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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滿洲國 遲子建 第1頁,共1頁

楊浩看見賣油郎擔著擔子從遠處的泥濘中跋涉而來,就急忙從棺材鋪於跑了出去,將一塊事先釘好的釘尖朝上的木板塞進賣油郎必經的泥路里,然後一溜煙兒地又跑回了棺材鋪子。楊三爺正滿手油膩地提著豬血腸大嚼大咽,看見楊浩慌慌張張地進來,就說:「邢四家的紙牛,你紮了兩天了,還只是個空架子,人家明天可就來取了,你要是給我把活耽誤了,小心我割下你的小雞煎了下酒!」楊浩就小聲嘟囔一聲:「那你還不吃得滿嘴的臊味兒!」楊三爺就大聲嚷嚷:「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這個小混賬!」小混賬楊浩什麼也不說,他動作麻利地坐在了紙牛架子前,把餃好的呈穗狀的白紙往牛架子上糊。每糊一下他都想賣油郎就快過來了,他就要踩中那塊木板了,他的腳一定會被扎出血眼,他會像被勒住脖子吊在樹上的狗一樣難受得暾嗷直叫。只是這時巷子裡千萬不要有人搶在他先經過,否則可就遭殃了。楊浩心不在焉地糊著紙牛,不時地抬眼看看門外。敞開的門灌進來的雖然是春風,但還是有幾分寒意,柳樹枝頭的嫩芽才有黃豆粒那麼大。楊三爺吃得意了,就哼著小曲用腳揉搓依偎在他身前的貓。楊浩不喜歡這隻貓。它很貪婪,愛糟塌糧食,欺老凌弱,嫌貧愛富,有一回村中最窮的顧小六來買燒紙給老母親燒百天,顧小六穿得實在太破了,貓就上前用嘴撕他的褲子,把本來已夠惹眼的洞扯得更大,顧小六知道楊三爺鍾愛這隻貓,也不敢發怒,只能戰戰兢兢地站著,由著這隻貓折騰。顧小六離開棺材鋪時褲子就破得開了花,一塊一塊的碎布招展著,顧小六就彷彿挾著一片烏雲在行走。事後楊路故意趁人不備時踩住貓的前爪,並且用一根鐵絲去捅它的嘴。貓從此後對楊浩更是怒目而視。

楊浩終於聽見賣油郎那類似豬遭屠戮一般的慘叫聲了,他抿嘴樂了一下,接著糊紙牛。楊三爺一拍屁股起身走出門,他衝賣油郎叫;「你不好好賣油。哭的什麼喪!」賣油郎大罵:「是哪個王八犢子把釘子給下到了泥裡,痛死我了!」賣油郎已甩下擔子,滾到路邊洗染店高二嫂的門前。高二嫂正在奶孩子,她兩手青紫地抱著孩子出來了,孩子叼著她的油瓶形狀的奶,高二嫂侉聲侉氣地關心賣油郎:「你怎的了,好好地走著路,怎地就叫喚起來了?嚇得我這一激靈。「賣油鄄平素最覬覦高二嫂像棒槌一樣結實的奶,總想看上一眼,如今這豔福就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沒有任何心情來瞄一眼。高二嫂見賣油郎的腳滲出血來,便說:「你怎踩上了釘子?」賣油郎惱怒地說:「準是你家高二甩在泥裡的釘子!上回我給他打油少了半兩,他就存心陷害我!」高二嫂不聽還罷,一聽滿腔的同情心轉而被怒火填滿了,她說:「好呀,原來你給少打了半兩油!上回我發現高二打回的油不對勁。以為他昧了半兩油錢,還和他吵了一架!