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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狗耳朵推託天太熱,汗出得多,不願意和寡婦一個被窩睡覺了。女人一到春天就十分難纏,三天兩頭就想要他,狗耳朵身子虛,沒那麼多的精氣,就找各種藉口搪塞。原想著春夭一過她就不發惰了,誰曾想入夏以來她的情慾仍如野火一樣旺盛。狗耳朵耗得頭暈眼花的,私下裡跟已經十一歲的丁陽說:」你媽要累死我了。你的親爸肯定也是這麼累死的!」丁陽一派天真地問:」她怎麼累你了?要是我能幫你的話,我就做一點,讓你少挨點累。」狗耳朵聽後笑得直咳嗽。

狗耳朵拒絕女人時,她總是說不做那事她就胡思亂想,睡不著覺。她想已逝的丈夫和丁力。想念丁力狗耳朵可以理解,畢竟丁力死得慘,又是她的親生兒子。她對丈夫的念念不忘卻使狗耳朵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許多次在他們交歡時女人都要亢奮地喊「葫蘆」,狗耳朵不明白她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有一次與丁陽一道玩耍時才知道那是丁陽父親的綽號。丁陽對狗耳朵說:」我給你起個外號吧,叫‘鏟子’。」丁陽有時淘氣了,狗耳朵常常握著鏟子嚇唬他,說要鏟碎他的腦袋。狗耳朵罵:」沒大沒小,好歹我也是你繼父,怎麼就要給我取外號?」丁陽很委屈地說,給家裡人取外號是母親的習慣。父親在世時,他們每個人都有外號,丁陽叫兔子,丁力叫苞米,而父親叫葫蘆。但父親去世後,母親就沒心思叫他們的外號了。狗耳朵聞訊後更加怒不可遏,他不但拒絕與女人同床,還煞費苦心地找來一個葫蘆,當著女人的面用刀在上面一下一下地劃,劃得葫蘆傷痕累累。人的臉白得如紙,這還不過癮,狗耳朵還將拍死的蒼蠅粘在葫蘆上,將鼻涕也往它身上擠。女人皺著眉頭,可不敢聲張什麼。事後狗耳朵又覺得自己這樣做過於殘忍,跟一個死去的人計較未免大沒肚量了。這樣一想,他就把葫蘆擦拭乾淨,將刀痕用沙紙磨平,使那葫蘆的黃色驟然脫落。成了個白葫蘆。

集團部落的規模又有擴大,去年又並過來一個屯子,有七十多戶人家,他們衣衫襤褸,步履蹣跚地遷到集團部落時,只有少數家當跟著遷移過來,部落裡本來夠狹窄的了。這下更加擁擠不堪了,豬圈鵝圈狗圈都起了新房子,由著新戶人住。由於房屋密集,互相擋自光,房屋裡少見陽光了,總給人陰沉沉的感覺。狗耳朵出部落時都要跟著大夥一起走,種地。鏟地或者秋收,有專人監管著,你想跑都跑不掉。收穫的伙食大部分上繳了,留下的基本不能讓人吃飽。人們私下管集團部落叫「人圈」。狗耳朵愈發懷念他提著打狗棍自由白在乞討的日子,在他看來觀在雖然有了家,但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不如當叫花子來得灑脫。他在夢中就常見過去的時光,雖然淒涼了些,但心卻是敞亮的。他不只一次動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可最後還是動搖了。一則很難走脫,就是出去了這世界也不太平,找過去的夥伴們已經很難了。二則他是個有妻室的人了,不管女人怎麼難以忘懷舊情,他作為一個男人總不能一拔腿撇下他們母子倆一走了之,那樣也太不仁義了。女人自丁力死了之後,落下了個毛病,時常坐在酒窖口發呆。有時還自言自語著,這時你跟她說話,她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狗耳朵理解她失子的痛楚,也不過多打擾她。只是她呆坐久了,狗耳朵有些擔心,怕她沉浸在哀傷的氣氛中不能自拔而瘋掉。這時狗耳朵就會輕輕走到她背後俯身摟住她的腰,將臉貼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摩挲。女人就會驟然轉身淚如泉湧地抱住狗耳朵,聲聲地說:」我活著幹什麼,我活夠了!」狗耳朵也會落下眼淚,他說:」我也活得夠夠的了,要不咱們一塊死吧,只是丁陽太小,投爹沒媽怪可憐的。」狗耳朵知道一旦提起丁陽,女人就會燃起生的希望,他還覺得她之所以樂此不疲地要他,也是因為她的生活實在太黯淡了,沒有別的樂趣。所以多次拒絕她之後,狗耳朵又汗涔涔地往她的被窩裡鑽了。

