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過一會兒再吃。」

「你下午有什麼安排嗎?」

他疑惑地看著我。「安排?」

「嗯哼。」

「沒有。」

「布魯克,那裡有個出租小船的地方。只要你提一下我的名字,他們二話不說就會給你提供一隻小船。那裡也有地圖,東瓦特蘭地區的。」

「小船。」他又點上一支香菸,從前窗望出去,看著運河。

「這麼好的天氣,你該好好利用。」

「我怎麼到那裡去?」

「到了路口往右拐,然後一直往前。到了布魯克,就是左邊的第七幢房子。你可以選擇從這裡經過的划船線路。」

「你是不是嫌我礙事?」他問。

「什麼?你從來沒去過別的地方,你只去過蒙尼肯丹。」

「你還是個壞蛋。」

「當然,也許我是壞蛋。」

他騎上腳踏車之前,我塞給他五十歐元,都是些十歐元的鈔票。他把上衣裝在塑膠袋裡,掛在腳踏車的車把上,然後拐個大彎將車子騎出了庫房。我慢慢走進雞舍,撿起四個雞蛋,拿進屋,放在一個空雞蛋盒裡,把盒子擱在爐邊。我脫下工裝褲,躺到沙發上,閉上雙眼。他要過上好一會兒才能回到這裡。

今天是四月十六日,有個小夥子划著小船從這裡經過。這樣的事並不經常發生,尤其這個季節還這麼早的時候,而官方規定的泛舟線路並不從我家的農場邊經過。他脫掉了襯衫,比起往年的這個時候,天氣熱得出奇。我站在房子的北邊,他還沒有看見我。小船上就他一個人,因此沒有人跟他聊天。他沒有對我的農場、大樹和我的兩頭驢作出任何評價。冠鴉棲息在那棵歪脖子白蠟樹的樹枝上,用嘴整理著身上的羽毛,還不時從翅膀下伸出大大的鳥嘴,看看小船行駛到了什麼地方。船槳沒有碰到黃色的睡蓮,四月份也見不到黃色的睡蓮;運河的另一邊,田野裡有兩隻蠣鷸在靜靜地覓食,沒有嘰嘰喳喳的紅腳鷸。

小夥子長著薑黃色的頭髮,肩膀曬得黝黑,他真是低估了春日陽光的威力。船槳擱在船上,上面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入水裡,小船緩緩地順風漂盪。我沒地方可去,房子的北邊光禿禿的,也沒什麼事可做。我哪兒也不想去,就想站在這兒,等著他看到我。

他看到了我。他的船頭撞到運河的岸邊卡住了。他看看我,看看屋頂窗,又看看那隻冠鴉,再看看院邊的那排樹,甚至還匆匆看了看那兩頭好奇的驢子,它們就站在沿路的新柵欄旁邊。我不知道他看到我站在這裡是否感到意外,他沒有舉手示意,我也沒有招手。也許,他會把眼前的景象想象成一張發黃的舊明信片,那上面有房子,有人,有動物,還有樹,一切都被定格在某一時刻。偶爾撿起來看一眼,但隨即又擱到一邊。這個地方什麼都給不了他。

他拿起船槳,劃離岸邊。過了一會兒,他的小船向右拐進了奧佩沃德運河。他肯定仔細研究過地圖。我來到路邊看著他。奧佩沃德運河注入大湖,過了大湖是一條我也不知其名的窄窄的溝渠,它流向厄伊特丹附近的迪湖,過了厄伊特丹就是艾瑟爾湖。

他進牛棚的時候我已經快擠完奶了。他就一直站在敞開的滑拉門門口,陽光環繞著他,我只能看到他的側影。我突然覺得,二十隻牛的重量、乾草棚裡的草的重量、櫞子的重量、屋頂瓦片(沒有一塊是歪的)的重量以及經過精心修剪的柳樹的重量一齊向我壓來。我幾乎難以承受。

「你要我離開,」他說。

「是的,」我將擠奶器放到地上。

「討厭。」

燕子什麼時候飛回來?或許已經飛回來了?我不知道。我對時間已經沒有了概念。外面是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