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是想告訴我,你為什麼告訴阿達我老糊塗了,為什麼不叫醫生。」

「是的,」我說。

「我明白。」

「你什麼意思?」

「你把我安置在樓上,這是第一步,你讓人們遠離我。」

我不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窗外。

「一開始,你幾乎不帶東西給我吃,而現在,我已經說過我不再吃東西,你又開始抱怨了。就讓我離開吧。」

我慢慢地將頭轉向他,他不再是高興的樣子,他要說一些以前從未說過的話。

「你告訴人們我老糊塗了,因此,不管我說什麼,不管我對誰說,人家都不會當真了。」

我保持沉默。

「那一次,那個美麗晴朗的日子,你給我拿來了麵包和乳酪。」

「是嗎?」

「你當時以為我睡著了。」

我沒有再說什麼。他說的是「當時以為」,那就夠了。

「我知道,兒子,我知道。」他用一隻手抹平腿邊的毛毯,那動作很奇怪,像個女人。「不,」他接著說。「我不相信,這種話,我一句都不想再聽了,永遠不要。」

霧漸漸地變淡散去。路面上閃著淡淡的銀光,運河的水面泛起幾乎覺察不到的漣漪。我起身來到門前,他到底明白什麼?他又不相信什麼?這種話,他一句都不想再聽了,永遠不要,但這可不像絕食那麼容易。

我想象自己跪在床前,將頭埋在毯子裡。我想象父親蒼老的手不再搓揉毛毯,而是抬起手,然後將手放在我的頭上,撫摸我的頭髮。那隻手感覺乾乾的,也暖暖的。我開啟門,看一眼床頭櫃上的盤子,上面有一個乳酪三明治,一個蘋果和一把餐刀。我沒有動盤子,走出房間,來到樓梯平臺。

別人都上床了,我也躺在自己的床上。剛過正午,我愈加強烈地感覺到自己不屬於這裡,亨克應該住在這裡,跟麗特以及他們的孩子們住在這裡。儘管年齡有差距,麗特和阿達肯定能相處得親密無間,她的孩子們還可以跟特尼和羅納爾一起上學,不,應該說是她的孫子孫女們,我應當是叔叔了。亨克會發自內心地對年輕的奶罐車司機說,看到他離開他很難過,並祝他一路平安,甚至可能會拍拍他的肩膀。我看著鏡子,看到裡面的自己;有時候看著鏡子,看到的卻是亨克,他總是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我。如果剛才我們倆一起站在父親那裡,那會是什麼樣子?父親還會認為我們在密謀反對他嗎?我們還能夠直視他的眼睛將他激怒嗎?亨克會支援我,還是會輕輕但清晰地喊我一聲白痴?

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只有半個身體。很長時間以來,我無論做什麼也都一直用的這半個身體。不再肩並肩,不再面對面,不再把對方的存在視作理所當然。馬上,我就要去擠奶了,明天早上,我還要擠奶,當然,還有這一週餘下的日子,還有下一週。但是現在,僅此似乎不再讓我感到滿足,我想,我不能繼續躲在奶牛的背後,像個白痴一樣聽任事情的發生。