是沒有貓頭鷹的聲音傳來,說明他們三人已經失敗,千萬就不要輕舉妄動了。那幾天裡,工棚裡就常常響起貓頭鷹的叫聲,人們在暗暗祈禱能夠成功。然而那個雨夜做先鋒的卻失敗了,他們剛靠近電網,未等剪開,就被崗哨的鬼子發現了。他們明白抓住也是一死,就破釜沉舟地剪電網,只有一個人僥倖逃脫,剩下的兩個一個被當場打死,一個被擒回工棚示眾,然後將他五花大綁著扔進狗圈。自此,勞工們逃跑的慾望雖然時時存在著,可都不敢輕易實施。祝興運有時受不了眼前這一切的時候不由想,乾脆橫下心來往出衝得了,出得去算他走運,出不去不過做個鬼而已。後來一想他若走了,王金堂在這裡該怎麼辦,人家是因為自己而遭殃的啊。這樣一想,祝興運也就咬緊牙關地忍耐了。只要有機會見著王金堂,他就會不由自主地交待幾件後事,什麼雜貨鋪子將來要給祝巖來經營呀,不能讓他老婆嫁給丁屠夫和李回回呀,他有一件上好的玉器,藏在雜貨鋪櫃檯下的洞裡,將來祝巖成家立業時把它傳給他。他還把王南懷臨死前交待給自己的話說給王金堂,讓他去望奎告訴他老婆,要對孩子好,嫁個身體好心眼好的男人。工友們在工棚裡已經習慣了互相交待後事,以免遭遇不測。他們早晨時能喘著氣出去,卻不知晚上時能不能看見星星。王金堂卻不然,他從不交待什麼後事,也討厭祝興運這麼跟他說,這時他會不耐煩地一擺手訓斥祝興運:「得了得了,你就是跟我說也沒用,我肯定能活著出去,不管你們這些死鬼的事。你們要想著出去,就不要一天到晚地愁眉苦臉!」當祝興運跟他談起埋藏著玉器之事時,王金堂更是嗤之以鼻地啐口唾沫說:「我說你們兩口子平時老是吵架麼,你私藏東西,跟她分心,這日子還有個過好?我跟你說,兩口子過日子,只有一心一意,誰也不跟誰藏心眼,才能過得長遠,知道不知道?」祝興運眯著眼睛,惆悵地嘆口氣,有苦難言地摸摸下巴,不再說什麼。

王金堂每日在伙房乾得很起勁,他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自言自語,好像遠方的老伴就在身前。削土豆皮時他會說:「我不敢削深了,他們會說我浪費東西,可我削淺了也弄不乾淨,皮還在上面,這哪是人吃的?」若是天陰了,要有雨了,他就衝著門外喊:「老伴,你可別出屋,要來了雨了!快把門窗關嚴,別讓雷鑽進屋子!」這時伙房那個終日氣不順的李大手爪就會踢著王金堂的屁股罵:「你一天到晚鬼話連篇的,你嚇唬誰?嗯?」王金堂倒地喘息片刻,很快又羅鍋著身子起來了。李大手爪就咬著自己的手指說:「我真不該踢你,又不是你把我招來的。」王金堂就說:「我不怪你,知道你年紀輕輕落到這田地心裡憋屈。你踢我的屁股行,可千萬不能碰我的腦袋,要是把我打傻了,回去後就認不出老伴了,她還不得埋怨死我,以為我不認她,變了心了。」李大手爪就十分愧疚地幫王金堂做些活兒,然而要不了兩天,他又心煩意亂,火氣沖天。當王金堂自言自語的時候,他故伎重演地上前踢他,使王金堂像個球似的滾在地上。王金堂也不責備他,爬起後依然若無其事地忙他的活計。

