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從父親臥室的牆上取下一張亨克的照片,放到了壁爐臺上——鏡子的另一邊。照片裝在一箇舊相框裡,既不能掛又站不住的那種。照片中,我的弟弟穿著全新的工裝褲,坐在一隻擠奶凳上,身邊是幾條皮包骨頭的動物後腿,他笑容滿面,彷彿這世上沒有比擠牛奶更美的事了。這下,我們一家人在起居室裡團聚了。

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蒙尼肯丹的菸草店,留下父親單獨在家。就那樣把他丟在起居室,感覺真的不太好,因此,出門前我把門廳的門和前門都鎖上了。菸草店裡,有兩個人排在我的前面,我很緊張。輪到我了,店員問我想要些什麼,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研究她身後的貨架。「我要一盒捲菸,」我說。幸運的是,我後面沒有人進店。好的,哪個牌子?我不知道。我平常抽什麼牌子?凡·尼爾,她臀部的右側有這幾個字。「凡·尼爾,」我說。烈度強的還是中等?「烈度中等,」我答。不用再猜了,因為我突然想起幫工小屋裡咖啡桌上的那個幾乎空了的捲菸袋。紙呢?當然是馬斯科特。第一次看到那個菸袋,旁邊就是這種捲菸紙;後來他開啟菸袋,用他那嫻熟的拇指將菸絲從袋子裡抖出來,在他的手上也曾見過。「這麼說,你都確定了?」店員問。「馬斯科特,」我說。一共是四歐元八分,我大吃一驚,不知道煙竟然這麼貴。

後來,我在抽屜裡找父親的煙紙,看到了森林委員會的來信。我把它拿到一堆檔案的最上面,我要儘快把信從頭到尾再看一遍,但不是現在,然後給予回覆。洛德韋克文學史的第二部依舊放在桌上,我不再需要它了。我上樓,來到亨克的臥室,把它放回紙板箱。箱子依舊在母親的梳妝檯上,我將箱子重新用膠帶仔細封好,放回壁櫥裡。

昨天,我開車去輪渡,走之前照樣把所有的門全都鎖上。到達那裡的時候,天快黑了。是因為我突然想到,亨克不會把腳踏車帶上輪渡,因為到了對岸,腳踏車對他能有什麼用呢?下了輪渡,馬路對面就是火車站。我想把父親的腳踏車拿回來。亨克是不會給它上鎖的(我都不能確定是否有鎖),你只有在回頭還要用它的情況下才會給它上鎖。我開車轉了一圈,可是,從車裡看出去,所有的腳踏車都一個樣,不過倒也沒我預料的那麼多。隨後,我又下車在所有的腳踏車停放區走了兩趟。沒有看到父親的腳踏車。亨克會不會把它一起帶上輪渡了?不可能,一定是被偷了。一艘渡船離岸了,我在艾瑟爾湖邊站了一會兒。對岸白茫茫的一片,全是遊船,遊船上都是在湖上觀光遊覽的老年人。我不知道麗特為什麼沒有打電話,或許她打過電話,可我沒在家?我此刻也不在家,我想象著家裡的門廳,我聽到了電話的鈴聲。電話鈴聲響著,而家裡卻沒有人接電話。一艘渡船朝我的方向開過來,我想我該離開了。

昨晚,最後一隻羊羔出生了。二十隻母羊共產下了三十一隻羊羔。

我終於捲成了一支比較像樣的捲菸,我那次應該買兩盒煙紙。我把這支捲菸夾在手指間轉動。冷卻裝置咔嗒一聲開了,父親的身子顫動了一下。這點他們沒提到:冷卻裝置開啟或關掉的時候屍體會顫動。我坐在棺材旁邊的一張餐椅上,我不知道還可以坐在哪裡。火柴就放在棺材邊上,我將捲菸點燃。「你是個怪人,」他說。那是什麼時候?是前天?還是三天前?起居室裡停放著一口棺材,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比如說,我不知道將百葉窗拉開是否合適?我清楚地記得亨克擺放在這裡的時候窗簾拉開了一半,但我不記得母親去世後窗簾是什麼樣子。再說了,如果百葉窗緊拉著,我是不會坐在這裡的,不是嗎?明天是星期天,星期一就像是再過一個星期天。連著兩個星期天,復活節到了。我吸了一口煙。不算很糟。煙從鼻子裡撥出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鼻孔裡冒出煙來。

有人進了炊具室。「別吵,安靜!」阿達邊說邊推開了炊具室與門廳之間的門。她走進房間,孩子們在門口停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她吃驚地問。

「你什麼意思?」

「你怎麼抽菸了!」

我看了看手中的捲菸,在沙發扶手上的菸灰缸裡將它掐滅,站了起來。

阿達沒再說別的,她向我走來,張開雙臂擁抱我。她的頭髮散發出淡淡的清香,手指緊緊按著我的肩胛骨。特尼和羅納爾瞪大眼睛看著我,我在阿達的肩膀上向他們眨了眨眼睛。羅納爾覺得好玩,咧開嘴笑了起來,特尼的表情還是很嚴肅。阿達鬆開手,在我的嘴唇上印上一個溼溼的吻,然後看了看父親。

「我去煮點咖啡,」她說。阿達還是那個阿達,可是,自她給我送來地毯的那天開始,一切都與原來不一樣了。也就在那一天,特尼帶給亨克一張海報,那歌手的名字我已不記得了。她邊向廚房走去邊說:「如果想看,那沒關係,你們可以看一眼。」

慢慢地,特尼和羅納爾靠近棺材。特尼到棺材尾部就站住了,假裝看了一眼。羅納爾走得更近,他不夠高,得踮著腳尖才能看到。

「可怕嗎?」他問。

「不可怕,」我說。「你覺得可怕嗎?」

「有一點。」

「葬禮安排在什麼時候?」阿達在廚房裡大聲問。

「星期二,」我大聲回答。「你看上去並不害怕,」我對羅納爾說。

「你哭了嗎?」

「沒有。」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阿達在廚房裡大聲問。

「為什麼不哭?」羅納爾問。

「嗯……」我說。「要麼哭,要麼就不哭,沒什麼可以考慮的。」

「他為什麼死了?」

「他吃了個雞蛋,羅納爾。」

他笑了。「我也吃雞蛋,它們不會要我的命。」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我說。「來吧,咱們去廚房。要不要來個杏仁蛋糕?」

「要!」羅納爾大聲回答。

「謝謝,」特尼彬彬有禮地說。

我們走進廚房。咖啡機在工作,發出的噗噗聲蓋過了電子鐘的嗡嗡聲。阿達拿出兩個杯子,我從櫥櫃裡拿出一袋杏仁蛋糕並將它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