你這個該殺千刀的東西,真是報應!」高二嫂一激動,險些把孩子閃手掉在地上。孩子丟了奶頭,又受了驚嚇。哇哇地哭起來。賣油郎很不知趣地說:「誰讓高二天天霸佔著你呢。我少給他半兩油,這還是抬舉他呢!」高二嫂見楊三爺橫著身子走過來了,也不和賣油郎計較了,轉身回了洗染店。高二嫂憎恨楊三爺,認為他心黑手狠,專發死人的財,沒做過一件善事。前一段有個日本人得病死了來買棺材,楊三爺很沒骨氣地差人把一口上好的棺材抬了去,一文錢也沒要。楊三爺說:「誰當朝就得維護誰,有奶便是娘!」結果第二天早晨他推開棺材鋪的門,見門口放著幾堆狗屎。楊三爺也不在意,他說:「幾泡狗屎就能鎮住我哇?鎮不住!我楊三爺就是活得讓你們眼熱,吃香的喝辣的,想要幾房老婆都能成!」村裡人雖然仇恨他,也只能斂聲屏氣地任他要威風。他們辦喪事時離不開他。高二嫂很同情鋪子裡那個叫楊浩的孩子。他文靜,內向,能吃苦,又非常懂事。有一次高二嫂從米店買了一袋米回家,誰承想口袋漏了,米漓漓拉拉地撒了一路。是楊浩叫住了高二嫂,並且端出個瓦盆沿路幫高二嫂一粒粒地揀米,足足用了一個正午。高二嫂知道楊浩是要來的孩子,楊三爺待他時好時壞,私下裡就跟高二商量,想幫楊浩逃出去。高二知道楊三爺惹不起。便警告高二嫂不要多嘴多舌。然而熱心腸的高二嫂依然我行我素,她見楊浩總是穿著一件上衣,顏色已經舊了,就為他重新染了衣服。見楊浩的鞋被腳趾給頂破了,就做雙新的鞋送過去。每回楊三爺看見高二嫂的時候,都不無挖苦地說:「嗬,我家楊浩的乾孃。」高二嫂便笑著答應,說:「楊三爺莫不如把好人做到底,就把楊浩過繼給我得了!」楊三爺就會吐著痰說:「嗬,我才沒那麼傻呢!這孩子正是出活的時候!」

楊三爺問賣油郎:「你上回賣的豆油還有多少?那次的油榨得好,燒起來不起沫子,又香,要是還有的話,你給我擔二十斤來!」

賣油郎帶著哭腔說:「三爺,你倒是幫我把油先擔回你的鋪子,幫我請吳老冒來上點藥!。」吳老冒開著一家藥鋪,他比楊三爺還摳門。人都說吳老冒若是拉下的屎中夾著個豆粒,他會毫不猶豫地揀出來吃了。

楊浩從窗前望見這一幕情景樂得直想歡呼,他仇恨賣油郎,如果不是他在中間牽線賣掉楊老漢的那頭豬,楊浩就不會見到楊三爺,楊三爺也就不會動了收留他的心思。楊老漢不願意用一口棺材來交換楊浩,楊三爺就說到做到地抬來一口棺材,氣得楊老漢直吐血,不出一週就死了。楊路、楊昭都不在楊老漢身邊,他們也許至今不知道爺爺的死訊。楊三爺順理成章地把楊浩領回家中,第一頓飯就給他下馬威,讓他吃貓剩下的食。那是一碟只剩骨刺的魚,碟周圍有些許飯渣。楊浩心中作嘔,扭身就走掉了。楊三爺在他背後冷嘲熱諷地說:「咦喝,譜兒擺得倒不小,我告訴你,當年你楊三爺出道的時候,還吃過東家的豬食呢!不當人下人,哪得人上人!」接下來的三天,楊浩得到的仍是貓食,雖然他餓得頭暈眼花。還是不肯吃一口。楊三爺大約覺得這麼折騰下去,小傢伙有可能支援不住,傳出去好說不好聽。萬一楊浩真的餓死了。他還得弄口棺材打發他上路。實在划不來。於是就給他人吃的飯了。楊浩其實飯量並不大,他在楊老漢家還儘量剋制自己的食慾,基本處於半飢半飽的狀態,但在楊三爺家裡,他卻狼吞虎嚥,食量大如牛。