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有時候看到了自己:

我自己一半的身體。

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就像你一樣

一樣年輕,一樣美麗

我的鼻子、我的胸膛、我的頭髮

跟你的一模一樣。

我看了看詩人的名字,但沒有看洛德韋克對詩人的評價,也沒有看他對這首詩的評價,這兩者都不重要。我將書合上,把第一部放回箱子裡。

我下了樓,心裡想著丹麥,手裡拿著第二部。

亨克在沙發上看電視。他並不是坐在沙發上,而是裹著毯子躺在上面。他一隻手握著遙控器,襯衫的紐扣沒有扣上,他儼然已是這裡的主人。

「你去看過羊了嗎?」我問。

「沒有。」

「為什麼沒去。」

「我在看電視。」

「兩點了。」

「那又怎麼樣?看,打仗了。」

我看了一眼螢幕。建築物,幾棵棕櫚樹,某個地方發生了爆炸,街道空落落的。畫面的下方有字幕。現在的戰爭就是這個樣子的?在電視上直播?像他這樣的孩子就躺在沙發上看著戰爭的發生?「你覺得羊會關心這個嗎?」

「來,坐一會兒。」

我看著他,直到他抬頭看我。「還是去看看羊吧,」說著,我轉身走進廚房,在桌子邊坐下。我翻到五百三十一頁,拿出便箋本和鋼筆開始抄那首詩,抄完後將那一頁從便箋本上撕下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一隻手拿著那張紙,站了起來,可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從前窗往外看,又從邊窗往外看;我看看滴水板上的盤子,又看看桌上的報紙。我聽到了電子鐘嗡嗡的響聲,正是電子鐘的嗡嗡聲,才讓我意識到電視已經關了。我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抄得非常工整的一首詩,卻毫無頭緒不知要拿著它幹什麼。我匆匆穿過門廳來到炊具室,大步躍上樓梯,在樓梯平臺上喘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推開父親的房門。他睡著了,小小的腦袋在枕頭上一動不動,耳朵和鼻子顯得很大,嘴巴張著。不知怎麼的,他整個人顯得十分乾癟。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麼。我環顧了一下臥室,然後走到床前,將那首抄得工工整整的詩放在他輕輕起伏的胸口上。

外面傳來一陣嗖嗖聲。是冠鴉飛回來了,它發出嗖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它落在樹上,收起翅膀,猶如身著黑衣的農夫試圖擦乾淨自己的大手卻總是徒勞。我輕輕咂了咂嘴,心想它要是不回來或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