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團團簇簇地在哈爾濱的大街小巷開放的時候,香氣就像流經城市的松花江水一樣滔滔不絕。那花色與香氣彷彿都是紫色的,一種紅到極點、帶有點奢侈之氣的色彩。羽田很不喜歡這色彩和香氣,覺得太熱烈和刺目,氣味令人窒息。
羽田自從護衛第二批開拓團成員在赫哲族漁村暴露身份而僥倖生還後,精神上更加苦悶和彷徨。儘管如此,他還是奉命參加了三月的對土龍山農民暴動的鎮壓,給他記憶最深的是與韓家大院遭遇的情景。韓國文是土龍山六保六甲的甲長,家中擁有十餘支快槍和洋炮,當附近十幾個村屯的百姓前來避難時,他毫不猶豫地接納了他們。韓家大院裡有人員兩百多,門前的馬車連成一片,不下五十輛。當他們用機關槍和追擊炮摧毀韓家大院時,避難農民被兇猛的火力擊到半空後,最先落下的是藍布帽。羽田常見滿洲外出的農民戴頂藍布帽,帽簷不長,呈弧形,遮住腦門,很莊重的樣子。本來那不是戴藍布帽的時令,但是還是有不少農民在逃難時戴著它,外面罩上狗皮帽子,彷彿這帽子是他們最大的家產和吉樣物。羽田每每看見火光中騰飛的藍布帽的時候,心中都要想著永不離身的腰帶,內心就有一種酸楚感。
道里的餐館比比皆是,招幌—個比一個惹眼,羽田週末最愛坐的,就是蒼泉酒館。「蒼泉」兩字在招牌上是狂勁的草書,「泉」宇寫!§恰如一灣水,動感十足。而「酒館」二字則是隸書,規矩得就像兩名不苟言笑的學徒工。羽田原本是不喝酒的,也不留鬍子,自去年秋天他逃回哈爾濱後,不惟蓄上了鬍子,還喜歡獨自喝酒。不過他惟一沒有改變的,就是不逛妓院。儘管他走在夜色沉沉的大街上,尤其是週末微醺時分總有妙齡女人上來用柔軟的手扯他,羽田還是無動於衷。蒼泉酒館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矮矮胖胖的,不愛講話,閒來無事喜歡坐在靠窗的椅子前修指甲。地穿著入時得體,非常會掩蓋自己的形體缺陷,因而即使她身材和相貌平平,卻給人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羽田覺得她特別像日本的工藝木偶人,神態怡然,豐腴美麗。蒼泉酒館的風格就與女主人一樣,敦實、樸素、親切。它的門臉不大,招幌不招搖,店內的陳設也很古樸。木窗、木門、木地板都是深咖啡色的,給人一種走進歷史的感覺。中空垂下的吊燈也不綴著零碎的閃光珠片,只是一個南瓜形的奶白色的燈赫然垂吊著,顯得很悠閒、大度。餐桌是菱形的,燈光下的菱形桌就給人一種旋轉的感覺,好像那些食物自天上下來,是上帝賜予的聖餐。餐椅很矮,四隻椅腿又粗又壯,敦敦實實,靠背則很高,使你能充分舒展腰身。至於其他酒館都有的厚重的窗幔,在蒼泉是看不到的。它的幾乎通到屋頂的大窗戶用的只是銀灰色的透明窗紗。天色明朗、陽光飛舞的時刻,灰色窗紗透過來的光也是溫存的;而天色黯淡時,窗紗透過來的光雖然有些灰暗,但絕不清冷,食客們依然能怡然自得地吃喝。羽田喜歡這自屋頂橫溢而下的窗紗,覺得它像晨曦前的瀑布一樣動人。與蒼泉別緻陳設相一致的,便是它最能吸引人的菜餚了。蒼泉最負盛名的是紅燒豬耳和蒜蒸鯰魚兩道菜。豬耳在其它店裡只適用於做涼盤,切成一道道的絲,佐以各種調料,而蒼泉的掌勺師傅卻別出心裁地把豬耳囫圇個地紅燒,裡面放上枸杞和青豆做為配料,出鍋後那豬耳顫顫欲動,紅潤得流油。枸杞和青豆紅綠分明地散佈著,濃香氣擾得人饞涎欲滴。