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極樂寺是個大叢林,來進香的人多,雲遊至此的僧人也多,一到夏安居結束的時候,掛單的僧人就絡繹不絕地來了。作為香燈,楊昭要給這些雲遊的僧人看管衣物,供應茶水。先前他是在大寮當菜頭的,每日淘米擇菜,聽憑典座調遣。如今在雲水堂做香燈,除了僧人云遊時節,倒比以往要清靜許多。

極樂寺山門是一高二低式的牌樓,青磚磨磚對縫,正額的漢白玉石刻「極樂寺」三字,是光緒恩科狀元張謇所書,字跡雄渾、蒼勁,猶如三團濃雲飛在山門上。進得山門,可見左右兩側鐘樓上高懸的銅鐘。前殿是天王殿,彌勒菩薩、韋馱菩薩南北站立,東座是廣目、增長天王,西座是持國、多聞天王。大雄寶殿內中心處是釋迦牟尼端坐在蓮花寶座上,兩旁有阿難、迦葉二尊者侍立。後殿是三聖殿。

西配殷是方丈室、客堂,東配殿是祖堂、法師寮房。東西跨院設有安養堂、撣堂、齋堂及僧寮。

中軸線上的三層大殿用黃琉璃瓦覆蓋,遠遠一看金光燦燦,像是三片樣雲。而西配殿則用碧綠的琉璃瓦,使之宛若披掛著無數樹葉,紿人一種格外蔥蘢的感覺。

楊昭已經習慣了寺內的生活,每天清晨五時,巡照僧便敲響了寺院起床的照板,接著,撣堂的報鍾也響了。再之後,山門兩側鐘樓上的銅鐘聲悠揚地傳來,寺院裡音聲和諧,給人一種格外爽朗之感。在這此起彼伏的一百零八響之中,楊昭同眾僧起床、疊被、刷牙、洗臉、搭衣,然後容光煥發地到大雄寶城上殿誦課,他們禮佛之後要念經,念《大佛頂首楞嚴神咒》、使自己不受性的誘惑。他們還念《大悲咒》、《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十小咒》等。早殿結束,寺內陽光也就格外活躍了。他們到齋堂吃飯。齋堂里布滿了一排排狹長的桌子和凳子。遠遠一看,高低分明、錯落有致的桌凳給人一種分外明快的感覺,若是沒有僧人坐上去,它們就像豎琴一樣。吃早粥前要念《洪養咒》:粥有十利,饒益行人,果報無邊,究竟常樂。初始時,楊昭很不習慣在一片寂靜聲中吃粥,齋堂很大,那麼多僧人濟濟一堂。卻沒有發出任何異樣的聲響,這常令楊昭心慌氣短。不敢吃快,怕弄出聲音,因而別的僧入食訖,他的粥碗還綽綽有餘,總是最後一個離開齋堂,現在他坐臘的年頭稍長一些,對佛的覺悟有所增長後,進齋堂時也就心安氣順的,能優雅而從容地吃齋了。早齋之後,就要坐禪。因為坐禪時要焚香,因而也稱坐香。早粥之後、僧人們回到禪堂,脫去袈裟,換上灰市便袍,準備坐禪。坐禪要保持脊背挺直,呼吸均勻、絕對不許講話,否則就會因犯規而受香板懲戒。有回楊昭坐禪,眼睛本來是直直地盯著一個磚縫的,直把那狹窄的磚縫看得比蒼穹還要廣闊。後來突然想起了楊路,脊背彎了,眼神飄移不定了,額上的汗也出來了,結果被巡香師博發現,由班首用香板打了一通他的骨背,楊昭這才回過神來。

上午坐撣之後,便是午齋,午齋後又是坐禪。之後是晚齋、晚殿。週而復始,如同烏兒餓了出去覓食,夜晚又歸棲林中一般的規律。在常人眼裡,吃齋念佛的日子是單調刻板的,對初人空門的人來講,它也一樣是了無生氣的。只是戒臘的時間長了,方能品出其中的樂趣。