陳工頭非但沒有如勞工們所願,被山上的黃鼠狼迷上而折磨死,他是越活越神氣了。他穿著軍服,蹬著黑皮馬靴,牽著條威風凜凜、毛色油光的狗,得意洋洋地在工地上轉來轉去。他的頭髮總是梳得油光鋥亮,八字鬍修剪得規規矩矩,看上去像兩條泥鰍一左一右沾在唇髭旁,十分惹人發笑。他一旦和工友們說話,總要大聲咳嗽一番,吐幾口痰,然後仰著脖子,用日本人說漢語的方式說話:「你們、出力、大大的,將來,報酬,也大大的!」工友們原來給他起了陳烏鴉、陳壽衣的綽號,後來覺得不過癮,又叫他陳油頭,陳狗子。油頭指油亮得如切肉板的頭,而狗子當然是指他對日本人的諂媚了。陳工頭住在離工棚不足一百米的一座泥屋子裡。泥屋子有三間,各自開門,陳工頭住西頭,東頭和中間的是由另兩名日本人住。有個工友愛起夜,常常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出外撒尿,有幾次艨朧看見陳工頭拉著女人進他的屋子,回來一說,大家便嘁嘁喳喳議論,說沒想到陳工頭還是個色鬼,就想著捉弄他。他們用破棉絮合力捆紮成一個假人,樣子跟真人一樣高,給她披上幾條白布,然後趁一個月夜把她戳在離陳工頭不足五十米的地方。這假人固定在一塊方形術板上,板上被反釘了無數釘子,釘頭朝上。陳工頭那日喝了點酒,在屋閒得無聊,正想出門尋開心,忽見屋子不遠處有個披著白紗的美人站在那裡,心中好不歡喜,便趔趔趄趄叫著「心肝」朝假人奔去,一把抱住她,還沒得到任何溫柔的感覺,雙腳就踏在了釘子上,疼得哇哇亂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酒已被驚醒了大半。假美人事件之後,陳工頭為此事曾暗暗收買一個叫鄭同根的人,鄭同根寡言少語,看上去有些術訥。陳工頭對他說,要是他告訴他哪些人弄了假女人來陷害他,他就給他一盆肉湯喝,然後放他回家。鄭同根很不爭氣地聽到肉湯就流下了一攤涎水,他問是豬肉湯、羊肉湯、狗肉湯還是雞肉湯?陳工頭隨口說:「羊肉湯的有!」豈知鄭同根最青睞的就是羊肉湯,這下流下的涎水就把他的胸襟洇溼了。鄭同根接著說,你要是把羊肉湯先端來,我才能告訴你。陳工頭火冒三丈,踢了鄭同根一頓,說就你一個臭出苦力的還敢跟我講條件,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攥在誰手心上?嚇得鄭同根哭著求饒,說他並不知道是些什麼人弄了假女人,他只不過想騙頓肉湯而已。陳工頭在這點是仁慈的,只要你對他低三下四地拱手告饒了,他就會放你一條生路。當夜鄭同根如實交待了這一幕情景,工友們便追問他,若陳工頭真給他端來了羊肉湯,他喝了之後會把大家文待出去麼?鄭同恨一頓頭說:」我不過想騙一盆羊肉湯喝,美美喝一頓,死了也值了、我才不會跟他說是誰幹的呢!」鄭同根說完又不爭氣地哭了,為著那莫須有的肉湯突然化為泡影而傷心不已。一個工友就跟他調侃,說你再喝爛白菜鹽水湯時就閉著眼睛把它想像成是濃香濃香的羊肉湯,這不就結了?鄭同根哭得更加傷心了,他說:」明明知道那不是羊肉湯。你還讓我那麼去想,我夠可憐的了,你們還想作踐我的腦袋,我的腦袋哪裡會那麼想事情呀,要是會那麼想事倩,當朝的皇上不就該是我了?」聽的人無不笑了起來,笑過後又覺辛酸,也就沒人再惹鄭同恨傷心了。一任他哭累了,將頭縮排破綻百出的被子睡了。