夏夜的星空如多年以前的一樣清爽,夜空中如果有圓月,那夜色就微微泛白,幽藍的夜空也成了寶藍色的。有的星星在閃爍中漾著紅光,有的則泛著藍光,如貓頭鷹的眼。狗耳朵喜歡夜深時到院子裡仰望星空,直看得脖子發酸。他給很多星星起了名字,有的叫麥子、玉米、土豆,還有的叫荷花,牡丹、秋菊。除了花名就是莊稼名。好像天空那沉重的不可洞穿的藍色就是厚重的泥土,而每一顆星星都是植物。女人怕狗耳朵在外面站久了著涼,就一遍遍地隔著窗戶叫他:」屋裡睡吧,星星有個什麼看頭,你看不死它。它卻能看死你。」狗耳朵煩她在他神思遐想的時刻打斷他,回去後對她也就沒有溫存。他愛星星,太愛了,覺得它們每時每刻都活生生的,那麼有朝氣,不似他,一天到晚無精打采的,不敢看鏡子裡形銷骨立的自己。為了節省糧食,狗耳朵每天都半飢半飽著,肚子總是空空落落的,人的腳步聲也就比麻雀還輕。有好幾次他推門進屋嚇著了女人,她捶著胸口,「唉喲唉喲」叫著埋怨狗耳朵:「你嚇死我了,進屋怎麼也沒個動靜?」狗耳朵分外委屈,心想我就這麼點力氣,你拿去了這麼多,餘下的夠我喘氣說話走路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大的勁頭弄出聲響?心裡雖然這麼想,下回他進屋前先就在門口咳嗽一番。豈料那咳嗽常常是一發而不可收,直把他咳嗽得蜷成一團,哆嗦到地上。女人出來為他捶背順氣,埋怨他:「讓你半夜三更地出去看星星,著了涼了吧?」按照女人的說法,星星都是女人,有的浪蕩,有的則遵守婦德。狗耳朵望見的都是浪蕩星星,它們纏著他不放,耗他的氣血。她的謬論常常引得狗耳朵啞聲啞氣地笑起來。他笑起來只覺胃部一陣陣痙攣,而且胸骨像被沙子抽打似的刷刷地響。狗耳朵便會立即收了笑聲,惟恐笑得大發了,自己就會像燒落了架的柴火一樣化為灰燼。

