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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新京街頭的雪剛剛露出消融的跡象,溥儀就帶著一百多名隨行東渡日本了。登極大典時,日本天皇派秩父宮雍仁親王來滿慶賀,此次訪日算是答謝。溥儀為了訪日的順利圓滿,提前一個月就做了周密安排。帶什麼禮品,帶什麼人。以至帶什麼樣的廚子,他都親自過問定奪。隨行中有文官和做為武官的扈從員。他還帶了「御璽」「國璽」,這樣一來,就彷彿是帶著整個滿洲國去了。

他們從新京乘火車至大連。大連港的海風仍是涼氣森森。翻卷在海面上的雲彩也是濃重如鉛色。早已停泊在此的「比睿」號軍艦看上去就像一隻巨大的水靴泊在港口。溥儀看見了歡迎的人群,聽見了震耳的軍樂聲,這使他稍微有些低沉的心為之一振。日本昭和天皇曾乘坐比睿號軍艦檢閱日本海軍,它的特殊身份使溥儀覺得無尚榮光。溥儀身著綠色大元帥裝,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上這艘戰艦,與佇立在甲板上的專為迎候溥儀而來的樞密顧問官林權助男爵及其他十三名接待委員一一握手,並且頻頻露出笑意。只不過由於旅途疲憊,平素又很少笑,笑到最後兩個人時,溥儀只覺得腮幫子有些哆嗦,眼睛也酸澀,笑得也要嘔了。他下意識地扶了下眼鏡,依然鼓故起精種朝船艙走去。

給比睿號軍艦護航的,還有「白雲」、「叢雲」和「薄雲」三艘戰艦。啟航時軍樂聲再次激昂地奏響,就像八級海浪聲一樣,喧囂震耳。溥儀把樂蘆當成飛濺的浪花,愉悅地享受著。船離開碼頭的那一刻,他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有一種壯志凌雲的感覺。海天在他的眼裡變得湛藍的,流浪的白雲在他眼裡就是輕紗曼舞的屏風。三艘護航艦小鳥依人般緊緊相隨,姿態是那麼優雅可愛。溥儀準備喝一杯茶,他先用蒸餾水漱口,然後將水噴入海里,海真是太大了,連一滴水珠都沒濺起來。溥儀覺著有趣,又接二連三地漱口,頻頻將水吐到海里。最後漱得喉嚨疼了,這才張手要茶。隨侍戰戰兢兢地提醒道:「皇上,海上風大,不要站在甲板上喝茶,胃會不舒服的,坯是回艙裡吧。」溥儀就對隨侍說:「你張著嘴,站在這裡吃上它一個時辰的海風,我看你胃難受不難受!你晚上照樣吃得跟個豬似的!」說完,一揚手回艙裡去了。驚魂未定的隨侍只能張著嘴面向大海,一任海風傾灌,他那樣子倒像是向太海討吃的。

溥儀上了一會船就有些疲倦了。他回艙裡躺了下來,想著是躺在海面上,身下就有癢癢的感覺,於是就側了個身。他聽見了海浪聲,它們拍打船舷的聲音鏗鏘有力,溥儀合上限簾,可他無論如何睡不著,因為這是在海上。萬一遇到颱風、海嘯怎麼辦?在這茫茫無際的大海上,救生衣又能頂什麼用?這船上的油儲備得足不足,萬一遇到海盜船的襲擊怎麼辦?溥儀越想越緊張,連忙起身到艙外去看海。海仍然一望無際地湧流著,海天相接處的地平線有一帶微紅的雲霓在飄舞,已經是夕陽作別大海的時分了。海鷗的顏色幻化成了銀灰色,這使它們更容易讓人聯想到精靈。隨侍仍然大張著嘴面向大海,往來的人都憋著笑,看來內心已承受不了這笑了。溥儀走到隨侍面前陰陽怪氣地問了一句:「海風的味道好不好啊?」隨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仍然大張著嘴,不敢搭腔。溥儀就笑了,說:「要是吃飽了就住了吧。」隨侍連忙「撲通」一聲跪在鐵質甲板上,一疊聲地叩頭說:「謝謝皇上,謝謝皇上。」