祝興運的身上被蚊子叮了無數疔皰,而王金堂卻不招蚊子。都說是招蚊子的人血甜,王金堂便戲謔自己的血臭了,老朽了,皮太厚,蚊子也懶得朝他伸腳了。也確實如此,同住伙房宿舍的其他人晚間都苦於蚊子的圍殲而睡不好覺,王金堂卻是一覺到黎明。李大手爪雖然看上去是個粗人,但皮膚細膩,蚊子青睞他的次數就多。他在暗夜中常常「啪—啪」的地拍蚊子,叫罵著:」你個拘日的!你咬我,你個狗日的!」他不是拍臉上,就是胸頸、胳膊,蚊子沒拍死幾隻,倒把自己拍得渾身生疼。清晨起來到灶房做活兒的李大手爪愈發懨懨無力,呵欠連夭,看著什麼都眼發飄,有一回愣把王金堂看成了個直溜溜的人,他大驚小怪地叫著:」你個金羅鍋。怎麼一夜不見就挺起腰桿了!」王金堂笑著。說:」天下人要都長著你這樣的眼睛,我羅鍋子可就成了香餑餑了!祝興運嫌李大手爪對待王金堂不夠尊重,找了他兩回麻煩,豈知自己不是李大手爪的對手,也就象徵性地廝打幾下,作個口頭警告了事。

陳工頭每週要到伙房來兩次。來得不定時,冷不丁會嚇你一跳。這嚇,是因為他常牽的那條狗,他們一來、不是陳工頭先進來,而是狗。狗無所顧忌地竄了進來,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總能把你嚇個半死。李大手爪不止一次被狗嚇得弄翻了洗菜的盆,水流滿地的,陳工頭就用靴子頻頗踩著水,使之發出「啪啪」的聲音,喝斥李大手爪:」你的、千活的、不用心的。良心、大大壞了的有!」李大手爪不敢反抗,只能忍氣吞聲地扶正菜籃,將溼淋淋的菜重新劃拉進去。王金堂一見了陳工頭就誇讚他氣色好,頭髮梳得美,鬍子修得精神。陳工頭一高興,在伙房就不橫挑鼻子豎挑眼了,即使要遷怒於李大手爪,也會有所收斂,看幾眼就領著他的狗走,走前總要習慣性地踢一腳灶臺,好像灶臺深深得罪過他似的。陳工頭和狗一走,季大手爪就要罵王金堂是個沒骨氣的賤老頭子,用得著跟陳工頭低三下四麼?用得著違背心意地編瞎話討好他麼?王金堂如以往一般不吭不響,李大手爪這才把真正的怒氣轉移到陳工頭身上,他罵:」操他孃的,一天到晚說些讓人聽了不倫不類的話,他算個什麼東西!找要是有一天出去,第一件事就去操陳工頭的老婆去!」伙房裡立刻爆發出一陣笑聲,連不愛笑的王金堂也跟著嘿嘿笑了。

王金堂吃驚地發現,李大手爪這一段待人和善了,也不動輒罵人了。平素李大手爪看上去很不合群,不樂意和別人說話,可現在他卻有說有笑地跟人聊家常,有時幹著幹著活還要吹口哨。王金堂以為他想明白了,與其在這裡苦巴著臉熬日子,不如快活點更能儘快打發時日。先前李大手爪極端厭煩蚊子的,夜裡老是嘟嘟囔囔,現在他不詛咒蚊子了,一任它們肆無忌憚地在自己身上圍殲。夏季時蔬菜不足,有時伙房的人就被迫到山間去採野菜。過了春季的野菜多半老了,不能吃了,只有灰菜還嫩著。灰菜湯喝得勞工們面目浮腫。他們採灰菜時提著麻袋,不能越過鐵絲網,只能在裡面的小片野地上採摘。前兩年時,李大手爪不止一次跟站崗的人說,你就拉開鐵絲網,讓我們出去採個夠,你揹著槍看著,我們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掉。然而崗哨的人沒那麼傻,他見鐵絲網裡面的灰菜足夠採的了,對李大手爪的要求當然是不予理睬了。從今年開始,李大手爪總是很積極地要求一個人去採灰菜,他採野菜時帶了把菜刀,很有心計地趁人不備砍斷了一處鐵絲網。鐵絲網在白天時沒電,只到了夜間才通電。他輕輕將那段鐵絲網掀起,並且在它下面用菜刀挖了一個淺坑,使之出現一個不易察覺的洞。以後再採野萊、他就很積極地拓展那個洞,漸漸地使它能容人爬出去。李大手爪所選擇的突破口是東南轉彎處,那一帶野草茂盛,鐵絲網只是剪斷了一小部分,主要靠下面的洞來融通,因而不易察覺。李大手爪想著既要逃走的話。就一定要成功,不成功就是白白送死。他觀察到白天雖然崗哨一直有人巡視,但因為天熱,常常能看見他們打盹。而夜晚時崗哨的人則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尤其是風雨交加的惡劣天氣,因為有了前車之鑑,他們更是無限警覺,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巡視一番。李大手爪盼望著天氣越來越熱,最好能烤得人皮膚灼痛,而且站崗的是渡邊菊行就更好了。渡邊菊行又矮又胖,常常是衣冠不整,他在崗哨上曾偷著喝酒啃豬蹄,被李大手爪看見過。未啃淨的豬蹄從崗哨上落下來,掉在草叢中。李大手爪見上面還有一些筋肉,撿起後偷著啃了一通,最後仍沒捨得將其棄了,而是塞在衣袖裡,晚上趁伙房人都睡熟了,悄悄將骨頭扔進鍋裡,填了些柴,咕嚕嚕地煮了許久,然後將骨頭撈了填進灶裡燒掉,喝了一碗奶色的豬蹄湯。這個秘密,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有時想起來渾身起雞皮疙瘩,很羞愧。