他認為不糟踐楊三爺家的糧食白不糟踐。誰叫他一肚子的壞水呢。楊浩每頓飯都撐得直打響嗝。屁聲持續不斷。楊三爺就吐著唾沫說:「你個小崽兒,倒趕上我的飯量了!」楊浩並不在意,照吃不誤。氣得楊三爺的婆娘不止一次飯後指桑駕槐地數落楊三爺,覺得他收留這個孩子實在土鱉。楊三爺討厭女人指手劃腳,就吹鬍子瞪眼睛地訓斥婆娘:「你怎麼說話的,小心我休了你!」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燈,當面不敢頂撞楊三爺,背地裡就拿楊浩撒氣。每每把一些雜活全都留給他,楊浩做到深夜才能弄出個眉目。結果這邊楊浩還沒睡上幾個時辰,那面太陽也還睡著,婆娘又趕在第一遍雞叫前把楊浩從被窩拽出來,把新活派給他。楊浩懨懨無力起來做活。有時忍不住又瞌睡過去了。若是睡在爐邊時婆娘就會用火鉤子將他打醒。若是睡在未洗涮完的碗盤前,婆娘就會兜頭將髒水潑下,楊浩只能硬挺著起來繼續做活。

楊三爺幫助賣油郎把擔子擔到了棺材鋪子前。賣油郎跳著腳一蹦一蹦地單腿過來,像只大螞蚱。他進了鋪子見到楊浩,就說:「你這個小王八犢子,見了我怎麼愛理不理的?」楊浩頭也不抬地說:「我扎紙牛呢。」賣油郎氣急地說:「我的腳被釘子紮了,你看沒看見誰把木板塞到泥路里的?」楊浩依然頭也不抬地說:「我扎紙牛呢,怎麼能望窗外。」賣油郎被楊浩的態度激怒了,他罵:「你也太目中無人了,你算個什麼玩意,說話都不看著我!」楊浩不卑不亢地說:「我又不是不認識你,看你幹嘛,你的臉又沒長花。」氣得賣油郎把腳上的一隻鞋脫下朝楊浩打去,罵他:「肯定是你這個壞小子千的!」楊浩仍然忙他的活計,不緊不慢地辯駁說:「我在這扎紙牛呢,哪有工夫去扎你的腳。」楊三爺的婆娘聞訊從裡屋蓬頭垢面地出來,她滿嘴蒜味地接過楊浩的話茬對賣油郎說:「這孩子就是壞,也壞不到給你下釘子的份上,你休想訛我們的藥錢。」賣油郎苦不堪言地說:「我的好嫂子,你怎麼這麼想我,一個腳紮了,能用幾吊錢,我要是想訛你,天打五雷轟!」他們三人鬥嘴的時候,楊三爺領著吳老冒來了。吳老冒是村子裡惟一既穿長衫又著軟緞馬夾的人。別人也穿長衫,可沒有配馬夾的。吳老冒的行頭則齊全得多。有時他還會配上一頂黑緞子瓜皮帽,把他的狐狸臉襯得像個鬼。吳老冒提著個棕紅色的豬皮藥箱,看上去神情活躍。一是他眼前有患者了,另一個則是村人皆知拖累了他大半輩子的癱瘓在床的老婆去世了。傳說吳老冒想再娶一個,他手中的銀錢多的是呢。吳老冒見了賣油郎慣常地說一句「不打緊,不要怕」,這是他對每一個患者的開場白,然後他察看了賣油郎的傷勢,每看一眼都慣常地「唉喲」叫一聲,彷彿病入已病入膏肓。他說:「扎得還真不淺,這裡面都存了鏽了,誰把生鏽的釘子立在路上了?」楊浩聽了想樂,然而只能忍著,依然全力以赴地扎紙牛,牛頭已經初見端倪了。楊三爺在一旁說:「按我的土法子,用鞋底子把這些冒血的眼兒狠拍一頓,然後用鹽水殺殺就行!‘吳老冒說:「按你的法子,他就得爛腳!」經不起打擊的賣油郎十分孩子氣地說:「我可不能讓腳爛了,瘸著可怎麼挑擔子賣油?」