與這道菜相配的,便是一把精緻的明晃晃的鋼刀,用它來切割豬耳。明明是中餐,卻又有西餐的吃法,實在風雅得很。而蒜蒸鯰魚則不用任何調料,只把蒜瓣輕輕拍鬆動了塞進鯰魚的肚腹,將鹽撒均勻了放在籠屜上蒸它個半小時左右,魚肉泛白了,將它拿出淋上少許香油,再撒上一把香菜末,這鯰魚的味道就清淡得如同在池塘邊吃剛撈上來的藕。羽田每回來蒼泉,必定要點兩道菜中的一個。然後再配上一碟小菜。蒼泉的小菜也不同凡響,花生是用豆漿滷出來的,海帶絲拌的是芝麻醬。辣白菜中有少許黃豆,細粉絲拌的是蝦皮。一道主菜、一碟配萊,外加一壺燒酒,是羽田週末在蒼泉的主要內容。羽田喝酒是慢慢地呷,時不時抬眼看看窗外。行人經灰色窗紗和暮色的雙重映襯,個個顯得灰突突的。
蒼泉有幾名老主顧也喜歡週末來,一個是大安錶店的師傅,另幾位則是阿寥沙一家人。阿寥沙一家人來的時候,往往還帶來一位少女,她看上去十四五歲的樣子,愛笑,說話聲音清脆,春季時總是穿著條洋紅色毛線連衣裙,給人一種無憂無慮的感覺。羽田聽阿寥沙一家人喚她為謝子蘭。謝子蘭進了餐館總是東張西望著,總像是第一次來的樣子。而且她總是搶先第一個落座,彷彿那位置不馬上坐上去就會落空,十分頑皮。與她坐在一起的柳笆則文靜得多,她喜歡穿亞麻色的絨線長裙,曲曲彎彎的金色劉海恰如西邊天上的落霞一般燦爛。阿寥沙與蒼泉的女主人看上去很熟,每回女主人都要讓夥計贈送一道水果拼盤端上來。謝子蘭每每吃這最後一道菜時都要大驚小怪叫著,勺子把瓷盤頻頻磕出響聲,而且發出響亮的品嚐聲,就像青蛙在暮色的池塘畔叫。羽田一聽到這聲音就忍不住要望上謝子蘭一眼,若是謝子蘭也恰好望著他,就會給他扮個鬼臉,靦腆的羽田就連忙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縱有千萬條人影憧懂經過,羽田也一個都不會看到,這時他的意識裡一片空白。獨酌的大安錶店的師傅總是比羽田要早些離座,雖然他沒有正式和羽田攀談過一次,但他走時總像對老朋友一樣跟羽田打聲招呼:「你慢喝哇,我錶店裡還有活兒。」羽田就起身點一下頭,目送步履蹣跚的老師傅走出店外。謝子蘭不唯跟羽田扮鬼臉,有時也和修表師傅逗趣。有一歡她走到修表師傅的餐桌前,擎著筷子要吃人家的爆炒腰花。修表師傅說:「這東西你吃不上口,裡面放辣子了。」謝子蘭不信邪地非要嘗一口,夾起塊腰花填進嘴裡,結果被辣得沒等咀嚼就吐了出來。羽田覺得這女孩子雖然有些張揚,但看上去內心純潔。有一次她離開餐館時出其不意地走到羽田身後,說:「你可真趁錢,老能來館子吃飯。什麼時候你請我出去吃一頓呢?」柳笆過來拉她,嗔怪道:「不許胡鬧。」謝子蘭一本正經地說:「這有什麼,他請我吃飯,我也不是白吃,我會唱首歌做為答謝。」說完。還揚起脖子煞有介事地哼唱了幾聲,臊得羽田耳根發熱,支支吾吾無言以對。謝子蘭快意地奚落道:「你的臉皮可真薄,開個玩笑都不會。我們班的耿勇和杜薇,上街還摟著肩膀呢。」
有時謝子蘭不來,羽田還有些掛念。想她可能學習緊張,再不就是生病了。偶爾晚上失眠的時候,他還推測謝子蘭完全亮開喉嚨之後會唱了什麼歌,她會唱《荒城之月》麼?阿寥沙一家人來吃飯,基本不談什麼話題,只是極享受地吃喝。通過蒼泉的女主人,羽田瞭解到他們經營著一個比較有規模的糧油購銷公司,那位雍容華貴的蘇聯老太太精通音樂,彈得—手漂亮的鋼琴。羽田幾次想和他們說說話,可是最終沒有鼓起勇氣。有時出了蒼泉,他走在燈火闌珊的大街上,還有意地往幾條幽深的巷子深處走去,希望能看到謝子蘭的影子。
