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亨克在哪裡?」

「我不知道,在外面吧。」

有件事我想聽聽他的意見,不管怎麼說,有件事需要徵得他的允許。「我可以……」說著,我站起來,然後跪下去,把頭伸進床底。那首詩在床底下,上面全是絨毛。我站起來,重新在床上坐下,坐在他的腳邊。他依然盯著那枚雞蛋,顯出一絲害怕。

「父親,我可以變賣嗎?」

「隨便,兒子,隨便。」他用爪子般的手拿起床頭櫃上的碟子,放在自己的腿上,雞蛋滾到了毯子上。「死了就是死了,」他說。「走了就是走了,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摸到雞蛋,把它放回到碟子上。「你得自己去做決定。」

我站起來,我不能眼看著他吃雞蛋。

幾個星期過去了,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那隻冠鴉,他似乎已經將它忘了。

亨克不在外面。他在廚房,半坐在操作檯上。他右手拿著一個撕開的信封,左手拿著我給她母親寫的信。今天我本該及時將這封信寄出的。他已經變了:亨克還是那個亨克,但不同了,就好比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待了一天之後回到家你會覺得家裡有點奇怪。老奶罐車司機的葬禮之後、在大湖的冰面上滑冰之後、從渡口接回麗特之後,我都覺得家裡有點不一樣。現在我明白了,把亨克接回家之後我就是這種感覺,我還沒弄明白那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因為自己還有所成長,哪怕只是長大了幾個小時(我只想到了這一步)。而家裡,除了鐘擺,一切都沒有改變。因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離家那段時光家裡發生的變化。

我沒打算跟他說私拆別人的信件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我發現他的前額和鼻子也曬黑了。他一轉身,把信紙捏成一團。這個動作我是見過的,但跟四十年前的父親不同的是,亨克手裡拿著打火機,是從後面的褲兜裡掏出來的。他一手拿著信,一手舉著打火機,直到火快要燒到他的手指了才鬆開。信在水槽裡燒成了灰燼。

「那是一封什麼樣的信?」亨克問。「你以為我母親能看得懂嗎?」

「至少最後的那一點。」

「沒有必要,」他說。「我把它燒了,你應該高興才是。」

「沒有必要?你是什麼意思?」

他看看我,抬了抬眉毛,然後慢慢出了廚房。我聽到他上樓進了父親的房間。他要坐下來看著父親吃雞蛋嗎?

我環顧四周。電子鐘發出嗡嗡的聲音,指向八點二十。我給父親煮了雞蛋,可我自己還沒吃飯,我不知道亨克是否吃過。太陽似乎不該這麼早就下山,但我還是開啟了廚房的燈。四月的夏天。

上床前,我上去看了看父親。我沒有開燈,從樓梯平臺照進來的光線足以讓我看清碟子已經空了。父親仰臥著,我能聽到他鼻子呼吸的聲音。窗簾敞著,我踮著腳來到窗前,拉上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