集團部落在南門的老屠宰場附近成立了個小學,十一歲的丁陽得已在驕陽下上學了。他回家說同班的有比他還大的學生,當然也有比他小的。老師在課堂上常常罵他們是笨蛋,因為他們連「天地人馬豬」這樣簡單的字也不會念。跟丁陽同班的有個叫李大風的孩子,十三歲,新近隨父母來集團部落的。他長得又黑又壯,小眼睛,厚眼皮,上課時愛放屁。他的屁來得也及時,這邊老師在講臺上四濺著唾沫星子罵他們是笨蛋時,李大風的屁就響了。他的屁是名副其實的響屁,清脆悠長,惹得全班學生鬨堂大笑。老師氣急敗壞地把李大風叫到講臺前罰站,問他是不是故意搗亂。李大風就理直氣壯地說:「我跟你搗什麼亂呀,我想管住屁,不讓它出來,可憋不住,我有什麼辦法,又不能把屁眼割了。」同學們笑得更歡了,餘下的課也就沒法上了。李大風說他以前不是這麼放屁的,自從來到這個新地方,他喝不慣這裡的水,說有股土腥味,沒有他過去呆的屯子的水好喝,因而整日脹肚,常常有屁。他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付這些屁。他下課時很野,喜歡衝著聚堆兒玩耍的同學大喊大叫,同學們都怕他。但他對丁陽比較友好,也許是因為他們在班級裡都屬於個子偏高一類的緣故。丁陽管他叫「老哥」,而李大風則稱丁陽為老弟。老哥老弟在放學之後經常走動,連帶著也加強了家長之間的交往。狗耳朵時不時到李大風家和他父親聊上片刻。他父親李進財,原先開著家裁縫鋪子,尤其擅做女人穿的衣裳。也許是由於他經常觸控絲綢的緣故,那雙手又白又細膩,像畫中拈扇捕蝶的小姐的纖纖玉手。他的老婆胡玉蘭卻生著雙滿是老繭的手,地裡的農活和家裡的雜活都由她來做。狗耳朵常想若是給李進財的老二割了,身下開一個洞,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他和李進財很談得來,有時出部落料理農田就有意趕在同一個時辰出門。李進財對農活一竅不通,連鋤把都攥不住,一見陽光就頭暈目眩,每隔十分鐘就得喝次水。他還分不清哪是莊稼哪是雜草,常把不該鏟的清除了,狗耳朵就得幫他辨認莊稼,可他無論如何也記不住,下次照例把莊稼給鏟了,狗耳朵只好幫他做活,由著他在一旁拄著鋤頭垂頭喪氣地看著席捲著莊稼地的陽光。李進財有個毛病,特別喜歡看女人,他看的倒不是臉龐,而是衣裳。有的女人不明真相,以為他是色狼,就朝他啐唾沫,知道他是老裁縫的也就善解人意地笑笑。有次他見到一個穿著黃緞子衣裳的中年女人,他追上前,說那衣裳做得不合體,後襟不該開,釦子也不該盤成梅花形的,要盤成蓮花狀的才大方好看,非要人家脫下來,他帶回家改改不可。女人呸了他一口,罵他心存歹意,李進財只好垂下頭蔫蔫地走開。原想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豈料那女人多事,回家大肆渲染新來的李進財如何看上了她,竟敢青天白日下讓她脫衣裳。這男人一聽幾乎氣炸了肺,不由分說衝到李進財家,對他一頓拳打腳踢,弄得李進財鼻青臉腫的。李進財的老婆在一旁助威,說:「打得好,誰讓他眼賤了!」狗耳朵聞訊後勸誡李進財:「女人都是欠揍的,你就不該關心她,她穿得再難看,跟你也沒什麼關係。扯這個王八犢子圖稀個啥?好心沒得好報!」李進財卻捂著腫脹的臉死不改悔地說:「我看著她們穿的衣裳不對頭,心裡就不舒服,不幫著改周正了就難受。」

李大風放學回家見父親被揍成這副樣子,什麼也沒說,他吃過晚飯就去了那女人家。進了她家屋子,見那女人正坐在灶房燒火,他笑了兩聲,解開褲帶,從容不迫地掏出老二,往女人頭上撒尿。女人被這一幕嚇傻了,任尿水在她身上恣肆。李大風說:「你個騷女人,誣賴我爸,我讓你再敢胡說八道!這回讓你喝點黃金湯,下回就讓你吃黃金飯!」學生們都知道,李大風管尿叫黃金湯,而管屎叫黃金飯。那女人受了汙辱大氣不敢出,惟恐事情鬧大,本來丈夫去打李進財已使她心生愧意了。李大風撤完了尿就問那女人的丈夫在哪裡,他想給他的腦袋栽棵蔥,嚇得那女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給李大風磕頭,叫他小少爺,求他放過自己一家人。李大風這才拍拍手走出她家,臨出門時放了個沉重無比的屁,嚇得女人直激靈。

李進財偶爾也到狗耳朵家來,他不愛進屋,喜歡站在倉棚下的陰涼處和他說話,看上去鬼鬼祟祟的。狗耳朵的女人不喜歡李進財,背地管他叫蚯蚓,專往骯髒、陰溼的地方里鑽,對他的纖長十指更是嗤之以鼻。李進財有次提出要進酒坊看看,說是聽人說了,那酒坊的窖裡還摔死過一個孩子。這話正巧被耳靈的女人聽見,她指桑罵槐地將李進財趕出家門。事後她擰著狗耳朵的腮幫子教訓他:「你少和他來往,他就專盯女人的奶看,你跟著他,早晚有一天會學壞!」狗耳朵疼得齜牙咧嘴地叫道:「就我這個熊樣,誰願意跟我?我看人家一百眼,人家也看不上咱一眼!」那女人住了手,咯咯笑起來,說:「我諒你也沒這個膽。要不是我,你還不是個沒人要的小叫花子,起五更爬半夜,吃了今天沒明天的主兒!」這話深深刺痛了狗耳朵,本已熄滅的出逃的慾望在那一瞬間又變得強烈起來。然而當夜女人對他溫存備至之後,他這種念頭又如薄冰一樣被輕易地踩得破碎了。狗耳朵想不如就在這人圈裡得過且過混日子,況且他還捨不得離開丁陽。