羽田當時在赫哲族小漁村暴露身份後,車伕李記和女主人瑪尼就趁一個月黑之夜把他裝進一隻魚簍扔進江裡。羽田記得李記在最後一瞬對他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鬼子兵,你還裝孫子,你們這幫禍害精!我讓你到江裡去餵魚蝦。你死後可要學好,你要是想回老家,就順著江往下漂,能不能漂回你的日本國,就看你的本事了。」瑪尼倒是什麼也沒說,她只是直直地站在江畔,就像一截黑椴木立在那裡。最後李記欲把他扔進江裡的時候,瑪尼搶先一步行動,一把將魚簍推進江裡。那是一隻特大的魚簍,足有一米長,用紅柳編成。魚簍的口又細又窄,伸出胳膊都困難。為了把羽田能順利囚在裡面,李記對它特意進行了改造,將魚簍中央摳出了個圓洞,做了個精巧的籠門。李記把羽田五花大綁著,後來發現很難把他裝進魚簍,又為他卸下腳下的繩子,然後費盡周折把他弄進去,將籠門用鐵絲擰上。羽田被塞進魚簍時折騰得渾身關節咔咔直響,他想自己的一生就此了結了。能死在一條美麗乾淨的江裡,羽田也知足了。他最後為一個人所做的祈禱,就是那位贈送她腰帶的日本少女。他希望她幸福、快樂,活到白頭。羽田落人水中後本能地掙扎,他反綁的手恰好觸著籠門,只是輕輕一碰。那籠門竟自動開了,羽田順勢縮緊身子,使腦袋探出籠門。羽田自幼就喜歡在海里游泳,而且能潛入水中很久不出來。他一邊帶著個球形魚簍在水面上漂浮,一邊深呼吸使整個身子漸漸從魚簍中抽出來。由於雙手反綁著,羽田只能劇烈掙扎,皮肉被繃緊的繩子勒得鑽心的疼。羽田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了。江水很涼,但波浪不大,相對平穩,羽田一歡次地朝岸邊靠近,並且奮力掙脫繩索。繩子好像纏人的毒蛇,很難把它掙斷,然而他的努力沒有白費,被掙得鬆動的繩索使他得以抽出一隻手來,這下他全身自由了,他舒展自如地遊向岸邊。在江水中有一種要把心底所有的淚水都撒在裡面的慾望。羽田戰戰兢兢地上了岸,這時他離赫哲族人居住的漁村已經很遙遠了。他潛人附近的一個小村子,在一戶人家的豬圈旁用乾草烘暖身體,待身上的衣服半乾後,趁著天色未亮悄俏離開了村子。有幾隻野狗吠叫著,但並沒有一戶掌燈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也許人們對亂世之中的任何動靜都習以為常了。羽田沒有對任何人講起自己的這段經歷。對於一個軍人來講,這經歷是不光彩的。而對於一個人來講,這經歷卻又是幸運的。羽田仇恨李記,曾發誓有朝一日要讓他的腦袋落地成泥。而對瑪尼,他卻無論如何恨不起來。有時他還想起她所穿的用魚皮縫成的衣裳,想起衣裳所綴的那些閃閃發光的銅鈴,似乎聽到了風吹它們所發出的悅耳的響聲。他甚至相信是瑪尼在推魚簍入江的時候悄悄把籠門上的鐵絲給解開了,不然她為什麼搶在李記之前行動呢?籠門的鐵絲怎麼會自動鬆開呢?羽田心目中的這個赫哲族女人更加可愛了,他甚至想用一塊木頭雕刻出她高顴骨、厚嘴唇、鼻孔上翻的形象,把它當成他的另一件吉祥物隨身攜帶。瑪尼不知不覺中就成了故鄉的一種歌謠,只要重溫起來,就帶給人一種親切的懷想和傷感的喟嘆。暮春晚景中的哈爾濱有些清麗、有些燦爛、又有些侈摩。清麗的是松花江畔的景緻,風是淡的,行人的腳步是輕的,江上的波紋也是柔曼的。燦爛的是各處酒店前的燈火,它們把房屋和馬路照得白晝一般,每盞燈都明亮得給人一種要爆炸的感覺,你若從這祥的酒店門前經過,會生出這樣的疑問:人世間要太陽有什麼用呢?