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田與北野南次郎相聚在蒼泉,他們是中學時代的同學,南次郎喜歡醫學,從小就去山中捉麻雀回家來解剖。有一回羽田放學後去南次郎家,見他雙手鮮血淋淋地掏一隻死羊的內臟,將心肝肺分別切下襬在木板上,看上去極為恐怖。南次郎對醫學無限迷戀,來到滿洲後,他進了特殊部隊從事醫學研究。久而久之羽田才知道那是研究細菌的。最近北野南次郎隨擴編了的部隊遷至哈爾濱平房,他們得以重敘同學之誼。
北野南次郎見到羽田的第一句話是:「落葉了。」羽田笑著應了一聲:「秋天了。」他們落座後彼此打量了半晌,一個說對方「白了」,另一個則說「瘦了」。羽田確實瘦了許多,而南次郎在學生時代的臉色是黑紅的,現在卻面如白紙,也許是長期呆在實驗室裡少見陽光的緣故。羽田點了兩道餐館的拿手菜,紅燒豬耳和蒜蒸鯰魚,然後又要了新近推出的鮮蘑玉米湯。湯裡放了牛奶,很鮮嫩,南次郎嚐了一口便連聲讚歎。羽田又要了一瓶紅葡萄酒。兩杯酒落肚,他們之間的話多了起來,窗外也已是暮色沉沉的景色。燈火點點滴滴地亮了,從窗前晃過的人在穿過燈影時給人一種搖曳之感。南次郎幾次指著窗外的人影說:「哈爾濱,花姑娘的好!」羽田只能頻頻給他使眼色,制止他在蒼泉如此信口開河。
北野南次郎看上去變化很大,原來他是個頗為靦腆的人,不愛說話,如今他不但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而且喜歡談論女人了。他伸出一隻手說他睡過五個滿洲的花姑娘,有一個還想跟他到日本去。羽田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只能轉換話題,談剛剛發生過的張鼓峰之戰。羽田認為蘇軍贏得了勝利,而日軍損失慘重,張鼓峰之戰說明蘇軍是強大而不可遏止的,日軍應該從中汲取教訓,不要把胃口放得太大,一個滿洲已經夠了。北野南次郎對這場戰爭則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卻是蘇聯女人,說若是日軍的統治範圍擴大到那裡,他就睡那些高鼻子藍眼睛的姑娘。他用母語小聲跟羽田說,到滿洲來,就是享受來了,不享受就是傻瓜了。你在滿洲就是潔身自好,回到日本也沒人相信你。他說自己現在並不關心戰爭會進行到何種地步,只是能夠做他的醫學研究,並且能時常尋到快樂便知足了。羽田譏諷他所做的醫學研究不是神聖的,他們研製的細菌是讓人死亡的,而醫學研究卻應該是治病救人的。北野南次郎氣得幾乎要將叉子剜進羽田的雙眼,南次郎咒罵羽田不是個軍人,是膽小鬼,發誓以後不再和他暢敘同學之誼。羽田微微一笑,草草結束了這場不歡而散的聚會,將南次郎送出蒼泉後他在飄零著落葉的街頭散步,突然有了一種歸鄉的念頭。
哈爾濱的秋天如果投有雨水的襲擊,倒有點春天的氣氛,天高雲談不說,微風中的柳樹葉子一瓣瓣地紅著或黃著,色彩極為豔麗,宛若春天盛開的迎春和桃紅。羽田很欣賞這樣的秋天,清爽、高潔,又不乏溫馨。最近他與謝子蘭的關係頗為緊張,已經有兩個多月沒有交往了。柳笆的母親突然故去,常去她家的謝子蘭與阿廖沙的交往就頻繁了起來。雖然阿廖沙比謝子蘭大二十幾歲,足以做她的父親了,但他對謝子蘭還是抱有愛慕之情。他不顧毋親和柳笆的反對,帶謝子蘭去餐館和戲院,當然也帶她去天主教堂做彌撒。柳笆為此哭過好多次。找到王小二,讓他勸勸外甥女。能不能不和她父親保持這種戀愛關係?王小二聽了柳笆的訴說後氣得七竅生煙,心想你跟什麼人不好,非要跟一個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的老毛子?況且你和柳芭是好朋友,怎麼想著去當她的後媽?讓柳笆怎麼見人?被謝子蘭氣得暈頭轉向的王小二找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柳笆把事情都告訴我了,你再這麼下去,我非把你殺了不可。