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好吧,那麼——」

「什麼時候?」

「馬上,」他說著,勁頭已經不足了。「馬上。」

這些牲口被帶走的這天我一直待在父親的臥室裡。我把照片、繡品和水彩蘑菇畫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土豆筐裡。我將他床上的東西揭掉,洗了床單和枕套,卸下窗簾,擦了窗戶,還用吸塵器打掃了藍色的地毯。當我將吸塵器的管嘴伸進床底下的時候,床底下的那首詩差點被吸進了管嘴。

一個古怪的人,他跟我說過我是個古怪的人。當時,聽他這麼說還覺得挺親切。

我在父親的床邊坐下來,又讀了一遍那首詩。讓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讀詩,我真是無地自容。我把詩對摺起來,隨手塞進後面的褲兜。一個星期後,我從剛剛洗過的牛仔褲口袋裡將它拿出來時,它已經成了紙漿。晚上,天已經變黑,我這才往牛棚裡看了一眼,那裡已空空如也,一頭牛也不見了,雖然其他的一切還是原樣——乾草、牛屎、灰塵以及溫暖的感覺。幼崽棚更是空蕩蕩的。我剛一進去,一隻髒兮兮的貓翹著尾巴,嗖的一聲竄了出來。

第二天,我給森林委員會寫了封信,告訴他們我絲毫沒有把那塊地賣給他們去建遊客之家的意思,如果不再收到他們與此相關的信函,我將不勝感激。如果有意向,我會主動聯絡的。直到我動身去丹麥的那天,我都沒有收到任何信函,這正是我所要求的。

我環顧四周,想找到用來裝旅行用品的箱包,最後在庫房的一個櫃子裡找到了一隻又大又舊的皮箱。我用肥皂把箱子抹了抹,使它更柔軟些。在過去漫長的三十七年裡,我日日夜夜擠奶,沒有度過一天假。天曉得父母親什麼時候用過這隻箱子,他們從未度過假。

我還去拉博銀行supsmallid="filepos583032"/small/sup申請了一張銀行卡,出國需要一張銀行卡。銀行卡要等兩個星期才能取到,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等這麼久。不過,我用這段時間整修了一下廚房,將它重新粉刷了一遍,把舊窗簾扔了,換上了軟百葉窗,把桌子也處理掉了。我甚至想開車去蒙尼肯丹的傢俱店看廚房用品了。第二天,羅納爾來了,看到驢棚後面有一堆東西在冒煙,就問我:「你點篝火了?」特尼也在,他加了一句:「怎麼沒有叫上我們?」

我們在外面有頂的平臺上坐下來,當天早些時候下過雨,但不冷。花園裡瀰漫著霧氣,假日之家的邊上生長的竹子碰擊到木板沙沙作響。我們晚餐吃的是甜菜根燒肉丸,肉丸是在十八超市買的,餐間,我們喝了一瓶紅酒,紅酒在丹麥是很貴的。

「我們明天做什麼?」我問。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先起床,然後喝點咖啡。」

我問了他有關他的鼻子、他的父母、弗里斯蘭省和他的狗的一些事,還問他怎麼會來給父母親幹活的。「你的問題可真多,驢人,」他說。「你問這些幹什麼?」他唯一願意談的就是他的狗,那隻狗就在新年前死掉了。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他和三個朋友打完牌後回到家,在一張椅子上剛坐下,那隻狗就把頭倚在他的大腿上。突然間,狗的頭完全壓在他的腿上,他用手一摸,覺得狗沒有生氣了。「它就那麼死了,」他說。「就像一個玩具,就像一個小玩偶,一按腳下的按鈕,便散架了。」

「這麼說,你在弗里斯蘭是有朋友的?」我問。

他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他指著花園中間那棵溼漉漉的櫻桃樹:「我們至少還得在這裡再待一個月。」

「我沒問題,」我說。「我喜歡櫻桃。」我進屋,倒了兩杯咖啡。走出屋子時,發現天上的烏雲已經散去,又見到了燦爛的陽光。這裡是北方,天黑得很晚。我將咖啡擺到花園裡的桌子上,邊上放了一長條黑巧克力。

「你怎麼不再養狗了?」

「不能老是養狗。」

「不能?」

「每當一個生命結束,情感就會受到傷害。」

「這我信。」

「一次,我的一個牌友的妻子去世了,他到我家來,喝著琴酒說了些‘不想失去她’和‘無法留住她’之類的話,我感到非常不安:一個人會不會死去,這是不以人的意志而改變的。我的狗感覺到了他的悲傷,把頭靠在他的大腿上。這是它第一次這麼做,可這傢伙竟然沒理它。我簡直無法忍受。狗本身也活不了多久了,可它還是努力地抬頭對一個處於悲傷之中的人示好,可這傢伙竟然沒有反應。」他掰下一塊巧克力,放到舌尖上,喝了一大口咖啡,閉上了嘴,但我能夠想象到巧克力在融化。「朋友,」接著,他苦笑著說。「這還不夠嗎?幾個牌友,一幢收拾得乾淨利落的房子和一個花園,還有牲口棚,棚裡有狗和琴酒;此外,銀行裡還有一點存款。」

他那顆有缺口的牙再也看不見了。補起來了?