侈靡之處在道外,那些不規則的小巷子橫七豎八地扭結在一起,像是堆亂腸子,燈火極其黯淡。在一些幽僻巷子行走的男人多數是尋歡作樂的,桃花巷的各種妓院生意興隆,賭場和煙館也開啟店門,拉開了夜生話的帷幕。王小二就在一家叫做醉雲的煙館做事,這家煙館是個三層小樓,外面漆著鵝蛋青色的塗料,遠遠一望恰如一團青煙閒臥在那裡。一樓有幾間房是煙館主人和僕役的住址,其餘均為吸菸泡的場所。來一樓的,多為生話中的下等人,穿著破爛,嘴裡嘔出粗茶淡飯的氣昧。他們無錢多吸,有的呆上個半小時就得戀戀不捨地離去。二樓為一些中層人士吸菸的場所,有華麗的布幔隔開空間,而且有躺的地方。他們可以隨時叫茶,煙具也較為講究,多為黃銅的。三樓是那些社會名流、達宮顯責躋身的場所,各有獨立的房間,不僅陳設講究,煙具也一律是紅木鍍金的。每一鋪小炕上都放著茶具,茶大多從江浙一帶運來,很嫩很鮮。每間房又都有一個丫鬟伺候著。或扇扇子,或捶背、捏腳、倒茶。丫鬟大多為窮苦人家的孩子。沒有超過二十歲的,身材和姿色都好。她們若有一副好嗓子可唱上幾段戲,就更加受癮君子的青睞。若是客人打起了丫鬟的主意,主人多半是不答應的,他們會去妓院叫妓女過來。然而有時也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只要人家兩廂情願,就隨他們折騰去,只要流到主人手上的是白花花的銀子便是。每到夜深時分,醉雲灑館就滿是吐煙泡的人,這些人吸時陶醉沉迷,而離開煙館時個個腿腳發軟,面色憔悴。
王小二殘了右手後先是在鄉下小鎮過了一個冬天。經當地一位農民的介紹,他認識了活躍在饒河一帶的抗聯隊伍中的一名戰士。王小二提出要一同打鬼子去。這人很善意地提醒他,他是個殘疾人,既不能使用武器,又無法做些鞍前馬後的後勤工作。王小二覺得報國無門,就想先宰了劉麻子再說。他到處走訪,打聽劉麻子的行蹤。有一天終於得知他率馬隊要經過東村,運送一批絲綢。王小二那時還不會用左手,因而無法準確用武器襲擊他,就想了個主意,準備設定一道路障給馬下絆,使劉麻子的坐騎受驚,把他從馬上顛下來摔死。至於最終能否使他摔死,王小二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王小二設定的路障是用繩索聯接著的木樁。木樁分別置於繩索的兩端,然後打進泥土裡一部分,暴露的樹樁用樹枝遮住。王小二將繩子鬆鬆地橫埋在路面上,然後躲在樹叢一側像木偶藝人一樣手中提著一個端頭的繩子。這段繩子通過的木樁中央打了個洞,所以它能自如地鬆動和抽緊。當它抽緊時,橫埋在地上的繩子就會勃然而彈起,離地幾十公分,這樣飛速疾奔的馬如果不被絆得人仰馬翻,至少也會因受驚而狂奔不止。王小二選擇了一處平坦而稍有些下緩的路面,這段主人多半是縱馬快行。劉麻子一行經過這裡恰恰是黃昏時分,他們要趕到下一個村落歇腳吃飯,因而馬隊前行的速度之快可想而知。王小二未見馬隊,先聽到了急促的馬蹄聲,眨眼間,一股濁黃的煙塵旋風般颳起,跑著的馬隊像順流而下的木排一樣呼嘯而至。真是老天有眼,王小二最擔心劉麻子居於中央而難以掌握好時機下手,他萬萬沒有料到劉麻子竟然落在最後!這樣待馬隊基本通過路障,只剩下劉麻子的馬時,王小二眼疾手快地拉緊了繩索,馬像個球似的劇烈抖動了一下,然後長嘶一聲把劉麻子甩向十幾米外的樹叢,王小二樂得一蹦老高,趁馬隊一片混亂之際飛快逃離現場。