丁陽無論遇到什麼事,回家後都要悄悄告訴狗耳朵。哪個同學的褲襠開了,哪位老師的臉上沾了女人的胭脂等等他都要說。他還喜歡聽狗耳朵講他過去乞討的故事,覺得魅力無窮,認定這世上最逍遙的生活就是當個叫花子。氣得狗耳朵罵他沒出息,不諳世事,討人家的飯怎如自己有飯吃踏實!丁陽乖順,但懶惰,家裡任何活兒都不想沾手,連拿碗吃飯都嫌累。狗耳朵看不慣他這毛病,時時教訓他,派給他諸如抹桌子、掃地一類的輕活兒。丁陽迫不得已地做,但住往是把桌子上的茶杯抹到地上摔碎,或者將垃圾掃進灶坑後連同苕帚也扔在那裡。隔不多時。「噗—」地一聲響,苕帚被引著火了,氣得狗耳朵直嚷牙根疼,說若丁陽是他親生的。非要揍得他滿地找牙不可。

集團部落裡也成立了協和會,女人們穿著千篇一律的協和服,看上去分外古板。李進財尤其看不上這種衣裳。嫌它拘謹、僵直,不顯女人的身材。看到誰穿協和服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告訴人家穿上那衣裳匠氣,不美。女人應該穿顯出腰身的衣裳來。然而沒有人把他的話當一回事,穿什麼不穿什麼,在人圈裡已顯得無足輕重了。多數女人都因生計所累而蓬頭垢面的,她們哪有心思打扮自己呢?就是有心思,也沒那份財力呀。去哪裡弄那水靈靈的花布,去哪裡買柔軟光滑跟月光一樣動人的絲綢?李進財在集團部落裡也沒法開裁縫鋪子了,只是同他一起遷來的鄉親知道他的手藝。逢到婚喪嫁娶一類的事,偶爾還請他出馬。裁件壽衣或者縫個鑲有花邊的新嫁衣。李進財的手裡還存著不少花邊,有紫色、紅色、黃色和白色的。他還有一個大包袱。裡面鼓鼓囊囊地裝著過去裁衣服落下來的化,色彩繁複得很。看一眼就讓人眼花繚亂。每一塊布角都能勾起他無窮無盡的回憶,他能對著它們講上三天三夜。狗耳朵窮極無聊時,就喜歡從那包袱裡拽出一塊布角,逗引李進財講故事。有一回他拽出的是條月白色底印有紫花的綢緞,李進財一拈那布條臉就白了,眼神也淒涼了,淚花湧上了眼眶。這更加勾起了狗耳朵無窮的興致,他說:」講講吧,這是誰做衣裳落下的布角?依我看,能穿這麼水靈布料的人一定年輕;再看這上好的料子,她也不會窮著!」李進財連忙忍著淚水把狗耳朵拉到僻靜處。悄聲告訴他,這布角的主人叫夏荷,聽她的名字就讓人覺著清爽。她人也確實清爽。不漂亮。但膚色白暫,氣韻溫柔,舉手投足之間總給人一種溫情脈脈的感覺。夏荷十八歲嫁給了他。三年之後他們還沒有孩子,李進財料定她不能生養了。李進財是李家獨苗,父母一心要抱孫子,他們對待夏荷波瀾不起的肚子充滿敵意。夏荷的經期在每月中旬,每逢此時夏荷的婆婆就要拄著柺杖頻頻跑廁所,察看是否有月經痕跡。一旦發現了紅色,她就氣喘如牛地回屋咒罵夏荷,讓她滾回孃家去。夏荷就挽著包袱一趟趟地回孃家,愁得李進財不到三十歲就白了雙鬢。在父母的威逼下,李進財只得休了夏荷。走前他給夏荷做了件斜襟的緞子上衣作為紀念。本來該兩天做完的活,他足足用了十天,每縫一針他的心都要抽搐一下。夏荷穿上那件新衣後看上去更加楚楚動人,讓人疼愛得難以與她分手。然而李進財還是把她送回孃家了。岳父岳母操著燒火棍將他趕出村口,他看見夏荷哭得像個淚人。這之後,李進財經媒人介紹又娶了個女人,轉年就生下了李大風。之所以叫他大風,是因為生他的時候狂風大作,幾株小樹都被折斷了枝。明明是正午,可因為狂風捲起了塵沙,空中昏黃昏黃的。待給小傢伙剪斷了臍帶,狂風這才驟然止息。有了孫子的父母整日喜笑顏開的,可李進財每逢夜闌人靜時就要想念夏荷。李大風五歲時,李進財領著兒子到夏荷所在的村子串門,忽聞夏荷生下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這讓他吃驚不小,後悔不迭。夏荷再嫁後,沒想到終於開花結果了。這使李進財更加憎恨父母,如果夏荷不走,說不定也會生出孩子了。孩子有早生的,也有晚生的,為什麼不能耐心再等幾年呢?李大風六歲時,李進財的父母先後去世了,只是因為夏荷的緣故,他連一滴眼淚都投掉。從那以後他總是心慌氣短,幹不得一點力氣活,也不想見人,整日在家裁裁剪剪、縫縫連連。他的女人知道他心裡有個夏荷,因而對他動輒惡語相加,也罷了給他掭丁進口的念頭。偶爾再懷上身孕後,她就一定想辦法墮胎。然而這懲罰對李進財來說算不得什麼,他認為自己罪孽深重,活該要斷子絕孫。