「你是怎麼知道父親去世的訊息的?」我問。

「我並不知道。」

「這麼說那是巧合,你正好那天過來?」

「是的。」

「怎麼有這麼巧的事?」

「當然有。我想,我要過來,於是就過來了。我想看看西弗里斯蘭省鮮花盛開的果園,可那天有霧,也沒看到什麼。我還想問問你,那天我到幫工小屋時你怎麼正好從屋子裡出來了。」

也是巧合吧,我想。

「如果那天你沒有朝我走來,我可能根本不會進屋去。」他又掰了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遠處的林鴞開始叫了,並且第一次有林鴞在很近的地方作出了回應。「要是那樣的話,你會去哪裡呢?」

「是呀,」我說,「那我會去哪裡呢?」

我們倆都盯著花園看。我想起了麗特和亨克,是小亨克,還想起了年輕的奶罐車司機、牲口商(他以前也很熟的)和阿達。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麼,也不知道想跟他說些什麼。突然間,我對他離開後直至又回來這段時間不再感興趣了,甚至也不再關心他到達的時間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我們明天就要一起「起床然後喝點咖啡」,之後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從來就沒學會如何自己做事,」我說。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說:「喝你的咖啡吧,驢人。該是玩牌的時候了。」說著起身進屋了。

他說得對,我們該玩牌了。我捲了一支烈度中等的凡·尼爾煙,點上,起身,仰起頭在花園裡走著。我把菸袋和打火機塞進後面的褲兜,我喜歡抽菸,它很適合我。他從沒問過我抽菸的事,也許以為我已有多年的煙齡。他開啟桌子上方的燈,其實開燈沒有必要,但他習慣於牌桌上方的燈是亮的。林鴞就在耳邊發出悽慘的叫聲,我很想伸出手去摸它一下。也許那不過就是一隻長耳或短耳鴞,我對鴞一無所知,這裡到處都是森林,所以我想那是一隻林鴞。聽到它的叫聲比在熱浪中看到溼漉漉的瘸腿的或未修剪過的羊還令人難受,這叫聲使我心底發慌,猶如餓得發慌的感覺。

「你來不來牌了?」他站在敞開的門邊,聲音聽起來不像不耐煩的樣子。

我沒吭聲,抬手去摸牌。

他叫我驢人,而此刻我是第一次遠離我的兩頭驢。特尼和羅納爾答應幫我照看它們。是的,不能給他們吃太多的甜菜、胡蘿蔔和陳麵包,如果長時間下雨就讓它們待在驢棚不要出去,還要經常去看看飲水槽。(「可是一桶水好重呀,」羅納爾說。)他們還會照看拉肯韋爾德雞,他們的媽媽可以用那些雞蛋做蛋糕和烙餅。特尼要每天去放羊場走一遍,他已經足夠強壯,能夠把一隻摔倒的母羊扶起來,甚至能夠將掉進溝渠裡的羊羔抱上岸,如果抱不動,他可以去請他父親幫忙。阿達也答應「照看一切」並「時常去打掃一下房子」。她問我要離開多長時間。「我不知道,」我說。就在我出發前,她以維姆的名義來問我打算如何處理我的牛奶配額。

「這是他的機會,」她說,隨即又說:「這是我們的機會。」

我跟她說要考慮一下這個問題,問她維姆為什麼不自己來問我。

她看著我,好像又要幫他找個藉口,然後說:「他不敢。」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為什麼還留著那些羊。

「我壓根兒不知道為什麼,」我說。

驢人,這個稱呼我喜歡。

有人叫我名字,也就是叫我赫爾默的時候,我腦海裡總是會在赫爾默前面加上「亨克和」三個字,不管他離開了多長時間,我們的名字總是連在一起。

也許麗特沒有錯。在一月那個寒冷的下午,她在墓地對我說,可以重新開始。她說這話讓我很生氣,但是,如果當時我能睜大眼睛,也許我可以從那隻被車輪碾死的鴨子身上悟到這一點。一眨眼,就重新開始了。死人也一樣。

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松垂的電線上那一排排的燕子了。電線杆都還在,當時的電線不見了。方圓幾英里,身著橘黃色工作服的人們有的在拽拉粗粗的電纜,有的在路邊挖線坑。要是再晚一年來到這裡,我將永遠也無法知道,這裡曾經有過一根根電線杆,電線杆上架設著一根根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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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超市(spar),全球最大的自願連鎖組織和最大的食品分銷企業,成立於一九三二年,總部設在荷蘭,目前在三十多個國家經營上萬家超市,二〇〇四年,進入中國。

琴酒(jenever),被譽為荷蘭國酒,由大麥、燕麥與小麥發酵蒸餾並加上杜松子果實調味而成的一種烈酒,酒精濃度至少35%以上。

普特加登(puttgarden),德國一港口名。

勒茲比(rodby),丹麥一港口名。

拉博銀行(rabobank),荷蘭農業合作銀行,也是荷蘭第二大銀行,由數家農村信用社合併而成,主要從事農業、農業機械和食品工業等行業的金融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