當夜村子裡就風傳,說是劉麻子遭到了埋伏,從馬上摔下來,休克了十幾分鍾,如今雖然甦醒可口齒不清,渾身摔碎了七、八塊骨頭。就是活下來也是個癱子了。王小二興奮得踅進一家酒館,一直把月亮喝得西下,酒館的老闆娘一次次嚷著打烊,呵欠連天地聲稱只要王小二離開酒館,就可免了他的酒錢,王小二也不為所動,一直喝到東方泛白,老闆娘都趴在桌子上睡出了一攤涎水,王小二這才裡倒歪斜地離去。他把所剩無幾的錢都留在了酒桌上,再也不會來那裡了。出了酒館的王小二覺得小鎮初春的清晨可愛得就像十七八歲少女的臉,他伸出那隻好手什麼都想碰一碰。涼津津的石灰牆被他摸出了暖意,粗糙的門畔的柱子也不使他覺得扎手,甚至連垃圾場也變得光彩勃發,似乎他隨手撿起的東西都會價值連城。王小二樂呵呵地對著每一位過往行人發出邀請:「讓我抱你一下吧。」大多數人對他不理不睬,一走了之;但也有愛面子的婦女罵他一句:「流氓!」「瞧你那副孬種相!」王小二也覺失落,依然樂此不疲地與人相邀。最後總算有個拖著鼻涕的痴呆回應了王小二,他一頭鑽進王小二的懷裡連發嗲聲,不想出來,王小二被強烈的溫柔撞擊得趔趔趄趄,幾難招架,惹得路人圍觀恥笑。
王小二回到哈爾濱後不想再到阿寥沙的公司做事了,儘管阿寥沙對他一再挽留。王小二的姐姐見弟弟殘了一隻手,愁得眼睛總是蒙著層眼翳,常把圓的看成扁的,把白的看成粉的。她發動熟人為王小二介紹女朋友,然而這希望就像撤在驚濤之上的網一樣,一無所獲。王小二把阿寥沙補償給他的殘手的錢基本都用在了醉雲煙館。有一回他竟然包了三樓的一間房,叫了個妓女來過夜。那是王小二第一次與女人在一起,他連那女人的相貌都沒記往,因為燈光很黯,那妓女又比他高出許多,他在她身上時頭頂正對著她的脖頸,看她一眼都吃力。只記得她很肥,慾望很強,總嫌王小二毛手毛腳。她像鵝一樣伸長脖子叫著,指教著不諳世事的王小二。事畢王小二找到醉雲煙館的主人鬧事,嫌他花的是上等人的錢,給他叫來的卻是一個鬆鬆垮垮如棉花包的妓女,讓主人退錢給他。主人只得賠不是,王小二便得寸進尺地要求煙館收留他,他雖然缺了一隻手,可頭腦和腳都靈便,給人端茶倒水不成問題。煙館正缺這樣一個單身幫手,想想僱個殘疾人價錢又划得來,何樂而不為暱,於是就讓他在一樓做事。王小二遂在門的—側做迎來送往的事,他的那隻好手鍛練得就像變戲法人的手,快得很,這邊殷勤的問候話語剛落下,那邊他就幫人把圍巾或是帽子摘了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王小二的記性好得出奇,只要來過一次煙館的人,他都能過目不忘,而且能在一排衣架上點著名辨認出客人的衣帽,令主人歡心不已。王小二喜歡開些小玩笑,往往又逗得一樓那些社會底層的人開懷不已,醉雲煙館的生意如火如荼,如日中天。王的小二勞作一天後也喜歡抽上兒口然後迷迷糊糊地睡至第二日正午,煙館到了黃昏時分才開張。王小二的姐姐見弟弟整天一副醉生夢死的樣子,就痛心得多次來找他,讓他學好,找個好工作幹,將來娶上個賢慧媳婦。王小二就一梗脖子說:「就我這個樣子,能把自己養活得了就不錯了,還養什麼老婆!」王小二最喜歡謝子蘭,她總是無憂無慮的,別人都不敢言及他的右手,怕揭他的瘡疤,謝子蘭卻是無所顧忌地拿他的右臂開玩笑,聲言要把一朵花吊在斷臂下,讓他見到漂亮姑娘就頻頻招手,沒準會有人愛上他呢。王小二也樂得把掙來的錢悄悄給謝子蘭一些,她又饞又喜歡打扮,恨不能滿街的美食都蒐羅到肚子裡,把最漂亮的服飾都抱回自己家裡。王小二每每把錢給了謝子蘭,下回見她時就會發現—些悄悄的變化,比如書包帶上佩戴了一朵絹花向日葵,腳上新穿了一雙時髦的木跟黑絲絨高跟鞋。