讓你少出去禍害人!」謝子蘭楞怔了一下,繼而伶牙俐齒地回敬道:」你和蒼泉的老女人交往,不也差幾十歲嘛。」王小二說:」那是兩碼事!我沒想眼她怎麼著!」謝子蘭說:」那我也沒說非要嫁給他呀,柳笆真是沒道理。我和她爸單獨出去幾趟她就不高興,不高興直接跟我說好了,又不是不認識我,告的哪門子狀呢!」王小二隻能苦口婆心地規勸:」你想想你出生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這個家能存在著多麼不容易?你爸爸失業後這幾年精神不太好你知道不知道?你媽媽渾身是病你知道不知道?你姐姐姐夫過得艱苦你知道不知道!」謝子蘭鄙夷地說:」我就是知道了又能怎麼著?照我看爸爸也是該精神不好,失業了找不著工作就應該想開些,你想不開的話工作也不能像餡講似的從天上掉下來,還傷你的神,值不值得?媽媽身體不好也怪她整夭憂心忡忡的。人都說笑一笑,十年少,我看她總是愁眉苦臉的,沒個笑模樣,身體不鬧毛病才怪呢。還有我那個傻姐姐。她摸樣雖說比不上我,可也不錯,剛去啤酒廠上班就搞了個管麥芽發酵的師傅,那麼輕易就結婚了,日子怎會過得不艱苦?你就不知道先跟他處兩年,有更好的另尋高技,非把自己弄到一棵樹上吊死,照我看都是自作自受!」王小二目瞪口呆地看謝子蘭,怔了許久才說一句:」你真是個妖魔,你要把家裡搞得雞犬不寧才算完麼?」謝子蘭哈哈笑著,說:「我們家窮得連人都養不起,哪裡有雞和狗呢,我惹不著它們,它們是神仙!」氣得王小二四肢發麻,腦袋像裝滿了蜜蜂一樣嗡嗡地叫。謝子蘭參加了一個劇團,平素有一些小型演出,她要登臺演唱了,因而在後臺對舅舅下了逐客令。
王小二無計可施,便去蒼泉找陸天羽。這女人奇怪得很,你若長久不理睬她,她定然沉不住氣忙三迭四地去醉雲煙館找他,而你若主動來找她,她反倒有些端著架子,跟你說話時眼神遊移到別處。王小二幾次想探明她的身世,她在上海做過什麼,她有過丈夫吧。看她的體態,他猜測她不但結過婚,而且生過孩子。然而陸天羽閉口不談過去,讓王小二覺得雖然自己是股爽利的風,而陸天羽卻是一道密不透風的牆。他無法逾越只能在牆下徘徊,這也使他們的交往不能深入,又因不能深入而欲罷不能。陸天羽在夏天時對蒼泉又進行了一番改造,菱形餐桌換成了三角形的,周遭剛好擺三把椅子。中空垂下的南瓜形的吊燈換成了鐘形的,更顯得古樸、和諧。此外她又獨創了一道湯,那就是鮮蘑玉米湯,所有用過它的人都稱這道湯不同凡響。蒼泉在其它餐館經營漸走頹勢的時候,卻能使營業額直線攀升,不能不承認陸天羽經營有方。她聽了王小二所說的阿廖沙與謝子蘭的事情後一點也不吃驚,說如果他們結婚,她送謝子蘭一隻翡翠玉鐲。王小二本來是想讓她幫自己出出主意,或者規勸一下謝子蘭的,沒想到她卻推波助瀾地說:「我看阿廖沙不錯,蘇聯男人過了四十歲跟二十歲的模樣幾乎沒什麼區別,他們就好像停住不長了似的,根本看不出他比謝子蘭大那麼多!」王小二就像隆冬時節吃冰一樣,透心地涼。他問陸天羽,阿廖沙是否單獨帶謝子蘭來過蒼泉,如果他們再來,就打發人通知他,如果她不想通知他,就悄悄聽他們說些什麼,有沒有結婚的打算,謝子蘭是否只是頭腦一時發熱。陸天羽說:」他們是否一起來過我不能告訴你,他們就是來了我也不會通知你。他們是奔蒼泉來的,圖的是吃喝和環境氣氛,我不能破壞這個。你要是真想找能幫助你的人,我想你應該去找羽田。」「找那個日本人?」王小二使勁一甩空空蕩蕩的右衣袖說,「沒門!我不跟他說話!」「他喜歡謝子蘭,你求他幫忙,他肯定會竭盡全力。」「這就跟讓狼去救小羊沒什麼區別。」王小二說,「要是讓謝子蘭跟那個日本人,還不如跟阿廖沙老頭呢!」王小二離開蒼泉時不由得在門口重重「呸」了一口,這才覺得胸中的惡氣出了一點。他放開步子回醉雲煙館的時候老想唱歌,於是就哼哼唧唧害牙痛似的唱了一路。回到地方卻仍覺不痛快,這才想起了「男愁唱,女愁哭」的諺語,覺得這是千真萬確的。