溥儀覺得自己身為滿洲國的皇帝,出門要有威風不說,跟隨著他的滿洲國臣民也要穿著體面才是。那些老臣一律穿著簇新的緞子長袍,鬍子修得很利索,腳上的鞋子也是新的,這使他們舉手投足笨笨磕磕,彷彿他們是才學會走路的小孩子,有些欣欣然,又有些戰戰兢兢的。至於那些換上了新衣的隨侍,更是僵得連走路都不知該先邁哪隻腳才是,逢了人就傻傻地笑,溥儀心下想:「這些窮命鬼,穿了件好衣服就不知道屁從哪裡鑽出來才是了。」他很氣悶,只能搖頭嘆息。平索在宮裡他總是要午後才吃早飯,午睡醒來則是傍晚時分。他真正的白天卻是在夜晚,這時他要吃要喝,要聽戲和裁可檔案,宮內府侍候他的一干人嘴上不敢說什麼,心下都覺得這分明侍候的就是一個鬼。然而到了船上,皇上的生活卻沒有那麼規律了,溥儀總覺得不能浪費了這大好光陰,船在行駛,每時每刻的風景都有變化,溥儀願意把這每—個變化都看在眼裡。跟隨他的人就愈發辛苦了,不知他何時傳膳,何時用茶,何時就寢。溥儀在甲板望海的時候,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鄭孝胥的影子,心中便有幾分不快。這個溥儀不得不看重的老臣,滿腦子都裝著「共管’思想。他在旅順與本莊繁訂立的密約使他登上了國務總理的寶座。那十二條密約條款包括:滿洲國的「國防、治安」全部委託日本;日本管理滿洲國的鐵路、港灣、水路、公路,並可增加修築;日本軍隊所需各種物資、裝置由滿洲國負責供應;日本有權開發礦山資源;日本人得充任滿洲國官吏、有權向滿洲移民等等。當三年前的盛夏鄭孝胥將這份密約遞給溥儀求他裁可時,溥儀認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這恥辱並不是因著密約的內容。誰都明白,日本不訂立這密約也擁有了這些權利,而是因為自己竟被這個滿嘴忠君的老臣給欺騙了,他的越俎代庖的行徑使溥儀恨不能斷了他的手足。儘管如此,大發雷霆之後,他還是在密約上籤了字。鄭孝胥出任國務總理後,陳曾壽、胡嗣愛、寶熙、傅濟煦等都和他疏遠了,他們罵他是亂臣賊子,應該「人人得而誅之!」溥儀對鄭孝胥只能聽之任之。這個瘦老頭子寫得一手好字,喜歡附庸風雅。他以往慷慨激昂地給溥儀講光復大清的夢想時,往往是一語終了,聲淚俱下,顯示其忠心耿耿的姿態。每逢這時鄭孝胥就唾沫星子四濺,有一次弄到了溥儀的臉上,他就彷彿被淋了尿水一般,反感得很,連忙用酒精棉球將臉擦拭一番。從那以後,他與鄭孝胥說話總要隔一段距離,怕那唾沫恣意飛濺。宮裡的人說,鄭孝胥吃相不雅,全不像個學人的樣子,很髒,倒豫個餓了多日的乞丐。愛潔的溥儀就似乎聞到了他身上的酸腐氣息。然而他每日倒是穿得利利索索,臉也光潔,溥儀懷疑他的鬍鬚裡生著蝨子或跳蚤,照例不願意多看他的臉。鄭孝胥倒是渾然不覺,依然很風雅地在各種場合指點江山。想到鄭孝胥,溥儀又想到了陳曾壽,他負責皇后婉容的學習,是個滿腹經綸而善良倔強的老頭子。年初溥儀本打算去旅順避寒時把婉容也帶去。宣佈「廢后」,將碗容留在旅順,打人冷宮。他對婉容的神經病越來越無可容忍,在此之前,他曾委婉暗示陳曾壽,讓他辭去給皇后的講席,不然到了廢后之後他再脫卸,恐怕面子上有礙,溥儀深知這些飽學詩書的人對面子看得比命還重要。陳曾壽是婉容比較喜歡和信賴的師傅,因而他對皇后也是忠心耿耿。迫不得已,陳曾壽只能辭去講習。婉容知道後深受刺激,她衣冠不整,大哭大鬧了幾個晝夜,只想和陳曾壽再見一面,可溥儀就是不準。溥儀心想,你發了瘋哭死才好呢,算你命薄,也省我動心思再廢你。然而婉容鬧了幾日後就平靜了,她依然吸她的大煙,把那些壓箱底的衣服折騰出來,換來換去;時而哼一段歌謠,時而又在屋子裡邁著蓮荷步叉著腰晃來晃去。溥儀懶得看見她,所以婉容連出門的機會也沒有了。他曾想讓服侍皇后的老媽子在她的住屋的地上塗上光滑的蠟或者撒上燈油,把婉容跌個粉身碎骨。然而他怕留下惡名,終究忍住了。使他頗為不快的是,日方不同意婉容去旅順,他廢后的舉動只得化為泡影。面向暮色沉沉的大海的這一瞬間,溥儀浮想聯翩,內心生出了某種淒涼感。這種時候,他特別渴望吃點甜點,喝點熱茶,於是就跺了一下腳,厲聲吆喝了一下隨侍的名字,隨侍像幽靈一般從甲扳的一側閃出,嚇了溥儀一跳,於是又罵:「你個賊奴才,你個孽障!」隨侍只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聽候發落。比睿號戰艦的人在夜裡望海時就覺得自己是個啞巴,想著平素說話說過頭了。海才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於是紛紛回艙休息。皇上和滿洲國的主要官員自然在頭等艙和二等艙裡,而那些隨恃和扈從員則住在底層。底層基本處於水線之下,空氣流通不好,很悶。而且光線昏暗,呆在裡面,總以為外面是日暮時分、陰氣沉沉。發動機的馬達聲也轟轟地響個不休,好像一頭蠢驢犯了呆勁永無休止地拖著石磨轉圈。這些人開始還湊在一起偷偷講笑話,後來實在忍不住疲倦,便倒在鋪位上眯縫著眼。他們不敢睡得太實,怕有什麼吩咐後因行動遲緩遭到叱罵。皇上在宮裡懲罰人時通常是喊:「把他給我拖出去——」在新京拖出去無所謂,拖出去也是土地,只不過挨些皮肉之苦。若是在船上皇上吆喝:「把他給我拖出去——」他們可就心驚膽戰了,拖到哪裡為止?若是拖下海里怎麼辦?海在他們眼裡就跟地獄一樣沒有分別,進去了,就別再想出來吃窩窩頭。