場昭曾經迫切地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午齋時取出少許飯粒施捨給餓鬼。齋堂裡一直由敲梆的僧人做這件事,他拈著米粒,走出齋堂,向左側的寒林臺位撒去,這時眾僧便念:大鵬金翅烏,獷野鬼神眾,羅剎鬼子母,甘露悉充滿。唵,穆帝莎訶!每逢至此,楊昭身上都一陣寒冷,彷彿看見了陽光黯淡處的無數寒林餓鬼,總想親自施捨一些。晚殿之後,夜色沉沉,各堂口的僧眾們都準備倒單睡覺了。只聽得鐘鼓樓的鼓聲敲響,止靜的訊息發出了,楊昭喜歡在此時用清水漱口,以求夜間氣息潔淨。道是「漱口連心淨,吻水百花香;三業恆清淨,同佛往西方。」之後,是夢鄉了。楊昭在夢中擺脫不掉俗世的紛擾,有時看見爺爺在故鄉的曠野上趕著一群羊行走,狂風鞭撻著爺爺,似乎要把他捲入雲端。有時還能見著楊路,他老是齜牙咧嘴的樣子,似乎正受著什麼煎熬。楊昭開口跟他說話,他不答,卻總是瞪著眼望他。當寺院起床的照板響起的時候,這夢便會落荒而逃,不翼而飛,楊昭覺得自己從苦海深處掙脫了出來。

幾年研習默誦佛經,楊昭對人生的處境有所頓悟,但還未達到大徹大悟的境界。他偶爾還向往俗世的那種熱鬧。有一年他外出雲遊,正趕上一個廟會,廟前的道路兩側搭滿了花花綠綠的涼棚,廟裡的道士忙著打掃庭院,大聲說笑,全沒有大叢林佛家子弟的那種持重。許多大商號在涼棚上打出了各色招牌,賣布的,賣鞋的,賣器皿的,賣點心的,好不熱鬧。小商販趕著驢車來了,驢車上放著各色小商品;貨郎也挑著擔子來了,站在涼棚前兜售他的針頭線腦。這邊有人支起熱氣騰騰的油鍋在炸果子,那邊則有人在奮力炒著瓜子,香味不絕如縷地飄來。水果攤位更是悅人眼目,紫白紅黃的,倒像是堆了一簇簇的花朵。這邊涼棚的商家擺好了陣勢,那邊廟裡的道士就點起香火,敲響了大鐘,誦經聲嫋嫋傳來,方圓百里的老百姓就迫不及待地來趕廟會了。他們有的拿著香紙,有的趕著豬,還有的拿著紙牛紙馬。拿紙牛紙馬的是來還願的,而趕豬的是希望有人能買下豬。姑娘們打扮得桃紅柳綠的,仨一夥倆一串兒的,嘰嘰喳喳的,她們把貨郎擔子裡的綵線翻了個遍,卻總覺得更好的還沒出現。貨郎就急赤白臉地大聲嚷嚷:「還說我的線色兒不全,你們比照著天上的彩虹看看,我的色兒比它們都全!」姑娘們自然是笑得更歡了,因為當空一個光光亮亮的白太陽,哪裡尋得著七色彩虹呢?趕廟會的有走著來的,有騎驢來的,還有坐大馬車來的,當然也有有錢的人坐著轎子來的。小孩子們喜歡小喇叭、不倒翁和花啦棒,他們買了小喇叭就吹,也不管這廟會已經夠鬧了,吆喝生意的人要把嗓子喊破了。他們買了花啦棒就眯起一隻眼睛看,「呀——呀——」地驚叫著,足見那裡面五彩斑斕的圖案實在是太變幻莫測了。小孩子嘴饞的,早已拿了果子來吃,弄得手油乎乎的,有的見了楊昭調皮,就把餘下的往他手裡塞,楊昭趕緊袖著手走開。