李進財顯然壓抑太久了,跟狗耳朵講夏荷時臉頰漸漸潮紅了,且聲調也愈來愈高。狗耳朵漸人情境,跟著嘆息不已。這時李大風的母親端著一盆洗衣水出來潑,她瞄了一眼李進財,將水用力潑在他們腳下。狗耳朵和李進財同時跳了一下,但他們不是神仙俠客,很快又落到地上,鞋子還是溼了。女人笑著罵:「我潑那臊荷花,潑死它!」嚇得李進財脖子上青筋直跳,口中連叫「阿彌陀佛」。李進財說,這女人感覺實在靈敏,每當他跟人提起夏荷,她就是隔著幾里地都會有察覺。接下來她不罵李進財,而是大罵荷花,罵荷花你又能說出什麼來呢?只能忍氣吞聲地聽她罵,罵夠了她也就消停過日子了。

狗耳朵回家後想起李進財的事,當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索性爬起去望星空。銀河亮得飽滿充盈,讓人覺得那裡的水就要流下人間。他發現有一顆星星白而碩大,泛光時周遭彷彿有無數花瓣在綻放,怎麼看都像一朵荷花。他想起了李進財描述的夏荷,不覺內心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想想別人都有一段難以忘懷的男女情事,他卻一無所有,越想越覺得淒涼。這時女人推開窗戶啞聲啞調地喚他:「狗耳朵!你望星星都望魔症了,好好的晚上不在被窩待著跑出去發什麼瘋!被窩是熱的!星星是涼的!」她的後兩句話頗具有喜劇效果,聽得狗耳朵笑了起來。

狗耳朵從此後就不樂意到李進財家走動了,因為原先他覺得他們氣質相近,趣味相投,後來發現李進財的情感世界裡有個美若晨星的夏荷,可他一無所有。

一個夏日黃昏,狗耳朵正打掃遺落在酒坊窗臺的一堆白花花的鳥糞,丁陽揹著書包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他「爸、爸」地叫著,跟狗耳朵說:「李大風他爸像我哥一樣給吊起來打了,把褲子都打爛了,你還不上他家看看!」原來,李進財愣是把自己老婆穿的協和服給改了,領口縮小了,袖口給弄得蓬鬆了,後面還開了襟兒。他女人口無遮攔,別的女人誇她的衣裳式樣別緻時,她以實相告:「找們家李進財把協和服給改了!」這話傳到了日本警察口中,就把李進財捉去吊在南門下打,說他是個反日分子,大逆不道,死有餘辜,用刀剁下了他的一雙手,讓他永遠也別想再改一件協和服。狗耳朵本想去看看失了雙手的李進財,罵他為什麼手欠,罵他的女人又為什麼嘴欠,想想那情景肯定很難受,也就絕了那心思。只是從此之後,警察所的住所頻頻受到襲擊,石子三天兩頭就飛來打碎玻璃,新鮮的人屎被抹在門楣上。丁陽悄悄告訴狗耳朵,這一切都是李大風乾的。狗耳朵叮囑丁陽不要出去胡說,接著豎起大拇指說:「還是兒子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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