吳老冒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紫色藥瓶,然後用藥棉球蘸著藥水給賣油郎消毒。不用吳老冒說,楊浩已經知道他要說:「這藥可是洋藥,打海上過來的呢。」村裡的人都知道吳老冒的這句口頭禪。不論什麼藥,他都說是從外國運來的,彷彿不如此這藥就不金貴。楊三爺呸了一口說:「操,你什麼東西都是打海上過來的,你檔裡的玩意要是也打海上過來,全村的老孃們還不都得給嚇跑!」說得吳老冒立刻漲紫了臉,神情已有幾分窘了。楊三爺的婆娘連忙來打圓場,說:「幹什麼容易?這藥不打海上來,也不能是自己從土裡冒出來的。就說我們家的鋪子,撐了這麼些年,容易嗎?大家都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什麼時候多要了別人的棺材錢?這木料和釘子像死孩子翻白眼仁似的見天漲價得嚇人,我們也沒把棺材翻倍地漲價,還有人背後說三道四,真是狼心狗肺!」吳老冒這才覺得自己的臉還能像飯館門前的幌子迎風招展,他復又和顏悅色地給賣油郎清理腳傷,敷上草藥,用繃帶裹好。賣油郎付錢給他的時候,他也裝腔作勢地說:「有就給倆,沒有就算了,治病救人要緊!」賣油郎故意嚇唬吳老冒:「早晨我擔著油出來,一兩還沒賣出去呢,手頭真是沒錢,下次再給吧。」吳老冒立刻慌神了,他緊張得鼻涕都流下來了,他說:「沒有錢也沒關係,反正你的腳也沒法穿鞋了,這雙鞋給了我,頂藥錢就是了,我也不嫌棄,給遠房姨姥家的孩子穿,他每天下地幹活,用不著穿好鞋。」賣油郎才不捨得這雙布鞋暱,才穿了不到半個月。他連忙從兜裡摸出錢來,甩到吳老冒懷中:「夠了吧?不夠也將就著吧。」吳老冒滿臉陪著笑,如釋重負地把藥箱鎖好,坐在長條板凳上跟楊三爺聊天。

這三個男人每人捲了一支喇叭煙,抽得鋪子裡煙氣濛濛的。楊浩已經開始用白紙糊牛肚子了,紙被他弄得嘩啦嘩啦地響,彷彿強勁的春風吹在了洋鐵皮上。吳老冒說,他聽說鄰村有幾個抗日的人最近要從隊伍上回來,日本人已經摸清了行蹤,回來後就會殺他們的頭。吳老冒擠眉弄眼地對楊三爺說:「你的生意也就來了,少說也要賣掉五口棺材!」楊三爺說:「這幫窮鬼死了哪睡得起棺材?他們能用破炕蓆卷著走就算燒了高香了!」賣油郎也附和道:「就是,這樣的人死了,家人怎捨得花錢傳送?恐怕是連個照面也不敢,怕牽連上一家人。」吳老冒展了展長衫的褶皺,說:「我還聽說楊老漢的孫子楊路也要回來,聽說他不到一年就在隊伍裡混上了個小宮!」楊三爺擠著眼示意一下吳老冒,又用嘴角撇了撇楊浩,吳老冒心領神會地轉移了話題。楊三爺對楊浩說:」你去洗染店把我前些日子送去的夾襖取回來,高二嫂最近只知道養孩子,連生意也不做了!」楊浩裝做沒聽見,仍然糊他的紙牛。賣油郎就添油加醋地對楊三爺說:「你看沒看見,這小東西越來越牛氣了,你吩咐他的活,他就是不給你做。前些天你讓他幫我提回一籃子土豆,他中途硬是給偷著扔了幾個,我一到家就發現土豆不對頭了,有兩個麻臉的不見了!」吳老冒拍了拍馬夾說:「該收拾,慣子如殺子,何況是個徒弟!」