溥儀在船上睡了一夜後攢足了精神。不過他錯過了海上日出的情景。聽人說海上日出很壯觀。文雅的人說太陽初升時如寶瓶般瑩瑩動人,而下人則說它像剛下生的嬰兒,紅乎乎的。溥儀吃了兩塊豌豆黃、一碟油煎豆腐,然後就到甲板望風景。隨侍怕他著涼,將披風輕輕搭在他肩頭。溥儀看見陽光飛舞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無數銀魚在跳舞,他的內心忽然氾濫起一股詩情,有一種直抒胸臆的慾望。他搜腸刮肚地拾撿前人有關大海的一些詩詞絕句,欲在此之上進行改造,然而只想了句「海七生明月」便無下文了。溥儀很氣餒,繼續苦思冥想,竟想起了風流才子唐伯虎的一首題釣魚翁畫的詩:直插漁竿斜系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印蓑衣影。他心下暗笑:想什麼詩不好,偏想這爛醉的老漁翁,想那淒涼的風景。由漁翁他聯想到自己,一時玩興上來,特別想讓人把自己裝扮成個老漁翁形象,獨立船頭,看海上濃雲。少年他在故宮時,就常常把自己裝扮成各色人等,神氣活現地嚇唬那些侍候他的太監。那些太監也真是呆,見了他的新形象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好像皇上被人拉下馬了。溥儀轉過身欲要吆喝隨侍為他準備漁竿和蓑衣。轉而一想這是在船上,哪裡搞得來這些東西;縱是搞來了,他在船上這麼鬧可能也不大合適。如此一想,愈發氣餒了,恰恰一群海鷗從頭頂飛過,有白色的鳥糞像毛毛蟲一樣當空落下。落在披風上,讓他噁心得慌,他就扔下披風氣沖沖地回艙裡了。