王金堂天熱時總是愛喝涼水,一碗接一碗的。他會眯著眼對太陽說:「留著點你的熱乎勁,冬天時用吧,冬天時見你的小臉也凍個煞白,怪可憐的。」說完了太陽,他又說老伴:「你呀,天熱就倒在炕上眯著,多喝水,少出門。你那麼胖,一動彈就是一身的汗。」李大手爪見這一日天氣熱得人難以喘氣,就提著麻袋說是出去採野菜。走前他見王金堂伸著脖子跟老伴囑咐個沒完沒了,就打趣他說:「你這麼惦著她,她才不管你的死活呢。你跟我說個實話,你個羅鍋子能娶上媳婦,是不是耍了什麼花招,是不是先霸佔了人家,把生米做成熟飯了?」王金堂罵了一聲:「你個小王八犢子!」然後給了李大手爪一拳頭。李大手爪就趁機緊緊地抓了王金堂的手一下,然後拽著空袋子向東南方向去了。真是老天有眼,那一日崗哨的人恰好是渡邊菊行,李大手爪從他崗哨下經過時還跟他招手,說:「真熱呀,我真想睡在這地上了。」渡邊菊行坐在崗哨的一把椅子上,手搭在木欄杆上,他指著鐵絲網內的草地說,「野、菜的有?」李大手爪連連點頭,大聲而活躍地說:「大大的有!長官辛苦了!」他把王金堂諂媚求生的這套伎倆用上了,沒想到果然奏效了,渡邊菊行笑了,將身子轉向了別處。李大手爪慢慢接近那個只有他知道的洞口,一邊裝模作樣地採著什麼往袋子裡裝,一邊頻頻向崗哨張望。陽光實在太密集太熾熱了,午後的大地蒸騰著令人窒息的熱氣,過於明亮的天空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李大手爪發現渡邊菊行終於忍不住趴在欄杆邊打起盹來,他就鼴鼠一樣鑽進洞裡,很順利地逃脫出去了。

王金堂不明白李大手爪採個野菜怎麼用了一個下午,到了做晚飯的時候,他還投有回來,另兩名伙伕就開始嘟囔,說李大手爪是出去享清閒去了。王金堂開始也這麼想,後來猛然回憶起李大手瓜走前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就陡然明白他是逃跑了。這時他周身就有一種冰涼刺骨的感覺,怕李大手爪逃不出去而遭遇不測。直到天黑了,勞工們吃過飯回工棚休息了,星星出齊了,蚊子也成群結隊飛了來,李大手爪還沒回來,王金堂又沒聽到有抓了人的訊息傳來,這才略微鬆了口氣。第二天清晨陳工頭牽著狗來伙房,見少了李大手爪,就問王金堂,王金堂十分鎮靜地說:「我以為他讓長官叫去做別的活兒去了呢,他昨晚一宿沒回來。」陳工頭已覺不妙,報告給日本長官,然後兩個士兵沿著鐵絲網巡視了一番,結果發現了那條麻袋和那道隱秘的地洞。渡邊菊行怎麼也不會想到,李大手爪就那麼明目張膽地從他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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