羽田是在蒼泉遇見阿廖沙與謝子蘭的,看到他們手挽著手進來,他就不想再問謝子蘭任何話了。謝子蘭那天穿件天藍色軟緞旗袍,頭髮高高挽起,有風韻,但令羽田傷感。他覺得她這樣的婦人打扮實在太早了點。謝子蘭微笑著過來跟他打招呼,說她剛剛進了一家劇團,每週有三次演出,讓羽田有時間去看。羽田禮貌地答應著,然後早早結了賬離開蒼泉,發誓以後不再來這裡了。然而謝子蘭的笑靨卻常常出現在他的夢境中,因而與北野南次郎重逢後他把聚會的地點選在了蒼泉。他沒有遇到謝子蘭,與南次郎的談話也投有任何樂趣,這使他的心情更為鬱悶了。
北野南次郎卻不然,他很快就把發生在蒼泉的事忘卻了。他所在的石井四郎部隊在哈爾濱平房,佔地面積很大,擁有二十一個村屯。他們部隊對外稱「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實際上是大量而秘密研究細菌的一個場所。在此之前,他們成功培殖了鼠疫菌,他們曾做過試驗,用飛機將鼠疫菌撒在湖北的一條河流裡,那裡是中國軍人經常出沒的地方,結果喝了這條河裡水計程車兵大部分感染了鼠疫,附近的居民也不斷有感染者出現,死了許多人。訊息反饋回來,北野南次郎興奮異常,不由得與同事舉杯相慶。他關心的不是在什麼人身上做試驗,他看重的是這試驗的結果是否成功。在他跟裡,世界上最美的昆蟲不是色彩斑斕的蝴蝶和羽翼透明的蜻蜓,而是善於跳躍的棕黃色跳蚤。因為它是傳染鼠疫和斑疹傷寒等病的媒介,在他眼裡跳蚤就像天使一樣美麗。只有藉助它,他的研究才能開展和深入。他常常無限迷戀地看著試管裡被囚的那些跳蚤,和它們說著話,比跟知心朋友交談還親密。跳蚤的體溫和血,非常適宜於細菌的生存與繁殖。它怕光,喜歡寄生在貓、狗特別是老鼠身上。而鼠類中的黃鼠具有冬眠的特性,每年的九月份,它便深深鑽人凍土層,處於假死狀態,次年春天它才在草芽萌發的溫暖天氣中甦醒過來,重新返回地面。南次郎知道黃鼠身上寄生有多種跳蚤,而其中的方形角葉蚤和開皇客蚤則是傳播鼠疫的最理想媒介。所以南次郎向上打了報告,欲大量收購黃鼠。在此之前,南次郎已經成功地在幾個活人身上做了細菌試驗。那時他們在五常的背蔭河,那個大約有六百平方米的實驗場裡關押著許多戴著手銬和腳鐐的人,他們多為青年男性,至於是何種來歷,南次郎是從不過問的。實驗場周圍築有高牆、電網、炮樓、護城壕,有重兵把守,進來的活人試驗材料處於嚴密監視之中,很難逃脫出去。有一次南次郎押解來一個活人做試驗,他們稱這類人為「馬路大」。馬路大很瘦,滿臉的絡腮鬍子。他一言不發看著南次郎,很沉靜的樣子。當南次郎命令他伸出手來,欲從他的胳膊往出抽血時,馬路大突然將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南次郎本想為他做傷寒試驗,馬路大的口水激起了他的憤怒。他認為試驗材料是不可以反抗的,於是將他押到地下室,給他做了殘酷的對高壓電流承受力的試驗,給馬路大通了五千伏的高壓電流,他的身體一陣陣地抽搐震顫,但並沒有使其致死。但電流持續通下去後,馬路大終於在一股燒焦的氣味中氣絕身亡了。南次郎朝馬路大的屍體吐了一口唾沫,說:「要聽話的好!」雖然實驗場如此戒備森嚴,但是有一年中秋節的晚上,還是有三十多名囚犯暴動越獄,背蔭河實驗場的秘密自此暴露了。從此之後他們多次遭受到抗日聯軍襲擊,不得已將試驗場廢棄了,另遷別處。平房實驗基地,是他們所搬遷的第四個地方了。
南次郎是首批進駐平房的人,這裡還有一部分設施投有完工。這片土地被劃歸為特別軍事區域,出入的農民必須攜有身份證明書。這些農民之所以還敢壯著膽進出,是因為這裡有他們的土地,他們雖然強遷走了,但是還不忘了回來種糧食。南次郎想等本部全部遷過來後,這些種地的農民永遠別想踏進這個區域半步了。南次郎來後首先參觀了動物飼養室和實驗室,他對這些設施頗為滿意。動物飼養室裡有無數個水泥方格槽和木格槽以及鐵皮盒子,裡面飼養著少量的黃鼠。南次郎想,再過兩年,這裡將到處是黃鼠和跳蚤,那該是多麼喜人的景象啊。