「比睿號」在海上行駛時,另外三艘戰艦始終如一地在左右護著航。溥儀在船上看書、喝茶、做詩,望風景,轉而就過去了兩天。離日本越來越近的時候,溥儀開始有些興奮了。他想像著歡迎的場面一定是軍樂齊鳴、禮炮震天,想著日滿一體的歷史性會晤將會給世界歷史留下非凡的一頁。他想日本離不開他,他們的人民正逐漸移民到滿洲的國土上。他們需要滿洲的糧食、煤炭、石油、礦山、森林。想起年初的正月十三他過萬壽節的情形,溥儀對即將抵達的日本就懷有更加充足的熱情了。萬壽節是他的生日,上午九點整,東京和新京的廣播電臺同時播送為溥儀生日而專門編採的文藝節目。東京臺播送了偽滿國歌和軍事參議官菱刈大將的祝辭,其時身穿軍禮服的溥儀正端坐在勤民樓上聆聽這越洋的問候。到了晚上,東京廣播電臺照例繼續播放為慶祝滿洲國皇帝壽辰而整合的文藝節目。溥儀聽著歌舞樂的曼妙韻律,陶醉得不忍睡去。

海也並不總是風平浪靜。到了航行第四日,溥儀在船上觀看了一次日本海軍七十條艦艇的演習,它們在海上排出各種陣式,其勢威武,令他為日本海軍的強大而深深震撼,同時也為自己未能擁有像樣的軍隊而感到憂傷。雖然他把弟弟和一些人選到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進行培養,然而建立一支強大軍隊的夢想似乎正逐漸化為泡影。檢閱一結束,海上就起了風浪,船開始劇烈顛簸,吃過飯後的溥儀本想在甲板上多流連一番,然而他覺得頭暈目眩,心慌噁心,就急忙往艙裡走。然而沒走幾步,突然「哦——」地一聲,一股酸腐的尚未消化好的食物從口腔衝出,溥儀連忙俯身哇哇大吐起來。每吐一下,渾身就痙攣一下,隨侍聞訊而至,一個個呆在那裡,~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溥儀只覺得自己要把五臟六腑都吐空了,他俯身俯得很厲害,眼鏡便掉到了甲板上。正落在他所吐的那些東西之上。溥儀聽見了一陣輕微的笑聲像魚腥昧一樣飄來。溥儀暴突著眼球,很狼狽地去抓眼鏡,隨侍們這才醒過神來,這個幫助捶背,那個幫助拿眼鏡,另一個則去端清水漱口,還有一個找笤帚來清理嘔吐物。重新戴上了眼鏡的溥儀便氣得渾身直眵嗦,恨不能把隨侍個個剁成肉醬去喂大鯊魚,在他看來這群賤骨頭統統該死。他掉下眼鏡時是誰在膽大包天地笑?溥儀想他們肯定沒人敢承認,便惱羞成怒地命令四個隨侍分成兩夥對打,要下狠手打對方才行。隨侍們只能聽命,他們苦不堪言地擊打對方,直到雙方臉上都血痕縱橫,溥儀這才叫他們罷手。溥儀回到艙裡,換了身衣裳,又差人把眼鏡擦拭乾淨,靜坐了一刻,腦海裡竟浮現出了一首七言絕句,連忙抓起紙筆,把它們寫了下來:萬里雄航破飛濤,碧蒼一色天地交,此行豈僅覽山水,兩國申盟日月昭。寫完這首詩,溥儀精神大振,先前的鬱悶一掃而空了。

受到打擊的隨侍直到船將抵達橫濱碼頭時才從艙底鑽出來。只見夜幕沉沉的大海之上,有十幾艘軍艦前來迎接聖駕,它們一齊將強烈的探照燈光芒投向比睿號戰艦,使它通體流光。禮炮「咣——咣——」地嗚響著,彷彿大海在咆哮。溥儀佇立船頭,頻頻向歡迎的軍艦揮手致意。隨侍甲私下嘀咕,日本倒是真講究,出發時派來了三艘護航艦不說,中途又搞了次海軍編隊大演習,將到碼頭時,叉派來十幾艘軍艦迎接,看來是對皇上不薄。另一個鼻青臉腫的隨侍乙鄙夷地說:「你懂個屁!這叫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讓你大滿洲國的皇上看看,我日本厲害不厲害,你惹得起麼?!」隨侍甲連忙左右看看,然後劈手打了隨侍乙一下:「你還嫌自己的臉打得不夠爛是不是?你這張臭嘴,早晚會讓人給割了舌頭!」隨侍乙不以為然地說:「我也活膩歪了,該殺該剮隨它去!」隨侍甲吐了口唾沫說:「呸!好死不如賴活著!」