楊三爺說;」小崽子敢不聽我的,我就捏碎他的卵子!」說著過去一腳把楊浩踢倒在地,楊浩像球一樣在一堆白紙上彈跳了一下。他抬起頭。瞪著雙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楊三爺。楊三爺叉著腰說:「剛才我跟你說話,你聾了是不是?,’楊浩說:「你不是跟我說過嗎,做事情要專心,我在糊紙呢,耳朵裡聽到的只是紙聲。」「你還敢犟嘴!」楊三爺氣急地說,「你就是個吃的本事,今早吃掉了我兩根豬血腸,依著你這麼吃,村子裡所有的豬一根腸子都剩不下!」「三爺,你也真捨得——」吳老冒「噴噴」說道:「一頓讓他吃掉兩根豬血腸,我就是嘴饞的時候,也只敢買一根,一根哇!」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分外惹人發笑。賣油郎也火上澆油地說:「三爺,我上次吃你半塊豬耳朵,你就心疼得肉跳,給這小東西一傢伙吃掉了兩根血腸你卻不吭氣了!」賣油郎又說:「讓他去洗染店取回衣裳後,再跑我家去一趟,告訴我屋裡人,就說我紮了腳,今天賣不了油了,讓她來棺材鋪子幫我把油擔回去。」楊三爺數落著賣油郎說:「就你愛使喚人。你要是得了勢,天底下的人非得被你折磨死不可!」楊三爺說罷伸手去拉楊浩,有些於心不忍地拍了下他的腦殼說:「你出去吧,先去人家報信來取油擔子,然後再取衣裳。反正衣裳也不急穿。」楊浩從紙堆上站起,一聲不吭地出門了。楊三爺衝他的背髟喊遭:「完事就回來,紙牛還等著用呢。」

楊浩沿著棺材鋪子前的泥路慢吞吞地朝賣油郎家走去。他穿著一身藍布衣褲,黑布鞋。以往他是討厭這泥濘的,覺得雙腳就像陷在大醬缸裡一樣難受。現在他卻覺得這泥濘十分可愛,因為它掩藏了那塊木板,使他的計策神不知鬼不覺地得以實現了。楊浩特別想哼一首歌,可他心底裡一個歌也沒存下。一隻孱弱的豬瘦得皮包骨地在泥路上拱來拱去,弄得滿嘴是泥。幾隻被餃了尾巴的雞倉促地跑來跑去,把泥路印滿了爪印,恍若一片橙枝的投影。村子裡最近風傳雞可以上房,動不動就撲稜稜地飛起來,人們就別出心裁地鉸掉雞的尾巴,使它們難以飛高。楊浩實在不喜歡這個村子,無論雜貨店、糧棧、還是油坊都是老氣橫秋的模樣。村子裡的房屋矮矮趴趴,每一條巷子都是髒的。尤其是融雪以來,初春的風將經冬存下來的汙垢一覽無餘地暴露出來,這邊散佈著廢銅爛鐵,那邊又遺棄著臭鞋底和爛棉花,讓人覺得棲身之處就是個大垃圾場。楊浩覺得光顧這裡的月亮也是破破爛爛的樣子,所以他夜晚時噩夢連連。今夜夢見橋塌後洪水洶湧著沖走房屋,明夜又夢見死去的一家人在火海中掙扎著發出求救的呼號。壞訊息就像水紋一樣,一旦出現就是一片,接踵而來的噩耗使楊浩更加沉默寡盲。他跟著楊三爺學會了打棺材的一些訣竅,尤其學會了扎花圈和做紙製品的本領。他喜歡把一頭牛扎得蠻氣十足,似乎尖利的矛也難以捅破它:喜歡把馬紮得飄逸非凡,似乎若不牽著它的韁繩,它就會放開四蹄疾風般地穿山跨河。楊浩還喜歡把紙童男童女扎得神采飛揚,童男虎頭虎腦的,煞是可愛;而童女的羊角小辮像兩縷流雲一樣可以飛起來。楊浩最不喜歡疊的,就是那些紙元寶,每個元寶看上去都像只蠢極了的小鞋。