王小二常奚落謝子蘭,說她將來若不嫁個有錢人,非要進青樓才能維持她的開銷。謝子蘭就一撇嘴道:「我的好舅舅,你非要讓我像奴才一樣生活才高興是不是?」王小二就無下文了,他其實明白自己就是個奴才。有時是主人的奴才,有時是錢的奴才,有時又是自己的奴才。不過他覺得只要不給日本人當奴才就好。劉麻子當了奴才,最終被王小二的路障給弄得生不如死,只能躺在炕上苟延殘喘。王小二打聽到劉麻子一天吃不上二兩飯,由於吃喝拉撒睡都在炕上,身下長了褥瘡,婆娘當著他的面偷漢子,手下人也把他的家產分得一乾二淨,氣得劉麻子兩眼泛紅,王小二覺得這是報應。每當王小二意氣消沉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劉麻子,他就會有一種榮譽感和勝利感,彷彿這世上的正氣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有一種英雄出世的感覺,以致走起路來把腰板拔得直直的。別人覷見他這副樣子。就說:「殘手不殘心,倒精神!」
謝子蘭已經央求過王小二幾次,讓他帶她到蒼泉去吃一頓飯。王小二鄙夷地說:「蒼泉算了什麼,你揀比這有名的館子我帶你去吃,蒼泉我都沒聽說過,你舅舅的錢包即便不那麼鼓,可也不癟得像張煎餅!」謝子蘭就會撒嬌地說:「你要請我去別的館子,我就天天去醉雲煙館吐煙抱!」駭得王小二連連擺手,說:「下個週末就去蒼泉,記住,只去—次!」
羽田終於在一個微雨的週末見到了謝子蘭。他驚喜地站了起來,朝謝子蘭點頭致意。謝子蘭卻彷彿漫不經心地直奔座位而去。使羽田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同一位又矮又瘦的殘手男人而來。這人穿著套不合體的藍布制服,努力做出莊重的樣子,可看上去更像個學徒工。他的眼神流露著玩世不恭的意味,可舉止卻萎萎瑣瑣。謝子蘭點菜的時候,他一直朝蒼泉的女主人張望。女主人慢條斯理的修指甲,她臉面平靜的表情猶如窗外柔曼的細雨。大安錶店的師傅剛好溼著頭髮走進館子,見到謝子蘭和一個其貌不揚而又略顯老氣的男人坐在一處吃飯,以為是她交的男朋友,就十分惋惜地嘆口氣跟謝子蘭嘮家常:「我們家的鄰居吳老媽的閨女,叫多聰明就有多聰明,又漂亮,怎麼著?讓一個小地痞看上了,學都沒上完就成家了,才十六歲就當了娘。怎麼著?那小地痞又看不上她了,又是打,又是罵,真是好女無好夫,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謝子蘭聽後心領神會咯咯笑著指著王小二對老師傅說:「他可是我舅舅哇!」老師傅訕笑了一聲,這才和顏悅色地坐下點菜。羽田也放寬了心吃喝,並且蠻有心情地關心老師傅;「怎麼不打傘?頭髮都溼了。」老師傅說:「小毛毛雨,礙什麼事。多喝一盅酒,頭髮自然就幹了。」
謝子蘭發現舅舅那一餐飯吃得心不在焉。他總是不自主地盯著女主人看。羽田和大安錶店的師傅紛紛離去後,在謝子蘭的一再央求下,王小二這才有些戀戀不捨地離開蒼泉。才出餐館,王小二就頻頻回頭,並且對謝子蘭說:「蒼泉還真不賴!紅燒豬耳很好吃,下次舅舅還請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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