船正式靠在橫濱碼頭是清晨時分,海一層層地亮了。它越亮越廣闊。橫濱碼頭早已有了歡迎的人群,空中盤桓著幾十架飛機,秩父宮雍仁親王在海風中佇立迎接。他先陪溥儀檢閱了海軍陸戰隊,然後乘火車去東京,昭和天皇、王公貴族以及全體內閣大臣都在車站迎接溥儀。溥儀握住昭和天皇的手的那一瞬間,有一種見到了久違親人的衝動感,不禁熱淚盈眶。

溥儀住在赤坂離官,而隨侍則有一部分住在帝國旅館。隨侍甲住在了赤坂離宮,他要辦理上奏檔案登記以及掌管「御璽」和「國璽」。而隨侍乙則住在帝國旅館,相對輕鬆一些。日本的各大報紙都在顯要位置用醒目標題報道溥儀訪日的活動。溥儀無非是按慣例參加天皇舉行的國宴,檢閱軍隊,拜見日本皇太后,舉行答謝宴會等等。隨侍不認得日文,也不會說日語,但每當望見賣報人手中的報紙上招搖著皇上興致勃勃地參觀遊覽的照片時,他都會在心中暗笑:皇上只要到了好玩的地方,玩興一起來,就會忘乎所以了。

隨侍乙閒來無事,就約了同伴上街去轉。日本的櫻花開得正盛,淺粉的花朵像薄暮的流雲一樣四處瀰漫著,好像東京永遠都是日落時分。銀座大街車水馬龍,隨侍乙覺得店家林立的招牌多得就像亂墳崗子上一望無際的墓碑。心想這招牌整日高高吊著,實在是累得慌。有一日傍晚他獨自溜進一家酒館,順著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餐室。要了幾瓶清酒、生魚片和米果,快意吃喝起來。想著自己一生也就出來風光這麼一次,便覺得應該把兜裡辛辛苦苦攢下的那些錢全部花掉才是。他打著手勢叫來了一個藝妓,她二十上下的樣子,挽著髮髻。穿和服,有些瘦,笑起來喜歡叉開五指,彷彿快樂正透過手指向外釋放。餐室一側的木架上陳設著古玩陶瓷、土俑、茶具等古香古色的物品,草蓆編就的榻榻米散發著乾草的芳香。隨侍乙分外喜歡那藝妓穿著木屐行走時發出的「噠噠」聲,彷彿新京初春屋簷的滴水聲一樣。藝妓給她表演了一個歌舞節目,又一個歌舞節目。隨侍乙就在微醉中把口袋中的錢全都摸出來塞進藝妓和服中的小口袋。藝妓的眼睛放著光,湊過來親吻隨侍乙的脖頸和臉頰,然後將手指迅速挪向他空空的褲襠。藝妓忽然「哇——」地一聲驚叫起來,面露疑惑和同情之色。隨侍乙夾緊了雙腿,突然把剩餘的清酒當頭澆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藝妓連忙上前用綿軟的雙手為他擦淚,並且把兜裡的錢退還給了他一部分,陪著他一杯杯地喝酒。恍惚之中,他只覺得藝妓往他的兜裡一次次地塞著什麼東西,他醉得已經回不了帝國旅館了。幸而同行者發現他進了這家酒館,於是將他找回。隨侍乙第二天清晨起來,發現兜裡鼓鼓囊囊地塞著一些東西,掏出來一看。竟是白色的手帕、小巧的木扇、香荷包以及紅色的剪絨花等物品。香荷包的氣息在那個清晨如醉如痴地瀰漫著,使他覺得餘下的時光就像凋零的櫻花一樣黯淡。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大聲說道:「沒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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