經過了這道長長的涼棚,人們就到廟裡進香去了。抽籤搖卦的,燒替身的,跳牆破關的,磕百步頭的,總歸是五花八門,熱鬧非凡。磕百步頭的大抵是為了讓家裡重病的人擺脫病魔,他們頭系紅巾,一路虔誠磕來,到得廟裡的神像前,由老道在他頭頂吹上一口仙氣,然後在關老爺像前用毛巾把手洗淨。那手一路當著腳用,沾了灰塵、果皮、草屑和廢紙,早已不像是手了。洗淨手,燒上一炷香,三叩九拜之後,將帶來的免災錢交給老道,來者臉上的表情就和悅了,完全了卻了一樁心事,至於這消災錢怎麼個用法,楊昭是不知道的。而那病魔纏身的人能否逃出了鬼門關,楊昭想不但他不知道,興許老道也是不知道的。接近正午時,廟會達到了高潮。兩側涼棚的飲食生意分外紅火,而廟堂裡也是香菸繚繞,人越聚越多。抽得上上籤的和顏悅色,佈施銀錢時也就格外痛快;而抽得下籤的人滿面戚然,跪在神像前祈禱個沒完沒了,恨不能自己立刻化為一片祥雲,逃脫俗世的煩擾。香案上堆滿了成扎的香,最後是徹底放不下了,老道便用道袍裹了,送進後房。據說廟會一結束,這些香就成為商品出現在商號裡了。廟會的尾聲,是野臺戲的出場,逛夠了廟會,還了願的,燒過香的,磕過百步頭的,就喜歡花上五毛錢去聽聽戲。樂器行雲流水般響著,唱的戲,有京戲,也有評戲,京戲如《徐策跑城》,評戲如《馬寡婦開店》,聽得人如醉如痴。這邊戲散了,那邊涼棚也拆了,通向廟門的路一片狼藉,有廢紙、果皮,也有誰擠落的髮夾、手絹。殘陽照著大地,使金色的餘暉四處瀰漫,高處的廟宇看上去就像一朵巨大的晚霞似的。趕廟會的人散了回家,廟裡的鐘聲送著他們上路。而廟門也自此關上了,道士們在裡面忙什麼,天知道了。

楊昭深深地記憶著那次廟會,那炸果子的香氣,那種俗世的歡聲笑語,他想真正超凡脫俗該有多麼困難。那次雲遊歸來,他頗有些失魂落魄,為自己沒有真的看破紅塵而苦惱。他聽得這樣一則故事,說是當年才華蓋世的乾隆皇帝遊歷東南,在金山寺的山門上,他遙望浩浩蕩蕩的長江,只見有無數船隻像鳥兒一樣自由地往來穿梭。乾隆便問侍立在旁的老僧,這江上往來的船隻共有多少,老僧平靜地眺望著江水淡淡地說「兩艘而已。」乾隆帝大驚,不得其解,求問老僧,老僧指著江上如織的船隻說:「來者為名,往者為利,非來即往,是以兩艘而已。」老僧一番話振聾發聵,指點迷津,令乾隆帝茅塞頓開,不由屈身朝老僧一拜。

吃齋念佛,看日出日落,四季的轉換彷彿只是瞬息之間的事了。先前還百花盛開著,忽如一夜就是繁星滿空的夏夜了,花朵徒自凋零。這邊秋風吹得正緊,山門上染滿了白霜,那邊飛雪就悄沒聲地跟著腳來了。每當楊昭想起自然萬物的興衰,就覺得人確實需要修行。

在自然界,花開了,花又落了,而轉年落了的花又開了,樹葉在秋風中像群蝴蝶似的從樹身飄落,堆得滿地金黃,而第二年春天滿樹又是新綠了。雨年年夏季都來,而雪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冬季。讓楊昭覺得大自然修行到家,能不斷地吐故納新,重造自己。人呢,死了之後不會再造一個人出來,但他的靈魂卻能脫離軀殼,使之獲得再生。西方的極樂世界自然是修行最好的靈魂的棲息之所,而作惡多端的人則會被打入有刀山火海的十八層地獄。前世的功德積累,就是後世靈魂能否獲得安寧的至要條件。

