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身體愈加衰弱。他已經一個星期沒吃東西了,只喝水和橙汁,而橙汁也越喝越少,因為「太酸了」。我不時會在床上的便盆裡發現一些深黃色的尿液。過去的七天,我一次都沒有把他抱下過樓。他的願望照樣實現了,他看到了最後的一個春天。這幾天,陽光一直暖暖地照著,白蠟樹上的花蕾已經開始含苞。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弱,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絕食的緣故。這種情況會持續多長時間呢?我估計,如果身體非常強壯,不吃東西也能維持幾個星期。我上樓去看他的次數比以往多了,有時候我也會大吃一驚,因為他熟睡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死了一樣。他經常把亨克找去,跟他聊天。昨天,我實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悄悄跟隨亨克,上樓來到了樓梯的平臺。
「你的死亡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範·沃德倫先生?」亨克開開心心地問。
「很好,」父親回答,聲音同樣高興,但比較平靜。
之後,亨克肯定是拿起了槍,因為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討論槍的用法。亨克問父親用槍來打什麼?老早以前用它來射野兔和野雞;槍托衝擊肩膀的力量重不重?不重,槍的後座力其實並沒有什麼;槍是否上了子彈?沒有,當然沒有;家裡是否有子彈(「彈藥」,父親說。過了一會兒,他又更大聲地說了聲「彈藥」!)?他把彈藥存放在什麼地方?放在門廳的櫃子裡,在衛生間的隔壁。怎麼給槍裝子彈?先把保險開啟,彈開後放進兩顆子彈,然後再關上就可以了。兩顆子彈同時射出嗎?不,發射兩次,但彈殼還留在原處。那後面該怎麼處理呢?開火之後得把它們取出來,或者把它們搖出來。我聽到金屬碰到木頭的聲音:槍放回了原處,也就是落地大擺鐘的旁邊,接著,安靜了一陣子。
然後,父親問:「你對赫爾默好嗎?」
「好,」亨克說。
「他對你好嗎?」
「很好,」亨克說。
父親不再說什麼,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悄悄地下樓了。
父親跟我幾乎沒什麼話說,只會問我生了幾隻小羊羔,問怎麼沒人來看他,問阿達到哪去了,問為什麼他再也聽不到牲口商的聲音,還有特尼和羅納爾怎麼樣了?也許營養不良真的已經開始侵蝕他的記憶了。
我沒有給麗特回信,也沒有給她打電話。亨克也沒有回信。「她以為自己是誰啊?」他說。「她可以搬去和我的姐姐們一起住。」
亨克的臥室到處都是雜物,我好不容易來到壁櫥前,挪開了好些東西才將櫥門開啟。紙板箱就在架子的最底層,箱子的頂部整齊地寫著「荷蘭語言和文學,阿姆斯特丹,一九六六年九月至一九六七年四月」的字樣。我不記得自己寫過這些字,我只記得亨克一下葬我就決然地把課本塞進了箱子。我將箱子抬起來,放到母親的梳妝檯上,找到了洛德韋克的《荷蘭文學史》,將第一部(「從開始到一八八零年左右」)放在一邊,拿起第二部(「從一八八零年左右至今」),在亨克的床上坐下來。我聽到父親輕輕的鼾聲,現在,他連打呼嚕都使不上多少力氣了。由於我不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我要尋找的東西,便把整本書匆匆翻了一遍。戈特、利奧波德、葆萊美、尼基霍夫、阿赫特貝格、沃倫和弗羅曼。我失去了耐心,只是去讀關鍵的或快到關鍵的那些字句(洪水淹沒了土地,溫熱的水與血,我沒有父親,深陷在泥裡),然後很快翻過一頁。我注意到自己試圖回憶起在阿姆斯特丹的幾個月裡見過的一些人——同時我又聽到黑海番鴨的叫聲。最後,在五百三十一頁,我看到了一首詩,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渴望與追求
在床上或在思緒中
當我閉上雙眸
為什麼總是看見
你的鼻子、你的頭髮、你的胸膛?
看到你之後
在鏡中或窗玻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