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木蘭花開了,像牛糞上長出的櫻花。碩大的花朵既非白色的也非紅色,而是粉紅色,花邊呈白色。如果農場幫工的小屋還在的話,樹梢大概就跟屋頂的天窗齊高了。已經進入四月,春天又一次過去了。雖然天氣晴朗,但很冷,夜晚的氣溫甚至降到零度以下,但木蘭花依然盛開。對樹來說,這樣的氣溫不算什麼,而霜似乎對木蘭花也沒有造成什麼損害。很久以前,也許是在農場幫工還住在那裡的時候,一夜寒霜會把所有的花朵凍壞,兩天之後花就變成棕色,好像被火烤焦一樣,而通常會一片片從樹枝上掉落的花瓣卻沒有落下來。有一點清晰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從父親的臥室可以看到馬爾肯的燈塔。風從北方或東北方向吹來,從丹麥吹來。

「你母親去世後,」父親說。「我身邊就只剩下你了。」他側身躺著,因為我告訴過他不要一直仰臥。寫有那首詩的那張紙掉落在床邊,一半從床頭櫃底下露出來,反面朝上。「現在,大家都離開了。我真希望能和牲口商再聊一聊,儘管他幾乎沒說過什麼話。」

「他現在肯定到了紐西蘭,」與其說我在對父親說話,不如說我是在對自己說。

「生活變得一團糟。阿達用望遠鏡偷窺你,你也偷窺她,所以她好幾個星期都沒有到過這裡了?特尼怎麼也不來了呢?特尼是個好孩子。你在搞什麼名堂呢,赫爾默?」

「我?」

「是的,你。」

我往窗外看去。「白蠟樹要開花了,」我說。

「生了幾隻羊羔?」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想弄清楚農場有多少牲畜。

「十四隻。」

「幾隻母羊?」

「十隻。」

他嘆了口氣。「沒人能把你和亨克分清楚,理髮師分不清,老師分不清,祖父祖母分不清,有時候連我都得仔細分辨。只有你母親和亞普總是能分清誰是誰,亞普總是知道你是赫爾默,亨克是亨克,他是怎麼知道的呢?他看到了什麼我和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我從來都不信任他。」他躺在床邊,指甲有好長時間沒有剪了,一隻手像爪子一樣掛在床邊。他動了動手指,好像要伸手去拿那首詩。我驚異於這麼蒼老的一個人竟能冒出那麼多話來。床腳下墊了木塊,他的手指尖根本別指望能碰到地面。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胳膊如同一根幹樹枝隨著身體的移動落在身邊的毯子上,略微有點喘不過氣來。「我不知道幫工的小屋裡都發生了什麼,但我很高興他離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

「親吻,」他嘆了口氣。「男人之間不親吻。」

這時,我才注意到大擺鐘的滴答聲有點不正常,有點慢了,我很久都沒有將鍾錘提起來了。「他……」就那麼回事,隨他去吧。我站起來,開啟擺鐘的玻璃門,拉起鍾錘,鍾又跟往常一樣滴答滴答走了起來。

「你什麼都不說,」父親說。「你從來沒說過你不想當農場主。」

「你沒有別的選擇。」我回到視窗,順著堤壩向遠方看去,又一次看到了燈塔。

「是的。」

我清了清嗓子:「我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沒有回答,他還在喘氣。

「現在,亨克在這裡。」一輛小汽車非常緩慢地沿堤壩行駛,車窗上反射著太陽光,感覺像是太陽從車裡面發出光來。是太陽神的戰車。「我覺得那不見得是個好主意,」我回答。

「是啊,也許不是好主意,」父親說。

太陽神戰車拐了個彎,又變回了一輛普通的小汽車。我轉過身來。

父親的眼皮合上了,可他的眼珠子仍然在轉。「我……」他說,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我幾乎再沒有什麼親人了。」

這我知道。我知道他看過那首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