少量的黃鼠被放在鐵皮盒子裡,然後再投幾隻跳蚤讓它繁殖。為了怕黃鼠傷害跳蚤,還得把它緊緊繫住。鐵皮盒的溫度保持在攝氏零上三十度,三個月為一個培殖週期。南次郎預計,如果一切正常的話,一年生產二百公斤的跳蚤應該不成問題。跳蚤在他眼裡就是盛開的櫻花,就是黎明前的星星,就是翩飛的彩蝶。
飼養班裡僱來一個叫姜山嶽的飼養員,他生得又黑又瘦,衣服總是髒乎乎的,閒時喜歡蹲在院子裡望天,聽見飛鳥的聲音他要笑,看見太陽落下了山他也要笑。他這莫名其妙的笑令南次郎很反感,有一次他又袖著手蹲在院子裡嘿嘿笑著看落日,南次郎從他背後走過,聽著那笑聲十分憤怒,就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將姜山嶽踢得像球似的在地上滾了兩下。「你的,落日的,為什麼的笑?」南次郎大聲喝斥道。姜山嶽連忙拱手叫道:」長官莫要生氣,我打小就喜歡看日頭落山,看著帶勁,就要笑。」「日頭落山的笑?」南次郎狐疑地看著向地平線搖搖欲墜著的黃澄澄的夕陽,然後霸道地又踢了姜山嶽一腳。說:」你的自己笑的好,聲音的出來的不好!」姜山嶽連忙點頭哈腰地說:」長官說得對,以後我聲音的不出了。」姜山嶽才被招來不久,他家原先是正黃旗五屯的。日軍將這一帶強行劃歸特殊軍事區域後他們被趕到別處。他上有老,下有小。知道在日本人面前幹活隨時有掉腦袋的危險,因而對日本人一律稱長官。他在喊「長官」的時候,心裡卻在說:」你個黃皮鬼子算個雞巴!」他之所以看落日,是因為把它當成了日本,落了日他們離滅亡之日就不遠了,因而只要有太陽,逢到黃昏時,他必定是蹲在院子裡始終不渝地望。太陽越落得快他就越高興。他不明白這群日本人養著這些黃鼠幹什麼,聽說過一段還要養馬,在他看來他們的腦袋有毛病,把他們趕出家園而養些敗類玩意,不是瘋子是什麼!
南次郎回到平房已經很晚了。夜涼如水,他在院子裡碰到了姜山嶽。月下的姜山嶽看上去不像白天那麼骯髒了,他袖著手,見了南次郎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長官。」南次郎饒有興致地問:」你的、落日的看了?」姜山嶽一抖肩磅說:」今兒那會兒陰夭,太陽裹在雲彩裡出不來,,沒看見。」南次郎古怪地笑了兩聲,突然問:」花姑娘的,有?」他指了指遠處的農田。姜山嶽一迭聲地擺著手說:」沒得!役得!」可南次郎聽說,農民悄悄種下的農田,這一段正趁著天黑而加緊收穫。收穫者雖然以男性居多,但也有少數婦女。南次郎沒做聲,他去廁所撒了泡尿,然後就朝極遠處的莊稼地走去。月下的蒿草微微拂動著,泛著銀光,秋蟲的哀鳴持續傳來。南次郎果然發現了兩個正貓腰偷偷秋收的農民,不過從體態上看出他們是男人。他心猶不甘地繼續前行,快走到鐵絲網附近時,在一片土豆地裡終於看見了一個刨著土豆的女人。這女人很胖,幹起活來氣喘吁吁的,南次郎快步走到近前時她才聽到響動。這女人扔下鐵齒,背起已經起了半麻袋的土豆就跑。然而她太胖了,加上揹著土豆,根本跑不快,南次郎緊趕幾步就把她抓到手裡了。土豆袋也從她肩頭掉了下去,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饒命啊,我記著你的恩,你會有好報的,放了我吧。」南次郎討厭這女人哭哭啼啼的,他在撕扯她衣服的時候厲聲說:「叫的,死了死了的有!」女人嚇得再無聲息了。南次郎剝光她的衣裳後,覺得這女人在月光下格外地白,他在趴上她身體的時候有一種游泳的感覺,南次郎順手從麻袋裡掏出一隻土豆塞到女人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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