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為什麼不開車去?」

「他沒有駕照。」

「他害怕嗎?」

「不,他才剛剛十八歲。」

「你多大了?」

「老了。」

「你把亨克的頭怎麼樣了?」他還站在堤門的另一邊。

「你指的是什麼,羅納爾?」

「那些縫針的線。」

「我把它們取出來了。」

「不是得由醫生來做嗎?」

「不用,那很容易。」

「哦。」他看上去有點不高興。他的一隻腳跨上了堤門最底部的欄杆上。

我托住他的胳肢窩,幫他翻過了門。

「我要回家了,」他說。

「好吧。」

「我還想先去看看驢子。」他穿過院子向驢場走去。驢子在幫工小屋的附近,看到他在門口,都朝他一路小跑而來。羅納爾把兩個胳膊伸進柵欄裡,摸著驢子的下巴,等他摸累了,它們又把下巴靠在最上面的那根欄杆上自己蹭了起來。羅納爾慢慢走到公路上,一路踢著面前的石頭。他一次也沒有回頭看看我。

亨克騎著腳踏車過來的時候,一切還是老樣子。我依舊站在堤道大門邊,那些驢依舊站在門邊,一看到亨克,它們便開始叫喚,還不停地搖頭。亨克沒有理它們,而是徑直朝我騎來。他停下車子,一隻手伸向我的腦袋。我往旁邊讓一步避開了,記得那一次,他剛理過發回來——那是多久之前?——感覺到我的手要朝他剛理過的頭髮伸去時,他也這樣躲開了。

他有點氣喘。他把父親的腳踏車往門上一靠,脫去上衣,掛在門上,然後從一個內袋裡掏出一包新買的香菸。「好熱,」說著,他將煙盒上的玻璃紙撕掉,彈開蓋子,取出一支香菸,又從後面的褲兜裡拿出打火機,點上香菸,深深地、自私地吸了一口。他做任何事情都顯得很自私。「好熱,」他又說了一遍。「可夏天還沒到呢。」

「還沒到,」我說。「還遠沒到夏天呢。」

吃過飯,亨克端著一個盤子上樓了,我將桌子收拾乾淨,開始洗碗。我在擦最後一把餐刀,這時,他下來了,手上沒有盤子,他竟然沒心沒肺地說:「他還沒有死。」

我轉身面對著他,右手握著那把洗淨的閃閃發亮的刀,潮溼的茶巾還搭在肩膀上。「亨克,」我說。「你給我閉嘴。」

「天哪,」他說。

我猛地將放刀具的抽屜拉開,把刀摔進去,將茶巾掛在椅子的靠背上,然後走進炊具室。

「你要去哪裡?」他在後面喊。

我沒有回答。牛棚裡的牛正靜靜地嚼著反芻的食物,羊圈裡也同樣安靜。有一隻羊從下午就開始生產了,但沒有任何進展。我捲起一隻袖子,將手儘可能握得窄小一點,伸進去,摸到了一團暖暖的羊腿、身體和小腦袋。一共有三隻,這是第一隻懷上三胞胎的羊,是第十八隻羊。幾分鐘後,我將它們都弄出來了,其中一隻已經死了。小羊羔死了總是件令人惋惜的事情,但三胞胎總意味著至少有一隻需要人工餵養。只剩兩隻母羊還沒有生產,今年看來不太可能了。羅納爾早就抱怨了,他就喜歡拿著奶瓶和奶嘴給羊寶寶餵奶,他父親不養羊。我將另外兩隻羊羔拎起來放進產羔欄,然後把門拉開一點,將羊趕到另一邊,把死掉的那隻小羊和昨天死掉的另一隻一起放到羊圈外面。明天早上,我得打電話聯絡焚化爐了。十八隻母羊生了二十九隻小羊羔。本來可以有更多的。

回到屋裡,我便直接進了洗澡間。我讓水龍頭一直開著,直到鍋爐裡的熱水全部用完。我擦乾身子,把毛巾裹在腰間。房子裡很安靜。亨克沒看電視,他坐在廚房的餐桌邊。窗簾已拉上,他背對著邊窗,正在抽菸,桌上除了裝滿菸頭的菸灰缸其他什麼都沒有。我來到起居室。

「你要去哪裡?」他問。

「我要上床睡覺。」

「哦,」他憤憤地大喊了一聲。「那我也上床睡覺吧。」

「你自己的床,」我說。

「樓上?」

「對,樓上,你的床在那裡。」

「可是……」

「可是什麼?」我已經到了臥室的門前。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我關上臥室門,走到丹麥地圖前站住了。「赫爾辛格,」我念著。「斯滕斯楚普、埃斯魯姆、布利斯楚普、齊斯維勒萊厄。」今天晚上只慢慢地說出五個地名可不夠,我又唸了幾個島嶼的名字:「薩姆索、阿羅、安霍爾特、默恩。」大床在等我。我拉開羽絨被,聞到了亨克的氣息。我躺下來,將頭頂上拉開關的繩子用力一拽,房間頓時陷入了黑暗。我聽到他走進起居室,聽到他來到了臥室的門前。他站在關著的房門前呼吸,我躺在床上呼吸。然後,他從門口走開了。幾秒鐘之後,電視開啟了,煙味透過門縫飄進臥室。他又撕開一袋薯片。一個小時後,電視關了。他噔噔地上樓,砰的一聲將新房間的門關上。他沒有為父親考慮,沒有考慮到我。他還年輕,他只考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