靈魂是什麼顏色的?楊昭對這個問題經常想人非非。是白色的,像雲一樣;還是藍色的,像河水一樣?抑或如蜜桔一般的橙黃,如青草一般的碧綠,如朝霞一般地鮮紅?最後他判定靈魂應該是白色的,能夠令人渾然不覺地遁人天庭,與雲霞為伍。

楊昭認識一個小沙彌,他很調皮,他自稱在一個小寺廟受過具足戒後,還是禁不住誘惑而連連犯戒。小沙彌說寺廟所在的村子一旦宰豬了,他就去吃一頓,還喝酒,回來時師父罰他,不讓他進山門,他就睡在山門外的柳樹下,直到師父動了惻隱之心,開啟山門放他進去。村子裡有人家出了喪事,求他下山為死者超度亡靈時,他一邊唸經一邊飲酒,否則那經就唸不下去了。楊昭便問小沙彌,既然如此,何必以自身的汙濁去褻瀆佛門的潔淨?小沙彌說,他父親嗜賭成性,把老婆和女兒都輸給了人家,剩下了他們哥仨兒,看看家徒四壁,父親難以拔出泥淖,哥仨兒就決定出家當和尚,以圖個溫飽。他的兩個哥哥出家後倒是守得住操守,一心一意禮佛,而他卻不然,看見酒就想喝,聞到肉味就嘴饞。他說若是能尋到一個好姑娘,那人能提供給他房子,他寧願還俗,領著老婆過日子,種上兩畝田,養上幾頭豬,將來再生上幾個孩子。聽得楊昭目瞪口呆,簡直不敢多看小沙彌幾眼。小沙彌聲稱大叢林不好,山門雖是大了些,但是戒律太多,而在一個小寺廟當和尚,卻是風光無限,其樂無窮。

寺院的桃花開了,粉粉的一團一簇地掩映在綠樹叢中,十分惹人喜愛。楊昭晚殿結束後願意走到桃花前深深地嗅幾口,感受一下花的氣息。齋房的水頭也喜歡花。楊昭一來,他也來了。他指著花說:」這花美是美,就是開得太短了。」楊昭說:」開得長就不是桃花了。」水頭說,桃花開的時候,來進香的人絕大多數就是女人,問楊昭發覺沒有?場昭確實沒有這種感受,於是就說:」沒發覺。」水頭頗為神秘地湊近楊昭,對他說,來的女人中有許多是窯姐,桃花一開,她們就擇個好日子來進一炷香,平素她們是不出門的。水頭見楊昭沒有興趣談論此事,就轉移話題,問他是否去過喇嘛廟?他說自己去過烏裕爾河畔的大智寺,是座白色寺廟,非常漂亮。裡面供奉的神像除了土製、木製、石制的之外,還有藥制的。藥制神像來自西藏的名剎,經高僧之手製出、非常珍貴,方園百里的人若是身染疾病,就來喇嘛廟的藥制神像前磕幾個頭,上三炷香,回去後定然安然無恙了。水頭還說那次他去喇嘛廟,正趕上廟會。喇嘛們身穿袈裟,頭截氈制黃色雞冠帽。手持鈸、鼓、海螺、喇叭等法器,升殿誦經,好不氣派。他說那些法器可都不是尋常物件,聽附近百姓說,它們都來自西藏的神山,因而看上去古色斑斕。水頭津津有味地說著,倒是把挑花給拋在腦後了。其實月下賞桃花是極為動人的,它的頗色不是白日里那種豔俗的粉,而是若隱若現的白,就像精靈在眨眼晴。楊昭賞花的慾望被水頭完全給攪了,他聽不得有關廟會的熱鬧事,不想再有俗事的紛擾了。正欲抽身離去時。寺裡鼓樓的鼓聲響起,是睡覺止靜的時候了。楊昭只覺得那鼓聲如甘露一般,使他的心頭滌盪著一派清涼之氣。


作者「遲子建」的其他小說

額爾古納河右岸》《北極村童話》《白雪烏鴉》《群山之巔》《遲子建作品精選》《原野上的羊群》《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