賣油郎的婆娘坐在牆根下曬太陽,手中拿著一塊豆麵餅,吃得津津有味。她看見楊浩後「咦喝」叫了一聲,那雙本已十分突出的眼球更顯得突了,似乎誰用手指輕輕一觸就會滾出來。她說:「你不是從來不串門的嗎,今天怎麼來了?」楊浩說:「你家男人讓我告訴你,讓你去取油擔子,他的腳讓釘子紮了。」「這個廢物!」女人罵了一句,又笑著逗引楊浩,「你跟我說說,你和楊三爺住在一起,你管他叫什麼?」「我什麼也不叫。」楊浩說。「那你和他說話怎麼說呢?」女人饒有興趣地問:「你也不能像吆喝牲口一樣地叫他吧?。」「我就揪他的衣襟。」楊浩說,「一揪他的衣襟,他就知道我和他說話了。」女人把剩下的豆麵餅使勁往嘴裡填了填,填得兩個腮幫子脹鼓鼓的,幾乎無法咀嚼,她含糊不清地問楊浩:「楊三爺和他婆娘睡一個被窩麼?」楊浩裝著沒聽見,他轉身朝外走。楊浩聽高二嫂說過,楊三爺和賣油郎親如兄弟,可他們的婆娘卻頗為不和,只要見面就會吵架,有時還會動手,引來一群看熱鬧的人。她們原本是表姐妹,自幼在一起長大,感情融恰,連穿的衣裳都是一種花色的。要扎頭綾子就都扎頭綾子,要剪短髮就都剪短髮,甚至連她們的笑聲都是一樣的,又甜又脆,就像香瓜一樣誘人。她們長大後同時看上了村中的教書先生,喜歡他穿著長衫儀表堂堂的樣子,喜歡他把指甲修得輪廓分明。結果教書先生哪個姊妹也沒看上,娶了個豆腐坊的比她們大七歲的小寡婦為妻,令兩姊妹傷心不已。姐姐埋怨妹妹橫刀奪愛,妹妹嫌姐姐不自量力。從此後她們不再講話。姐姐嫁給了棺材鋪子的楊三爺,妹妹在村中再挑不出比楊三爺更財大氣粗的,只能屈尊嫁了賣油郎。她自認為比姐姐姿色動人,因而失落感也就強,嫁給賣油郎後總是長吁短嘆,懶於操持家務,弄得家不像個家的模樣。豬渾身長癩,雞餓得老去別人家啄食,被子上有茶漬和月經的累累汙血,玻璃窗永遠混濁不堪。她閒來無事就仰躺在炕上哼小調,她的一雙兒女穿得又髒又破,終日拖著鼻涕,她不只一次嚷者要把他們送人。雖然她如此破罐子破摔,賣油部還是對她忠心耿耿,心甘情願把她養起來。村子裡有人背後講究他的女人,賣油郎還義正辭嚴地予以還擊,罵別人「下賤」。將來到了陰間必定被閻王殿的判宮給割了舌頭。至於他自己的舌頭誰來割,他自已是不管的了。

楊浩邊往回返邊想,賣油郎女人若是去棺材鋪子擔油,還不得踅進鋪子和她表姐大吵一通。她們可別把他扎的紙牛弄破了。楊浩經過糧棧的時候看見了吳老冒挎著藥箱遠遠過來,楊浩不知道他們說楊路一些什麼壞話。楊路能在隊伍裡混上個小宮,將來也會錯不了。楊浩盼望他有一天帶著自己的隊伍打回來,把那些小日本全殺光了。吳老冒的緞子馬夾在陽光下閃著迷亂的光,他一直低著頭朝路面上看,企圖能意外揀到什麼東西。吳老冒肯定沒談盡興,就往家返了,人人都知道他即使閒著,也要閒在家裡,彷彿閒在外面的光陰沒有家裡的更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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